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替我弟一家发愁，两口子都45岁，女儿也20了，全家就一个人挣钱

我弟叫李建国，今年四十五，在城东一家机械厂当车工。弟媳王秀兰跟他同岁，原先在超市干理货员，去年超市倒闭，她找了几份工都没干长，现在在家待着。他们女儿李婷，二十了，在省城一所民办大学读大二，学的是会计。一家三口，就靠我弟一个月四千八的工资活着。

我弟家在老城区一套六十平的两居室，房龄跟我弟差不多大。当年我父母掏空积蓄付的首付，房贷还剩八年，每个月还一千二。物业费、水电燃气、手机宽带，加起来又是五六百。剩下三千块钱，要管三个人的吃喝拉撒，还要供一个大学生。我弟媳算了又算，把日子过得像在刀尖上走。

上个月我弟过生日，我提了一箱牛奶去他家。开门的是我弟媳，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见是我，挤出一个笑，说：“姐来了，快进来。建国在屋里躺着呢，昨晚夜班，刚睡下没多会儿。”

我把牛奶放厨房地上，看见灶台上摆着半盆发好的面，旁边一小碗韭菜鸡蛋馅。弟媳说：“包几个包子，晚上就着稀饭吃。”我顺嘴问：“怎么不买点肉？”她摇摇头：“肉贵，婷婷前两天打电话说想买个笔记本电脑，说同学都有，上课要用。我跟建国商量了，从牙缝里省呗。”

我弟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点红。他看见我，叫了声姐，就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坐下，点了根烟。那烟是五块钱一包的红梅，他抽了好多年，戒不掉。我弟媳瞥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揉面。

“婷婷的电脑，多少钱？”我问。

我弟吐了口烟：“她说要三千五。我寻思着，下个月发工资，再跟你嫂子凑点，给她买了。”

“你们一个月就四千八，房贷一千二，再给她三千五，还剩多少？你俩不过日子了？”我有点急。

我弟媳插话：“姐，孩子要学习用，不能不买。我们再省省，没事。我前几天去夜市摆了三天摊，卖点小饰品，挣了二百多。以后我天天去，一个月也能添个六七百。”

我看着她手腕上那个夜市摆摊发的荧光手环，心里不是滋味。她四十多了，以前在超市一站八小时，腿都静脉曲张了，现在还要去夜市熬到半夜。可我又能说什么？我自己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儿去，我老公在建筑工地当小工，儿子上高中，花钱的地方更多。

那天晚上我留在弟家吃了饭。四个包子，一锅小米粥，一碟自己腌的萝卜条。我弟吃了三个包子，我弟媳吃了一个，我吃了一个。我弟媳把剩下的两个包子装进保鲜袋，说：“明天早上给建国热热，他上早班。”

我走的时候，我弟送我到楼下。路灯底下，我看见他鬓角白了一片。他才四十五，看着像五十多。我忍不住说：“建国，要不让秀兰找个正经工作？哪怕超市收银也行，一个月两千多，你们能松快点。”

我弟苦笑：“她去了，人家嫌她年纪大，要四十以下的。去饭店刷盘子，一个月给两千二，可那活儿太累，她腰不好，干了一周就犯病了。去医院拍片子拿药，花了六百多，得不偿失。现在只能在家做做饭，偶尔接点手工活，糊火柴盒那种，一天也就挣个十来块。”

“那婷婷那边，一个月生活费多少？”

“给她一千二。学校食堂贵，一千二也就刚够。她自己说周末去做兼职，在奶茶店打工，一个小时十五块。我们让她别太累，先把学习弄好。”

我叹了口气。一千二，在省城确实紧巴巴。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要吃饭、买日用品、偶尔跟同学出去，这点钱真不够。可家里就这条件，有什么办法？

过了两天，我弟给我打电话，说婷婷的电脑钱凑够了。我弟媳把结婚时买的一对金耳环卖了，卖了三千二，加上我弟这个月省下的三百块，凑了三千五。婷婷拿到钱那天，在电话里哭了一场，说爸妈太不容易了，她一定好好学习。我弟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我问他：“秀兰真舍得卖耳环？那是你们结婚时买的吧，有纪念意义。”

