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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高考680分全家无人在意,只顾620分弟弟,她悄悄填报了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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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那个下午我蹲在客厅茶几旁边查分,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盯着看了好几遍。680。语文136,数学142,英语145,理综257。我数了数位数,又加了一遍总分,680没错。手指头有点抖,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按亮,那个数字还在,黑底白字清清楚楚的。

客厅里电视开着在播天气预报,我妈在厨房炒菜,铁锅碰锅铲的声音呲啦呲啦的。我爸在阳台上接电话,声音隔着玻璃门闷闷地传进来,好像在说送货的事。我弟陈浩坐在沙发另一头打游戏,手机横着,两只拇指飞快地戳屏幕,嘴里嘟嘟囔囔骂队友。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说妈我分查出来了。我妈头也没回,手里的锅铲翻着锅里的青椒肉丝,油烟机的轰鸣声盖住了她说话的声音,我隐约听见她说多少分。我说680。我妈嗯了一声说知道了,然后探出半个身子冲阳台方向喊,老陈你儿子分查了没有。

我爸挂了电话从阳台走进来,手机还贴在耳朵边上,他说陈浩你查分没。陈浩头也没抬说查了查了。我爸凑过去看他手机屏幕,嘴里问多少多少。陈浩把手机横过来给他看,我爸看了两秒然后声音一下子高了,620!他喊着,620!不错不错!我爸一巴掌拍在陈浩肩膀上,陈浩龇牙咧嘴地揉肩膀说爸你轻点。

我妈从厨房里出来了,手里还攥着锅铲,凑过去看陈浩的手机屏幕。620三个数字在她眼睛里亮了一下,她笑着推了陈浩脑门一下说行啊你小子,超常发挥了你。陈浩嘿嘿笑着缩脖子,说他估分的时候就觉得比模考强。一家人围在沙发边上对着那个620的数字啧啧赞叹,我爸又把手机拿过去看了两遍,说理综考得不错比你平时高了二十多分。

我站在茶几另一头,手里攥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已经黑了。我刚才说的那个680像是掉进了一团棉花里,软绵绵的没人接住。我在想是不是我刚才没说清楚数字,也许我妈听成了680别的什么,也许我爸压根没听见。我张了张嘴想再说一遍,但陈浩正在跟我爸比划他理综哪道大题蒙对了,我妈在旁边说晚上出去吃给你庆祝,锅铲还攥在手里,油点子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

我闭上嘴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房间没开灯,窗帘拉着,下午的光透过薄薄的布变成一层灰蓝色。我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听见外面客厅里热热闹闹的,我爸在打电话跟谁报喜,声音洪亮地传过来:620!对,超常发挥!他妈说了出去吃。我妈在厨房里喊陈浩换个衣服别穿个拖鞋出去。

我抬手把手机又掏出来按亮了。680那个数字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正中间。我看了它一会儿,手指挪到截屏键上按了一下,屏幕闪了闪把这张图存进了相册。然后我打开浏览器开始搜志愿填报。这个动作做得很流畅,好像脑子里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一个时机把它放出来。我搜了七所大学的往年分数线,把680对应能上的学校一个个列在备忘录里,排在第一的那个在北京,去年录取线是675,第二在上海,677,第三在广州,672。

外面的热闹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我妈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把备忘录关掉,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她说换件衣服出去吃饭,你爸订了位子。我说好。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说对了你查分了吗,多少。我说680。她笑了一下说不错不错,快换衣服啊。然后带上门出去了。

她笑那一下是真的,跟夸陈浩的时候笑的一样,嘴角弯弯的。但那个不错不错跟后面那句快换衣服连得太紧了,中间没留停顿,好像680这个数字只是顺手捡起来拍了一下灰,没来得及细看就放回去了。

晚上那顿饭在小区门口的家常菜馆吃的,我爸点了六个菜加一条清蒸鱼。陈浩坐在他旁边跟他讨论要不要报省城那所211,我爸说620冲一冲能上,我妈说稳一点报个省内一本也行。一家人七嘴八舌地分析着陈浩的分能上哪条线,汤端上来的时候我爸还用筷子蘸着汤在桌面上画了个表,一本线二本线历年录取排名密密麻麻的。

我坐在桌子另一边默默地夹菜。清蒸鱼转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夹了一筷子肚子上的肉,鱼肉嫩滑,刺少,入口即化。陈浩在对面说我那个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其实没写全步骤但答案蒙对了,我爸说蒙对也是本事。我妈给他碗里夹了个鸡腿说你快吃别光说话。

服务员来添茶水的时候不小心把水滴到了桌面上,正好滴在我爸用汤画的那个分数线表格旁边,我爸拿纸巾擦了擦重新画。我低头吃米饭,一粒一粒嚼着,碗里的菜吃完了也没再去夹。我妈转桌子的时候把清蒸鱼转到了我面前,说吃鱼吃鱼。我又夹了一筷子,这次是尾巴那块的肉,小刺多,我抿了半天才抿干净。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六月底的晚风热烘烘的,路边的烧烤摊冒着一股股白烟。陈浩走在我前面跟我爸讨论买手机的事,说我同学都换了新款了。我爸说考得好给你换个好的。陈浩嗷了一嗓子蹦了一下,我妈在旁边说别高兴太早还得看志愿报得怎么样呢。

我走在最后面,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同桌周小雯发的微信,问我多少分。我打字回她680。她秒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说你报哪,去北京吗你那个分够清北边缘了吧。我说还在看。她说你别犹豫啊你这分去哪都行别浪费了。

我说嗯。

回到家以后陈浩霸占了客厅电视打游戏,我爸在阳台上又打了几个电话,我妈在卫生间洗衣服,滚筒洗衣机嗡嗡的。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重新翻那个志愿填报网站,把备忘录里那几所学校挨个点进去看专业目录。排在第一个的学校有个生物工程,我高二那年生物竞赛拿过省二等奖,当时班主任说这个成绩以后报相关专业有优势。

我对着那个专业看了很久,鼠标光标在确认键上方悬着。外面客厅传来陈浩打游戏的声音,枪战游戏的连发突突突地响。我妈从卫生间探出头喊陈浩声音小点,陈浩调低了音量,突突声变成闷闷的嗵嗵嗵。

我把鼠标移到确认键上点了一下。页面弹出一个对话框说确认提交不可修改,我点了确定。页面刷新了一下显示志愿提交成功,系统自动生成的回执单上第一志愿那栏填着那所北京的学校,生物工程专业。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浏览器把电脑合上了。

关了电脑以后房间安静下来,窗外有蝉在叫,叫一声歇两声,跟这热烘烘的夏天黏在一起。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不像想象中那么翻腾,反而像把什么东西放进了该放的位置一样,安安静静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周小雯发来说你定了吗,我回她定了,第一志愿北京。她说好棒,以后去北京找你玩。我说行。

那天晚上家里没人问我报了哪。我爸在饭桌上跟陈浩分析完分数线就默认了志愿的事归我妈管,我妈洗完衣服出来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中间抬头问了一句你志愿填了吗,我说填了。她说哦填了就行,又低头刷手机了。没问报了哪没问什么专业没问能不能录上,大概是想等陈浩那边定下来了再一起弄。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话题永远围绕着陈浩。我爸托人打听省城那所211的录取情况,我妈翻着那本招生简章用红笔划标记,陈浩自己倒不太上心,每天打游戏打到半夜,说反正分够了学校跑不了。有一天吃饭的时候我听见我爸在电话里跟谁说陈浩620分稳上一本,声音里的自豪像糖水一样从听筒里往外溢。

我去厨房洗碗的时候我妈进来拿勺子,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分报哪个学校了。我说北京。她说北京好,然后就拿着勺子出去了。北京好,三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没问我北京哪所学校什么专业。我没追出去说,继续把碗上的洗洁精冲干净,水流冲在指缝里凉凉的。

