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陈远山把退伍申请放在桌上,手指压了压纸角,怕它被窗外的风吹跑。
八月的太阳晒得团部办公楼像个蒸笼,走廊里没人走动,连平时最爱串门的通信连长这会儿也躲在屋里不出来。陈远山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四十,距离他递交申请的截止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他今年三十一岁,副营职,在部队待了十三年。从十八岁入伍那天起,他没想过自己会主动走。但上个月他妈在电话里哭了一场,说老家的房子漏雨,修屋顶的钱凑不出来,他爸的腰间盘突出又犯了,在镇上工地干不了活,只能在家躺着。
"你弟考上大学了,学费一年八千多。"他妈在电话那头说,"远山,妈不是逼你,可妈是真的没办法了。"
他爸接过电话,声音闷闷的:"别听你妈瞎说,我能干活。你自己在部队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他爸挂完电话又偷偷发了一条短信:"你妈这两天血压高,药不能停。你弟的学费,我想办法。"
他爸能想什么办法?五十三岁的人,一辈子没离开过那个县城,能想到的办法无非是借。陈远山翻来覆去想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敲开了团政委办公室的门。
退伍申请他写了三遍。第一遍写得太煽情,自己读了一遍都觉得矫情,撕了。第二遍写得太硬,像在跟组织提条件,也不行。第三遍他只写了三行:家庭困难,父母年迈多病,弟弟上大学,本人申请退出现役,请组织批准。
干干净净,不哭不闹。
干部股长赵国栋拿到申请的时候没说话,看了他一眼,把纸夹进文件夹里。"你确定?"
"确定。"
"副营满三年,再熬两年就是正营,转业安置能进市里。"
"我知道。"
赵国栋没再劝。他在干部口干了六年,见过太多这样的申请。有的批了,有的被劝回来了。他看得出陈远山是铁了心。
陈远山从办公楼出来,太阳白花花地晃眼。他眯着眼往营区走,路过操场的时候看见新兵们在练队列,班长喊口令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的夏天,也是这么热,也是这么喊,嗓子喊哑了喝口凉水接着来。那时候他觉得当兵是天底下最光荣的事,穿上这身衣服就什么都不怕了。
十三年了。他现在怕了。怕他妈半夜发病没人送医院,怕他爸为了凑钱去干重活把腰彻底搞废,怕他弟因为学费去打工放弃学业。
他怕的东西越来越多,可他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少。
二
陈远山的老家在皖北一个叫陈家洼的村子里。村子不大,两百来户人家,年轻人基本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全是老人和孩子。他爸陈德厚年轻时候在镇上跑运输,后来出了车祸,腰落下病根,再后来就只能在附近打零工。他妈刘素兰在村小学当过代课老师,后来学校合并,她被清退了,回家种地。
陈远山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叫陈远江,小他六岁,今年刚考上省城的二本。
他当兵第一年拿津贴,每个月四十五块钱,他留十五块买牙膏肥皂,剩下的三十块全寄回家。第二年转了士官,工资涨到六百,他寄五百。后来提了干,工资一千八,他寄一千五。再后来涨到四千多,他寄三千。结婚以后工资涨到七千多,他每月固定往家里打四千。
他媳妇周婉知道这事,没说过什么。周婉是驻地城市的姑娘,独生女,在银行上班。结婚的时候她爸妈不太乐意,觉得军人顾不了家,但周婉自己愿意,他们也就没拦。
陈远山和周婉是经人介绍认识的。相亲那天他穿了常服,坐得笔直,周婉问他话他才答,不问就安安静静坐着。周婉后来跟闺蜜说,这人看着闷,但眼神干净。
婚后头两年还行。周婉上班,他在部队,周末回来,两个人一起做饭、逛超市、看电影。周婉怀孕那年,矛盾开始出来了。
她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有天半夜肚子疼,给陈远山打电话,他正在带演习,手机关机。周婉一个人打车去了医院,到了急诊门口才想起来没带医保卡,又让闺蜜送过来。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宿,第二天早上陈远山开机看到二十多个未接来电,赶到医院的时候周婉已经办完检查回去了。
"没事,假性宫缩,医生说了多休息。"周婉坐在床上,脸色苍白,没看他。
"对不起。"陈远山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句话像根刺,扎进去就不出来了。
女儿陈念出生以后,周婉休完产假就回了银行上班。她妈帮忙带孩子,但老太太有高血压,带了一年就说吃不消了。请保姆太贵,周婉只能把孩子送托班,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六点半接。她有一次加班到九点,托班老师带着陈念在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
陈远山不是不知道。他知道。但他能怎么办?他回不来。部队不是公司,不是你想请假就能请假的。他一年到头能休满假就算好的了。
周婉从来不跟他吵架。她只是越来越沉默。他打电话回去,她接起来就说"挺好的""念念刚睡了""妈今天来过"。他问她好不好,她说好。他问念念乖不乖,她说乖。
他听得出来她不好。可他回不去。
三
退伍申请交上去的第三天,团里开会研究干部调整。陈远山没去,他在连队带新兵战术训练。
他现在是三营七连的副营长,分管军事训练。七连是全团的尖刀连,训练强度大,每年比武都拿名次。前任连长调走以后,营长一直让陈远山代理连长的工作。他没正式任命,但活儿全干了。
下午四点多,营长王铁山把他叫到连部。"远山,你那申请的事,政委让我问问你,能不能再考虑考虑?"
"营长,我考虑好了。"
王铁山点了根烟,递给他一根,他摆手没接。"你小子,军事素质没得说,带兵有一套,全团像你这样的副营长不超过三个。你走了,七连谁带?"
"七连不缺能带兵的人。"
"缺。缺的就是你这种把连队当家的人。"王铁山吐了口烟,"你家里的情况我了解,政委也了解。团里在研究,看能不能给你调个离家近点的岗位,或者申请困难补助。"
"营长,不是钱的事。"
"我知道不是钱的事。"王铁山看着他,"可你当兵十三年,说走就走,你甘心?"