我弟说：“有什么舍不得的，婷婷学习重要。再说那耳环放了二十多年，也没戴过几回。卖了就卖了，等以后条件好了，再给她买对新的。”

“以后条件好了”，这话我听过太多次。我弟从结婚那年就说，等还完房贷就好了；等婷婷上完大学就好了；等厂里涨工资就好了。可日子就像一条望不到头的隧道，走啊走，总也看不见亮。

婷婷拿到电脑后的第一个周末，坐了三个小时火车回来。她瘦了，下巴尖了，但精神头不错。吃饭的时候，她跟我们说，她准备考初级会计证，已经在网上报了网课，花了八百块。我弟媳一听八百，筷子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我弟问：“那钱哪来的？”

婷婷低着头：“我把奶茶店的工资提前支了一个月，加上这个月生活费省了点，凑的。妈，你别担心，我下个月多做点兼职，能把生活费补回来。”

我弟媳放下碗，眼圈红了：“婷婷，妈不是心疼钱，是怕你太苦了。你在学校好好吃饭，别亏着自己。电脑买了就用，别老想着省钱打工，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学习。钱的事，有我和你爸呢。”

婷婷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三口，心里翻江倒海。他们过得这么紧，却谁也不抱怨，谁也不放弃。婷婷懂事，我弟踏实，我弟媳勤俭。可为什么日子还是这么难？我想不明白。

第二天，我带婷婷去逛超市，想给她买两件衣服。她一个劲拦着：“姑，不用不用，我有衣服穿。你留着钱给我弟买资料吧。”我说：“你姑给你买件衣服还不行？你在省城上学，不能太寒酸了。”最后拗不过，就买了一件打折的T恤，四十九块。婷婷拿着那件T恤，翻来覆去看，说：“真好，比我那些淘宝二三十块的强多了。”

我听了心里发酸。二十岁的姑娘，正是爱打扮的时候，她却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我给她塞了五百块钱，她死活不要，推来推去，最后只收了两百，说：“姑，等我自己挣钱了，我请你吃大餐。”

婷婷回学校后，我弟媳开始每天去夜市摆摊。卖的是从批发市场淘来的手机壳、小发卡、指甲油，进价几毛到几块，卖个三五块。好的时候一晚能挣五六十，差的时候开不了张。我弟上完白班，有时候晚上去接她，帮着收摊。两个人推着一辆旧三轮车，在夜市里穿梭，像很多很多为了生活奔命的中年夫妻。

有一天晚上十点多，我给我弟打电话，问秀兰收摊了没。电话响了好久才接，我弟的声音很疲惫：“姐，刚收摊。今天下雨，没几个人，就卖了三个发卡，挣了五块钱。秀兰有点感冒，我先带她回去了。”

我让他给秀兰买点药，多喝热水。他说好。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外头雨噼里啪啦敲着窗户。我儿子在自己屋里写作业，我老公还没回来，工地加班。我忽然觉得，我们这几家人，好像都在泥里打滚，谁也拉不了谁一把。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弟媳感冒加重，第二天发起烧来。我弟请了假，带她去社区医院打吊针。三天花了两百多。两百多对他们来说，是婷婷半个月的伙食费。我弟媳躺在床上，还惦记着夜市的小摊，说：“等我好了，还得去。下个月婷婷要交一个什么实训费，一千二。”

我弟说：“别去了，你身体要紧。实训费我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你又不抽烟了？省那几个烟钱能顶什么用？”我弟媳急了，“我这身体就这样，一年到头小病不断。我不去摆摊，家里更揭不开锅。婷婷眼看着大三了，学费一年两万六，还有生活费，不挣点钱怎么办？”

我弟不吭声了。他知道，就凭他一个月四千八，供一个民办大学的学生，根本不可能。当初婷婷高考没考好，只能上民办，一年学费比公办贵一倍多。他们想过让她复读，婷婷自己不愿意，说早点出来工作挣钱。最后咬牙上了。这两年，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我弟媳的嫁妆、我父母留下的那点老本，全填进去了。

