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是腊月二十六,海口的天阴得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我蹲在路边给轮胎测胎压,余光瞥见我妈从单元楼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我眯眼看了三秒才认出来——是我表弟,赵磊。
"哥。"他冲我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跟小时候偷了我家桃子上树被我逮住时一个表情。
我直起身,把胎压计塞回工具箱,没说话。我妈已经走到车边了,拉开后门把编织袋往里塞。后座本来就堆着给外婆买的年货、我妈的行李箱、两箱牛奶,编织袋一塞进去,整个后座连条缝都没了。
"磊磊搭个顺风车,他去三亚找他同学。"我妈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白菜降价了。
我看着赵磊已经拉开副驾驶的门,屁股已经坐进去一半了。
"妈,这车是借的。"我说。
"借的怎么了?多拉一个人又不会少块漆。"
"人家车主交代了,不让拉外人。"
这句话我说得不算重,但也不轻。赵磊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迅速松开来,摆摆手说:"那算了哥,我坐大巴也行。"
"你坐什么大巴!"我妈嗓门一下提上来了,"大过年的,大巴又慢又挤,你那腰病刚好——"
"我腰没事。"赵磊低声打断她。
我妈转头看我,眼神里那种"你看着办"的压迫感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只要她用这个眼神看我,后面跟着的一定是一件我不情愿但必须做的事。
"磊磊半年没回家了,你当哥的——"
"妈。"我打断她,"这车是林浩的,他上周刚提的,还在磨合期。人家把车借我,是看在我面子上,我要是拉一车人跑海南,回头人家怎么想?"
"就坐个车,又不是让你卖肾。"
"这不是卖不卖肾的问题——"
"行了行了。"赵磊又把车门拉开,作势要下车,"我真坐大巴,没事。"
他嘴上说没事,屁股却没抬。我妈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瞪我:"你看看你这人!自家表弟搭个车你推三阻四,你小时候磊磊还把最后一口冰棍让给你吃过——"
"那是他舔了一半剩下的。"
"你——"
我深吸一口气。海口的空气潮湿闷热,吸进去像吞了一口温水。我看了眼手表,上午十点四十,原计划十一点出发,到徐闻港赶下午两点的轮渡。如果现在多绕去汽车站送赵磊,至少耽误四十分钟。
"坐后面。"我把副驾驶的座椅往前推了推,"腿委屈点。"
赵磊立刻眉开眼笑:"谢谢哥!"
我妈也笑了,拍拍我的胳膊:"这就对了嘛。"
我转身去后备箱重新调整行李。心里堵着一团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一团湿棉花,不大,但沉。
不是针对赵磊。赵磊人挺好,比我小五岁,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确实把冰棍让过给我——虽然确实是舔了一半。问题是,这车不是我的。林浩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在海口做建材生意,去年贷款买了这辆哈佛H6,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连我借都要犹豫三天。他最后答应,条件是"你自己开,别借给别人开,别拉太多人,别出省太久"。
我本来计划的是带我妈去三亚住五天,初四回来,全程不超过一千公里。现在多一个人,意味着多一份行李、多一份重量、多一份油耗,还多一份——责任。
万一出点什么事,我拿什么跟林浩交代?
但我没再说。我妈已经六十二了,去年查出来高血压,医生让她少操心。她这辈子操的心还少吗?我爸走那年我十七,她一个人拉扯我到大学毕业,中间吃了多少苦我数不清。现在她好不容易退休了,跟着我住海口,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跳广场舞和给我表弟操心。
我发动车子,导航设定到徐闻港。后视镜里,赵磊正把编织袋往脚边塞,我妈坐在中间,笑眯眯地跟他说话。
"磊磊啊,你那个工作辞了多久了?"
"半年了。"
"那你这半年都在干嘛?"
