退休教师自述跟老伴吵半辈子一场感冒才知吵不散

我今年62，退休两年了。

退休两年，跟老伴吵了两年，有时候看着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看电视的样子，我都在想，这日子到底还过不过了。

外面人都说，老夫老妻了，就是搭伙过日子，哪还有什么感情不感情的。以前我也这么认为，觉得活到这把年纪，什么爱不爱的，都是年轻人哄自己玩的东西。直到我感冒那几天，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才彻底明白，有些感情，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说起来，我跟老张结婚三十六年了。他原来是厂里的技术员，我在学校教书，年轻时候各忙各的，他三班倒，我带毕业班，有时候一个星期都见不着几面。那时候日子苦，但心里有奔头，一门心思供俩孩子读书，哪有闲工夫挑对方毛病。

退休是半年前的事。我先退的，他晚我两个月。办完手续那天，我还挺高兴，想着忙了大半辈子，终于能歇歇了，老两口可以去公园遛遛弯，去菜市场慢慢挑菜，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干什么都跟打仗似的。

可真过上这种日子，我才发现不对劲。

以前他上班，我上午一个人在家，想怎么收拾怎么收拾，中午随便对付一口，下午看看书，清清静静。现在好，早上我起来，他已经在客厅了，电视开着，声音大得震耳朵。我拖地，拖到他脚边，他抬一下脚，眼睛都不带离开电视的。我做饭，他就在厨房门口转悠，一会儿说“少放点盐”，一会儿说“火开大了”，比我当教导主任那会儿还爱指挥人。

开始我还忍着，心想他刚退下来，不适应，过阵子就好了。可三个月过去，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过分。厕所灯他能开一宿，我说他两句，他回我一句“又不是交不起电费”。炒菜我多放了一勺生抽，他筷子一撂，说“咸了，不吃了”。我坐在饭桌前，看着他那碗剩了大半碗的米饭，心里那股火，噌噌往上窜。

就为这事，我们吵了退休后最厉害的一架。

那天晚上我做的红烧排骨，他尝了一口，眉头就皱起来，说：“跟你说多少次了，少放酱油，这黑乎乎的怎么吃。”

我一听这话，筷子啪地拍在桌上，说：“我做了三十多年饭，你吃了三十多年，哪顿把你吃坏了？现在嫌黑，嫌黑你自己做啊。”

他也火了，把碗往前一推，说：“我一天到晚在家，你一天到晚在家，我连句话都不能说了？做了一辈子饭，就这水平，还怕人说？”

那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我腾地站起来，指着他说：“老张，你拍着良心说，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享过一天福吗？你年轻时候三班倒，孩子你没管过，家里大事小情哪样不是我在操心？现在你退下来了，不帮忙就算了，还挑三拣四，你跟你爸一个样，一辈子不知道心疼人！”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他爸都过世快二十年了，我从来没拿这个说过事。

他也愣住了，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什么也没说，起身进了卧室，把门摔得砰一声响。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的。我躺在儿子以前住的那间屋，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一点动静都没有，静得我心里发慌。

接下来三天，我们谁都没理谁。饭我照做，做好了放在桌上，他爱吃不吃。他出门我不问，他回来我不看。家里冷得像冰窖，连电视机的声音都小了，他总把音量调到刚好能听见，好像怕吵到我似的。

第四天，我感冒了。

可能是夜里着凉了，也可能是那几天心里窝着火，抵抗力差。一开始只是嗓子痒，我没当回事，到第五天晚上，咳得停不下来，胸腔里像有把锯子在拉，扯得生疼。

他去客厅睡，我听见他蹑手蹑脚关卧室门的声音，心里又酸又硬，想，离了我他照样睡得着，这个男人，这辈子算是白嫁了。

第二天早上，我昏昏沉沉听见防盗门响了一声。他出去了。

我没力气管他，躺在床上，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过了快一个小时，他回来了，我听见他在客厅窸窸窣窣弄什么东西，然后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

