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又响了。
我躺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听着那个号码在枕边震。它已经响了七遍,不依不饶,像一条饿疯了的狗追着我不放。第八遍的时候,我伸手摸过手机,屏幕裂得像蜘蛛网,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深圳,可我敢打赌,那头坐着的是一个连深圳在哪儿都不一定知道的年轻人,照着电脑屏幕念台词。
我接了。
“喂,请问是赵明辉吗?我这边是诚誉金融委托的……”
“我是。”我打断他。
那头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承认得这么痛快。他很快调整过来,语速快起来,像背得滚瓜烂熟的经:“赵先生,您在我司借的那笔款项已经逾期六百七十三天,本金加利息加违约金一共是四万八千二百一十六元五角七分。请问您什么时候能处理一下?”
我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一声漫长的呻吟。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又像一颗被劈开的心。我盯着那团水渍,对着手机说:“不用处理了。”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那头的语气开始硬了,像一块被冷风吹过的铁。
“字面意思。”我说,“你告诉你们公司,不用再打了。我死了。”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声,很轻很冷的那种笑,像刀片划过空气:“赵先生,您这招没用。哪个欠钱的不说自己要死?我劝您还是……”
“我在火葬场。”我说。
那头又不说话了。我能听见背景里有键盘声和别的催收员打电话的声音,像一锅滚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东风市北郊这个火葬场,你知道吗?我不知道你们公司那边能不能查到地址。我现在就坐在门口第三级台阶上。这地方我熟,我妈就是在这烧的。你告诉你们公司,活人你们找不到了,要收账就来这儿堵我。最好多带几个人,我烧完了好给他们让地方。”
我挂了电话。手机从手里滑下来,掉在胸口,又滑到床边,啪地一声落在地上。我没去捡。
阳光从玻璃破损的窗户里灌进来,白花花的,刺得我眼睛发涩。我抬起手挡住脸。四十八岁的男人,活成这个样子,像一只被戳了无数个洞的皮球,瘫在灰尘里,慢慢漏气。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被人塞了一堆生了锈的铁丝。眼前晃过许多人的脸,有我妈,有我那个早就跟人跑了的媳妇,有邻居家那个见我就翻白眼的老太太。还有我自己,年轻时候的自己,骑着摩托车风风火火地过街,以为能闯出一片天。
可笑。
我年轻时其实不算太糟。十七岁学汽修,学了两年,手艺还行。师傅说我有悟性,手稳。那时候能吃苦,钻车底下一躺就是小半天,出来时脸上身上全是黑油,只露出两排白牙。后来进了厂子,干到车间组长,娶了媳妇,摆了酒。第二年,我妈脑溢血,瘫了。媳妇和我轮着伺候。又过了一年,她走了,很突然,早晨起来发现人已经凉了。我跪在床前,头磕在地上,磕出了血。从那以后,我就变了。
也说不上哪里变了。就是觉得干什么都提不起劲。辞了工作,开始跑长途。那时候跑大货挣钱,但累。没日没夜地开,困了就在服务区眯一会儿,饿了就啃面包。后来出了一次事,在高速上追尾,车头都瘪了。我命大,只断了三根肋骨。可那条腿不行了,阴天下雨就疼,像有人拿冰锥子往里钻。
再后来,媳妇没了吧。不对,是我跟人家散了的。她嫌我不着家,嫌我穷,嫌我回来就躺,像条死狗。有一回我出车回来,发现家里空了,衣柜敞着,像一张张饥饿的嘴。她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我走了”。纸条下面压着离婚协议书。
我没去找她。有什么好找的。一个连自己都顾不上的男人,拿什么去留人。
再往后就是打工,打零工。工地、码头、仓库,哪儿都干过。腿不行了,重活干不动,只能干点看门、扫地、搬不动扛不动的杂活。越混越差。钱是越来越少,岁数越来越大。四十五岁那年开始,身体不行了,腰椎间盘突出,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去医院,医生说要做手术。我问多少钱。医生说了个数。我听了,笑着从诊室出来,再没去过。