"在家待着,帮二姨干点农活。"
"你二姨身体也不好,你别光添乱……"
我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海口的车流。后座两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背景噪音。我把音乐声调大了一点。
林浩发来微信:路上注意安全,别超速,到了给我发个定位。
我回了个"放心"的表情包,把手机扔到中控台上。
车子上了环岛高速,雨终于落下来了。雨刷器左右摆动,窗外的椰子树一排排往后退。我妈在后座不说话了,估计是困了。赵磊戴着耳机看手机,偶尔低声笑一下。
我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雨幕,心里那团湿棉花慢慢发酵。
这趟海南自驾,我计划了整整三个月。
起因是去年中秋,我妈在电话里随口说了一句:"你外婆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过几个年。我好几年没带她去三亚看看海了。"
我外婆住在文昌乡下,八十四了,一辈子没出过县。我妈说的"带她去三亚看看海",我听了两遍才反应过来——她不是让我带外婆去,是她想带。
我妈这人,自己想去的地方从来不直接说。她年轻时候想去北京看天安门,跟我爸说了三年,我爸说"北京有什么好看的,电视上天天播"。后来我爸走了,她一个人带我,更没心思提了。再后来我工作了,她又开始操心我的婚事,自己的事全往后排。
去年我涨了工资,手头稍微宽裕点,就动了心思——带我妈自驾海南环岛。她晕船,坐轮渡过琼州海峡对她来说是折磨,但我查了攻略,徐闻港的新船有空调有座椅,比她十年前坐的那种铁皮船强多了。
我找林浩借车的时候,他问:"就你跟你妈两个人?"
"对,就我们俩。"
"行,别刮了啊。"
"放心。"
现在多了赵磊。
也不是不能忍。但有些东西,一旦变了计划,就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涟漪会一圈一圈扩散,你不知道最后会波及到哪里。
到了徐闻港,排队等轮渡。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停车场里密密麻麻全是车,大部分是外地牌照,看样子都是来海南过年的。
我下车去取票,赵磊也跟着下来。他递给我一瓶水:"哥,刚才车上我妈说你那话,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我妈就这样,嘴碎。"
"我知道。"
"其实我自己能坐大巴,是我妈非要让我搭你车。她说你一个人开长途累,多个伴儿能换着开。"
我看了他一眼。这倒是我没想到的。我妈说赵磊搭顺风车,我以为是赵磊自己想省车费。原来是我妈的主意。
"你会开车?"
"有证,三年没摸了。"他挠挠头,"不过应该不会生疏。"
"那到三亚后你开一段,让我妈歇歇。"
"行。"
取完票回来,我妈正站在车边跟旁边一辆豫A的车主聊天。那车主是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两个孩子。我妈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估计是又找到了"广场舞社交"的感觉。
"老李,你看这车,海口牌照,我儿子借的朋友的车。"她冲我招手,"快来,这是河南来的老周,他们也是去三亚。"
我硬着头皮过去寒暄了两句。老周很热情,说他们一家四口开了两天才到徐闻,问我走哪条线过来的。我敷衍了几句,借口上厕所溜了。
上船的时候出了点状况。工作人员看我们车上三个人,问我妈:"后排坐三个人?超载了。"
我妈赶紧说:"就两个,那个是我儿子,他下来走。"
赵磊确实下车走了,但我心里不舒服。不是因为超载被拦——是因为我妈撒谎了。她当着外人的面说赵磊是我儿子,这话她不是第一次说了。去年家族聚会,她跟三姑六婆介绍赵磊的时候也说"这是我小儿子"。我当时就纠正了,她白我一眼说"随口一说"。
但我不觉得是随口。她一直觉得我应该有个兄弟姐妹。我爸走后那几年,她一个人带我太苦了,好几次跟我说"要是你有个弟妹就好了"。赵磊虽然不是我亲弟,但在她心里,差不多就是了。
船开了两个半小时。我妈晕船,躺在车后座闭着眼。赵磊站在甲板上吹风,我坐在驾驶座上,开着窗,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咸腥味。
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广州上班,一个人住城中村,每天挤地铁,周末点外卖。那时候我觉得日子就这样了,三十岁,单身,没房没车没对象,父母双亡,一个人漂着。
后来我妈身体出了点状况,我请了半个月假回来陪她。那半个月里,我突然意识到——我妈老了。不是那种"她一直都在变老"的模糊感觉,而是具体的、触目惊心的:她弯腰系鞋带要扶着墙,爬楼梯到三楼要歇一次,炒菜放盐总是手抖放多。
我那时候就在想,我不能再漂了。
回广州办了离职,把东西打包寄回海口,找了份本地的工作。工资比广州少了三分之一,但每天能回家吃饭,周末能陪我妈去菜市场。我妈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第一次搬回来住的那天晚上,她炒了四个菜,其中两个是我最爱吃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
她好多年没做糖醋排骨了。我爸在世的时候最爱吃这个。
到三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导航把我们带到预订的民宿,在亚龙湾附近一个叫博后村的地方。民宿老板是个东北大姐,姓崔,嗓门大,人热情。她给我们开了两间房,一间大床房给我妈,一间双床房给我和赵磊。