陈远山没说话。
他甘心吗?他不甘心。他最好的青春都给了部队。他十八岁入伍,二十一岁入党,二十四岁提干,二十八岁当副连长,三十岁当副营长。每一步他都走得踏实。他带出来的兵有二十多个考上了军校,三十多个转了士官骨干。他自己的三等功拿了两个,优秀基层干部评了三次。
可这些有什么用呢?他妈在电话里哭的时候,他爸在短信里说"我想办法"的时候,他弟在录取通知书旁边放着一个空钱包的时候——这些荣誉填不饱肚子,也治不了腰间盘突出。
"营长,我三十出头,出去还能干点别的。我爸五十多了,他等不了我了。"
王铁山把烟掐灭,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我帮你再问问。"
四
退伍申请交上去的第七天,师里来了一个通知,说军长要下团检查战备训练。这是年度例行检查,每年秋天军长都会到各团转一圈。团里立刻进入备战状态,营连长们连着三天熬夜准备材料、整理内务、检修装备。
陈远山本来已经把手头的工作做了交接,准备休假回去处理家里的事。通知一来,休假取消了。王铁山跟他说:"你先把连队稳住,等军长检查完,我亲自送你去车站。"
检查定在周五。周四晚上陈远山带着骨干把七连的装备库又过了一遍,所有战备物资按战备标准重新摆放,连螺丝钉都检查了一遍。忙完已经凌晨一点,他回宿舍冲了个冷水澡,坐在床边给周婉发了条微信:"最近忙,周末可能回不去了。"
周婉没回。
他盯着手机屏幕等了五分钟,锁屏了。又打开,还是没有。他想起上次休假回去,周婉坐在沙发上织毛衣,陈念趴在她腿上画画。他推门进去,陈念抬头看了他一眼,喊了声"爸爸",又低头画了。周念今年四岁,跟他不亲。每次他休假回去,前两天陈念都躲着他,第三天开始才愿意让他抱。
他欠这个家太多了。
周五早上六点,全团集合。军长的车队七点半到,团里提前一个小时把所有人员带到训练场。八月的早晨已经很热了,官兵们穿着夏季作训服,站得笔直。
军长来的时候带了四个随行人员,没坐考斯特,坐的越野车。军长姓陆,四十六岁,国防科大毕业,从排长干到军长,一步一个脚印。他在部队里出了名的严,据说在师里当师长的时候,有个营长汇报工作说"大概""差不多",被他当场问得满头大汗。
陆军长到团里以后没有进会议室听汇报,直接去了训练场。他先看了一连的战术训练,又去了二营的射击场,最后到了七连。
七连那天正在搞班战术对抗。陈远山穿着迷彩服,脸上涂了油彩,正趴在地上给一个班讲战术动作。他讲得投入,没注意到旁边什么时候站了人。直到王铁山跑过来拍他肩膀,他才抬头看见陆
军长站在两米开外,手里拿着望远镜,正看着他。
"继续。"陆军长说。
陈远山站起来,敬了个礼,接着讲。他讲了五分钟,从接敌运动讲到火力配置,又讲到交替掩护撤退。他讲的时候没有看稿子,全凭经验,每个动作都配合手势比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陆军长听完了,问了他一个问题:"如果你们班只剩三个人,弹药不足,敌人在制高点上,你怎么打?"
陈远山想了两秒。"报告军长,我会让一个人从正面佯攻吸引火力,另外两个人从两侧迂回。弹药不足的情况下,用投掷物制造声响迷惑对方,争取在近战中解决战斗。"
"如果两侧都是悬崖呢?"
"那就正面佯攻的人要真打,不是佯攻。用最后一点弹药集中火力压制对方一个点,另外两个人从那个点突入。"
陆军长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转身走了。
陈远山松了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汗。王铁山凑过来低声说:"军长问了你三个问题,你答上来了两个半。不错。"
"哪半个没答上来?"
"第三个。他说如果两侧是悬崖,你从正面突入,那你的火力压制从哪来?你弹药不足。"
陈远山愣了一下。确实,他没考虑到弹药不足的情况下正面火力压制的问题。他当时说的是"用最后一点弹药集中火力",但"最后一点"意味着压制时间极短,根本不够两个人突入。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漏洞太明显了。
五
军长检查完就走了,没有在团里吃饭,也没有开讲评会。这在以前没有过。往年军长检查完至少要在团里吃顿午饭,跟团领导聊一聊。这次直接走了。
团里的人都有点摸不着头脑。政委晚上开会的时候说:"军长这次来,话不多,但看得细。大家不要掉以轻心。"
陈远山没太在意。他一门心思在等退伍申请的批复。按正常流程,团里研究完报师里,师里批了就能走。他问过赵国栋,说最快半个月,最慢一个月。
他已经在手机上搜了老家的招聘信息。县城里招保安的、招销售的、招工厂管理员的,工资从两千到五千不等。他心里有数,自己三十出头,有管理经验,在部队带了这么多年兵,出去当个车间主任或者安保主管应该没问题。工资可能不如部队,但能陪在家人身边,这就够了。
他给周婉打了个电话,说申请快批下来了,批了就回去。周婉在那头沉默了很久,说:"陈远山,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你当兵当了十三年,说扔就扔了?"
"不是扔,是没办法。"
"你每次都说没办法。"周婉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爸腰疼,你弟上学,我一个人带孩子——这些事我从来没怪过你。可你现在跟我说你没办法。你有没有想过,你走了以后,你那些兵怎么办?你那个连队怎么办?你自己的前途怎么办?在你心里,这些东西就一文不值吗?"
陈远山握着手机,手在抖。"周婉,我不是说这些东西一文不值。我是说,我妈的病不能等。"
"你妈的病等不了,我的日子就好过吗?"周婉哭了,"陈念昨天在幼儿园跟小朋友说,我爸爸是军人,可是我从来没见过他。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我听了有多难受?"
陈远山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走吧。你要走我拦不住你。"周婉挂了电话。
他盯着手机屏幕,通话结束四个字跳出来,像一记耳光。
六
退伍申请的批复比预想的快。
交上去的第十二天,赵国栋在走廊里追上他,脸色不太对。"远山,你先别走,来干部股一趟。"
陈远山跟着他进了办公室。赵国栋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军长调令。"
陈远山没反应过来。"什么?"
"军长调令,调你去军作训处,任正营职参谋。"赵国栋看着他,"昨天晚上到的,军长亲自签的字。"
陈远山站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
"你那天在训练场上的表现,军长看在眼里。他回去以后专门问了你的档案,知道你两次三等功,三次优秀基层干部,带的七连是全团尖刀连。他也知道你交了退伍申请。"赵国栋顿了顿,"军长说了一句话——'这种人要是走了,是部队的损失。'"
陈远山半天没说话。
"正营职,军机关,比你现在副营职高了一级。工资涨了,而且军机关在省城,离家近。你每个月能回去的次数比现在多。"赵国栋看着他,"远山,这是好机会。"
好机会。是啊,正营职,军机关,离家近。听起来确实是好机会。可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是——他妈怎么办?他爸的腰怎么办?他弟的学费怎么办?
"我能不能不去?"他问。
赵国栋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能不能不去。我的退伍申请已经交了。"
"陈远山,你脑子进水了?军长亲自点的名,调令都下了,你不去?你不去就是抗命,档案里要记一笔的,你以后转业安置都受影响。"
"那我去不了。"
"为什么去不了?你家里的事,军机关工资高,你寄回家的钱更多。而且离家近,你一个月能回去两三趟。"
"就是因为离家近。"陈远山声音低了下来,"我去了军机关,就是真的走不了了。正营干满,后面还有副团、正团,这条路一旦走下去,十年八年出不了头。我爸等不了十年八年。"
赵国栋沉默了。他理解陈远山。他在这个岗位上见过太多人了,每一个交退伍申请的背后都有一地鸡毛的家事。他没法劝。
"你先回去想想。"赵国栋说,"调令给你留一周。一周之内你给个答复。"
七
陈远山那天晚上没睡着。
他在宿舍里坐了一宿,烟抽了半包。凌晨三点的时候他给弟弟陈远江打了个电话。
"哥?"陈远江的声音带着睡意。
"江江,你录取通知书拿到了?"