手术没做。病拖成了根,人也拖成了半残。四十岁之前不知道什么叫累,四十岁之后不知道什么叫不累。可我不甘心。我不信我赵明辉这辈子就这样了。我试过去摆摊,卖烤串。头一个月还能挣点,第二个月城管严了,东躲西藏,炉子都被人掀过三回。最后一算账,赔进去四千七。我不服,又去送外卖。腿疼得骑不了车,一个月的单量顶不上人家一星期的。平台考核严格,超时了扣钱,差评了扣钱,摔了餐也扣钱。最狠的那天,我骑车摔进一个水坑,人翻过去,饭洒了半条街。我坐在地上,看着那堆破碎的餐盒,忽然就笑了。我笑得那么大声,把路过的狗都吓跑了。我知道,这就是命。命想让你跪着,你怎么都站不起来。
网贷是前年开始的。那时欠了房东三个月租金,房东是个本分的南方人,不催我,只每次见面时眼神闪躲,像怕我跑了。我脸上挂不住,就去借了钱。头一笔借了五千,实际到手四千二。我想着发了工资就还。可第二个月,腿又犯病,请了十天假,工资扣得只剩底薪。还不上,怎么办?再借。
于是越借越多。这家借了补那家,拆东墙补西墙,最后墙也塌了。手机里下载了二十个网贷APP,红的蓝的绿的,像一排排张着嘴的棺材。催收电话从早打到晚,有时半夜也会响。我接过,骂过,求过,哭过,到后来麻木了,也不怎么接了。接了又能怎么样呢。别说利息,我连本金也拿不出。一个四十八岁、半身残废、无亲无靠的人,拿什么还。
有人劝我,说别还了,当老赖算了。可我想当老赖吗?我赵明辉活了快五十年,穷归穷,从没赖过谁的账。可现在我赖了。赖得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每次看见手机屏幕上那二十个APP,我就觉得像有二十条蛇,缠在脖子上,一圈一圈地收紧。
有时候我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楼下那些走来走去的人。他们买菜、赶路、遛狗、带孩子。他们脸上有各种表情,急的、笑的、烦的、麻木的。可不管怎样,他们都有个去处。回去有盏灯亮着,有口热饭等着。我呢,我什么都没有。连这间月租三百五十块、墙皮都霉了一半的出租屋,也快不属于我了。
所以我决定不还了。不是不想还,是还不动了。既然还不动,那就把自己交出去。他们不是要钱吗,我没有。不是要命吗,给。命也不值几个钱。火葬场烧一把灰,连骨灰盒都省了,随便往哪儿一撒,风一吹,就什么都没了。
我坐起来。床板又响了一声。我从地上捡起手机,翻到通讯录,从头拉到尾。一百多个号码,有房东,有工友,有各种办证的、推销的、催收的。没有一个能说话的。最后我把屏幕锁了,塞进裤兜。
我套上外套。外套是化纤的,起了一身毛球。袖口磨得发白,像落了一层灰。我穿上鞋,鞋底已经磨平了,走路打滑。我推开门,楼道里黑乎乎的,灯泡坏了,没人修。一股酸腐的饭菜味道,像从墙缝里渗出来的陈年旧账。我扶着扶手,一阶一阶地往下走。五楼到一楼,七十六级台阶。我数过。每一级都像踩在自己命数上,生硬、凹凸、硌脚。
走到楼下,阳光兜头砸下来。我眯了眯眼。小区门口有个卖糖葫芦的,旁边围了几个孩子。我走过去,摸了摸兜,没有现金。手机里还剩八块六毛。我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想起我妈。她走的那天早上,还跟我说,想吃城南那家的枣泥糕。我说行,等收工回来给你买。结果那天活多,收工迟了。等赶回家,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嘴角歪着,口水直流。眼睛看着我,那么亮,那么急,像有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一块在冷水里泡了太久的木头。她就那么看着我,一直看着,看着我。到最后一刻,也没有闭眼。
我连块枣泥糕都没给她买上。
后来火化的时候,我站在焚化炉前,看着那扇小铁门打开,她的身体被推进去。哐当一声,铁门关上。我再也站不住了,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那天也快入冬了,风很大,吹得火葬场后山的枯叶满天飞。我手里攥着从她口袋里翻出来的两块钱,皱巴巴的,像两张早就不流通的废纸。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全部家当。
想到这儿,我眼睛又疼了。我用力眨了眨,没让泪掉下来。街上的风又干又冷,吹得人脸上像蒙了一层砂纸。我裹紧外套,往公交站走。兜里那几块零钱,还够坐一趟去北郊的车。
我倒了两趟公交,最后又步行了二十多分钟,到了火葬场。火葬场在城北边上,依着土岗,周围荒得很。大门灰扑扑的,两旁的柏树倒是绿得发黑,像一群沉默的、穿着丧服的人。我走进去,没进办事大厅,就坐在正门台阶上。台阶是大理石的,冰凉冰凉的,隔着裤子也能把凉气送进骨头里。我点了一根烟,是昨天在烟盒里找出来的最后一根,有点潮了,点了几下才着。