七月上旬的一天傍晚班主任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恭喜啊,你的分报那个学校十拿九稳,通知书应该快发了。我说谢谢老师。班主任又说你家里知道了吧,爸妈高兴坏了吧。我握着电话沉默了两秒钟说高兴,都挺高兴的。班主任说那就好那就好,你算是咱们班这几届成绩最好的之一了,到时候去了北京好好干。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对面的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不知道哪家在炒菜,辣椒的香味飘过来呛得人打了个喷嚏。陈浩在客厅喊我姐你电话打完了吗把遥控器递给我。我进去把遥控器从茶几上拿起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姐你站阳台发什么呆呢。我说没发什么,你打你的。

后来通知书到的那个下午家里没人。我去小区门卫那儿拿的快递,牛皮纸信封捏在手里比想象中薄,拆开来里面就一张纸,印着学校名字和专业,还有一行录取通知的字样。我站在门卫室门口把那张纸看了两遍,对折好放回信封里,夹在了书桌抽屉最底下那层,压在一叠旧试卷底下。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陈浩忽然问他妈,姐报的哪儿啊。我妈筷子顿了一下说问你姐。我说北京。陈浩说哦北京哪所。我说了学校名字。陈浩嘴里的饭嚼慢了半拍然后说那学校挺好的啊,你那个分报那个是不是有点亏。我爸在旁边接话说680报那个不算亏那学校专业强。他说完夹了一筷子菜放嘴里嚼,嚼完了又补了一句,录取了是吧。

我说录取了,通知书到了。

我爸点了点头,我妈又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说录取了就好,北京远到时候给你多带点钱。陈浩在旁边低头扒饭没再说话了,客厅里电视在播新闻,主持人讲着什么地方暴雨了什么地方高温了。我咬了一口排骨,我妈炖的糖醋排骨,酸甜的酱汁裹着肉,跟我每年吃的味道一样,跟我记忆里每一次饭桌上的味道一样。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通知书从抽屉里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台灯底下那张纸上印的字清清楚楚,学校名专业名报到日期,右下角盖着红戳。我摸了一下那个红戳,指腹上沾了一点淡淡的印泥颜色,像一层薄薄的光。

我忽然想起来高二那年生物竞赛拿了省二等奖,那天放学回家我把奖状给我妈看,我妈说挺好挺好,然后继续低头择豆角了。我爸那天送货回来晚了,我把奖状放他床头,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奖状被压在一袋水果底下了,边角折了一个印子。我没说什么把奖状抽出来展平了夹进书里。后来那个奖状去哪儿了我也不记得了。

也许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拿出来了摆在那儿了,别人看见了说挺好挺好,然后就过去了。你得自己收好自己揣着,等着某一天用得上。

七月底陈浩的录取通知书也到了,省城那所211的计算机系。那天全家都高兴得很,我妈特意蒸了一条鱼说是讨彩头,我爸当天没出车在家喝了两杯啤酒,脸喝得红扑扑的。陈浩把通知书拍了照发朋友圈,底下点赞评论一大片,他抱着手机坐在沙发上一条条回,嘴角咧到耳朵根。

我妈在厨房收拾鱼骨头的时候忽然问我,你那通知书呢拿出来我们看看。我回房间从抽屉底下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她接过去拆开来拿出那张纸看了几眼,我爸凑过去也看了几眼,说嗯这学校校徽设计得挺好看。陈浩从沙发上伸着脖子看了一眼说姐你们那个专业学什么啊将来好找工作吗。

我说生物工程,将来搞研究或者进企业都行。陈浩哦了一声缩回去继续回他朋友圈的评论了。我妈把通知书折好装回信封里递还给我,我又夹回抽屉最底层那叠旧试卷底下了。那张纸刚拿出来的时候带着抽屉里积的灰尘的味道,现在又回去了,跟那些印着密密麻麻题目的卷子挤在一起。

八月过得很快,陈浩开始准备去省城报到的东西,我妈给他买了新行李箱新床单新被子,我爸把旧手机给他换了个新的。陈浩去理了个发,又去买了两件新T恤,在客厅镜子前面比划了半天,问我姐你看这件显不显黑。我说不显。他又换另一件说那这件呢。我说也行。

我自己的行李是自己收拾的,旧箱子还是高中住校时候用的那个,拉链头掉了一个我用钥匙圈拴了个替代。我妈中间进来过一次,看我在叠衣服说那个旧箱子要不换个新的,我说不用还结实着呢。她说那你多带点厚衣服北京冬天冷,我说嗯。

走之前那几天我妈煮了好几顿我爱吃的菜,糖醋排骨红烧带鱼番茄炒蛋,吃饭的时候她往我碗里夹的频率比平时高,嘴上念叨着去那么远想吃也吃不上了。我爸有天晚上回家递给我一个信封,说里面的钱你拿着,到了那边该花就花别省。我打开看了一眼厚度说太多了。他说多什么多,不够再来电话。

陈浩出发比我早三天。那天早上我跟我妈我爸送他到车站,他拖着那个崭新的银色行李箱排在检票队伍里冲我们挥手,我妈站在栏杆外面眼眶有点红,我爸说行了行了又不是不回来。陈浩的身影随着队伍慢慢往前挪过了闸机口,在那个拐角消失之前他回头又挥了一次手,我妈终于抹了一下眼睛。

从车站回来的路上我妈坐在后座一直没说话。我坐在副驾驶看着前面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八月底的太阳晒得有点蔫,垂着头打着卷。到家以后我妈进了陈浩房间把门关上了,大概是去收拾他留下的一些零碎。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调了几个台又关了。

我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了看里面那只旧行李箱,箱盖敞着,里面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书桌上那叠旧试卷还压着抽屉,底下是我那张牛皮纸信封。我走过去把抽屉拉开,抽出那个信封打开来又看了一遍。那张通知书已经有些皱了,大概是来回折的缘故。我把它展平了放在桌面上,拿了一本书压着边角。

两天后我也走了。那天早上我妈包了饺子,韭菜猪肉馅的,她擀皮包馅下锅,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我吃了满满一碗,她又给我添了半碗说多吃点路上扛饿。我爸开车送我去车站,我妈坐后座,一路上三个人话都不多,车里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悠悠地唱着。

到了车站我妈把那只旧箱子从后备箱提出来递给我,说到了打电话。我说嗯。她又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说你带着路上吃。我接过来放进背包侧兜里。检票口的人不多,我拖着箱子过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妈和我爸并排站在车站门口的大柱子旁边,阳光从他们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一小团。

我过了闸机,拖着箱子走在站台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了条微信语音,我站在车厢门口点开听。她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有一点沙沙的,说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有什么困难跟家里说。语音不长,十几秒。我听完把手机揣回兜里上了车,车厢里空调开得足,冷气扑了满脸。

火车开动以后窗外的东西开始往后退,县城的老旧楼房、厂区的烟囱、大片大片的绿色田野一片片滑过去。我靠着窗坐,侧兜里那几个橘子硌着我的胳膊肘硬邦邦的。旁边座位没人,整排就我一个。我把耳机塞进耳朵里随便放了首歌,声音调得不大,能同时听见耳机里的旋律和车轮碾过铁轨的规律声响。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小雯,她问我出发了没。我说出发了。她发了一排烟花表情说一路顺风啊大学霸。我回了个笑脸。然后把手机放下来看着窗外发呆。田野尽头出现了几条小河沟在阳光下反着光,亮亮的像揉碎了的锡纸。

我想到我抽屉底下那叠旧试卷,里面夹着从高二到高三所有的月考排名单,每次考试我都是年级前三名,那些卷子上老师的红笔批注密密麻麻。爸妈从来没翻过那叠东西,他们好像默认我学习不用人操心,反正成绩一直挺好。陈浩每一次模考的卷子被我妈一张张订在一起,哪科进步了哪科退步了她都能说出来,因为陈浩的成绩忽上忽下,她一操心就全记住了。