"拿到了,省城理工。哥,学费的事你别操心,我申请了助学贷款,暑假我在县城找了个活,送外卖,能挣点。"
"送外卖?你才多大?"
"十八了,成年了。哥,你别担心我,你好好干你的。妈跟我说了,你最近压力大。哥,我长大了,能照顾自己。"
陈远山鼻子一酸。"江江,哥对不起你。"
"你瞎说什么呢。你当兵保家卫国,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再说了,你每个月往家里打那么多钱,我学费你出了大头,我记着呢。"
挂了电话,陈远山坐在黑暗里,眼泪掉下来了。
他想起弟弟六岁的时候,他穿军装回家探亲,弟弟拽着他的裤腿不撒手,说哥你真帅。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
现在弟弟十八岁了,自己去送外卖挣学费。
他拿过手机,翻到周婉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最近忙,周末可能回不去了",周婉没回。他打了几个字:"婉婉,军里下了调令,调我去军作训处。正营职。"删了。又打:"婉婉,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也删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决定。
他去干部股找赵国栋,说:"赵股长,谢谢组织的好意,但我还是决定退伍。"
赵国栋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再想想。"
"我想好了。"
"行。我帮你报上去。不过——"赵国栋犹豫了一下,"军长那边,可能需要你当面去解释一下。"
"我去。"
八
见陆
军长比他想象的容易。
调令下达后的第三天,军里通知他到军部去一趟。他坐团里的车去了省城,军部大楼在城东,一栋灰色的七层建筑,门口站着哨兵。他登记完进去,被带到作战会议室。
陆
军长穿着常服,坐在长桌的一头,面前摊着一份文件。陈远山进去敬礼,他摆了摆手让坐。
"陈远山,三十一岁,安徽阜阳人,入伍十三年,副营职,两次三等功。"陆
军长看着文件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他,"你那天在训练场上答错的那半个问题,后来想明白了吗?"
陈远山没想到他先问这个。"报告军长,想明白了。弹药不足的情况下,正面火力压制不可行。应该利用地形隐蔽,等待夜暗或者天气变化,在能见度低的时候实施突袭。"
陆
军长点了点头。"对了一半。还有一点——你要评估敌人的弹药情况。如果敌人弹药也不足,你可以用假目标诱敌开火,消耗对方弹药,然后突入。"
"是。"
"你军事素质不错,基层经验丰富,带的连队在全团名列前茅。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副营长之一。"陆
军长把文件合上,"所以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走?"
陈远山把家里的情况说了一遍。他爸的腰,他妈的高血压,他弟的学费,周婉一个人带孩子。他讲得很平,没有渲染,没有煽情。十三年军旅生涯教会他一件事:汇报情况要实事求是。
陆
军长听完了,沉默了很久。
"你爱人什么态度?"
"她……不太同意我走。"
"她不同意你走,你还是要走?"
"她不是不同意我走,她是觉得我不该这么轻易放弃。"
陆
军长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军部的操场,几个战士在跑步,口号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陈远山,我当排长那年,我爸在老家出了车祸,一条腿截了。我妈给我打电话,哭着让我回去。我那时候刚提干,正是关键期。我跟我妈说,爸有你照顾,我这边走不开。我妈说,你爸醒来一直喊你名字。"陆
军长转过身来,眼睛有些红,"我请了三天假,回去看了我爸。我爸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看见我就笑,说'儿子当军官了,爸高兴'。他在那笑,我妈在旁边掉眼泪。我爸那条腿,本来如果我在家,送医院能早一天,可能就不用截肢。"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后来呢?"陈远山问。
"后来我爸恢复得还行,装了假肢,能慢慢走。但他再也不能下地干活了。"陆
军长走回桌前,坐下,"我当了这么多年兵,最大的遗憾就是陪不了家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这是每一个军人的问题。我知道你难。但我想告诉你的是——你走了,这个问题解决了吗?"
陈远山没说话。
"你退伍回去,在县城找个工作,一个月三四千块钱。你爸的腰治不治?你妈的药停不停?你弟的学费够不够?你媳妇一个人带孩子累不累?"陆
军长看着他,"你走了,这些问题一个都解决不了。反而你自己的前途没了,你这十三年的付出白费了。你甘心吗?你媳妇甘心吗?你爸知道你因为家里困难退伍,他会怎么想?"
"可是——"
"没有可是。"陆
军长打断他,"调你去军作训处,正营职,工资涨了,离家近了。你每个月能多回去几次。你爸在阜阳,军部在合肥,高铁一个小时。你周末能回去。你媳妇在驻地,你休假能回去。你弟在省城上学,你就在省城,随时能见面。"
"这些我都想过。"陈远山低声说,"可正营以后还有副团、正团,这条路越走越深,我怕到时候想回头都来不及。"
"那你告诉我,你退伍回去,干什么?"
"干什么都行。至少我在家人身边。"
"你在家人身边,然后呢?你爸的腰需要手术,费用大概五万。你妈的药每个月三百多。你弟大学四年,每年八千多学费加生活费至少两万。你媳妇一个人带孩子,以后孩子上学、补习班、兴趣班,哪一样不要钱?你退伍安置,在县城一个月三四千,你算算,够吗?"
陈远山沉默了。
"你当兵不是为了逃避生活,是为了让家人过得更好。如果你走了,家人过得反而更差,那你这十三年算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陈远山心上。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陆
军长也不催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过了很久,陈远山开口了:"军长,我能不能提一个要求?"
"你说。"
"如果我去了军作训处,能不能允许我在不影响工作的前提下,周末回阜阳看我爸我妈?"
"可以。军机关周末双休,你周五晚上走,周日晚上回来,没问题。"
"还有,我弟在省城上学,我能不能偶尔去看看他?"
"你弟在省城,你在军部,都在一个城市,当然可以。"
"最后一个要求。"陈远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将来我家里出了紧急情况,我需要请假,能不能优先考虑?"
陆
军长看着他,点了点头。"军人也是人。家里有事,该请假就请假。这个不用你要求,这是组织该做的。"
陈远山站起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报告军长,陈远山服从组织安排。"
陆
军长回了个礼,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去军作训处报到之前,先回去陪陪家人。给你十天假。"
九
陈远山从军部出来,站在大门口,阳光刺眼。他摸出手机,先给周婉打了电话。
"喂?"周婉的声音很平静。
"婉婉,调令我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正营职?"