又过了一阵，卧室门开了，他端着一杯水进来，放在床头柜上。我刚要说话，看见他裤腿湿了半截，鞋上全是泥点子，黑色的皮鞋头都泡得发白了。

他什么都没说，指了指柜子上的药，转身出去了。

我拿过那盒止咳糖浆，一看包装，不是楼下药店那种绿盒子的，是另外一家连锁药店的牌子。楼下那家药店走过去也就五分钟，可他买回来的这盒，得走两条街，快到菜市场那边才有。

我后来才知道，他跑了三家药店，楼下那家断货了，街上那家说这款药效果不好，让他买另一种，他不放心，又跑到菜市场附近那家，才找到我以前常喝的这个牌子。

那天外头下着雨，雨不大，但淅淅沥沥下了一上午，他连伞都没打。

我捧着那盒药，手抖得不行。我骂了他一辈子的榆木疙瘩，不会说句好听的，不会主动哄人，我生病了他连句“你怎么样了”都不问。可这榆木疙瘩，知道我咳得厉害，知道我认这款药，知道外面下雨，一声不吭跑遍了附近的药店。

我骂他，我嫌弃他，我那天还说他跟他爸一样，一辈子不知道心疼人。可他呢？他把我当眼珠子疼。

我靠在床头，眼泪止不住往下掉。不是委屈，是发现自己这些年，眼睛一直往外看，光盯着他这不好那不对，把他那些笨拙的好，全都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忽然想起来，三十多年前我怀着老大那会儿，半夜想吃酸橘子，他骑着自行车跑了大半个县城，回来的时候车链子都掉了，满手油污捧着几个青皮橘子，傻呵呵地看着我笑。前几年我腿疼，上下楼梯费劲，他什么都没说，周末一个人把家里的地垫全换成防滑的，连卫生间门口都铺了一块。

他一直是这样的人，年轻时候在路口等我下夜班，冻得鼻涕拉瞎的，我问他等了多久，他说“刚到”。我生病了他不问我难不难受，他就默默把药买回来，水倒好，然后坐得远远的，好像这事跟他没关系。

他不说，但他一直在做。

是我退休之后，把劲都用在挑他毛病上了。我嫌他邋遢，嫌他懒，嫌他看电视声音大，嫌他走路慢，嫌他吃饭吧唧嘴。我把自己对退休生活的不适应，把自己那种“我一辈子都在付出，现在该轮到别人照顾我了”的委屈，全变成了对他的挑剔。

可他呢？他也退下来了，他也不适应，他也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天天在家待着的老婆相处。他嘴上不说，心里也慌。

我抹了把眼泪，把那盒药攥得更紧了。

换以前，我肯定嘴硬，要么嫌他买贵了，要么说他瞎跑什么，反正绝不会说一句软话。可那天，我盯着他湿了半截的裤腿，那句到了嘴边的“谁让你去的”，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靠在床头，听着客厅里他走路的声音。他脚步放得很轻，好像怕吵到我，又好像在等我喊他。以前我总觉得他木，觉得他不懂女人心，现在才懂，他的心思，全在那些没说出口的事里。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人这一辈子，跟谁过不是过？可跟老张过，跟别人过，真不一样。

咱自己掰着手指头数，年轻的时候，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他守在床边一夜没睡，隔半小时给我擦一次身子。那时候他还在学徒，工资才几十块，攒了三个月，给我买了块手表，说“你上课看时间方便”。我妈住院那阵子，他天天往医院跑，送饭、陪床、跟医生打听情况，比我这个当女儿的还上心。

这些事，我不是忘了。是日子过久了，柴米油盐磨得人眼睛发涩，光看见对方的不好，那些好，就像蒙了层灰，擦都懒得擦。

退休这两年，我更是变本加厉。他早上起来晚了，我要说他懒；他出去跟老同事下棋，我要说他不着家；他买个菜回来，我嫌他买的菜不新鲜；他看个新闻，我嫌他瞎操心。我就像个拿着放大镜的检查员，天天盯着他的错处，好像挑出他的毛病，就能证明我这一辈子没白活，证明我比他强。

