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下午三点突然砸下来的。天瞬间黑得像傍晚,雨点打在瑞鑫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保安老周站在岗亭里往外看,街上的行人四散奔逃,有的钻进地铁口,有的贴着商铺屋檐小跑。
他看见那个孕妇的时候,她正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银杏树下。肚子很大了,估摸着有七八个月,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她一只手护着肚子,另一只手举着一个文件袋顶在头上,根本不管用,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
银杏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黄绿黄绿的,她站在树底下,嘴唇都白了。
老周撑着伞跑过去。那孕妇看见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被赶。老周把伞举过她头顶,喊了一声:"快,先进大厦躲躲。"
孕妇愣了一下,跟在他身后进了瑞鑫大厦的旋转门。大堂里灯火通明,保安岗亭就在门口左侧。老周让她坐在岗亭旁边的小圆凳上,翻出一件自己备用的干外套递过去:"你先披着,别感冒了。"
孕妇接过外套,小声说了句谢谢。她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压着声音说了一句"我到了,在楼下",然后就挂了。老周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暖手,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地上洇了一小摊。
监控室里的值班经理刘胖子看见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从楼梯上冲下来,脸拉得比驴脸还长。肥手指戳着老周的鼻子:"你什么人你都让进?这是写字楼!你当是你家院坝呢?!我说过多少次了,闲杂人等一律挡在外面!"
老周张了张嘴:"刘经理,她是孕妇,外面雨这么大……"
"孕妇怎么了?她预约了吗?她进去找谁?有访客登记吗?"刘胖子肥嘟嘟的手往岗亭上一拍,震得水杯晃了一下。孕妇站起来,想说什么,刘胖子连看她都没看,大手一挥:"你别说话,跟你没关系。老周违规放人,按公司规定,罚款四千,从工资里扣。"
老周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四千,他一个月的工资才四千二。他攥了攥手里的雨伞,伞尖还在往下滴水,滴在他的黑皮鞋上,洇开了深色的印记。孕妇的手攥紧了那件干外套,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刘胖子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把人请出去。现在。"
老周没动。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水渍,又看了看孕妇湿漉漉的裙摆和她护着肚子的手。他伸手把岗亭的门拉开,对孕妇说:"你坐里面吧,外面凉。"
孕妇看了他一眼,眼睛有点红。她把那件干外套叠好放在小圆凳上,走出了旋转门。雨还在下,她站在门廊底下,拿出手机又拨了个电话。
那天傍晚,瑞鑫大厦的停车场开进来三辆黑色轿车。最先下来的是市长秘书,一路小跑着进大堂。然后是市长本人,撑着伞快步走到门口廊下。孕妇站在那儿,雨水顺着廊檐滴下来,形成一道水帘。市长走过去,把伞举过她头顶,喊了一声:"小孟,你怎么淋成这样?"
孕妇抬起头,笑了笑:"没事,有个保安大哥让我进来躲雨了。"
市长这才看见站在旋转门另一侧的老周。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手里捏着一把还在滴水的伞,脚边放着一件叠好的干外套。市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大堂里那个还亮着监控屏的岗亭,什么也没说,搀着孕妇上了车。
第二天的晨会上,瑞鑫大厦的开发商、市长夫人、也就是昨天那个孕妇的婆婆——亲自来了。她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面前摊着昨夜的监控截图,截的是老周撑着伞跑进雨里、扶着孕妇进大堂、给她递水和外套的画面。
刘胖子坐在对面,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这位保安,"市长夫人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老周正在大门口扫地,扫帚划过昨晚被雨水泡软的地砖,留下一道道水痕。"他是我见过的这个大厦里,最有'人味'的人。"
她转过头,看着刘胖子:"至于随意罚款、不近人情的管理方式,你自己写份检讨,跟物业公司商量一下怎么整改。另外,"她顿了顿,声音不高,"这位保安的罚款,我来补。他那份工资,我觉得该加,不该扣。"
刘胖子瘫在椅子上,领带歪到了肩膀后面。散会之后他去找老周,嗫嚅着说那四千不扣了。老周把扫帚靠墙放下,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刘经理,下次下雨,我还是会让人进来。"
那天之后的雨季,瑞鑫大厦门口多了一个牌子,手写的,字迹工整:"雨天临时避雨处"。牌子是老周自己找木板钉的,油漆是他自己刷的。放在岗亭旁边的角落里,不挡道,但路过的人都能看见。
下雨的时候,还是有人进来躲。老周还是会给倒热水,还是会把干外套预备好。只不过现在,刘胖子站在二楼窗边往下看的时候,不再冲下来了。他有时候会泡一杯茶,站在窗前看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办公室,把门关上。
雨还在下,但门口廊下那些躲雨的人,不会再被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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