手机响了。我看了下来电,又是那家深圳的号码。我接起来,不等对方开口,就说了那句:“我在火葬场。来堵我。”
然后挂了。
我继续抽烟。烟灰落在脚边,被风吹散了。我盯着那些灰,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其实和烟灰差不多。没风的时候是完整的,风一来,就散了,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火葬场门口开进来一辆车。车不贵,是那种跑业务用的二手捷达,车身沾满灰,看得出是赶了路。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墩。瘦高个穿着廉价的西装,领带没打紧,松垮垮地挂着。矮胖墩手里拿着个档案袋,鼓鼓囊囊的,像装了半袋子石头。他们站在车边,四下张望,看见我坐在台阶上抽烟,就直直地走了过来。
我没动。
“赵明辉吧?”瘦高个在我面前站定,低头看我,像在确认。
我吐出一口烟:“是。”
“你倒挺硬气。”他冷笑了一声,从裤兜里摸出个录音笔,按了一下,放在台阶上,“我们好好谈谈。你欠那几家平台……”
“二十家。”我打断他,“不用谈了。”
他被噎了一下,脸色开始难看:“你知道你还……”
“我钱没有,命也快没了。”我把烟头掐灭在台阶上,看着那一点火星挣扎着暗下去,“你们想要什么,自己挑。”
瘦高个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矮胖墩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像在提醒他注意方式。我们三个人就那么站在火葬场的大门口,风从门里呼呼地灌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淡淡的、甜得发腻的气味。
“赵先生,”矮胖墩开口了,语气比瘦高个软和不少,“看你也是个爽快人。我们说白了,就是干这行的。拿你的欠款单,办公司交代的事。你跟我们置气,有啥用呢?真死了,债也消不了。你总不希望家里……”
“我家就我一个人。”我说,“没家。”
矮胖墩又咳了一声,像被自己的话给呛了。他看了一眼瘦高个,两人交换了个眼神。瘦高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台阶上坐下来,跟我并排。他身上那股劣质发胶的香味混着汗味,被风吹得直往我鼻子里钻。
“老赵,”他忽然换了个称呼,像是憋了半天没憋住,“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干这行三年了。什么人都见过。横的、怂的、哭的、闹的、跳楼的、爬高压线塔的。我没少见。可像你这样,大大方方坐火葬场门口等着的,我头一回碰见。”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盯着前方,脸上那股子职业性的狠劲没了,倒多了些疲惫。他比我也小不了多少,眼角纹路很深,嘴唇干得起了皮。
“所以呢?”我问。
“所以,你就没想过别的办法?银行那边协商不下来的话,可以试试跟平台谈。你这利息滚得太高了,不合规的部分可以砍掉。你有诚心的话,我们帮你跟上面说说,兴许能只还本金。”他一边说一边掏烟,给我也递了一根。
我接过来,凑着他的火点着。吸了一口,烟丝干辣,像往嗓子里撒了一把碎石子。我咳嗽两声,忽然就笑了。笑得嗓子眼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瘦高个奇怪地看着我。我笑了好一阵,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才停下来。
“我要能还本金,至于坐在这儿?”我问他,声音沙沙的。
他不说话了。矮胖墩也低下头去,用鞋尖碾着地上的一小块碎砖。
风更大了。火葬场门口的柏树被吹得左右摇晃,像一群在哭的人。我忽然觉得嘴里发苦,烟抽到一半就扔了,用脚踩灭。我看着远处烟囱里冒出的一缕青烟,细细的,懒懒的,慢慢散进灰白色的天空里。那里头有别人的爹娘,有别人的丈夫和妻子,有别人割舍不下的那些念想。
“我妈就在那儿烧的。”我抬手指了指那根烟囱。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扭头去看。烟囱高高的,静默地立在那里,什么也不说。
“我欠的那些钱,”我慢慢开口,“有本金,也有我认的利息。不是我不还,是我真还不上。我不偷不抢,不坑不骗,就是走背字。背了这些年,怎么都翻不了身。我活不起了,还能死不起吗?”