"嗯,军作训处,正营职参谋。"
"什么时候报到?"
"十天后。"
"行。"周婉的声音里有一丝松快,"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晚上。我请了十天假。"
"好。我接你。"
挂了电话,他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他妈接的,听说他要回去,高兴得语无伦次,在电话里喊他爸:"德厚,远山要回来,你快把院子扫扫,把鸡杀了。"
他爸接过电话,声音还是闷闷的:"回来好,回来好。你妈这两天血压稳了,药没断。"
"爸,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带什么带,人回来就行。"
挂了电话,陈远山站在军部门口,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眶是湿的。
十
回家那天晚上,周婉开车去车站接他。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成马尾,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陈远山提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拿着一瓶水。
"等很久了?"他走过去。
"刚到。"她把水递给他,"瘦了。"
"没有,还是那样。"
两个人上了车。周婉开车,他坐在副驾驶,车里放着一首老歌,是李健的《父亲》。他看了她一眼,她目视前方,表情淡淡的。
"婉婉。"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跟我离婚。"
周婉的手顿了一下方向盘。"陈远山,你别自作多情。我没想过跟你离婚。"
"那你上次哭——"
"我哭是因为我心疼你,不是因为我想离开你。"周婉的声音有点哽咽,"你以为我容易吗?我一个人带孩子,上班,做家务,我累得要死的时候也想发火,也想甩手不干了。可我一想到你在部队那么辛苦,我就觉得我这点累算什么。你每次打电话回来问我好不好,我都说好。不是因为我真的好,是因为我不想让你担心。你懂吗?"
陈远山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灯光一道一道地划过他的脸。
"你去军作训处,以后能多回来,是好事。"周婉擦了擦眼角,"我支持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再想着退伍了。你当兵是你的选择,也是你的骄傲。你如果因为家里困难就跑了,你以后会后悔的。我不希望你后悔。"
陈远山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握住了周婉放在档把上的手。周婉没抽开。
"我答应你。"
十一
回阜阳老家那天,陈远山带着周婉和陈念一起回去的。陈念已经快认不出爷爷奶奶了,进门的时候躲在周婉腿后面,拽着她的衣角。
他妈刘素兰在厨房忙活,杀鸡、和面、切菜,忙得脚不沾地。他爸陈德厚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腰上绑着护腰,看见他进来,站起来想迎,又坐下了——腰疼,起身慢。
"爸。"陈远山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哎。"陈德厚应了一声,手在他头上摸了摸,"瘦了。"
"没有。"
"瘦了。在部队累吧?"
"不累。爸,你腰怎么样?"
"老毛病,不碍事。"陈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弟下午回来,在外卖站点请假了。这小子,送外卖晒得跟黑炭似的。"
陈远山鼻子一酸。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见墙角堆着修屋顶用的油毡和水泥——他爸已经买好了材料,自己准备修。
"爸,屋顶我找人修,你别自己弄。"
"花那钱干什么,我自己能弄。"
"你腰不行。"
"我腰怎么不行?"陈德厚不服气,"你爸还没老到那个程度。"
陈远山没跟他争。他掏出手机,在网上找了一个当地的维修队,打电话约了第二天来修。
晚饭的时候,陈远江回来了。十八岁的男孩子,一米七八的个子,晒得黝黑,进门把外卖头盔往桌上一放,喊了声"哥",又喊了声"嫂子",然后蹲下来逗陈念。
陈念这回不认生了,喊了声"小叔",扑过去抱他脖子。
"江江,送外卖辛苦吗?"陈远山问。
"还行,一天跑二三十单,能挣一百多。"陈远江不在意地说,"就是晒,防晒霜不管用。"
"以后别送了。"
"为什么?"
"哥在省城了,以后你上学的事、生活费的事,哥管。"
陈远江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他爸妈。"哥,你调上去了?"
"嗯,正营职,在合肥。"
"牛逼!"陈远江一拍大腿,"我哥当营长了!"
"不是营长,是参谋。正营职。"
"一样牛逼。"陈远江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哥,那我以后去省城找你,你管饭不?"
"管。顿顿管。"
全家人都笑了。刘素兰在旁边抹眼泪,又赶紧拿围裙擦掉,说:"吃饭吃饭,菜要凉了。"
那天晚上,陈远山跟他爸坐在院子里乘凉。八月的皖北乡下,蚊子多,他爸点了盘蚊香,两个人一人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远山,你在部队好好干。"陈德厚突然说。
"嗯。"
"爸没读过多少书,不懂大道理。但我知道,你穿上那身衣服,是咱家的光荣。你别因为我跟你妈耽误了你的前程。"
"爸,你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陈德厚看着院子里的老枣树,"我这腰,治不好的,贴膏药能顶一阵。你妈血压高,药不能停,但也死不了人。你弟争气,考上大学了,他自己能挣学费。你不用太操心家里。"
"爸——"
"你听我说完。"陈德厚难得这么严肃,"你当兵十三年,不容易。你要是现在回来,在县城找个小工作,你这辈子就到头了。你甘心吗?我不甘心。我儿子是军官,是副营长,现在要当正营了,我走到哪都能挺着腰杆跟人说。你如果退伍回来,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陈远山没忍住,眼泪流下来了。
"爸,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陈德厚叹了口气,"你妈有时候哭哭啼啼的,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心疼你,怕你在外面吃苦。她嘴上说让你回来,心里巴不得你在部队越干越好。"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陈德厚拍了拍他的腿,"去省城好好干。周末有空就回来。你妈想你,但她不会说。"
十二
十天的假过得飞快。
陈远山回部队办了调动手续,把七连的工作正式交接给了新来的连长。交接那天,全连集合,他站在队列前面,看着这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心里五味杂陈。
"同志们,我要去新的岗位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稳,"七连是我待了三年的连队,你们是我带过最好的兵。不管我走到哪,我都是七连出来的。希望你们继续争第一,拿红旗,不要给我丢脸。"
"是!"全连齐声喊。
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出营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王铁山站在门口冲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去军作训处报到那天,他穿了常服,皮鞋擦得锃亮。军作训处在军部大楼的四层,一个四十多平米的办公室,十几张办公桌,坐了十来个人。处长姓马,四十出头,胖胖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陈远山是吧?欢迎欢迎。"马处长站起来跟他握手,"军长跟我提过你,说你军事素质好,基层经验丰富。来,我给你介绍介绍大家。"
作训处的工作跟连队完全不同。在连队,他是带兵的,每天跟战士们摸爬滚打。在军作训处,他是坐办公室的,写方案、拟计划、做推演、下部队检查。头一个月他很不适应,坐不住,总想往外跑。
马处长看出来了,跟他说:"远山,你别急。坐机关跟带兵是两码事,你得慢慢来。你基层经验丰富,这是你的优势,但你要学会把经验转化成文字和方案。你写的东西,是要给军长看的。"
陈远山点点头,开始沉下心学。他买了很多书,关于作战筹划、军事理论、公文写作,每天晚上加班看到十一二点。周婉说他:"你现在比在连队还忙。"