有次我弟喝多了，跟我说：“姐，我真没本事。人家四十五岁，有房有车有存款。我四十五岁，背着房贷，供个大学生，连顿排骨都舍不得吃。有时候我觉得对不起秀兰，她跟了我二十多年，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也对不起婷婷，人家孩子买这个买那个，她连杯奶茶都算计着喝。”

我安慰他：“日子是一步步过出来的，等婷婷毕业了，找到工作，你们就轻松了。”

我弟苦笑着摇头：“婷婷那个学校，民办二本，毕业了能找啥好工作？现在本科生一抓一大把，会计更是卷得厉害。她说想考研，可考研又是一笔钱，还不一定能考上。我都不敢想以后。”

是啊，不敢想以后。这是很多普通家庭的现状。不是不努力，是努力了也改变不了多少。工厂效益一年不如一年，我弟他们车间有时候没活干，只能拿基本工资，两千多点。厂里说要裁员，我弟天天提心吊胆，怕被裁掉。他四十多了，又没别的技术，裁了去哪儿？去送外卖？他那腰早年在厂里落下毛病，骑不了长途。去当保安？一个月两千，连房贷都不够。

我弟媳也想过开个小店，卖早餐。可本钱、房租、体力，样样都是坎。她娘家那边，父母身体不好，还有个弟弟没结婚，帮衬不了。我这边，我老公一个人养四口人，也紧巴巴。大家都不容易。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婷婷在学校里很争气，成绩不错，初级会计证考下来了。她打电话回家报喜，我弟媳在电话这头抹眼泪，说：“好，好，我闺女有出息。”婷婷又说，她找了份周末的家教，一小时六十，给一个初三孩子补数学。一个月能挣小一千。我弟媳听了，又高兴又心疼：“别太累，你现在学业重。”

婷婷说：“妈，我不累。我都二十了，该自己分担点了。你们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等我毕业了，我养你们。”

我弟媳把这话学给我听，说着说着就哭了。她说：“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人家二十岁的姑娘，还在跟爸妈撒娇要钱买化妆品。我家婷婷，天天琢磨怎么挣钱，怎么给家里减轻负担。”

我拍拍她的手：“懂事是好事。你们熬了这么多年，快熬出头了。婷婷再有两年就毕业了，到时候她找工作，你们就能喘口气。”

我弟媳叹了口气：“是啊，就盼着那天。可我又怕，怕她毕业了找不到好工作，压力更大。现在大学生太多了，她又是个民办的，哎。”

我理解她的担忧。我自己也是当妈的，孩子学习不拔尖，将来能不能考上好大学都难说。有时候想想，这一代孩子，比我们那时候难多了。我们那时候，中专毕业还包分配呢。现在呢？研究生都满街跑。

上个月，我弟他们家又发生了一件事。我弟在厂里干活，被一块飞出来的铁屑划伤了手，缝了五针。厂里给报了工伤，但只报销医疗费，误工费按最低标准给，一天八十。我弟在家歇了半个月，那半个月工资少了一大截。我弟媳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掉。

婷婷知道后，从学校跑回来，说她不想上学了，要去打工。我弟第一次跟她发了火：“你胡说什么？不上学你能干啥？跟你爸一样去工厂当工人？我供你到大学，不是让你半途而废的！你给我回去好好念书，我的事不用你管！”

婷婷哭着说：“爸，你都这样了，还硬撑着。我上这个学有什么用？花了家里那么多钱，毕了业还不一定能挣回来。我不上了，我去南方打工，一个月能挣五六千，我寄回家。”

我弟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敢！你今儿要是不回去，就别认我这个爸！我和你妈累死累活，不就盼着你能有个好前程？你现在辍学，对得起谁？”

婷婷被吓住了，哭得说不出话。我弟媳在一边抹眼泪，劝婷婷：“闺女，听你爸的，回去上学。钱的事你别管，我们能想办法。你要是现在不读了，前功尽弃，我和你爸这一辈子图什么呀？”

婷婷最后还是回去了。临走前，她把做家教攒的一千八百块钱塞到我弟媳手里：“妈，这是我这两个月攒的，你先拿着。我爸手好了再去上班，别太着急。”

我弟媳攥着那叠钱，眼泪啪嗒啪嗒掉。婷婷走了以后，我弟媳给我打电话，说：“姐，我这心里跟刀剜似的。孩子才二十，就知道往家拿钱了。我们当父母的，真没用。”