瘦高个猛地站起来,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他来回走了两步,最后停住,转过身来看我。他的表情很怪,像生气,又像不忍。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死了,你的账就算到公司坏账里去了。没人会因为你死了就掉一滴眼泪。你值吗?”
“我不为让人掉泪。”我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就是不想再躲了。你们不是要堵我吗。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他看着我,胸口起伏着。矮胖墩也走过来,手里那个档案袋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看看我,又看看瘦高个,小声说:“哥,这单要不先缓缓?回去跟上面汇报一下情况。这种情况,逼死人了我们也吃不了兜着走。”
瘦高个没说话。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像要把我这张脸刻进脑子里。最后他闭了闭眼,长吁一口气,从台阶上拿起那个录音笔,按了停止键。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说:“赵明辉,你别死。你别死,行吗。我给你想想办法。”
我看着他。这个几分钟前还对我冷言冷语的催收员,此刻眼神软塌塌的,像被太阳晒化了的沥青。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火,半天才挤出一个音:“行。”
他点点头,转身上车。矮胖墩跟过去,走到车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像要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钻进了车里。车发动起来,掉了个头,沿着来时的路开走了。尾灯在灰白的午后一点点远去,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又坐回台阶上。风继续吹。烟囱继续冒烟。天还是那个天,不阴不晴,像谁往上面抹了一层洗不干净的灰。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忽然觉得筋疲力尽,像刚刚跟人打了一场看不见的仗,输了,又没输。
兜里手机又响了。我掏出来,是房东打来的。我接了。
“明辉啊,你在哪儿呢?家里没米了是不是?我蒸了馒头,给你拿几个上来……”他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了谁。
我忽然就哽住了。我张着嘴,好半天才说:“叔,我在外面。晚点回去。”
“那你回来到我这儿来一趟。我那有块腊肉,你拿去炖了吃。天冷,别老吃面条。”
我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灰的。可风好像没那么凉了。我吸了吸鼻子,说:“好。我一会儿就回。”
挂了电话,我站起身。腿麻了,像踩着满地的棉花。我慢慢地往前走,走出火葬场的大门,走到路边去等公交。站牌歪歪斜斜,上面贴满了小广告。我靠在那儿,看着来往的车。路很宽,车不多。天光一寸寸地暗下去,西边的云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点薄薄的、惨淡的橘色,像谁在天上划了根没划完的火柴。
我知道,那些债还在。利滚利,像雪球一样。可此刻,我忽然不想死了。至少今晚不想。今晚有腊肉,有热馒头,有个老房东在等我。明天会怎样,我不知道。但今天,我想先回去。回去吃一顿热乎的。回去把窗户关严,把被子盖好。其他的,等天亮了再说。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楼道里还是黑漆漆的,我摸着扶手往上爬,数到第七十六级,抬头看见自家门缝里漏出一线光。我愣了一下。早上出门时明明关了灯的。
推开门,屋里一股馒头的甜香混着腊肉的咸味。房东老周坐在我那张吱呀作响的床边,正就着台灯看一份旧报纸。床头柜上搁着一个搪瓷盆,上面扣着另一个搪瓷盆。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摘下老花镜,说:“回来了。馒头有点凉了,我给你搁暖气片上了。腊肉在盆里,你自己热热。”
我站在门口,没动。老周是个退休教师,快七十了,一个人住我楼下。这栋楼是老小区,他有两套房子,一套自住,一套出租。我租他的房子三年多,欠了四个月租。他从没说过重话,只每次收租的时候绕开我的眼神,说“不着急,有了再说”。我早就把“有了”的日子过到了尽头。
“周叔。”我嗓子发干,“我不饿。”
“不饿也吃点。”他放下报纸,站起来,“一个人过日子,饭不能省。你老这么对付,身体垮了,更啥也干不了。”
我走过去,坐在那张掉漆的方桌边。搪瓷盆里的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的透明,瘦的暗红。旁边码着一排热好的馒头,白白胖胖地挤在一起,像几只刚出壳的小雀。我掰了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睛就模糊了。我赶紧低头,假装被噎着了,灌了一大口水。