我闭着眼靠着窗,耳机里的歌跳到下一首,前奏轻轻柔柔的。也许人就是这样,让大人放心的那个孩子总是被放在一边,自己长自己活自己选路走,等到有一天走远了回头看才发现那条路从头到尾都是自己一个人踩出来的。但踩出来了也就踩出来了,没什么好抱怨的。

车厢里的广播报下一个站名,我睁开眼睛坐直了。窗外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山丘连绵着往远处延伸,山上的树绿得发黑。我从背包侧兜掏出我妈给的那个塑料袋,拿了个橘子出来剥。橘子皮带着微微的涩香散开来,果肉一瓣瓣掰开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我嚼着橘子掏出手机给家里群发了条消息:上车了,一切都好。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然后陈浩回了个竖拇指的表情。我妈发了个一路平安,后面跟着一个微笑。我爸没吭声,大概在开车。我看着屏幕上那几条消息,把剩下几瓣橘子吃了,橘子皮装回塑料袋里扎好口塞进背包侧面的网兜里。火车穿过一条隧道,车厢里的灯亮了一下又暗回来,窗外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另一片风景了。

火车开了四个多小时才到北京。出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六月底的黄昏把西站南广场的地砖照得泛着暖黄的光。我拖着旧箱子跟着人流往外走,箱子底下那个用钥匙圈拴着的拉链头一路磕着地面,咔哒咔哒的,在嘈杂的人群里几乎听不见。

来接站的是学校的大巴,车头挂着一张红底白字的牌子,写着学校名字。排队上车的时候前面一个女生回头看了我的箱子一眼,大概是因为那只箱子上贴着的中学名字贴纸已经卷了边。我冲她笑了笑,她也笑了笑,说你是哪个系的。我说生物工程。她说我也是,我叫赵欣。我们俩上了车坐在后排,窗外的城市在黄昏里铺展开来,高架桥和写字楼的轮廓挤在一起往后退。

赵欣一路上话很多,说她爸本来要送她来着但临时出差了,她妈晕车坐不了长途,她就自己来了。她说你家是哪儿的,我说一个县城。她说县城好啊我老家也是县城,空气好。她说着往窗外看了一眼说北京这天的确灰,以后天天待这儿可别把肺给吸黑了。我被她逗笑了,说了句那咱俩一块儿黑。

大巴开了四十多分钟才到学校,天已经全黑了。校门口的灯亮着,门卫亭旁边站了好几个迎新的学长学姐,手里举着各个院系的引导牌。我和赵欣被一个戴眼镜的学长领着去了宿舍楼,一路上他飞快地讲着食堂在哪澡堂在哪收发室在哪,语速快得跟报菜名似的。

宿舍是四人间,我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到了两个姑娘,一个在铺床单,一个蹲在地上拆行李箱。我推门进去跟她们打了个招呼,铺床单的姑娘叫孙萌,东北的,说话自带一种笃定的响亮劲儿。拆箱子的姑娘叫周琳,云南人,瘦瘦小小的,说话细声细气。我选了靠窗那个下铺,把旧箱子放倒开始往柜子里收拾东西。

箱子打开的时候我愣了一下。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最上面,但衣服底下多出来一个袋子。我掏出来看,是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东西。我抽出来一看,最上面是我那张省生物竞赛二等奖的奖状,塑封的,边角那个折印还在但被人拿书压过了,平了一些。底下是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来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我妈的笔迹。

纸上面写着小文,你高二拿奖那个奖状我没好好给你收着一直觉得对不住你。后来我从你书里翻出来了拿去复印店塑封了一下,你带去北京吧。你爸给你的钱不够再加跟我说,别省着。底下又跟了一行,字更小一点,好像犹豫了一会儿才添上去的:你那个志愿报得很好,你从小就有主意,妈知道。

我拿着那张纸在宿舍的日光灯底下看了很久,纸上的字带着圆珠笔的蓝黑色,有些笔画断断续续的,可能是我妈写得慢,一笔一划都用了力气。赵欣在旁边喊我铺床呀发什么呆,我哦了一声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文件袋里,又往奖状上看了一眼,那个折印确实平了很多,塑封膜的边角裁得不太齐,是我妈手工剪的。

铺床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妈什么时候翻的我的书,她蹲在我书桌前面一本本翻过去找到那张奖状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她大概没跟我爸说,也没跟陈浩提,就自己拿了奖状去复印店塑封了,然后趁我那天出去的时候塞进了箱子里。装完以后她可能站在我房间门口看了看,然后出去继续该干嘛干嘛了。

那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宿舍的灯已经熄了,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一条窄窄的亮线横在床沿上。对铺的孙萌睡得早,呼吸声均匀厚重。上铺的周琳在轻轻翻身,床板吱呀响了一下又安静了。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家里那个群,群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下午发的那句上车了,没人再说话。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点开我妈的头像,她的头像还是一朵粉色的荷花,很久没换过。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发了个晚安。

那边秒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开学以后的日子忙忙碌碌的,军训、选课、社团招新,学校的节奏比高中松散但也比高中复杂。赵欣跟我不在一个班但宿舍挨着,每天早上一起去食堂吃饭,她吃包子我喝粥,两个人对着食堂窗户外面一棵银杏树边嚼边聊。她总说我话少得不像个学理科的,我说话少跟理科有什么关系。她说文科生才深沉呢理科生应该都跟我一样噼里啪啦的。

第一次给家里打电话是到校一周以后。我站在宿舍楼下的电话亭旁边,手机贴在耳朵上,拨通的时候听见我妈接起来喂了一声,声音穿过几千公里传到耳朵里的时候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说到了呀住得习惯吗吃得好不好钱够不够。我说都行都挺好的,宿舍四个人处得不错。她说那就好那就好,你弟那边也刚开学天天打电话回来问这个问那个。

电话那头传来陈浩的喊声,隔着距离听不清在喊什么,我妈说你先跟你姐说,然后把电话递过去了。陈浩接过来喂了一声说姐北京咋样。我说还行,你呢。他说学校挺好就是食堂太辣了,我天天吃炒饭。我说你别光吃炒饭营养跟不上。他说知道了知道了,姐你那个专业上什么课啊有意思没。我说刚上基础课还没开始专业呢。他说哦那你好好学,我挂了玩游戏去了。

电话回到我妈手里她又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早点睡,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挂断以后我站在电话亭旁边没走,秋夜的风从宿舍楼之间的过道灌过来带着凉意。屏幕上通话时长的数字停在那里,五分二十多秒。我按灭手机揣回兜里上楼去了。

十月份的时候陈浩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他站在省城那所大学的校门口,穿着一件新买的卫衣,笑得露出两排白牙。我爸在底下回了个大拇指,我妈发了一串语音说瘦了多吃点。我盯着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陈浩确实比暑假黑了点但精神头挺好,校门口的石碑上刻着学校名字,红底金字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我翻了翻自己手机相册,里面也有几张在学校拍的照片,图书馆门口的大草坪,食堂三楼的麻辣香锅窗口排的长队,宿舍窗外一棵被秋天染黄了一半的银杏树。我挑了一张银杏的发了条朋友圈,配文说秋天来了。底下周小雯点了赞,孙萌评论说我们宿舍那棵银杏都秃了你那儿才黄一半。我没回。

那天晚上我妈单独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北京冷了吧,给你寄个厚被子过去你地址发我。我说不用了学校暖气挺好的。她说那寄点吃的你爱吃的那种腊肉,我说真不用这边什么都有。她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个好。我看着那个好字总觉得底下还压了点什么,又发了一条说妈,我在这儿挺好的,同学老师都挺好。我妈回了个嗯,后面跟了句那就好。