"刚来,要适应。"
"适应归适应,别累坏了。"
"知道。"
他在军作训处待了三个月,写了六份训练方案,其中两份被军长直接采纳,在全军推广。马处长在处务会上表扬了他,说他是"从连队来的,脚上有泥,手上有活"。
他每个月能回阜阳一次,周五晚上坐高铁回去,周日晚上回来。每次回去,他爸的腰好像又好了一点点——其实是他妈给他爸找了个中医推拿,每周去两次,确实有效果。他弟在省城上学,他偶尔周末不回阜阳,就去省城看看弟弟,带他吃顿好的,给他卡里转点钱。
陈远江不要。"哥,我申请了助学金,够用了。你留着吧。"
"拿着。你哥现在是正营,工资涨了。"
"正营就了不起了?正营一个月也不到一万。你留着自己花,嫂子和侄女也要用钱。"
兄弟俩推来推去,最后陈远江收了一半。"五百。多了不要。"
陈远山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弟弟,心里又酸又暖。
十三
变化是从第二年春天开始的。
他在军作训处干了一年半,正营职满了一年。按正常晋升节奏,再干两年就能提拔副团。但就在这个时候,家里出了一件事。
他妈刘素兰在村里跟人聊天的时候突然晕倒了。送到医院一查,脑出血,出血量不大,但位置不好,压迫了语言中枢。手术做了,命保住了,但右边身子偏瘫,说话也不利索了。
陈远山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参加一个作战会议。马处长看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他说家里有点事,能不能请假。马处长二话没说,让他赶紧走。
他赶到阜阳医院的时候,他爸坐在病床边,头发白了一大片。他妈插着管子,看见他进来,眼睛动了动,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妈。"他握住她的手。
刘素兰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了。
他爸把他拉到走廊上,低声说:"你妈这病,后续康复要花不少钱。医生说至少要康复半年到一年,才能勉强恢复自理能力。"
"多少钱?"
"前期手术花了四万,医保报了一部分,自己出了两万多。后面康复,一个月大概四五千。"
陈远山算了一下。他现在正营职,工资九千多,每月寄家里四千,自己留五千。周婉在银行上班,月薪六千多,两个人加起来月收入一万五。陈念上幼儿园,一个月一千五。房贷三千。日常开销两千。每个月能剩六千左右。他妈康复一个月四五千,加上他爸的腰药,基本把剩余的钱吃光了。
"爸,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来处理。"
"你哪来的钱?你自己的日子也不宽裕。"
"我有办法。"
他的办法是——把部队的公积金取出来。他当兵十三年,公积金账户里攒了八万多。他之前没动过,打算以后转业的时候用。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跟周婉商量,周婉二话没说,把她的卡也拿出来了。"我这里还有三万存款,你拿去。"
"不行。这是你的钱。"
"是我的钱,也是这个家的钱。"周婉看着他,"陈远山,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你是我丈夫,你扛不动的时候,还有我。"
陈远山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坚强得多。
"婉婉,谢谢你。"
"少来。去办手续吧。"
他妈住院一个月后出院了,回家做康复。陈远山请了半个月假,天天在家帮她做康复训练——扶着她在院子里走路,帮她按摩右边胳膊和腿,教她发音。他妈一开始说不出话,急得直哭。他就一遍一遍地跟她说:"妈,别急,慢慢来。你一定能好。"
他爸在旁边看着,眼圈红红的,说:"远山,你比我有耐心。"
"爸,你天天照顾妈,你比我辛苦。"
"不一样。你是儿子,你妈看见你,心里踏实。"
他妈确实看见他心里踏实。他每天给她按摩的时候,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安定的东西。他给她读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她跟着学发音。从一开始的"啊""哦",到后来能说"吃饭""喝水""远山",每说出一个词,她都笑得像孩子一样。
半个月后他回部队,走的那天早上,他妈拉着他的手不放。他蹲在她面前,说:"妈,我过两周再回来。你在家好好康复,听爸的话。"
他妈嘴里含糊地说了几个字。他听出来了——"别走。"
他鼻子一酸,但没哭。他站起来,抱了抱他妈,又抱了抱他爸,然后拎着包走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爸扶着他妈站在门口,两个人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那么小,那么孤单。
他攥紧了手里的包带,咬着牙上了车。
十四
回到军部以后,陈远山像变了个人。
他以前工作就认真,现在更拼命。白天处理处里的业务,晚上加班写材料、学理论。马处长说他:"远山,你悠着点,别把身体搞垮了。"
"没事,处长。我年轻,扛得住。"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报警。他最近总是失眠,躺下以后脑子里全是事——他妈的康复进度、他爸的腰、他弟的学业、周婉一个人带孩子、陈念的幼儿园学费。他每天凌晨两三点才能睡着,早上六点又醒了。
但他不能倒。他是一家人最大的依靠。他倒了,这个家就塌了。
他在军作训处干到第三年的时候,被提拔为副团职,调任某步兵团参谋长。这是他军旅生涯的一个重要节点——三十四岁当上副团,在同期干部中属于快的。
走之前陆
军长找他谈了一次话。
"陈远山,你这几年表现很好。军作训处的人都反映你踏实肯干,业务能力强。去团里当参谋长,是更大的平台,也是更大的挑战。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你家里的情况,我了解。你母亲康复得怎么样了?"
"好多了。能自己走路了,说话也清楚了。我爸的腰也稳定了。"
"那就好。"陆
军长点了点头,"记住,军人也是人。家里有事,该请假就请假。组织不是冷冰冰的机器。"
"是。"
去团里报到那天,周婉带着陈念送他到车站。陈念已经五岁了,上中班,背着小书包,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在新单位要乖哦。"
陈远山蹲下来抱了抱她。"爸爸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拉钩。"
他伸出小拇指,跟女儿的小拇指勾在一起。"拉钩。"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看着站台上越来越小的周婉和陈念,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婉婉,对不起,又要让你一个人了。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走得更远了,但也更强了。他有能力让这个家过得更好了。
十五
当团参谋长比在军作训处累十倍。
团里的工作是全天候的,战备训练、行政管理、安全检查、上级检查,一件接一件。他每天睡觉不超过六个小时,周末基本不休息。周婉有时候打电话抱怨:"你现在比以前还忙。"
"团里刚来,事情多。"
"你注意身体。"
"知道。"
他妈的康复在他爸的精心照料下越来越好。一年后已经能自己做饭、洗衣服了,说话也基本恢复正常,只是语速慢一些。他爸的腰经过长期推拿治疗,也能干一些轻活了。他弟陈远江在大二的时候拿了奖学金,还找了一份家教的兼职,经济上基本独立了。
家里的担子一点点轻了。但陈远山心里的担子没有轻。
他三十四岁当副团,下一步是团长。团长是正团职,是部队里最关键的岗位之一。他离这个目标还有一步,但这一步不容易。全军的副团职干部多的是,能当上团长的凤毛麟角。
他开始有意识地提升自己。报了军事科学院的在职研究生,每年寒暑假去北京上课。周婉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应付他不在家的日子。陈念六岁上小学了,周婉每天早上送她上学,然后自己去上班,晚上接她回来,辅导作业,做饭,收拾家务。
她从来不喊累。但陈远山看得到她的疲惫。
有一次他休假回去,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周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个人对着手机发呆。他走过去,看见她在看一个视频——是他们结婚那年去旅游拍的。视频里的周婉笑得特别灿烂,头发很长,穿着一条红裙子。
"婉婉。"
她吓了一跳,赶紧关了视频。"你怎么起来了?"
