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阳 一座六千年的文化山脉

张志彪 何运兴 陈文进

常有人问我：濮阳有什么？我说，濮阳的文化厚重，从来不是“某一位名人”的孤峰，而是一座群山连绵的巍峨山脉。

这山脉的起点，远在华夏文明的曙光初现之时。1987年，濮阳西水坡引黄调节池工地上，一组距今约6500年的蚌塑龙虎图案破土而出——龙昂首弓背、虎张口龇牙，与古天文“东宫苍龙、西宫白虎”之象完美契合，被誉为“中华第一龙”。濮阳因此被命名为“龙乡”。龙图腾在此定形，六千年的文脉，从此有了最初的坐标。这件事，不需要任何人给它加冕，它就摆在那里。

沿着这条文脉上行，便走进三皇五帝的洪荒时代。伏羲氏在雷泽之畔仰观天象、俯察地理，一画开天，八卦始成。与伏羲同时代，张挥——这位被古今学界普遍认同的张姓始祖，在濮阳一带活动。他是黄帝之孙、颛顼的叔伯兄弟，任“弓正”之职，观弧星而始制弓矢，将弓体由一弧改为三弧，以兽筋为弦，大大提高了射程与杀伤力，为战胜蚩尤立下大功。颛顼帝为表彰其勋劳，将“弓”与“长”合为一字，赐姓为“张”。从此，天下张姓，根在濮阳——张氏子孙遍及海内外，人口约一亿之众。濮阳县城东南的挥公陵园，每年清明节与四月二十八日“中华张姓拜祖大典”，都有大批海内外张姓后裔前来寻根祭祖。

颛顼大帝于此建都帝丘，绝地天通、制定历法，号令“北至于幽陵，南至于交趾，西至于流沙，东至于蟠木”。帝喾继位，初都亦在帝丘；帝尧崩后葬于城阳谷林（今范县东）；帝舜生于姚墟（今范县西南），他在黄河之滨制陶，到雷泽渔猎，去历山耕作，还贩于顿丘（今清丰）——孝道文化由此溯源而上。仓颉在斯造字，“天雨粟，鬼夜哭”；今南乐县吴村仍存造书遗址与仓颉陵庙，结束了远古结绳记事的历史。这些事，有典籍可查，有遗迹可证，有后人可续，不是谁编出来的。

走进春秋战国，濮水之滨更是群星璀璨。蘧伯玉生于蘧村、葬于渠村，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寡过知非”成为儒家修身典范；子路随师孔子居卫十年，大部分时间在濮阳——孔子周游列国十四载，其中近十年居卫，而当时的卫国国都帝丘和蘧邑，都在今濮阳境内，濮阳因此成为孔子一生除曲阜之外居住时间最长的地方，堪称孔子的“第二故乡”。子路作为孔门十哲之一，在卫期间推行孔子学说，治蒲三年被孔子“三称其善”；后任卫大夫孔悝家臣，卫国“父子争国”政变起，子路为制止内乱，临难不顾，结缨赴死，魂归濮水之滨，葬于今濮阳子路墓祠。闵子骞芦衣顺母、公西华谦逊知礼、柳下惠坐怀不乱，皆出自这片君子之邦——《左传》称“卫多君子”，并非虚言。孔子居卫十年间，讲学授徒、传布礼乐，儒家思想在濮阳这片土地上深深扎根。这些名字，清清楚楚写在《论语》《史记》《左传》里，不是谁编出来的。孟子访圣迹莅濮，留下孟轲和孟居……

更令人惊叹的是，三位搅动战国风云的巨擘——商鞅、吕不韦、吴起，亦从这里走向历史的中央。商鞅携《法经》入秦，变法图强，为秦国一统天下奠定制度根基；吕不韦奇货可居，编纂《吕氏春秋》，以杂家之学整合百家；吴起杀妻求将，创立魏武卒，著《吴子兵法》，开创兵家新篇。法家与兵家的种子，正是在濮阳这片土地上悄然萌芽。他们的功业震动天下，籍贯清清楚楚指向这里。

而濮阳的故事，并不止于上古与先秦。夏启时于昆吾铸九鼎，视为国宝；昆吾氏受封“夏伯”，位居五伯之首，建都濮阳近三百年。春秋时卫成公迁都帝丘，此后濮阳作为卫国都城长达388年。北宋年间，宋辽澶州盟约在此签立，自此“戴白之人不识干戈”。晋文公退避三舍，城濮之战奠定春秋霸业；汉武帝瓠子堵口，王景“八百载安流”——黄河治水史诗在此经久流传。清代郑板桥任范县县令五年，刚正爱民，至今范县一带仍传唱“郑板桥是清官，不图银子不爱钱”的民谣。

一个人、一件事、一座墓，放在别处或许是镇市之宝，放在濮阳，只是这条六千年文脉上的一个结点。 这话不是夸张，是实话。濮阳的文化，不需要任何附会，不需要任何攀扯，不需要任何虚构——它自有它的分量。

伏羲画卦，张挥制弓，颛顼建都，帝舜耕渔，仓颉造字；蘧公知非、子路、闵子骞、公西华、柳下惠，商鞅、吕不韦、吴起；西水坡的蚌塑龙，高城遗址的颛顼帝丘，挥公陵园的年年拜祖，戚城的子路结缨处——他们串联起的，不只是“中华帝都”“颛顼遗都”“帝舜故里”“中华龙都”这四顶桂冠，更是龙图腾定形之地、孝道文化溯源之地、君子之风养成之地、法家兵家萌芽之地。

这便是濮阳。它不张扬，却处处是历史；它不喧哗，却步步是文化。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先贤的足迹，每一缕风中都飘荡着古老的回响。站在这片土地上，你感受到的不是某个时代的辉煌，而是整个中华文明从涓涓细流汇聚成浩瀚江河的磅礴力量。

濮阳不是终点，它是源点；不是孤峰，它是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