立冬那天北京忽然降温了,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干冷干冷的,吹在脸上像小刀子。下午没课我去图书馆占了个靠窗的位置写作业,写着写着手机亮了,我妈发来一条消息说寄了个包裹你查一下单号。我查了下物流果然有从家里发出的一个包裹,当天晚上就已经到北京转运中心了。

第二天中午我收到了那个包裹,比想象中大,泡沫箱里三层外三层裹着,拆开来是一小坛腌萝卜、两袋真空包装的腊肉、一罐她熬的牛肉酱,还有一条围巾,灰蓝色的毛线织的,针脚不太匀,收针的地方露出一小截线头。我摸了摸那条围巾的质地,绵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泡沫箱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还是我妈的圆珠笔字:萝卜你拿去分同学吃,酱别一次吃太多辣。

我把萝卜坛子抱回宿舍分给赵欣孙萌周琳,筷子一挑开盖子就涌出来一股酸辣味。孙萌尝了一块说阿姨手艺绝了。周琳夹了两小块细嚼慢咽说这个萝卜脆得刚刚好。赵欣蹲在我床边吃了好几块,嘴巴辣红了还在伸手,我拍了她手背一下说给我留点。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坐在床上把那条围巾拿出来围在脖子上试了试,灰蓝色衬得肤色白了一点。毛线刚贴到皮肤的时候有一点点扎,过了一会儿就暖了。赵欣从对面床探头过来说谁给你织的,我说我妈。她说阿姨手真巧,我妈连扣子都不会缝。我没接话,低头把围巾的线头往里掖了掖,藏在围巾褶子里看不见了。

十一月下旬的一天陈浩忽然在群里@我说姐你生日快到了,今年想要啥礼物。我在图书馆复习线代的时候看到这条消息愣了一下,我自己都快忘了生日是哪天。我回他说不用送麻烦。陈浩说你跟我客气啥,我也没多少钱但给你买个书包啥的。我犹豫了一下说那买个笔袋吧,旧的拉链坏了。他说行。

生日那天早上起来发现床头放了一个快递盒,拆开是个黑色帆布笔袋,里面塞了一张对折的贺卡。贺卡是陈浩写的,字迹狗爬一样的大白话:姐生日快乐。在北京好好念书,你比我出息多了,以后等我发达了抱你大腿。后面跟了个画得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把贺卡看了两遍,折好夹进那个装着奖状的文件袋里,和那张塑封的奖状挨在一起。中午赵欣她们用宿舍违禁的小电锅给我煮了碗方便面卧了个荷包蛋当长寿面,孙萌用手机外放了生日歌三个人对着我唱了一嗓子,楼下阿姨来敲门说不许用电器,我们赶紧把锅藏进了柜子里,几个人蹲在地上捂着嘴笑。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把陈浩那张贺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字是真的丑,但每个字都写得用力,笔尖把卡纸背面都硌出了印痕。我拍了张贺卡的照片发给陈浩说收到,谢了。他秒回了个嘿嘿的表情,说笔袋好看不我用我勤工俭学的钱买的。我说好看,比我自己买的强。他说那就行,我去打游戏了。

冬天来得快,十二月初下了第一场小雪,薄薄一层铺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走上去有点滑。我把那条灰蓝围巾翻出来戴上了,走在学校里踩着一脚脚的薄雪,呼出来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聚拢。赵欣说你这围巾快成你标志了天天戴着。我说暖和嘛。

期末考试前的那个周六我照例给我妈打电话,聊了十来分钟,她说陈浩上周回来了,瘦了黑了一大截,不过成绩还行没挂科。她说我爸最近接了个长途活跑了两天没回来。她说家里那盆君子兰今年开了花,橘红色的开了一整个窗台。她说话的时候背景音里传来隔壁邻居家小孩练钢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一个调子弹了好几遍才顺下来。

挂电话之前她忽然说你那个通知书我一直放在你房间书桌抽屉里。我愣了一下说放那儿干嘛。她说你不在家我就想有个东西在,后来我看你那叠卷子底下有你的月考排名单,你给我讲讲你成绩是不是一直这么好。我说差不多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她忽然笑了一声,声音轻轻的,说我那时候是不是太惦记你弟了,你这么多好成绩我都没在意。她那个笑跟六月底说不错不错的笑法不太一样,里面多了点别的东西,像什么东西被掀开了一角透气了。我说没事妈,都过去了。她嗯了一声说那你好好复习别挂科,快过年了回来妈给你做糖醋排骨。我说好。

挂了电话以后我在图书馆窗边坐了很久,窗外的雪已经停了,路灯把雪地照得亮汪汪的。面前摊着的线代笔记上字迹有点散,我握着笔把注意力重新拽回来,在导数公式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窗外有学生走过,踩雪的咯吱声由远及近又由远。

期末考试连着考了五天,最后一门考完那天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太阳难得地露了脸,冬天的阳光白冷冷的没什么温度但照在身上还是让人舒服。赵欣从后面追上来拍我肩膀说回家车票买了吗,我说买了后天的。她说我也是,咱俩一起去火车站搭个伴。我说行。

收拾行李那晚我又把那只旧箱子打开了,那个文件袋搁在最上层,里面奖状和贺卡和纸条齐齐整整的。我多带了两样东西,那条灰蓝围巾和赵欣送的纪念版校徽钥匙扣。锁箱子的时候拉链头还是那个钥匙圈拴的,咔哒咔哒的声响在空旷的宿舍里响了几下。

回家那天火车到站是下午四点,冬天的天已经开始暗了,站台上冷风呼呼地灌。我拖着箱子往外走,出站口栏杆外面看见我妈在人群里踮着脚往里面张望,旁边是我爸,两个人都穿着厚棉袄裹得圆滚滚的。我走过去喊了一声,我妈接过我手里的箱子说瘦了瘦了,脸上手上都瘦了。我爸在后面拎过去箱子说你妈在家念叨了一整天。

出租车上的暖气把我冻僵的手指头慢慢化开了。我妈坐在后座抓着我一只手翻来覆去地看,说北京是不是吃不惯,你手怎么这么冰。我说学校暖气足就是外面冷,出门戴手套就行。她说下次回来多带两双厚的。

到家以后我一进门就闻到了糖醋排骨的味道,厨房的灶台上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放下箱子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热水扑在脸上把一路上积的凉气全都冲走了。擦干脸出来的时候看见陈浩从自己房间探出头来,瘦了,下巴尖了,头发剃得短短的,冲我咧嘴笑说姐回来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四口围在桌前,我面前那盘糖醋排骨我妈特地问了句够不够甜咸。我说正好,跟我上大学前一个味儿。我妈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说你多吃,你在家待不了几天。陈浩在对面夹了一大块排骨啃着,边啃边问我北京的事,问食堂问图书馆问地铁问有没有去过天安门,我一一答了他还不满足继续刨根问底。

我爸在旁边喝着啤酒听着,中间插了一句你弟最近上劲了,期末考了班里前二十名自己在那儿美得不行。陈浩说前二十怎么了,我底子差追上来不行啊。我妈笑着说行行行都行。桌上那盘排骨被吃得干干净净,最后一块被陈浩夹走了,他咬了两口又放下来推到我碗边说姐你吃你吃。

那天晚上我回自己房间打开抽屉翻了一下,那张通知书果然还在,跟我走之前放的位置一样,压在一本书底下。我拿出来看了一会儿,纸张已经稍微泛黄了边角,那个红戳还是鲜亮亮的。房间的暖气烧得足,整个屋子暖烘烘的,窗外偶尔传来一声爆竹的闷响,有人家提前开始放了。