"睡不着。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随便翻翻。"
他坐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她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说:"陈远山,你记不记得你当排长那年,答应过我什么?"
"什么?"
"你说,等以后不忙了,带我去海边看日出。"
他想起来了。那是他们刚谈恋爱的时候,有一次打电话,周婉说她从来没见过大海。他说,等以后不忙了,带你去。
"我记着呢。"他说。
"你每次都说记着。"周婉的声音很轻,"陈远山,我三十二岁了。我等了你好多年。"
他没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
"我没怪你。"周婉靠在他肩膀上,"我就是有时候会想,我嫁给你,到底值不值得。"
"值得吗?"
"我不知道。"周婉闭上眼睛,"有时候觉得值得,有时候觉得不值得。但不管值不值得,我都不会离开你。因为我走了,你一个人更不行。"
陈远山抱着她,眼泪掉在她头发上。
十六
三十五岁那年,陈远山被提拔为正团职,调任某步兵团团长。
这是他军旅生涯的巅峰。全团两千多人,他是最高军事主官。上任那天,他站在团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操场上列队的官兵,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骄傲。
他给陆
军长发了条短信:"报告军长,到新岗位报到了。"
陆
军长回了一条:"好好干。别忘了你当副营长时说过的话。"
他当副营长时说过什么?他想了想,应该是那天在训练场上说的——"如果敌人弹药不足,可以用假目标诱敌开火"。那是他答错的那半个问题,后来陆
军长告诉了他答案。
他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
当团长的日子比当参谋长更忙。但他学会了安排时间。他每周六晚上雷打不动给家里打视频电话,跟周婉和陈念聊半小时。每个月至少回去一次,住两天。他妈康复得越来越好,有时候还能帮着邻居看孩子。他爸的腰基本不疼了,每天在村里遛弯、下棋。他弟大学毕业了,在省城找了份工程师的工作,月薪八千多。
家里的一切都在变好。
但周婉那边,他总觉得欠了什么。
他三十七岁那年,周婉生日。他提前一个月就在想送什么礼物。他想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件事——他请了一天假,带周婉去了青岛。
他们坐高铁到青岛,住在海边的一家酒店。第二天早上四点多,他叫醒周婉,两个人走到海滩上。天还是黑的,海浪拍打着沙滩,风很大,周婉裹着外套,缩着脖子。
"冷不冷?"他问。
"不冷。"她说,但牙齿在打颤。
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两个人站在海边,等日出。
天边慢慢泛白,然后出现一抹橘红色,越来越亮,越来越宽。最后,太阳从海平面跳出来的那一刻,整个海面都亮了。金色的光铺在水面上,一直延伸到他们脚边。
周婉看着日出,眼睛里闪着光。
"好看吗?"他问。
"好看。"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周婉转过头看着他,笑了。"陈远山,你知道吗?我等这个日出等了十二年。但我一点都不后悔。"
他看着她。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的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不如年轻时紧致了,但在他眼里,她比任何时候都美。
"婉婉,我爱你。"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三个字。结婚十年,他从来没说过。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军人嘛,嘴笨。
周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出了眼泪。
"我也爱你。"她说。
十七
三十八岁那年,陈远山面临一个选择——继续留在部队,还是转业回地方。
正团职干部到了一定年限,面临的是进退去留的问题。留在部队,下一步是副师,但名额极少,竞争激烈。转业回地方,正团职一般能安排副处级实职,在市里当一个副局长或者县长助理之类的。
他回老家看看他爸妈。他爸今年六十一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不错。他妈五十九,偏瘫恢复得很好,除了右手不太灵活,其他基本正常。
"爸,妈,我可能要转业了。"
他爸愣了一下。"为什么?你当团长不是挺好的吗?"
"正团以后是副师,太难了。我今年三十八,再熬几年如果上不去,转业安置会受影响。"
"你自己拿主意。你爸我一辈子没当过官,不懂这些。"陈德厚说,"但我知道,不管你当多大的官,你都是我儿子。"
"爸——"
"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当官不好。你当官,我高兴。但你如果累了,想回来,也挺好。你妈这些年一直想你离近点。"
他妈在旁边点点头,嘴里说:"回来好。回来一家人在一起。"
陈远山心里一软。
他又去省城看了弟弟。陈远江现在在一家建筑公司做结构工程师,月薪一万二,谈了个女朋友,准备明年结婚。
"哥,你真要转业?"陈远江问。
"在考虑。"
"哥,你当了一辈子兵,转业了能适应吗?"
"不适应也得适应。"
"你要是转业回阜阳,我以后回老家工作也行。咱爸咱妈年纪大了,身边得有人。"
陈远山看着弟弟。这个当年为了学费去送外卖的男孩子,现在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你留在省城好好发展。爸妈这边有我。"
"哥——"
"别说了。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是对哥最大的支持。"
从弟弟家出来,他给周婉打了个电话。
"婉婉,你觉得我转业好,还是继续留队好?"
周婉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陈远山,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想不想穿这身衣服了。"
他想不想?他当然想。这身衣服他穿了二十年,已经长进了肉里。他舍不得。但三十八岁了,他要考虑现实。副师的名额全军就那么几个,他不一定上得去。如果四十二岁还上不去,转业安置的岗位会差很多。与其到时候被动,不如现在主动。
"我想好了。"他说,"申请转业。"
"好。"周婉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十八
转业审批走了一年多。三十九岁那年,陈远山的转业申请批下来了。安置在合肥市某区,任区应急管理局副局长,副处级实职。
离开部队那天,他去了一趟陆
军长的办公室。陆
军长已经快到任期了,也快到线了,两个人算是同一批面临进退的人。
"军长,我来道个别。"
陆
军长站起来,走过来抱了他一下。"远山,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团长之一。你去地方好好干,别给部队丢脸。"
"是。"
"你当年那半个问题,现在能答满分了吗?"