老周没说话,就在对面坐下,重新拿起报纸。他的报纸是两天前的,边角都翻卷了。他看得很慢,像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台灯的光黄澄澄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静,像一棵不声不响的老树。
我吃完了一个馒头,又夹了几片腊肉。腊肉蒸得软烂,肥而不腻,咸得恰到好处。我忽然想起我妈也腌过腊肉。每年入了冬,她就去市场上挑最好的五花肉,回来抹上盐和花椒,一条条挂在房檐下。风吹几日,太阳晒几日,肉就慢慢变得油亮起来。那时候家里穷,可每年冬天都有腊肉吃。后来她走了,我再也没吃过那个味道。
“周叔,”我放下筷子,看着桌面上一道浅浅的裂缝,“我那房租,可能一时半会儿还不上。”
老周把报纸折起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我,昏黄的灯光把他脸上的老人斑和皱纹都照得柔和了,像一张被岁月反复揉搓过的旧纸。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明辉,我收你房租,是因为你租了房。天经地义。但我也不指着这个活。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没有,就接着住。”
我低着头,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桌沿。那上头有陈年的油垢,也有被烟头烫过的痕迹。我活了四十八年,什么难听的话都听过,什么难看的脸都见过。我自认为早就刀枪不入了。可老周这几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根细线,穿过我硬邦邦的壳,直往心里钻。
“我今天去火葬场了。”我忽然说。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报纸从他膝盖上滑下去,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没有去捡,只是盯着我,嘴唇微微张着。屋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咕噜声。
“我去那儿坐了坐。”我继续说,声音平得连自己都意外,“有个催债的打电话来,我跟他说,来火葬场堵我。他真来了。俩人。开着一辆旧捷达。我们聊了会儿,他们走了。”
老周慢慢弯下腰,把报纸捡起来。他的手确实在抖,报纸的边缘跟着簌簌地响。他把报纸放在桌上,又去拿暖水瓶,给我倒了一杯水。水汽袅袅地升起来,把他的脸遮得有些模糊。
“明辉,”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你信我。”
我笑了笑。那笑一定很难看,因为我看见老周的眼神又暗了暗。
“周叔,我不是想死。”我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活了。钱欠着,人废着,整天被电话追着,像条丧家犬。我有时候想,我要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就好了,手机一关,爱谁谁。可我又办不到。我欠人家的,我心里记着。还不上的时候,就觉得喘不上气,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口鼻。”
老周没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小缝。冷风钻进来,把屋里的暖和气冲淡了些。他背对着我,手扶在窗台上,瘦削的肩胛骨在旧毛衣下微微耸动。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说:“明天我帮你问问,我有个学生在区司法局上班。现在有那种法律援助,也有债务调解。你这情况,利息滚得不正常,可以申请减免。你别自己扛。有些事,一个人扛不住,两个人一起想想,总比一个人强。”
我抬头看他。他的脸在夜光里半明半暗,像一座被月光洗了多年的石像。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很亲。比我那些年遇到的大多数人都亲。我们非亲非故,不过是一个欠着租的房客和一个收不着租的房东。可他给我送馒头和腊肉,为我的事费心思。这世上的人,真奇怪。你以为会把你看扁的人,最后反而把你从地上扶了起来。
“好。”我说,“我听你的。”
老周笑了,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像被风吹皱的秋田。他走回来,把桌上的碗筷收进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他要洗碗,我赶紧拦住他。他摆摆手,说:“我一天到晚也没事,洗两个碗,当锻炼了。”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他在那方逼仄的空间里忙活。他的动作很慢,像被时间调慢了速度。水流细细地落下来,冲刷着搪瓷盆上的油花。我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周叔,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他停下动作,侧过头来看我。灯光照着他的半张脸,那上面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笑。