坐在床沿上我把手机里相册翻到六月查分那天的那张截屏,680三个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我看了几秒然后点了删除,手机问我确定吗,我点了确定。屏幕一空,那张截屏就没有了。相册里紧接在后的是陈浩那张站在大学校门口的照片,然后是我拍的那棵银杏树,然后是生日那天赵欣偷拍的我对着泡面吹气的傻样子。

手机又滑了几下翻到一张更老的照片,是高二暑假全家去水库玩的时候拍的。照片里一家四口站在水坝上,太阳很大每个人都眯着眼,陈浩站在最前面比了个耶,我爸我妈站在他身后两边,我站在我妈旁边胳膊挨着胳膊。水坝的栏杆是白的,背后的水面蓝汪汪的,阳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

我看了一会儿关掉手机放回了床头柜上。窗外的爆竹又响了一声,远远的,闷闷的,像在很厚很厚的云层底下炸开了。

过完年返校那天我妈往我箱子里又塞了两坛腌萝卜,我说上学期那坛还没吃完。她说换换口味这次是酸辣的。陈浩在旁边帮我把箱子拎到门口,他穿着那件新卫衣,说姐等我暑假去北京找你玩。我说行,你提前说。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给家里群发了条消息说走了。陈浩回了个挥手的小黄脸,我爸没吭声,我妈发了两条语音,一条说到了报平安,另一条说萝卜别放太久早点吃。我把语音听完,又听了一遍,然后关掉屏幕靠着窗。外面的田野还是一片冬天的灰黄色,偶尔有几块大棚的白膜闪过,像是谁在地上铺了一张张白纸。

北京三月初的天气比家里冷,风里还带着冬天没走干净的那股硬劲。下了火车换地铁回学校,车厢里人不多,我那只旧箱子靠在我腿边,钥匙圈拴的拉链头咔哒咔哒的。

宿舍里赵欣已经到了,正蹲在地上拆一个巨大的快递箱。她看见我进来就站起来说你快来帮我看看这箱子里面都是啥我妈塞得太满了。我把自己的东西放好过去帮她掏,箱子里塞了一床厚毯子两双棉拖鞋一袋核桃仁外加一包她妈做的牛肉干。赵欣对着那堆东西又笑又叹气,说每次回家都这样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搬过来。

周琳是晚上到的,孙萌第二天上午才到。四个人凑齐了去学校后面那条街吃麻辣烫,元宵刚过没多久街上还挂着红灯笼,风把灯笼穗子吹得来回摆。赵欣烫了一碗粉丝吃得呼噜呼噜的,边吃边抱怨这学期课表排得满,周琳说她选修课抢到了一个特别好的心理学,孙萌说她的高数老师说话跟念经一样。

开了学日子又回到那种固定的节奏里。课表把一周切成整齐的方块,周一周三上午专业课,周二周四下午实验课,周五上午两节英语。每周二下午从实验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看看家里群的消息。

陈浩偶尔在群里发一张食堂饭菜的照片抱怨又咸又油,我爸隔三差五发一条天气预报,我妈不怎么说话但每次陈浩的照片她下面都会回一句多吃点或者别总吃外卖。我在学校拍的东西发得少,有时候发了银杏树或者食堂新上的菜式,我妈会回一个好字。

三月底的一天下午陈浩忽然单独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姐你在忙吗。我说刚下课不忙。他说有个事想问问你。我靠在宿舍床沿上等着他打字,过了好一会儿他发过来一段话:姐,我这个学期想着要不要转专业,计算机竞争太大了我有点跟不上,想换到软工去,但软工分也不低而且课也不一样。

我问他跟爸妈说了吗。他说没呢,想先问问你意见。我坐直了给他回了语音,说你先看软工的课表跟计算机差多大,如果有重叠的部分能转学分就不亏,如果差太多你等于从头开始,要考虑延毕的风险。他回了个嗯,说那我先去打听一下。

又过了几天的晚上陈浩打了电话过来,我站在宿舍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接的。他说他去问过了,软工那边前三学期的课跟计算机重叠率大概六成,有些课能认定转过去,但需要补两门大三的专业课。他说姐你觉得值不值。我说关键是你自己想不想做软工,计算机差在哪里跟不上你跟我说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姐,我那个高数底子不好你知道的,计算机那边的数学课太重了我有点吃不消,软工偏应用一些我觉得我能啃下来。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少了他那种惯常的轻松劲儿。我说那就转,六成重叠不算亏,补两门课你暑假多用点功能追上。他说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本来挺犹豫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窗户前看外面,三月底的北京晚上还凉,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宿舍楼底下有对情侣在路灯底下站着说话,女生的围巾被风掀起来男生伸手帮她压住了。我哈了一口气在玻璃上画了个圈,圈里的水汽聚成小水珠顺着往下淌。

四月陈浩把转专业的事跟家里说了。据我妈后来在电话里描述,我爸一开始不同意,说转来转去的浪费一年,后来陈浩把重叠的课和补课计划列了一张表给他看,我爸看了半天说那就试试吧。我妈在电话里说你看你弟现在懂事了,自己查了一堆资料还画了张表。我说那不是他自己一个人弄的,我帮他看了点。我妈哦了一声说难怪呢,我说他那张表做得怎么比期末考试还仔细。

快期末的时候陈浩的转专业申请批下来了,他在群里发了一个握拳的表情说过了过了。我爸破天荒地发了条语音说好好学,我妈连发了三条语音,激动得语无伦次,大意就是你们姐弟俩都争气。我盯着屏幕上那几条语音挨个点开来听了一遍,我妈最后那条结尾的时候说你们俩在北京的在学校里的都好好的就行。

六月底一年过去了。我考完最后一门那天从教学楼出来,阳光明晃晃地砸在脸上,蝉叫声忽然响起来了,又高又密,铺天盖地的。赵欣从后面跑上来把冰可乐贴在我脖子上冰得我一缩,她笑着说放假了放假了。

回宿舍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把旧箱子打开来,里面那个文件袋又多了几样东西。陈浩寄的那张生日贺卡,我妈织的那条围巾还叠在箱子角落里,赵欣送的校徽钥匙扣我挂在了背包拉链上。我看了看那只箱子,拉链头还是钥匙圈拴着,但边角的贴纸磨得更厉害了,几乎只剩一点白底了。

我犹豫了一下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摊在床上,一张张看过去。奖状塑封边角我妈剪得不太齐,贺卡上陈浩画的歪歪扭扭的笑脸,我妈写的那张纸条,加上去年生日赵欣给我手写的一张生日快乐卡,还有孙萌在元旦送的书签,周琳在春游时帮我拍的立得照片。

我把它们理整齐重新装回文件袋里,文件袋放回箱子底层。这些东西分量很轻,加在一块儿也没比一本书沉,但搁在手上能感觉到它们在。

七月上旬回到县城的那个下午,我妈在厨房里忙活,陈浩去年暑假来不了,说是转了专业要补两门课得留校,我爸去送货不在家。家里就我和我妈两个人,她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两边,电视开着但谁也没认真看。

她吃着吃着忽然说,你去年报志愿的时候一个人偷偷报的吧。我筷子顿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她说后来看你抽屉里那个志愿回执单,上面的填表时间是你查分那天晚上。她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又说,那天你妈是不是太不像话了,你考那么好我也没好好给你庆祝。

我说你那天不是高兴陈浩的620嘛。

我妈放下筷子,眼睛看着桌子中间的菜盘子,声音低了一点,不是高兴不高的事,是你一个人蹲在客厅那边说了句话我都没听清楚就过去了。她指了指自己耳朵,我那时候耳朵里都是油烟机的响动,你爸在阳台上打电话,陈浩在打游戏。客厅就那么大,你说了句什么像个影子一样就闪过去了,我后来想了好久那天你到底是怎样一个表情。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说妈,我那时候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但后来好了,现在更好了。我妈抬头看我一眼,眼眶有点泛红但没掉下来,她说你那个奖状我后来翻到的时候想这姑娘咋这么能忍,考了第一连句夸都不说,你妈是不是瞎了心眼。