陈远山想了想,笑了。"报告军长,能了。但战场上情况千变万化,没有标准答案。我能做的,就是永远保持思考。"
陆
军长拍了拍他的背。"好。永远保持思考。这句话送给你,也送给我自己。"
他办完所有手续,把军装叠好,放进箱子里。他没舍得脱下来,但也没再穿。那身衣服,他穿了二十年,从十八岁的少年到三十九岁的中年。它见证了他所有的汗水、泪水、荣耀和遗憾。
他最后看了一眼营区。操场上的口号声还在响,新兵们在跑五公里,班长在旁边喊"调整呼吸""跟上队伍"。一切都没变。变的只是他。
他转过身,拎着箱子,走出了大门。
十九
到应急管理局上班的第一天,陈远山穿了一身深色西装,打了一条深蓝色领带。他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别扭。穿了二十年军装,突然换便装,像没穿衣服一样。
局里的人对他很客气。局长姓胡,五十出头,以前也是部队转业过来的,对他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陈局,你坐那个办公室,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他点点头,开始熟悉工作。应急管理局管的事杂——安全生产、防灾减灾、应急救援、防汛抗旱,样样都跟人命相关。他分管安全生产和应急救援两块,下面管着两个科室,二十多号人。
刚开始他不太适应地方的节奏。部队讲究令行禁止,说干就干。地方上讲究协调沟通,一个事要跟好几个部门扯皮。他第一次去企业检查安全生产,企业老板笑脸相迎,递烟倒茶,他一本正经地拒绝,把人家搞得很尴尬。后来办公室主任悄悄跟他说:"陈局,地方上跟部队不一样,该客气的要客气,该坚持的要坚持,分寸把握好。"
他慢慢学。他发现自己这二十年的军旅生涯不是白费的。部队里培养的纪律意识、执行力、抗压能力,在地方上一样管用。他分管的安全生产这块,半年内跑了辖区里八十多家企业,查出隐患三百多条,整改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区里年底考核,应急管理局排到了全区前三,创了历史最好成绩。
周婉看他穿西装的样子,笑着说:"还挺人模人样的。"
"什么人模狗样,这是正经西装。"
"好好好,正经西装。"周婉笑着摇头,"不过说真的,你现在每天能按时下班,周末能休息,我挺高兴的。"
"我也高兴。"
这是实话。转业到地方以后,他终于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六点回家。周末陪周婉逛超市、陪陈念写作业。他妈有时候来合肥住一段,他周末带她去公园散步。他爸不愿意来,说在村里住惯了,来了不适应。但每年冬天他会把老两口接到合肥过冬,怕皖北的冷天冻着他爸的腰。
陈念现在上初中了,成绩中等偏上,性格像周婉,安静但也有主见。有一次学校开家长会,老师说他上课不太爱发言,但作业完成得很好。他回家跟陈念聊了聊,陈念说:"爸,我不是不爱发言,是我觉得有些问题我还没想清楚,想清楚了再说。"
他听了很高兴。他觉得女儿像自己。
"想清楚了再说,是对的。但有时候也要敢于表达。你不说,别人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知道了,爸。"
二十
陈远山四十岁生日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
他爸妈从阜阳来了,他弟和弟媳也从省城来了,周婉的父母也来了。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在饭店包了个大包间。
他爸陈德厚喝了点酒,脸红红的,站起来说了一段话。
"远山,今天你四十岁。四十岁,是男人最好的年纪。你当兵二十年,从战士到团长,我为你骄傲。你转业到地方,当副局长,我也为你骄傲。你这辈子,对得起国家,对得起部队,也对得起这个家。"
他顿了顿,眼圈红了。
"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给你留下什么。但你没让我失望。你妈生病那年,你回来照顾她,我没说过谢谢。今天当着大家的面,爸说一句——谢谢你,儿子。"
陈远山站起来,给老爸鞠了一躬。"爸,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和我妈把我养大,谢谢你这么多年替我撑着这个家。"
全桌的人都鼓掌。周婉在旁边擦眼泪。陈念举起果汁杯,喊了一声:"祝爸爸生日快乐!"
那天晚上散了以后,他送爸妈回酒店。他爸走了一路,突然说:"远山,你后悔过当兵吗?"
他想了想。"后悔过。但不是后悔当兵,是后悔有些事没做好。"
"什么事?"
"没多陪陪你们。没多陪陪婉婉。没看着念念长大。"
"这些你现在都能补了。"陈德厚拍了拍他的背,"人这一辈子,没有十全十美的。你做的已经够好了。"
他站在酒店门口,看着爸妈走进去,然后转身往回走。夜风一吹,他深吸了一口气。
四十岁了。半辈子过去了。他从一个皖北农村的小伙子,变成了正团职军官,又变成了地方上的副局长。他经历过挣扎、犹豫、痛苦、决裂的边缘,但最终走了过来。
他回头看,那条路弯弯曲曲,有泥泞,有坦途,有黑暗,有光亮。但每一步,他都走得踏实。
二十一
陈远山四十二岁那年,局里调整分工,他分管防汛抗旱和森林防火。那年夏天,合肥遭遇了罕见的特大暴雨,巢湖水位超历史极值,多个乡镇被淹。区里启动一级应急响应,他带着应急救援队在抗洪一线待了整整十二天。
那十二天里,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穿着雨衣在水里泡着,指挥群众转移、加固堤坝、调度物资。他三十九度的高烧硬扛了两天,直到晕倒在堤坝上,才被同事强行送去医院。
周婉赶到医院的时候,他正在输液。她站在床边,看着他满是泥水的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陈远山,你都转业了,还把自己当军人啊?"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她,笑了。"习惯了。"
"你这个傻子。"
"婉婉,我没给你丢脸吧?"
