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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川藏线
■畅 月
我坐在一辆缓慢行驶的“金杯”车里,透过裂开一条缝的挡风玻璃窗向外望去,全神贯注,像观看一部惊险的3D电影。
车的左侧是沟壑,深不见底;右侧是山崖,高不见巅。狭窄的水泥路,一道弯连着一道弯,在山坡上排列成一个又一个U形;远远望去,像孩子随意的涂鸦。汽车沿着这样的盘山路曲折地行驶,向山顶艰难地爬升。
从西藏归来已数载,318线上的风景却如流动的长卷,常在眼前萦回铺展。
那是我们正在从丘陵地带向横断山脉进发。刚刚还是晴朗朗的蓝天,转眼就阴下了脸。先是丝丝细雨,随即换成倾盆大雨,而后大雾弥漫。云雾缭绕,即便开了车灯,能见度也很低。路面被厚重的云雾笼罩,像舞台上为了营造氛围蓬勃而出的烟雾,亦或是冬日满地的白雪,又或是电影放映完毕,色彩斑斓的画面变成单调的白色银幕。
因为惯性,我的身体随着汽车一会儿向左倾斜,一会儿向右倾斜。随着海拔的增高,感觉越来越冷,脑袋发晕,身体微微发抖。其实,抖得更厉害的是我的心。本想穿上后座上的冲锋衣,可想到回头、转身、穿衣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加重高原反应,似乎还会影响车子行驶的平衡,便选择维持现状。
自从上了318线,我真切地感觉到危险。爱人的阻拦,大家的担忧,一幕幕在浓云密雾织就的银幕上放映。
“我想去西藏。”那个晚上,我对爱人怯生生地说出积压心底多时的话。其实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还没拿定主意。
“出了事我不负责!”爱人竟指着我低吼起来。
他从来没有这样严厉地跟我说过话,我吓得愣在原地。不过,我总算说出了自己的计划,他的态度似乎反倒给了我几分勇气。其他家人也很担心。但最害怕的还是我自己。沿途的交通安全、当地的高原反应以及多变的天气等,都是无法避开的重大隐患,我内心的担忧与渴望几乎成正比。出行的日子一天天临近,西藏一行打乱了我的生活,我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亲人们好似我肚子里的蛔虫,正当我在漩涡里不能自拔时,弟弟以吃饭的名义,组织了一次出行西藏的专题会议。席间,家人们各司其职——查问车辆、询问游伴、浏览行程表、研究路线图……他们分工合作,像在单位开展安全检查工作,将能想到的环节进行了全面排查。最后,看着我望穿秋水的样子,大家得出可以出行的结论。
饭后,儿子、儿媳站在我面前,儿媳笑盈盈地将一个红包捧在我面前,坚定地说:“妈,西藏不怕,想去就去,我爸也是担心您。没事,觉得身体不适,就买张机票回来。好好玩儿!”
我望着他们真诚的笑脸,泪水打湿了眼眶。那一刻,我不再犹豫。经过近一个月的纠结,我踏上了通往西藏的318公路。
真正上了道才明白这条路的真正含义。车里刚才还谈笑风生的七八位同伴此刻陷入一片寂静,大家都屏住呼吸望着车窗外。尽管窗外的世界那时已经被云雾覆盖,我们依然目不转睛,全神贯注。
山路弯急,视野很差。对面若有车开来,等看到时恐怕已避让不及,后果不堪设想。所幸一路上对面并无来车。不知走了多久,我们终于驶出了滚滚云雾,顺利进入阿坝,进入了藏区,来到小金县四姑娘山镇。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进藏,寒冷、害怕、新奇、兴奋……复杂的情绪叠加,我依然瑟瑟发抖。那时,我并不知道,这才是开始,更加艰险的路还在后面。
小金县四姑娘山镇位于青藏高原东部边缘起伏的山坡上,因坐落在四姑娘山脚下,毗邻小金川而得名。小镇很安静,各种藏族风情的建筑散落在河岸,我们入住的地方叫阿塔客栈,单是听这店名就很有味道。