我说你没瞎心眼,你就是忙。陈浩那时候分不稳定的确要多操点心,我这边一直挺稳当的你自己也清楚。我妈低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排骨,戳了半天说了一句但我还是觉得亏了你。

我站起来绕到桌子对面搂了一下她肩膀,她缩了一下没躲开。我搂了两秒就松开了,回到自己位子上继续吃饭。排骨凉了点但味道还是好的,糖醋的酸甜裹着肉香。电视里在播午间新闻,主持人讲着哪条高速又通车了。

临走那天早晨我起得早,听见厨房有动静,推门进去看见我妈在灶台前面站着,背对着我,肩膀一动一动的。我走到她旁边,锅里煮着粥,白色的米汤冒着细碎的气泡,她正用勺子搅着,手腕上沾了些水。我喊了声妈。她转过头来脸上干干净净的,就是眼眶底下有点发红,冲我笑了笑说你今天几点的车。我说下午呢不着急。

那天下午去车站的路上我妈坐在后座,她把一个塑料袋递过来说里面有几个煮鸡蛋和一小盒她拌的凉菜,说你路上当零嘴。我接过来放好。到了车站她帮我提箱子下来,手指碰到那个钥匙圈拴的拉链头,说要不给你换个新箱子吧这个用了好几年了。我说不用还能用好几年呢。

进站口栏杆外面她站着冲我摆了摆手,跟去年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大柱子旁边。阳光比去年来的时候烈一些,把她的影子缩得更小了。我拖着箱子走过闸机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儿站着,那只手没放下来。

上了火车安顿好以后我掏出手机,家里群来了条消息。陈浩发了一张他留校补课的照片,教室空荡荡的他一人在最后一排,桌上摆着摊开的课本和笔。配文是姐我要发奋了。我回了句加油。然后翻了翻我跟我妈的聊天记录,从去年九月到现在,中间长长短短的对话每隔几天就冒出来一条,有些是语音有些是文字,最长的那条是她上个月发的一长段转发的养生贴。

我把手机放下来靠着窗。窗外的站台在慢慢往后挪,接着是站台的柱子,一根一根匀速地滑过去。县城熟悉的那些屋顶和烟囱也开始往后退了,越来越快。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打在膝盖上温温的。我闭上眼睛,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声音在耳朵里打着稳定的拍子,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一条路从头碾到尾,不停歇地往前奔着去。

车出县城地界的那一刻我睁了眼。窗外的田野展开来一大片,绿油油的望不到边。远处的电线杆子一排排地往后退,上面歇着的几只鸟被惊起来扑棱棱飞开了,散进那片绿色里再也找不见了。

那年秋天陈浩真的来了北京。九月底的一天他发消息说国庆假期想过来待几天,问我有空没。我说有,你定好时间我接你。他在群里跟我妈说要去北京找我,我妈高兴得发了一串语音,说你姐那边冷多带件厚外套,你俩在外面吃饭别凑合。

陈浩到的那天是十月二号下午,我在北京西站的到达口等他,人潮涌出来一波又一波,他最后才出现,背着一个双肩包,左手拎着个塑料袋,右手举着手机在拍视频,大概是发到群里汇报进度。我看见他的时候他还没看见我,正转着脑袋四处张望,脖子上的青筋凸出来一小条。我喊了一声,他循着声音看过来,咧嘴笑了跑过来,步子大得差点撞翻旁边一个拖箱子的大姐。

他说姐你瘦了。我说你也是。他拎起那只塑料袋说妈让我给你带的腌萝卜,还有两袋她新做的泡椒凤爪。我说她怎么又做这玩意儿费手。陈浩说你拦不住,她做了两大罐一罐给了我让我路上吃,我在火车上就啃光了半罐。

我带他坐地铁去学校,车厢里挤得前胸贴后背,他一只手攥着拉环一只手护着那只塑料袋,身子随着车晃来晃去的。他说北京地铁也太猛了,省城的跟这一比就是老头散步。我说你习惯就好。他低头看了看我的鞋说你今天特意穿了双舒服的,走路远吗。我说不远,下来走一段就是学校。

那天下午我带他在学校转了一圈,图书馆教学楼食堂操场后面那条小吃街,他一路走一路拍照,说发给妈看看你待的地方啥样。走到图书馆门口那棵银杏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下来仰头看,九月末的叶子刚刚开始泛黄,绿里透着一层淡金色。他说这树好看,跟咱们县城那个老槐树似的,一看就是站了很多年的那种。我说嗯,站了很多年了。

晚上在食堂三楼吃麻辣香锅,赵欣也在,她听说我弟要来非要一起吃。陈浩跟赵欣两个东北人一见面就聊上了,从学校食堂聊到高中班主任聊到游戏段位,我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那锅香锅被他们俩搅得热火朝天的。吃到一半赵欣忽然说陈浩你姐在学校可安静了,上课坐第一排笔记记全班第一但从来不爱说话。陈浩看了我一眼说那跟我姐一样,在家也这样,闷葫芦一个,但每次我遇到什么事问她她都能说出一串来。

那天晚上陈浩住我学校旁边一个青旅,我帮他办好入住送他上去,六人间上下铺,他选了靠窗那个位置,把背包往床上一扔说姐你回去吧我自己能搞定。我走到门口他又喊了我一声说姐明天带我去天安门看看吧。我说行。

第二天一早去天安门,国庆期间人山人海,我们从地铁站出来一路被裹着往前走,他跟在我后面怕走散了攥着我背包带子。广场上的人头密密麻麻的,他踮着脚把手机举高了拍了几张发给家里,然后收回手机说我靠这也太多人了。我带着他挤到广场靠西的一侧人稍微松一点的地方站定,他靠着栏杆呼了口气说姐你说咱爸妈这辈子来过北京吗。

我说没来过,爸跑货车最远到过省城,妈就更没出过远门了。他说那等以后我挣钱了带他们来一趟,让他们看看天安门看看故宫,我爸肯定要坐那个旅游大巴那种双层的一路上叨叨个没完。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望着广场那边,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城楼上,红旗在风里呼啦啦地翻。

从天安门出来我们沿着长安街走了一段,陈浩走在我左边偶尔问我这个楼是干什么的。路边的人行道上种着两排银杏叶子还没全黄,淡金色的扇形小叶子在风里抖着,时不时飘下来一片落在他肩膀上他也不知道。我伸手把他肩上的叶子拈掉,他回头看了看说姐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们去水库那边摘杨树叶子做书签的事吗。我说记得,你摘了一堆回来全压烂了书里,我妈洗了好几回书包。

陈浩哈哈笑起来,说我那时候特别笨做啥都做不好,每次都是你先弄好了再教我。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说后来你上高中成绩越来越好我就有点不想跟着你学了,觉得咋追都追不上。我说你追我干嘛,你走你的路就行。他说现在懂了,以前老觉得你在前面我压力大,现在觉得你在前面挺好的,我反正知道你在那儿呢。

下午去逛了南锣鼓巷,巷子里人挤人踩脚后跟,陈浩在一家糖葫芦摊前站住了买了两串,递给我一串山楂的。我把糖葫芦接过来咬了一口外面的糖壳咔嚓裂开来,里面山楂的酸一下子冲上牙关。他跟我并肩走,嚼着糖葫芦含含糊糊地说姐你这学校里的同学好不好处。我说挺好的,赵欣你见过了,还有两个舍友人也都不错。他说那就行,我一开始到省城的时候也怕人不好处,后来发现其实都差不多,大家都忙自己的也没空管你。