“你刚搬来那年冬天,”他说,“我老伴还没走。有一天她出门买菜,在小区门口摔了一跤。是你把她背回来的。那天还下着雪,你衣服都没穿,就穿了件单衣。后来还帮忙给送去了医院。你可能不记得了。”
我愣住了。我在记忆里翻了半天,才从很深的角落里翻出那件事。那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了,久得像是上辈子。那天雪确实大,我下楼倒垃圾,看见一个老太太倒在路边。我没想太多,跑过去把人扶起来,背着就往社区医院跑。后来她家人来了,我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我老伴后来总念叨你。”老周说着,把碗码好,用抹布擦干手,“她说你是个好人,就是命不好。她走之前还跟我说,楼上的小赵,你多照应着点。”
我嗓子眼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又胀又堵。我别过脸去,看着厨房窗外那点零星的灯火。城市的夜晚总是这样,亮着,却暖不到人心里去。可今晚,我觉得那光好像近了些,像有几盏是专门为我点着的。
老周又陪我坐了一会儿。他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放在桌上。我一看就明白了,正要拒绝,他按住我的手,说:“就两千块。你先拿着。过几天我帮你把法律援助那边联系好,该出的费用,从这里头出。你也不用推,等你缓过来了,连房租一起算给我。我不吃亏。”
我攥着那个信封,指节泛白。我想说些什么,可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挤出了一句:“周叔,我给您写个欠条。”
他笑了,摆摆手:“写什么写。我教了一辈子数学,还怕你跑了不成。”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顺着楼道慢慢往下,笃笃笃的,像钟摆在走。我站在门口,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才把门关上。回过头,看着桌上那盆已经空了的碗碟和那个薄薄的信封。我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都停了,久到整栋楼都睡死了。
后来我洗了脚,躺到床上。床板还是那样响。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样静静地趴着,像一只收了翅膀的鸟。我把手枕在脑后,望着它。脑子里纷纷乱乱的,有很多事,很多人。有我妈,有离婚走了的媳妇,有老周,有那个劝我别死的催收员。还有我自己,四十八岁的自己。穷。累。浑身是病。欠着一屁股还不起的债。可我还活着。今晚还吃了一顿热饭,还有一个老人对我说,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不是催收,是那个瘦高个催收员。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像熬了夜。
“赵明辉,你起床没?”他问。
“刚起。”我坐起来,揉着眼睛。
“你昨天说的那几家,我回去查了。其中有几家利息确实离谱,有的连放贷资质都没有。你听我的,别自己乱来。我给你发个地址,你下午来一趟。我带你见个人,专做债务重组的。不收你钱。你信我。”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窗外的光一点点亮起来,把屋里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一颗一颗地浮在空气里,像微小的、无名的星。
“好。”我说,“我信你。”
那边似乎松了口气,语气也轻快起来:“那行,下午两点。你别迟到。还有,以后别老去火葬场了。那地方,不接你。”
他说完就挂了。我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忽然笑了。笑得挺傻的,像被人从水里拽出来,浑身湿淋淋地躺在岸上,却觉得太阳照在脸上,暖得叫人不舍得闭眼。
我下了床,拉开窗帘。阳光扑进来,刷地铺了一地。远处的楼群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边。楼下传来小贩的叫卖声,油条和豆浆的香气像长了脚一样往上爬。我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气。空气是冷的,可胸口是热的。
我想起昨天在火葬场门口,风吹得那么冷,我以为那就是我的一辈子了。可此刻,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在我的窗台上,落在我那件起满毛球的外套上,落在我那双磨平了底的鞋上。它不挑人。它也落在了我心上。
我转身去洗漱。镜子里的人瘦了、老了、头发白了大半。可眼睛是亮的,像一盏被重新点起来的灯。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练一个像样的笑。可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算了,赵明辉,你还没学会怎么笑得好看。日子长着呢,慢慢学。