"你俩睡一间?"我妈皱眉。
"妈,就两间,你一间,我和磊磊一间。"
"那磊磊睡沙发。"
"妈——"
"不行,我跟你睡。"赵磊识相地往我妈身后躲,"我怕打呼噜吵着哥。"
崔大姐在旁边笑:"哎呀,你们这娘仨感情真好。"
我妈脸上立刻开花:"那是,我这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贴心。"
我懒得纠正了。
放好行李,我们仨去村口吃海鲜。崔大姐推荐了一家排档,老板娘是本地人,说话带浓重的海南口音。我妈点了一堆,皮皮虾、和乐蟹、芒果螺、石斑鱼,我看着账单暗暗咂舌。
"妈,少点两个,吃不完。"
"来都来了。"她头也不抬,"磊磊半年没吃海鲜了。"
赵磊低头扒饭,没说话。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赵磊兜里可能没多少钱。
这顿饭花了六百八。我妈抢着买单,掏出手机扫码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她的微信余额不到两千。我默默记下了。
吃完饭回民宿的路上,赵磊去小卖部买了包烟。我站在路边等他,我妈忽然说:"你磊磊弟现在不容易。"
"怎么了?"
"辞了那个工厂的工作,说太累。在家待了半年,也没找着新的。他二姨——就是他妈,身体也不好,类风湿,手都变形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赵磊他妈是我妈的亲妹妹,也就是我二姨。我二姨嫁在儋州乡下,赵磊是她唯一的孩子。赵磊他爸在他十岁那年出车祸走了,二姨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赵磊初中毕业后就没再读书,出去打工,在东莞的工厂流水线上干了七八年。
去年他辞了工,说是腰不行了。我二姨的类风湿越来越严重,他回家照顾她。
"他去三亚找同学,找什么工作?"
"说是他同学在那边开民宿,缺个前台。"
"前台一个月多少钱?"
"三千五,包吃住。"
我算了算。三千五,在海南,扣掉房租水电——不对,包吃住,那还能剩两千多。两千多,寄一半给我二姨,自己留一半。日子能过,但紧巴巴的。
"他同学靠谱吗?"
"靠谱,以前在东莞一起打工的,人不错。"
我点点头。心里那团湿棉花又沉了几分。
回到房间,赵磊洗完澡就躺下了。我坐在另一张床上刷手机。林浩发了条朋友圈,晒他新买的钓鱼竿,配文"明天去万绿湖"。我点了个赞,没评论。
微信上还有一条消息,是同事小王发的:"哥,过年好啊,回来记得带点椰子糖。"
我回了句"好嘞",然后把手机放下。
赵磊忽然开口:"哥,谢谢你今天让我搭车。"
"没事。"
"我妈说你从小就这样,嘴硬心软。"
"你妈那是美化我。"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过了几分钟,我听见他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应该是睡着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热带鱼的贴纸,在昏黄的夜灯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明天去哪里?我本来计划的是先去天涯海角,然后沿着沿海公路开到陵水,再去万宁,最后从琼海回海口。这条线我查了无数遍,每个景点之间的距离、路况、停车费、吃饭的地方,我都记在备忘录里。
但现在多了赵磊。他要去三亚找同学,意味着至少要在三亚多待一天。我本来计划在三亚只住一晚的。
我闭上眼。脑子里开始自动计算:多住一晚,两间房,加两百四。多一天的油费,大概八十。多一天的饭钱,不好说,但至少两百。
这些钱对我来说不是不能承受。我在海口月薪八千,扣掉房租两千五、生活费两千、给我妈买药和日常开销一千,每个月能存一千五左右。这次出来带了五千块,够用。
但问题是——这不是钱的问题。
我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计划被打乱"。不是因为我有多么完美主义,而是因为我的生活里,能由我自己做主的事情太少了。小时候我妈让我穿什么衣服我就穿什么,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长大后我选了计算机专业,不是因为我喜欢,是因为我妈说"这个好找工作"。我第一份工作在广州,也不是因为我喜欢广州,是因为那边给的offer最高。
后来我妈身体不好,我辞职回海口,也不是因为我多孝顺——是因为我怕。我怕她哪天突然出事,而我不在身边。那种怕,比任何职业规划都更有力量。
所以我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每个月存多少钱,每年去哪里旅游,每周给家里打几次电话,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全部都有计划。因为只有在计划里,我才觉得生活是可控的。
而赵磊的出现,像一把剪刀,把我精心画好的线剪断了一截。
我翻了个身,面向窗户。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白色。
第二天早上,我妈起得比闹钟还早。六点半,我听见她在客厅里跟崔大姐聊天,声音大得隔着门都能听见。
"我这两个儿子,一个开车稳,一个脾气好,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爬起来,洗漱完出门。赵磊已经在院子里坐着了,面前摆着一碗清补凉。
"哥,崔姐给的,说不要钱。"
我端了碗粥坐下来。三亚的早晨已经热了,穿短袖还冒汗。我妈从屋里出来,手里举着手机:"我刚跟老周视频了!他们今天去天涯海角,我们也去!"