他走了一会儿又说,姐你知道吗我转软工以后感觉好多了,以前的数学课听得我头疼,现在那些实际点的东西我能沉进去。我说那就对了。他说嗯,我妈说你当初帮我分析那个重叠课表的时候特别专业。我说废话我去查了一晚上呢。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嘴里还叼着半颗糖葫芦,说姐你以后就干生物了是吧。我说对,做研究。他说那你以后是不是要读博士,我说可能吧。他点点头说那我去北京挣钱了给你攒房租。

我说你先挣到自己再说。他乐了,把剩下的糖葫芦一口撸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国庆那几天我带着他把能逛的逛了个七七八八,故宫逛了三分之一他就走不动了,蹲在台阶上说姐你让我歇会儿,这皇上住的也忒大了。长城他倒是爬了,爬得比我还快,到了顶上喘着粗气给我拍了张照说我回家给妈看,我姐登长城了。他蹲在城墙边上看远处连绵的山脉,风把他被汗湿的刘海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说我以后也要带爸妈来爬一回,慢点爬没事反正不赶时间。

临走那天他回青旅收拾东西之前来学校跟我吃了最后一顿饭,食堂二楼那家盖饭他吃得头也不抬,扒拉完了把碗一推说姐我明年还来。我说行,到时候我带你去别的地方。他说不用去别的地方,就在学校旁边那家烤鱼店吃一顿就行,我同学说北京烤鱼正宗。我说我看你就是馋烤鱼。他说馋怎么了,有目标才有动力。

送他进站的时候他从安检口回头冲我比了个心,两只手举过头顶弯成一个大圆圈,旁边过安检的旅客都看他,他也不害臊,比完了咧嘴一笑转身跑进去了。我站在栏杆外面看着他的背影隐进人流里,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个通道口涌出来新一拨人,我才转身往外走。

回学校的路上在地铁里收到他发来的消息:姐我上车了,明年烤鱼。我回了个好。又过了两分钟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他透过车窗拍的站台,模糊的站牌和几个行李箱的轮廓,配文说北京站打卡成功。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旁边座位上的大妈以为我看什么呢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了。

十一过后课业紧起来,实验课从每周两节加到了三节,每次从实验室出来都带着一身的药水味儿,洗澡的时候水冲下来能闻见淡淡的培养液腥气。赵欣老说我身上有股科学怪人的味,我拿手背蹭了蹭胳膊说那叫专业气息。

有天晚上做完实验回宿舍已经快十点了,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一条我妈发的,说家里降温了爸有点咳嗽吃了药好多了。一条陈浩发的,说软工课设第一版做完了导师说思路可以。一条我爸发的,就四个字:你妈问好。

我给陈浩回了个真棒,给我爸回了个妈你注意保暖。然后翻到相册里陈浩在天安门拍的那张红旗照片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是国庆来探亲。孙萌评论说咱弟挺帅,赵欣点了个赞,周琳说我也想有个弟弟。我把手机放下开始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头发长了点,刘海快戳到眼睛了,下巴还是尖尖的,但脸颊比去年有肉了一些。

十一月学校的银杏彻底黄透了,整条主干道铺了一层厚厚的金地毯,阳光好的时候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着。有一天下午我走过那条路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拍了张照,照片里金色的路延伸向远处,路的尽头能看见图书馆灰白色的楼顶。我发了这张照在群里,配文说学校的银杏黄了。

我妈在群里回了个真好看。陈浩说姐你站叶子堆里拍一张。我没拍,但我在路边蹲下来捡了一片完整的银杏叶夹进了随身带的书里。叶子黄得很均匀,脉络在阳光下透明得像纱布一样。我合上书的时候那叶子扁扁地贴在里面了,等以后翻到这一页它大概会变成褐色薄薄的一层。

十二月的时候实验室开始准备期末的项目汇报,我分到了一个关于酶活性测定的课题,天天对着分光光度计记数据。有两天连着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出了实验楼外面冷风一灌整个人哆嗦了一下,裹紧围巾往宿舍跑。那条灰蓝色围巾的线头被我掖了好几次又冒出来,毛线织得松的地方开始起球了,但不碍事,它还是暖和的。

圣诞节那天赵欣她们说要出去吃顿好的,四个人在大众点评上挑了半天最后选了家涮羊肉。热气腾腾的铜锅里清水滚着浪,一盘盘肉片推进去几秒就变了色捞起来蘸麻酱吃。孙萌给每个人倒了杯酸梅汤说提前庆祝跨年,周琳拿手机拍了张火锅合照发朋友圈。

吃到一半我妈打来电话,我问怎么了,她说没啥事就是看你前两天发的朋友圈说实验室加班到很晚,想着你今天是不是还在忙。我说今天在外面吃饭呢没加班。她说那就好那就好,别太累。电话里她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和厨房水龙头开的动静混在一起,我听着那个背景音忽然觉得特别踏实。我说妈你们吃了吗。她说吃了,跟你爸煮了面条。我说那你们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赵欣捞了一勺羊肉放我碗里说家里打来的。我说嗯我妈。她说你妈真好,老惦记着你。我说是,她老惦记着。

那天晚上回宿舍路上冷得很,呼出来的气在路灯底下变成白雾一团团的。赵欣缩着脖子挽着我胳膊,俩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一左一右。天上的月亮细细一道弯钩挂着,旁边那颗特别亮的星星我忘了叫什么名字,在冬至前后的夜空里亮得扎眼。

跨年夜那晚宿舍四个人窝在屋里用电锅煮了顿火锅当夜宵,孙萌从柜里摸出一瓶她偷偷藏了很久的果酒,倒了四杯。我们靠着暖气坐在地板上碰杯,窗户外面的远处有烟花升空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间或夹杂着楼上宿舍姑娘们的欢呼声。赵欣喝了两口酒脸就红了,开始絮絮叨叨讲她大二要做什么。周琳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孙萌扒拉着手机里全家福的照片给我们看她刚满周岁的小外甥。我靠着床沿看她们,手里的果酒还剩半杯,甜腻的果味混着酒精的暖意从嗓子滑下去。

那晚我躺在床上没立刻睡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群里陈浩发了一段他宿舍几个人吃火锅的视频,晃来晃去的镜头里他的脸一闪而过,冲着镜头吼了句元旦快乐。我妈跟在底下发了个红包,写着给两个孩子买点吃的。

我点开那个红包,数字不大,但她春节的红包腊八的红包冬至的红包都这样,不大,但每一个节日她都没落下,像她每次在微信里发的那个好字一样,简单,准时,不花哨。我把红包收了,回了句谢谢妈,元旦快乐。陈浩也收了回了个谢谢妈,附赠一个磕头的表情。

我妈回了个微笑。

窗外又一阵烟花升空的声音,轰的一声在远处炸开,闷闷的震动穿过空气传过来。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光影映着一闪一闪的彩色。那只旧箱子搁在床尾角落里,拉链头上的钥匙圈在暗中微微反着光。

大二下学期开学那天北京下了场春雪,薄薄一层铺在未化的残雪上,踩上去声音跟冬天一模一样。我拖着那只旧箱子从火车站倒地铁回学校,到宿舍的时候发现拉链头那个钥匙圈不知道什么时候磕歪了,变了个角度挂着,硌着手。我拿老虎钳把它掰正了,又往轴上滴了一滴缝纫机油,拉链拽起来顺滑了些。

赵欣说我那箱子再用下去可以进博物馆了。我说能用就行。她说能用和好用是两码事。我说等彻底坏了再说。

开学第一周没什么大事,选课补退改签,各个群里热闹了几天又慢慢安静下来。陈浩在群里说他这学期选了门数据库,老教授讲课跟催眠似的。我回他说数据库很重要你好好听。他回了个叹气表情。