可那天捧着那盒药我才明白，我赢了吵架，输的是日子。

我又咳了两声，客厅里的脚步声立刻停了。过了几秒，他在门口问：“水凉了没？要不要再倒点？”

声音闷闷的，还带着点不自在，好像怕我怼他。

我鼻子一酸，说：“没事，你进来吧。”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手还在裤子上蹭了蹭，好像不知道往哪放。他头发上还沾着点雨星子，肩膀也湿了一片，刚才我只顾着看裤腿，没注意到他连外套都没穿，就穿了件薄毛衣。

“你怎么不打伞？”我问他。

他挠挠头，说：“走得急，忘了。”

“那不会买一把？”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语气又硬了。

他却没像以前那样顶嘴，只是嘿嘿笑了一下，说：“没事，这点雨，淋不透。”

我看着他那样，心里又酸又软。这个跟我过了三十六年的男人，脸上的皱纹比以前多了，头发也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了。可他看我的眼神，还跟年轻时候一样，带着点憨，带着点怕我生气的小心翼翼。

我拍了拍床边，说：“坐会儿吧，站着干嘛。”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会让他坐。磨蹭了半天，才在床沿上坐下，离我老远，好像我身上有刺似的。

我忍不住笑了，说：“我又不吃人，你坐那么远干嘛。”

他也笑了，往我这边挪了挪，说：“你不是嫌我烦嘛。”

一句话，说得我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原来他都知道。他知道我嫌他烦，知道我挑他毛病，知道我跟他吵架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有多伤人。可他还是默默去给我买药，还是默默把水倒好，还是在我咳一声的时候，立刻就停下手里的事。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雨。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留下一道道水痕。以前我最烦这种阴雨天，觉得哪儿都潮乎乎的，心里也闷。可那天，听着雨声，听着身边他轻微的呼吸声，我心里却出奇地踏实。

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人老了，跟老伴过日子，哪有那么多对错可讲？你赢了一场吵架，输了一天的好心情，值吗？你挑出他一堆毛病，证明自己全对，可家里冷得像冰窖，你自己过得舒服吗？

以前我总觉得，他得改，改了这个毛病，改了那个习惯，我们的日子就能过好了。现在才明白，要改的不是他，是我。是我太较真，太爱较劲，把日子过成了辩论赛，非得争个你高我低。

可夫妻之间，哪有什么高低输赢？赢了的那个，往往也是最孤单的那个。

我咳了一声，他立刻伸手想拍我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好像怕我不让他碰。

我抓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按在我背上。他的手很粗糙，上面有很多老茧，是年轻时候干活磨的。以前我总嫌他的手糙，摸起来扎人。可那天，我握着这只糙手，心里却暖得发烫。

“老张，”我看着他，说，“前几天，我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像不敢相信我会跟他道歉。过了好半天，他才挠挠头，说：“我也有错，我不该挑你做饭的毛病。你做了一辈子饭，我吃了一辈子，哪有什么可挑的。”

我笑了，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你看，就是这么简单。以前吵得不可开交的事，只要有一个人先软下来，另一个人立刻就跟着软了。我们俩犟了一辈子，谁都不肯先低头，好像先低头就输了似的。可到了这把年纪才发现，先低头的那个人，不是输了，是更在乎这个家。

他伸手，笨拙地给我擦眼泪，说：“哭什么，感冒了哭更难受。快把药喝了，我给你熬了粥，一会儿起来喝点。”

我点点头，把那盒止咳糖浆打开，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点中药味，跟我以前喝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看着我喝药，嘴角抿着，好像在笑，又好像有点不好意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我去看看粥熬好了没。”

说完就转身出去了，脚步比刚才轻快多了。

我靠在床头，听着他在厨房里忙活的声音，听着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听着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以前我总嫌他做饭动静大，嫌他哼歌难听。可那天，那些声音落在我耳朵里，却比什么都好听。