"好。"我说。
天涯海角景区停车场爆满。我们绕了三圈才找到一个车位,还是在最远的那头。下车走过去要十分钟。我妈走路慢,赵磊搀着她,我在后面跟着。
景区里人山人海。我妈兴致勃勃地拉着赵磊在各种石头前面拍照,赵磊配合得很好,蹲着、站着、比耶,各种姿势。我负责按快门。
"你俩也拍一张。"我妈把手机塞给我,示意我站到赵磊旁边。
"不用了。"
"拍一张!"
我勉强站过去,赵磊搂住我的肩膀。我妈连拍了十几张,嘴里念叨着"这张好,这张也好"。
中午在景区门口吃快餐,一份套餐三十八。我妈嫌贵,说"这钱够我在菜市场买两斤排骨了"。但嘴上嫌着,她还是把盘子里的鸡腿夹给了赵磊。
"你吃。"赵磊推回去。
"我吃过了。"我妈说。
她没吃过。早餐就喝了一碗白粥,一个鸡蛋都没吃。我看得出来。
下午三点多,赵磊的同学来接他。是个瘦高个,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叫阿杰。阿杰开了一辆五菱宏光,后座堆满了床单和洗漱用品。
"磊哥,这位是?"阿杰打量我。
"我表哥,陈默。"赵磊介绍,"哥,这是阿杰。"
"你好你好。"阿杰很热情,握手的力道大得我手疼。
"你那民宿在哪?"我问。
"大东海那边,离海边走路五分钟。"
"待遇怎么样?"
"三千五,包吃住,每月休四天。"阿杰看了赵磊一眼,"磊哥人好,我肯定不会亏待他。"
我点点头。该问的问了,该看的看了,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赵磊上车前,我妈拉着他叮嘱了半天,什么"到了地方给我打个电话""钱不够花跟我说""别跟人家吵架"。赵磊一个劲儿点头,最后抱了我妈一下。
"二姨,我到了给您视频。"他说。
然后他转头看我:"哥,谢谢你。"
"到了好好干。"我说。
他上车走了。我妈站在路边看着五菱宏光消失在拐角,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
"走吧。"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回民宿的路上,我妈忽然说:"磊磊这孩子,命苦。"
我没接话。
"他爸走的时候,他才十岁。他妈一个人带他,种地、打零工,什么活都干。赵磊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在东莞那个厂里,一天站十二个小时。你说这孩子容易吗?"