三月中旬有一天下午我正写实验报告,手机响了,是我妈。接起来她声音有点急,说你爸送货回来路上被人追尾了。我握着笔的手停住了,说人怎么样。她说人没事就是车屁股凹了一大块,对方全责但修车得一阵子,你爸这几天没车开了。

我说人没事就行,车慢慢修。她在电话那头长出一口气,说我也是这么跟你爸说的,但他在家坐不住,今天早上起来就蹲在阳台上抽烟,我劝都劝不住。我说那让他歇歇正好,跑了这么多年也该歇几天。我妈说也是,我等会儿给他倒杯茶去。

挂了电话我给陈浩发了条消息说了这事,他立刻回了个电话过来,说爸出车祸了你咋不早点说。我说人没事就是车追尾。他说吓我一跳,我打电话回去问问妈。我说你别慌,妈现在在安抚爸呢。他说知道了姐,那有啥事你跟我说。

那几天家里那边的微信群比平时热闹些,我爸不怎么会打字但还是每天发一句车修到哪步了,修车厂老板给他说了工期我转达给我妈。到了第四天我爸在群里发了张照片,车修好了跟新的一样,他说这钣金喷漆手艺不错看不出来。我妈在底下回了个笑脸,说这下你爸才不哼唧了。

陈浩私底下跟我说,姐你看咱爸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挺怕的。我说怕什么。他说怕自己没法干活了呗,男人嘛。我说那你以后多挣点让他早点退休。他说知道了。

四月的一个周末赵欣拉着我去逛朝阳公园,说春天到了该踏青了。公园里桃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粉白在风里抖着花瓣。赵欣给我拍了张站在花树底下的照片,说我发给阿姨看看。我说你别发我帮你发。我把那张照片转发到家里群里,配文说踏青。

我妈很快回了个好看,比花还好看。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一会儿,比花还好看。我妈以前很少说这样的话,夸人的句子在她嘴里总是短促而俭省,像个怕费墨的人。我对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花确实开得好,但那六个字比花重一些,压在心里沉甸甸的。

那天晚上跟我妈通电话的时候她忽然说,你上回那条围巾织得不好你换条新的吧我给你寄。我说不用挺暖和的。她说边上起球了我知道,我又织了一条蓝的,比那条密实。我问她什么时候织的,她说你寒假走了以后没事干织的,晚上看电视手闲着也是闲着。

过了几天果然收到一个包裹,拆开来是一条宝蓝色的围巾,针脚比以前密多了匀多了,收针的地方也整整齐齐的。围巾叠得方方正正,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次配了羊绒线比上回软和。我摸了一下确实软,贴在脸上也不扎了。我把旧围巾换下来折好收进箱子,换了这条新的。刚换上的那天上午出了宿舍楼,宝蓝色的围巾在春天的风里飘着,赵欣说阿姨进步了,这个色比灰的好看。

五月底我跟导师做了个课题的初步汇报,他说思路不错可以继续往下挖,暑假留校做的话能赶出点东西。我在实验室走廊里站着想了半天,暑假留下的话就不回家了,离过年回去还有大半年。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暑假可能不回去了,实验室要赶进度。

她说那也行,你那边事重要,过年回来就行。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像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我说妈你别怪我。她说怪你啥呀,你好好学你的。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她又说了句,过年回来妈多给你做几顿好的。我说好。

暑假留校那两个月日子过得简单,每天早上七点多去实验室十一点多回来,中间吃饭午休,下午继续。实验室的空调开得足,穿着实验服也凉飕飕的,偶尔抬起头透过窗户看见外面的阳光白花花的照在校园里,知了声一浪接一浪的。

赵欣也没回去,她找了个实习每天早出晚归。晚上我俩偶尔在宿舍楼下碰见了就一起去吃夜宵,学校后面那条街上夏天多了好几个烧烤摊,孜然和辣椒的香味飘了整条街。我们俩坐在塑料凳子上吃羊肉串,她喝北冰洋我喝凉白开,聊一天里遇到的事。

有一天她忽然问我,你跟你弟关系一直这么好吗。我说也不是一直,小时候也打架,他抢我东西我揪他头发。后来我上高中了不怎么在家了,反倒近了。她说那挺好的,独生的人体会不到。她拿了一串鸡翅啃了两口又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鸡翅烤得外焦里嫩,肉汁烫了一下舌尖。

七月底有一天晚上我从实验室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校园里黑漆漆的,路灯照出一小圈一小圈的光。我走过那棵银杏树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夏天的叶子肥厚墨绿,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掏出手机拍了张树冠的轮廓发在群里,说晚上十二点的银杏树。

群里没动静,我妈大概睡了,我爸也是。过了大概十分钟陈浩回了一句,姐你咋还不睡。我说刚从实验室出来。他说那你赶紧回宿舍别溜达了。我回了个嗯,然后继续往宿舍走。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陈浩发了条消息说爸今天打电话跟我说了,妈最近老念叨你,我说你在实验室忙着呢她就说那别打扰了。底下跟了个叹气的表情。

我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那条消息,夜风从楼道里灌出来带着夏天的潮热。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知道了,我明天打电话。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我说妈你吃饭了吗,她说吃了吃了你吃没。我说刚准备去食堂。她说别光吃食堂的自己出去吃点好的,天热别中暑了。我说嗯,实验室有空调挺好的。她说那就行那就行,你弟前两天回来了一趟瘦了,我给他炖了一锅排骨他吃了两碗饭。

电话那头她说着陈浩回家的事,说他住了一晚上又走了,说爸开修好的车去拉了一趟货,说家里那盆君子兰谢了。她唠唠叨叨说了十多分钟,声音里带着夏天午后的那种慵懒和满足感。我靠在食堂门口的柱子旁边听着,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在脚边落了一块方方正正的亮光。

挂了电话我走进食堂打了份凉面,坐在角落的位子慢慢吃。面条上铺着黄瓜丝芝麻酱和几片牛肉,拌开了吸溜一口,清爽的芝麻香和醋的酸味在嘴里散开。对面坐了个不认识的同学也在吃凉面,俩人各吃各的谁也没看谁。

转眼到了八月底,实验告一段落,导师说成果可以整理一下开学投稿。我站在实验室门口伸了个懒腰,看见楼前的月季花开得热热闹闹的,大红粉红橙黄挤了一丛。我站了一会儿看那些花,花苞层层叠叠地裹着,花瓣边缘有些晒卷了,但不妨碍它们盛放。

赵欣的实习也结束了,那天晚上她约我去吃最后一场烧烤,俩人点了比平时多一倍的串,她说庆祝咱们都扛过来了。她喝着北冰洋说下学期就是大三了,时间过得真快,感觉昨天还在军训呢。我说是吧,一晃两年了。她忽然问我还打算考研还是直接工作,我说读研吧,生物这个方向本科不够用。她说她也想读但还在看。

结账的时候她把单抢过去扫了码,我说你干嘛你请了我好几次了。她说这次我来你下次请,出来混总要还的。我俩从烧烤摊走回学校,夏末的风已经没有那么燥热了,吹在身上温温凉凉的。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开始有了转黄的迹象,边缘泛起一圈焦褐色。我说再过一个月银杏该黄了。她说嗯,到时候再去拍一张,跟去年同一棵树。

回到宿舍洗漱完躺下来,手机里翻到去年这个时候我在这张床上查分的那个晚上,680三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蝉叫得跟现在一样响。两年过去了,那张截屏早就删了,但那个数字还在,它变成了一张录取通知书,变成了两年里一张张成绩单和实验报告,变成了走在银杏树下的每一步路。

我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关了灯闭上眼睛。蝉鸣还在窗外一层层叠着,均匀又固执。我翻了个身,枕头上凉丝丝的,宝蓝色的围巾挂在床头的挂钩上,夜里看不太清颜色,只剩一团安静的深色轮廓挂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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