我不知道该怎么劝。说什么都苍白。可这就是现实。很多家庭都是这样，孩子越懂事，父母越愧疚。可又有什么办法？他们没偷没抢，没违法乱纪，老老实实上班，勤勤恳恳过日子，可日子就是过得这么紧。这不是他们的问题，是很多很多普通人的问题。

我弟手上的伤好了以后，又回厂里上班了。厂里效益还是不好，但好歹没裁员。我弟媳的病也好了，重新去夜市摆摊。夏天热，夜市人多了些，她一晚上能挣个七八十。我弟有时候不上夜班，就骑着三轮车去接她。两个人在夜市里收摊回家，经过一家烧烤摊，香味飘过来。我弟说：“等婷婷毕业了，咱也去吃一顿烧烤。”

我弟媳笑：“你就知道吃。等婷婷毕业了，咱先把借亲戚的钱还了。还完钱，你想吃啥我陪你吃啥。”

我弟说：“行，就这么定了。”

他们骑着三轮车从夜市穿过，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三轮车上挂着没卖完的手机壳和发卡，叮叮当当响。远处有卖唱的年轻人在唱《平凡之路》：“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我弟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我弟媳笑着打他：“难听死了，别唱了。”

“难听怎么了？我就想唱。”

“好好好，你唱。等婷婷回来，让她教你唱。”

“她才不教我，她嫌我老土。”

“老土咋了？我闺女不嫌我，我也不嫌你。”

两个人一边斗嘴一边往家走。那一刻，我觉得他们虽然穷，但心里还有盼头。盼头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一个人在最难的时候，咬着牙走下去。

前几天，婷婷给我发微信，说她期末考试考了专业第三，拿了学校的三等奖学金，两千块。她说：“姑，这两千块我不给家里了，我想给我爸买双鞋。他的鞋底都磨平了，下雨天老打滑。我看了双三百多的，你帮我看看合不合适。”

我点开她发来的链接，是一双黑色运动鞋，三百二十九。我说：“行，姑给你参谋参谋。你爸知道了肯定高兴。”

婷婷发来一个笑脸：“他还不知道呢，我想给他个惊喜。等放假回去，我给我妈也买件衣服。她在夜市摆摊，晚上冷，得买件厚外套。”

我看着手机屏幕，眼前浮现出我弟那双破旧的鞋，和我弟媳在夜市里裹着薄外套的身影。他们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没有大起大落的人生。他们只是日复一日地活着，挣钱、还贷、供孩子、熬日子。可就是这些普通人，撑起了千千万万个中国家庭。

我弟一家的日子，现在依然很难。房贷还有五年，婷婷还有两年才毕业，我弟的厂子不知道能不能撑住，我弟媳的身体也大不如前。但他们在往前走，一步一步，虽然慢，虽然累，但没有停下来。

有时候我在想，什么叫好日子？是住大房子、开好车、随便下馆子吗？或许对很多人来说，能一家人平平安安，孩子懂事上进，夫妻互相扶持，哪怕吃得简单点，穿得朴素点，心里也是踏实的。我弟一家就是这样。他们穷，但不悲观；他们累，但不抱怨。他们像很多普通中国家庭一样，在生活的重压下，依然努力活出一点光亮。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愿意相信，等婷婷毕业了，找到工作，我弟和我弟媳就能松口气。到那时候，他们或许真的会去吃一顿烧烤，不用再算计价格。或许我弟会换一双新鞋，我弟媳会买件暖和的外套。这些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对他们来说，就是盼头，就是好日子。

我坐在家里写下这些的时候，外头天已经黑了。我弟应该还在厂里上夜班，我弟媳可能刚摆好摊，婷婷也许正在图书馆复习。我们这一家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努力地、沉默地、疲惫地，活着。没有奇迹，没有逆袭，只有日复一日的坚持。可这就是生活本身，不伟大，但真实。

真替我弟一家发愁，可发愁有什么用？日子还得过，路还得走。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偶尔去看看他们，帮着带点菜，塞点钱，说几句宽心话。然后回到自己的生活里，继续熬。

好在，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