"不容易。"
"他现在腰不好,医生说不能久站。前台的工作虽然工资低,但至少能坐着。"
"嗯。"
"你小时候他也让过你冰棍。"
"妈,你说了三遍了。"
她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了一句:"我有时候想,要是你也有个弟弟妹妹,你爸走了之后,我也不至于那么难。"
我脚步顿了一下。
这句话她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不是暗示,不是拐弯抹角,是直白的、赤裸的——她后悔只有我一个孩子。
我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妈。"
"算了,不说了。"她摆摆手,"你开车累了一天了,晚上好好休息。"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民宿的院子里。崔大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东北的二人转。我妈在房间里洗澡,水声哗啦啦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今天拍的照片。我妈在天涯石前面的笑容,是我很久没见过的——不是那种礼貌的、应付式的笑,是真正开心的、眼睛里都有光的笑。
我突然觉得,赵磊坐这趟车,值了。
不是因为冰棍,不是因为"弟弟妹妹",是因为我妈今天笑得比这半年加起来都多。
第三天,我们从三亚出发去陵水。走的是沿海公路,223国道。这条路我查了很久,网上说风景好,车少,适合自驾。
确实风景好。左边是山,右边是海,中间是一段一段的椰林。阳光从椰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妈坐在副驾驶,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
"这风真舒服。"她说。
"嗯。"
"比空调舒服。"
"嗯。"
"你小时候最怕坐车,一上车就吐。我那时候抱着你,你吐我一身,我还得哄你。"
"妈,这事你也说了三遍了。"
"我说一百遍也不嫌多。"
她笑着,从包里掏出一把瓜子,嗑了起来。
到了陵水,我们去了分界洲岛。坐船上岛的时候,我妈没晕船——可能是因为海面比琼州海峡平静得多。她在岛上兴奋得像个孩子,拉着我去看海豚表演,去摸海龟,在沙滩上光着脚走。
"你爸要是能看到就好了。"她忽然说。
我爸走的时候五十三,心梗,走得很突然。那天早上他还吃了两碗粥,说要去工地看看。下午人就不在了。
"嗯。"我说。
"他这辈子没看过海。"
"下次带他照片来。"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眼圈红了。
从分界洲岛出来,我们去了万宁。万宁的石梅湾比三亚的亚龙湾安静多了,人也少。我们沿着滨海步道走了一段,我妈走得慢,走走停停。
"你累不?"我问。
"不累,就是腿有点沉。"
我找了张长椅让她坐下。她从包里掏出药瓶,吃了片降压药,然后仰头看着天空。
"你以后结婚了,别像我这样。"
"像你哪样?"
"把什么都憋在心里。"她顿了顿,"你爸在的时候,我从来不跟他说累,不跟他说怕。他走了之后我才发现,其实他什么都知道。他走前那天晚上,半夜起来给我倒了杯水,放在床头。他从来不倒水的。"
我坐在她旁边,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妈,你以后有什么想说的就跟我说。"
"说什么?"
"什么都行。累、怕、想你爸、想出去玩——什么都行。"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好。"
从万宁到琼海的路上,出事了。
不是什么大事,但对我来说,足够让我心跳加速。
我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后面一辆丰田追尾了。不算严重,就蹭了一下保险杠。但林浩的车——我借的车——后保险杠上多了一道划痕,大概五厘米长,掉了点漆。
我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对方车主是个年轻姑娘,吓得脸都白了,一个劲儿道歉。我看了眼后保险杠,划痕不深,但确实掉了漆。
"报警吧。"我说。
交警来了,判对方全责。姑娘的保险可以cover维修费。但问题是——这车不是我的。我借的车出了事故,哪怕不是我的责任,我也得跟林浩交代。
我站在路边,给林浩打了个电话。
"浩子,出点事。"
"怎么了?"
"后保险杠被追尾了,不严重,对方全责,走保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人没事吧?"
"人没事,就蹭了一下。"
"那就行。车是身外之物,人没事就好。"
我长舒一口气。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车上几个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就我跟我妈。"
"磊磊呢?"
"他到三亚了,昨天就下了。"
"哦。那你注意安全,别开太快。修车的事你别管,对方保险直接赔就行。"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红绿灯。阳光很烈,我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流下来。
赵磊。他居然知道赵磊也在车上。
我回想起出发前,我妈跟我通话的时候,林浩就在旁边。我妈嗓门大,估计是把"磊磊搭车"的事说出来了。林浩没当面问我,但心里肯定记着。
我突然觉得,林浩这人,比我想象的要大度。
回到车上,我妈问我:"刚才跟谁打电话?"
"林浩。后保险杠蹭了一下,跟他说一声。"
"他生气没?"