"没有。"周婉握住他的手,"你永远是我的骄傲。"
他在医院躺了两天,烧退了,又跑回一线去了。局长拦不住他,说:"陈局,你身体要紧。"他说:"局长,我是当兵出身的,这点苦算什么。"
那次抗洪结束以后,区里给他记了三等功。颁奖那天,他穿着西装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周婉和陈念,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久违的熟悉感——那种被需要、被信任、被依靠的感觉。
他这辈子,好像一直在被需要。在部队,战士们需要他。在家里,父母需要他、妻儿需要他。到了地方,群众需要他。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想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的普通人。
但够了。这就够了。
二十二
陈远山四十五岁那年,他爸陈德厚走了。
走得很突然。早上还在院子里遛弯,中午吃饭的时候说胸口闷,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急性心肌梗死。
陈远山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他冲出会议室,开车往阜阳赶。一路上他手抖得握不住方向盘,好几次差点走错路。
到了医院,他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面无表情。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妈。"
刘素兰看着他,眼神空洞。她的右手不太灵活,左手攥着一张纸——是他爸的死亡证明。
"你爸走了。"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陈远山站起来,走到急诊室门口。他爸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布。他走过去,掀开白布,看了最后一眼。
他爸的脸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陈远山突然想起他十八岁入伍那年,他爸送他去县城火车站,站在站台上一直挥手,直到火车看不见了才走。那时候他爸的腰还没出事,背挺得笔直,头发只是两鬓有些白。
二十七年了。那个在站台上挥手的男人,不在了。
陈远山跪在床前,哭得像个孩子。
葬礼办得很简单。他爸生前交代过,丧事从简,不收礼金,不摆酒席。村里的人来了不少,都是自发来的。他爸在村里人缘好,谁家有事他都去帮忙,谁家吵架他都去劝。村支书在追悼会上说了一句话:"陈德厚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但他是个好人。"
陈远山站在灵前,给每一个来吊唁的人鞠躬。他弟陈远江站在他旁边,红着眼睛,咬着牙不哭。
"江江,哭出来。"
"哥,我不哭。爸说过,男人不流眼泪。"
"爸也说过,该哭的时候就要哭。"
陈远江终于没忍住,趴在他肩膀上嚎啕大哭。
葬礼结束后,陈远山留下来陪了他妈几天。他妈一夜之间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她很坚强,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哭天抢地。她只是每天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爸生前坐的那把椅子,一坐就是半天。
"妈,你跟我去合肥住吧。"
"不去。我在这住了一辈子了,走了不习惯。"
"那我给你请个保姆。"
"不用。我能照顾自己。你爸走了,我一个人更清净。"
他知道劝不动。他请了村里的一个远房亲戚,每天来给老人家做顿饭、收拾收拾屋子。又给装了监控,连到他手机上,随时能看到家里的情况。
走的那天早上,他妈送他到村口。她站在那棵老枣树下,挥着手,像当年他爸送他一样。
"远山,好好过你的日子。别惦记妈。"
他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眼泪模糊了视线。
二十三
他爸走后的第二年,陈远山被提拔为应急管理局局长,正处级。
四十六岁,正处实职,在地方上算是比较年轻的。消息传回老家,他妈在电话里难得笑出了声。"好,好。你爸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他弟陈远江也打来电话祝贺。"哥,你现在是正处了,比我强多了。"
"你也不差。好好干你的工程师。"
"哥,我跟你说个事。我打算明年要孩子了。"
"好事啊。弟媳同意了?"
"嗯,她同意了。哥,到时候你当伯伯了。"
"好。到时候我去省城看你们。"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合肥的冬天不太冷,阳光照在玻璃上,暖洋洋的。他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穿着新兵军装,站在操场上,对着国旗宣誓。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觉得天底下没有自己做不到的事。
三十年过去了。他怕过,犹豫过,想过放弃,想过逃跑。但最终,他没有逃。他留下来了。留在这条路上,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他不知道当年的选择是不是最好的选择。如果当年他退伍回了老家,现在会是什么样?也许在县城的某个工厂当个车间主任,也许开个小店,也许还在为生计发愁。他爸可能还在,因为他能随时在身边照顾。他妈可能没那么辛苦。但他自己呢?他会快乐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他现在不后悔。
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不是留在部队,不是去军作训处,不是当团长。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是在每一个想要放弃的瞬间,选择了再坚持一下。
再坚持一下。就一下。
二十四
陈远山五十岁那年,退休了。
他没到法定退休年龄,但因为身体原因,申请了提前退休。他的膝盖在部队时落下了病根,下雨天就疼。他的胃也不好,常年饮食不规律。医生说他需要好好休息。
退休那天,他去了一趟老部队。团里已经换了好几茬人了,当年的七连现在成了八连,番号变了,但传统还在。他在营区里走了一圈,操场、宿舍楼、食堂、训练场,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他在当年的连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牌换了,墙上刷了新的标语,但那扇门还是那扇门。他仿佛又看见自己当年坐在里面,写训练计划、跟班长们开会、给新兵做思想工作。
一个年轻的战士从他身边走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他冲那个战士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到家,周婉已经做好了饭。四道菜,都是他爱吃的——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蛋汤。陈念已经上大学了,在省城的一所师范大学读中文系。周末她会回来,一家人吃顿饭。
"退休了,什么感觉?"周婉给他盛了碗汤。
"轻松。"他说。这是实话。三十多年的职业生涯,他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以后打算干什么?"
"陪你。陪妈。陪念念。想去哪旅游就去哪旅游。"
"你舍得?"周婉看着他,"你这人,闲不住的。"
"闲得住。"他夹了块红烧肉,嚼了嚼,"真香。"
周婉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他吃着饭,突然想起一件事。"婉婉,我们结婚多少年了?"
"二十二年了。"
"二十二年。"他放下筷子,"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
"少来。吃饭。"
她嘴上这么说,但眼圈红了。
二十五(终)
陈远山五十三岁那年,他妈刘素兰也走了。
走的时候八十一岁,算是喜丧。她走得很安详,晚上睡下以后就没再醒来。陈远山赶到老家的时候,她已经穿好了寿衣,躺在床上,面容平静。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那只不太灵活的手。
"妈。"
没有回应。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他妈在电话里哭,说家里漏雨了,他爸腰疼,他弟要上学。那时候他隔着一千多公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攥着电话掉眼泪。后来他去了军作训处,离家近了,能经常回去了。再后来他转业回合肥,每年冬天把老两口接过来住。他爸走后,他每年至少回老家十趟,陪他妈说话、吃饭、晒太阳。
他欠这个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但他尽力了。他真的尽力了。
葬礼上,陈远江站在他旁边,已经三十八岁了,鬓角也有了白发。他看着弟弟,突然意识到——他们也都老了。
"哥,妈走得很安详。"陈远江说。
"嗯。"
"她这辈子不容易。但她是幸福的。有你这个儿子,她骄傲了一辈子。"
陈远山没说话。他看着棺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爸,妈,你们在那边好好的。儿子来看你们了。
葬礼结束后,他没有马上回合肥。他在老家的院子里坐了一下午。那棵老枣树还在,树干更粗了,枝丫伸出了墙头。院子里的油毡屋顶是他当年找人修的,后来换成了彩钢瓦,再后来翻修成了平顶。墙角的那盘蚊香已经没有了,但他仿佛还能闻到那股味道。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然后走到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这是他长大的地方。他十八岁从这里走出去,穿上一身军装,去了很远的地方。他经历了很多,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他有过遗憾,有过痛苦,有过想要放弃的时刻。但他最终没有放弃。
他没有辜负这身衣服。也没有辜负这个家。
他关上院门,拎着包,走向村口的大路。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背有点驼了,但脚步依然稳。
手机响了。是周婉。
"回来了吗?"
"明天回去。"
"好。念念说周末回来吃饭。"
"好。"
"对了,你上次说想去西藏旅游,我查了一下攻略,明年夏天去合适。"
"行。听你的。"
"少废话。早点回来。"
"好。"
他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天。皖北的天空很蓝,云很白,远处是收割过的麦田,一片金黄。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前面还有很长的路。但他不急。他慢慢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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