下午,我出了门。公交站边上有个卖烤红薯的,铁皮桶里炭火通红。我站住脚,忽然想买一个。摸了摸兜,还有昨天剩的几块零钱。我走过去,挑了个小的。卖红薯的大姐用报纸给我包了,递过来。热乎乎的,捧在手里像捧着一颗从秋天里捞出来的心。
我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起来,路两旁的树快速后退。我低头咬了一口红薯,甜得发黏,烫得我直吸气。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的肩膀上,像搭了件看不见的衣裳。
手机响了。是老周发来的短信,就几个字:“出门了?晚上包饺子,回来吃。”
我回了一个字:“回。”
然后把手机贴回胸口。红薯还热着。心里也热着。车子往城中心开去,开进那片高高低低、明明灭灭的楼群里。我坐在窗边,看着外头明晃晃的阳光,忽然觉得,四十八岁,好像也没那么晚。
下午两点整,我到了瘦高个发来的那个地址。是城西一条老巷子里的法律服务所,门脸不大,夹在一家打印店和一间彩票站中间,招牌上的漆掉了几个字,远远看去像是“法 律服 所”。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电瓶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送餐箱。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一个送外卖的小哥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头盔,匆匆扫了我一眼。我推门进去。
屋里比外头看着大些,摆着几组旧沙发。瘦高个坐在靠里的位置上,见我来了,站起来冲我招了招手。他今天换了件深色夹克,头发像是洗过了,不再油亮亮地趴在脑门上。他身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短发,圆脸,穿一件灰蓝的毛呢外套,看着像个中学教师。
“这是周大姐,”瘦高个给我介绍,“专做债务协商的。你的事我跟她说了个大概,你俩聊。我外头抽根烟。”
他说完就出了门。我坐在那组旧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着挨训的学生。周大姐给我倒了杯水,笑得很和气:“赵大哥,别紧张。你这情况不算最糟的。我见过比你欠得多的,最后都谈下来了。关键是你自己别垮。”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我昨天跟瘦高个说的那几笔欠款的大致信息。她一条一条指给我看,语气不急不缓,像在给我讲一道并不算难的数学题。她说哪些平台的利息已经超过法定上限,哪些可以直接谈只还本金,哪些还在诉讼时效内需要处理,哪些可以暂时搁置。她还说,现在国家管得严,好多小平台自己都怕被查,协商余地比前两年大得多。
我听着听着,手心慢慢不冒汗了。那些天书一样的数字,经她嘴里一过,忽然没那么可怕了。就像一堆横七竖八的砖头,被人一块块码好,还给我画了张图。我虽然仍旧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搬完,但至少知道该从哪头搬了。
“赵大哥,”她合上文件夹,推了推眼镜,“你最大的问题不是债,是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人一慌,就容易出错。你现在能坐在这儿好好谈,说明你还没垮。没垮,就有救。”
我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我张了张嘴,说:“谢谢。”
她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纹:“别谢我。要谢就谢小刘。他昨晚给我打了半个多小时电话,说你这人不坏,就是被日子给困住了。”
小刘就是瘦高个。我看向门外。他正靠在电线杆上抽烟,侧着身子,烟雾从嘴里慢慢吐出来,被风吹得歪歪扭扭。他像有感应似的,回头朝这边望了一眼。见我看着他,就冲我晃了晃手里的烟,意思是等会儿再说。
那天下午,我在法律服务所里待了两个多小时。周大姐帮我整理了一份债务清单,又教我怎么跟各家平台沟通。她说她会先帮我写几份律师函,把不合理的催收行为也一并投诉上去。她还说,小刘已经回公司去跟领导汇报了,争取在内部先把不合规的利息砍掉。
“有些平台,会吓唬人。什么上门催收、冻结账户、起诉坐牢,你听了别怕。坐牢不吓人,吓人的是自己先钻进死胡同里。”她说着,又给我添了水。
我看着她,忽然又想起了我妈。我妈也爱在别人低头的时候给人添水,说水满心就稳了。这世上真奇怪,总有些陌生人,会在你不经意的时候接住你。
走的时候,我把兜里那份写满字的三页纸折好,揣进内兜。小刘在门口等我,见我出来,把烟掐了,问我怎么样。我说:“周大姐是能人。”他乐了,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那可不。我姐们儿。我早就劝你了,真到火葬场那步,可惜了。”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不自然。昨天我还跟这个人说过最绝的话,今天他就站在这儿,为我的事跑前跑后。这世道,有时候真比人想的要软和。
“小刘,”我犹豫了一下,“你不催我的账了?”