"没。"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就说多一个人没事。"
我没反驳。
琼海是我们这趟环岛的最后一站。我本来计划的是在琼海住一晚,第二天回海口。但到了琼海之后,我妈忽然说想去一趟嘉积镇上的一个村子——那是我外婆的娘家,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你外婆的爸妈都不在了,房子也没了,去干嘛?"我问。
"去看看。"她说,"我好几十年没去了。"
我查了导航,那个村子离琼海市区四十多公里,在一条乡道尽头。路不好走,但车能到。
"去。"我说。
乡道比我想的还窄,两边都是水田和槟榔树。有的地方路面上还有碎石,我开得很慢。我妈坐在旁边,眼睛盯着窗外,像在找什么东西。
到了村子,已经没什么人住了。大部分房子都空着,有的墙塌了一半,有的屋顶长满了草。我妈让我停在一棵大榕树下面。
"就这。"她指着一棵榕树旁边的一块空地,"以前是间瓦房,我外婆家。"
空地上长满了荒草,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我妈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榕树的须根轻轻摆动。她忽然蹲下来,用手拨开草丛,像在找什么。
"妈?"
"没事。"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吧。"
回程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到了琼海市区,她才开口:"明天回去,你给林浩买点东西。"
"买什么?"
"你看着办。他喜欢喝茶是吧?买两盒好茶叶。"
"好。"
那天晚上,我们在琼海一家老爸茶店吃晚饭。海南的老爸茶跟广东的早茶差不多,但更随意,更市井。店里坐满了人,有老人下棋,有年轻人玩手机,有小孩在地上跑来跑去。
我妈点了一壶鹧鸪茶,几笼点心。她吃得很慢,每样都尝一点。
"这趟出来,花了不少钱吧?"她忽然问。
"不多。"
"你别骗我。你那工资我大概知道。"
"妈——"
"我存了点钱。"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千块现金。
"你哪来的?"
"我退休金攒的。每个月两千八,我花不了一千。剩下的都存着。"
"我不要。"
"你拿着!"她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周围几桌的人都往这边看。
我只好把信封收起来。
"你以后别省成这样。"我说。
"我不省,我天天跳广场舞,吃得好着呢。"
"你今天早上就喝了一碗粥。"
"那叫养生!"
她瞪我,但我看见她眼里有笑意。
第二天回海口的路上,雨又下了起来。这次比来时大,雨刷器开到最快档还是看不清路。我妈坐在副驾驶,双手抓着扶手,身体微微前倾,像在帮我看着路。
"慢点开。"她说。
"知道。"
"不急。"
"嗯。"
到了徐闻港,排队等轮渡。雨更大了,车窗上全是水珠。我妈在后座睡着了。我看着后视镜里她的脸——皱纹比以前深了,头发白了大半,嘴唇有些干裂。
我忽然想起出发前那天晚上,我整理行李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我。
"你带那么多衣服干嘛?"她问。
"万一天冷呢。"
"海南能冷到哪去?"
"万一呢。"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但我看见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轮渡上,我站在甲板上。海风夹着雨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对岸的海口已经能看到轮廓了,高楼大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我掏出手机,给赵磊发了条微信:"到了没?"
他秒回:"到了哥!住下了,条件不错。谢谢哥!"
后面跟了个抱拳的表情。
我又给林浩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还车,保险杠的事对方保险会处理。对不起。"
他回了个"OK":"人没事就好。回来请你吃饭。"
我把手机放回去。雨还在下,但我觉得没那么闷了。
回到海口,还了车,林浩果然请我们吃了顿火锅。在一家重庆老火锅店,辣得我直冒汗。林浩问起这一路的见闻,我妈抢着说,从天涯海角说到分界洲岛,从琼海的乡道说到嘉积镇的老榕树。林浩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两句。
"下次我也带我妈去。"他说。
吃完饭,林浩送我们回家。到了小区门口,我妈忽然拉住林浩的手:"小林啊,谢谢你把车借给我们。"
"阿姨您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是真心的。"她看着他,眼神认真,"你这孩子心好。"
林浩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笑了。
回到家,我妈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翻着这趟拍的照片。几百张,大部分是我妈的。她在天涯石前面笑,在海龟池边蹲着,在榕树下站着,在老爸茶店里喝茶。
我把其中一张设成了手机壁纸——是她在分界洲岛的沙滩上,光着脚,海风吹起她的头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我妈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问:"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
"给我看看。"她凑过来,看见壁纸,愣了一下。
"这张好看。"她说。
"嗯。"
"你什么时候拍的?"