晚餐是客栈赠送的牦牛肉火锅。都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而那天晚饭,我不仅吃到免费的牦牛肉,还赶上一场免费的演出,是容中尔甲导演的藏族噶尔戏《遇见斯古拉》,以及一顿同伴请的宵夜。一晚上的三顿“免费餐”,应该抵过了传说中的那一顿免费午餐。
从剧场出来,天空飘起的小雨如密密匝匝的欢愉与满足,点点滴滴,丝丝缕缕,洒落在我头发上、脸颊上、身上。小镇六月的夜晚,像家乡的冬天般寒冷。我穿了加绒的冲锋衣,胃里有火锅,心里有祝福,因此没觉得冷。街上的酒吧一家挨着一家,有家酒吧名为择木客栈,窗前围绕着各色花朵,灯光闪烁的长方形木格玻璃窗里,映出一个男孩儿弹吉他的身影,歌声在下着毛毛雨的小街上飘荡。
距拉萨还远,高原不能熬夜,需要保存体力,可我经不住两位同伴的软磨硬泡,走进酒吧。空间不是很宽敞,生着炭火炉,粗糙的白色墙壁,点缀着藏族特色的手工小挂件,还有字母和漫画。操着不同口音的陌生人相互敬茶,相互问候,如老友重逢般激动而亲密。
充满雪域风情的歌声、抒情的吉他、艳丽的杯垫、玫瑰色的果茶、爽口的啤酒、柔软的沙发……还有刚看过的藏族噶尔戏,再加推心置腹的交谈,所有的一切都与白天走过的艰险形成对比,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为我的心情锦上添花。
后来,无论怎么想,也记不起当时我们说了什么,只记得他们举起的酒杯,和望着我时闪闪发亮的眼睛,都装满了月光般的温润和真诚。那一晚,我的眼睛也在不停地下雨。
夜深了,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大约是倦了,悄悄歇了脚。窗前的夜空映出了一轮明月,好像刚睡醒似的,精神而晴朗。窗台上不知名的小花散发着幽香,桌上凸出的玻璃杯底座一碰就打转,像飞旋的舞者,像那晚的时光。
回到阿塔客栈已是凌晨一点,我躺在开着电褥毯的暖融融的床上,无缘无故地想起进藏路上我们三个人像小孩子一样闹的别扭,面红耳赤的争论,手足般细致入微的相互关心。一切都好像白天走过的路。
那一夜,我失眠了。
在川藏线上,我们奔波了整整21天:走过了岷江、岷山、大渡河、金沙江、怒江等名山大川,走过了山路十八弯、怒江七十二拐、通麦天堑,走过了泥泞的坑洼土路,走过了落满碎石的深山幽谷,走过了大雾弥漫、能见度为零的盘山路……只有真正走过这些,才能理解家人对我西藏行那么慎重的缘故。其实,那的确是一次冒险。
我像一名记者,忍着高反的不适、汽车的颠簸,在紧张的行程中见缝插针地给家人发送视频、图片和文字,现场“报道”沿途见闻。西藏第一站芒康的玄子与菜市场,左贡玉曲河畔夜晚跳锅庄舞的孩子与老人,还有巴塘清晨薄雾里的甲居藏寨,高空之城理塘的诗意,雪域江南波密人家的花香,米堆冰川的高冷俊美,布达拉宫的雪城和红墙,拉萨河的波光与飞鹤,八廓街朝拜的胜景等等。我以大量的事实打消了家人的担忧。对318线上的艰险,却只字未提。
走过后,我似乎理解了沿途随处可见的“此生必驾318”标语的涵义;走过后,面对生活,我似乎少了些犹豫,多了份坚定;走过后,那种难以言说的坚韧与勇气、力量与豪迈,如绵绵细雨,随着光阴的发酵,在体内浸润,滋长,深入灵魂。
当我停下脚步,家乡的秋天已经来临。白杨树的叶子渐渐泛黄,风吹过,蝴蝶般飞落在我的肩头。柳树依然摇曳着绿色的长辫,街角矮小的金桔依然金黄,串串红还坚持奋力红着。
回望身后走过的路,我潸然泪下……
——转载自《内蒙古妇女》杂志2025年第9期
来源:内蒙古妇女媒体网络工作中心
编辑:张裹裹
校对:纳荷芽、刘海林、吴日东
审核:包文荣、贾永来、特古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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