他摸了摸后脑勺,笑得有些无奈:“催啊。可上头说了,你这种能谈的,先缓。逼出人命来,我们也没好果子吃。我还能落个人情,多划算。”
他说得实在,我不由自主地笑了。两个人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远处工地的灰土味。他说他去取电瓶车,问我要不要搭一段。我摆摆手,说坐公交。他也没劝,骑了车要走,又回头喊了一句:“老赵,等你翻了身,请我吃顿烧烤。要带劲的。”
“行。”我说。
他比了个手势,一拧油门,突突突地开远了。我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拐上大路,消失不见。太阳开始往西滑了,光线斜斜地打在对面的楼面上,把一扇扇窗户照得金红。
我坐上回去的公交。还是靠窗的位置。车开得不快,走走停停。我闻着车里那股混杂的汽油味和橘子皮味,心里却格外安静。路两旁的行道树叶子都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晃,像一个个沉默的哨兵。天边有云,很薄,像谁用灰蓝色的水彩轻轻拖了几笔。
回到小区时,天已经暗了。楼下老周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子里透出来,暖得像一块刚烤好的南瓜饼。我上楼换了件衣裳,又洗了把脸,然后下楼去敲门。
老周开的门,腰上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见是我,笑呵呵地说:“正包着呢。你来得刚好,去洗洗手,帮我擀皮儿。”
我洗了手,在他家那张小圆桌边坐下来。桌子正中央放着一盆饺子馅,白菜猪肉的,闻着就香。老周揪剂子,我擀皮。他包得慢,每个褶都捏得仔细,像在给一群白胖的小元宝穿花边衣裳。我也不催他,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说他那个学生回电话了,说我的情况有希望,让我明天把材料送过去。我说今天已经去见过人了。他听了,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亮:“那更好了。明辉,是个好开头。”
我嗯了一声,继续擀。面皮在擀面杖下慢慢摊开,圆圆的,薄薄的。我想起小时候过年,我妈也爱包饺子。她包的饺子大,馅足,一口咬下去,油水直冒。那时候我总等不及,蹲在灶边看。她就捏一个生的给我,说先尝个鲜。我嚼着生饺子皮,又软又凉,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饺子下锅了。热气腾腾地往上涌,整个厨房都白茫茫的。老周拿了两个碗,舀了点醋和辣子。我们面对面坐着,就着那锅翻滚的热气,吃了很久。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风从门缝钻进来,把炉火吹得摇晃。我吃下一个饺子,又吃下一个。胃里满了,身上暖了。心里有个角落在慢慢回潮,像冻了很久的土,终于见了点春气。
吃完后,我抢着洗了碗。老周没跟我争,坐在一边看新闻联播。我洗完出来,他冲我招招手,说:“来,坐会儿。你替我看看,这保健品到底能不能买。”
我走过去一看,电视上正在播广告。我没看,只说:“别买。骗钱的。”
老周哦了一声,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那个频道在放一个很老的电视剧,里头的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台词说得字正腔圆。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明辉,人呐,真得往前看。你妈要是还在,也不愿意看见你把自己逼成那样。”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电视屏幕。里面一个老太太正在灯下纳鞋底,针扎进厚厚的布层里,发出闷闷的“嘣”声。那声音又远又近,像从记忆里漏出来的。
那晚我在老周家坐了很久。回家时已经十点多了。我踩着黑暗的楼梯往上走,数到第七十六级,然后推开了自己那扇门。
门一开,暖气扑面。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间破旧的出租屋也没那么冷了。窗子关着,被子叠着,桌上摆着那台裂了屏的手机。它今晚很安静。出奇地安静。我没有去碰它,就让它那么躺着。
我洗了脚,上了床。床板照旧响了一声,像一声熟悉的、不轻不重的问候。我闭上眼,没再看天花板。我知道那块水渍还在。可我不再觉得它像一颗被劈开的心了。它更像一只鸟。一只收了翅膀、但随时可以再飞起来的鸟。
手机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我侧过头看,是条短信,小刘发来的,就三个字:“睡个好觉。”
我把手机翻过去,面朝下扣在枕边。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细细一线,落在被角上,像一根银线,缝着黑夜的边。
明天一早,我得去一趟打印店,把周大姐要的材料都复印好。然后去法律服务所把材料交了。再然后呢,可能去劳务市场转转。我这条腿,虽然不争气,但看个仓库、做个门卫还干得动。钱不多,但能往里填一点是一点。我不指望一口吃成胖子。只想每天能往前走上一小步。像今天一样。像今晚一样。
风在窗外轻轻刮着,像有什么人从天上经过,步子很轻,怕惊动了底下安睡的人。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很稳。一下,又一下。像在黑暗里敲着一面小鼓,不慌,不乱。
我慢慢睡着了。没有做梦。但我觉得自己在梦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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