"在分界洲岛,你摸海龟的时候。"
"我那时候都不知道你在拍。"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跟小时候一样。
"臭小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打开备忘录,找到出发前写的那份行程计划。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时间、地点、预算、注意事项。我一条一条看过去,发现实际行程跟计划几乎完全不同——时间不对,地点多了,预算超了,注意事项里没写的意外全发生了。
但我一点都不后悔。
我关掉备忘录,打开微信,找到赵磊的对话框。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他住的地方,一个干净的小房间,窗户正对着一棵椰子树。
"哥,这边风景不错。"
我回了个"好"字,然后翻到和我妈的聊天记录。出发前到现在,我们聊了三百多条消息。大部分是她发的定位和语音。我一条一条往上翻,翻到最后一条,是出发那天早上她发的:"记得带伞,海口今天有雨。"
我确实带了伞。放在后备箱最底层,一次都没用过。但每次下雨,我都没觉得需要伞。
因为车里有我妈,有我,后来还有赵磊。有这些人在,比伞管用。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窗外的海口下了一天的雨终于停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白色。
跟来三亚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第二天是除夕。我妈早上五点就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我闻到香味,爬起来一看——她在包饺子。
"你包的?"
"不然呢?"
"你会包饺子?"
"你妈我什么不会?"
她说着,手上不停。饺子皮是买的,馅是她自己调的,韭菜猪肉。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爸最爱吃韭菜猪肉饺子。"
"我知道。"
"他走的那年除夕,我也包了韭菜猪肉饺子。包了三十个,他一个都没吃到。"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今年你磊磊弟不在,就咱俩。三十个,一个都不能剩。"
我挽起袖子:"我帮你。"
"你会?"
"不会学呗。"
她笑了,把一张饺子皮塞到我手里。
窗外的鞭炮声已经开始零星响起来了。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我捏着饺子皮,馅放多了,漏了。她叹了口气,把漏了的饺子拿过去重新捏。
"你这孩子,连个饺子都包不好。"
"妈,我包好了你又不让我包。"
"你包的那个叫饺子?那叫肉包子。"
"肉包子怎么了?肉包子也好吃。"
"好吃个鬼。"
她嘴上骂着,嘴角却翘着。
除夕的饺子,我们吃了三十二个。我吃了十八个,她吃了十四个。剩下的两个,她说留着明天煎着吃。
晚上看春晚,她照例嫌弃节目不好看,但一个都没跳过。我在旁边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她靠在沙发上,手里织着一件毛衣——是给我织的,藏蓝色,她说"你衣柜里全是黑的白的不好看"。
"妈,现在谁还穿手织毛衣啊。"
"你穿不穿?"
"穿。"
"那就闭嘴看你的电视。"
春晚结束的时候,她放下毛衣,拿起手机给我二姨打了个视频电话。二姨在镜头里笑眯眯的,身后赵磊正端着碗面。
"妈,新年快乐!"赵磊在那头喊。
"新年快乐!"我凑过去。
二姨在那头抹眼泪。不是伤心的泪,是那种高兴的、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泪。
"好,好,都好。"她反复说着。
挂了电话,我妈靠回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年了。"她说。
"嗯。"
"又一年了。"
她闭上眼。电视上开始放重播的相声,笑声在客厅里回荡。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出发那天,她从单元楼里走出来,身后跟着赵磊。那时候我心里堵着一团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那不是堵,是满。
我的生活里装了太多东西——计划、责任、顾虑、算计。但那趟海南环岛,把那些东西都抖落了一遍。有些掉了,有些碎了,有些变了形。但留下的,都是真的。
车不是我的,路不是我计划的,同行的人也不是我选的。但那又怎样呢?
我妈笑得很开心。赵磊找到了落脚的地方。林浩没生我的气。我爸没看到的海,我妈替他看了。
这就够了。
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了。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帘映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朵一朵的花。
我妈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新年快乐,儿子。"
"新年快乐,妈。"
她闭上眼,嘴角微微弯着。
我靠在沙发上,也闭上了眼。
这趟自驾海南,从一开始的"不让拉外人",到最后的"三十个饺子一个都不能剩",中间隔了一整个琼州海峡的距离。
但跨过去之后,我发现——那边的风景,比计划里的好太多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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