原来家的温度，从来不是靠讲道理讲出来的，是靠这些烟火气，靠这些没说出口的关心，靠两个人互相迁就着，一点点焐热的。

我以前总觉得，退休了，日子就该按我想的那样过，清净、整齐、有条不紊。可现在我才明白，退休后的日子，不是一个人的日子，是两个人的日子。你得允许对方有自己的习惯，允许他笨一点，慢一点，嘴笨一点。

毕竟，他陪了你大半辈子，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个家。到老了，你不疼他，谁疼他？

那天下午，我喝了他熬的粥。白粥，熬得黏黏糊糊的，上面卧着个荷包蛋，旁边碟子里放着几片酱黄瓜。他就坐在餐桌对面，也不吃，就看着我，时不时假装看手机，余光却一直往我这边瞟。

我吃了两口，放下勺子，说：“老张，以后早上我要是起晚了，你别在厨房门口转悠，自己去楼下买两根油条，顺便给我带杯豆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行。”

我又说：“电视声音你可以开大，但别开那么大，我在卧室听着闹心。我给你买了个耳机，明天到货，你试试。”

他眼睛亮了，嘴上却说：“花那钱干啥。”

我没接话，继续喝粥。过了一会儿，我说：“以后我做饭，你要是觉得咸了，别直接说咸。你就说，今天这菜，再淡点就更好了。”

他低头笑了一下，说：“那你还不是一样要说我。”

我说：“那不一样，你这么说话，我能听进去。你直接说咸，我就想跟你吵。”

他挠挠头，说：“行，记住了。”

就这几句话，我们俩之间那堵墙，好像一下子就塌了。不是谁认输了，是两个人都不想再端着了。

晚上，他把枕头从客厅搬回了卧室。他进来的时候，我已经躺下了，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躺在我旁边，中间隔了快一尺远。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然后轻声问我：“还咳不咳了？”

我说：“好多了。”

他说：“嗯。”

又安静了一会儿，他的手慢慢伸过来，碰了碰我的额头，像在试还发不发烧。试完了，又缩回去，说：“不烧了，睡吧。”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渐渐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屋里只要有他在，哪怕打着呼噜，哪怕磨牙，哪怕说梦话，都比我一个人强。

日子就这么慢慢缓过来了。

我感冒好了之后，他看电视我给他递耳机，他接过去，嘟囔一句“戴着不舒服”，但还是戴着。他扫完地，我看见墙角还有碎渣子，也不说啥，等他出去遛弯了，我拿抹布再擦一遍。他回来一看，地上锃亮，也不说啥，就把买回来的菜往厨房一放，说：“今天排骨便宜，晚上炖了吧。”

我们俩好像达成了某种默契，你不挑我，我不说你，日子反而顺溜了。

有一回，我妹妹来家里串门，一进门就说：“姐，你气色好多了，脸上有光了。上次我来，你拉着个脸，我还以为你俩又吵架了。”

我笑了，说：“不吵了，吵不动了。”

老张在旁边插嘴，说：“是我不跟她一般见识。”

我白了他一眼，他嘿嘿笑，我妹妹也跟着笑。屋里热热闹闹的，灶上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

我忽然想起来，刚退休那阵子，我总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为父母活，为儿女活，为这个家活，从来没过过自己的日子。我把那股怨气，全都撒在了老张身上，好像他欠我似的。

可那天看着他跟我妹妹说笑，看着他在厨房里切葱姜蒜，看着他弯腰从柜子里拿酱油，我忽然觉得，我这一辈子，谁都不欠我的，他也不欠我的。他跟我一样，也是为这个家忙了一辈子，他也累，也委屈，也盼着退休后能喘口气。

我们俩，谁都不容易。

活到这把年纪才明白，老伴老伴，不是老了的伴侣，是老来的伴。人这一生，不管二十岁还是六十岁，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谁对谁错，谁赢谁输。而是夜里咳嗽时，身边有个人，能给你递杯水，说一句，药在这。

现在，他还是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还是不小。我坐在卧室，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心里却踏实了。这屋里，只要有他弄出的动静，我就觉得，不是一个人。

人老了，图的不就是这点人气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