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牛头条｜专访“龙餐馆”原型之一：两程序员赴中东寻商机，卖炒饭赚到第一桶金

最近，热映影片《欢迎来龙餐馆》里中国厨师在中东开餐厅、守护人性尊严的故事戳中了许多观众。电影并非完全照搬真人往事，而是融合多位中东华人真实经历进行艺术加工。影片里 “龙餐馆” 的名字，溯源正是帅学军、刘磊在巴格达开办的“中国龙”餐厅。20多年前，刘磊就像电影中勇敢、坚韧、心怀大义的主角徐福一样，在伊拉克首都巴格达开餐馆。近日，扬子晚报记者联系上刘磊、帅学军，通过他们的讲述还原炮火下真实的创业往事。

影视版权早就卖出，他们的书即将再版

电影《欢迎来龙餐馆》对战争的思考震撼了观众，其讲述沈腾饰演的厨师徐福为养家还债远赴中东一家中餐馆当厨师，在当地结识了蒋奇明饰演的大堂经理马俊生，两人以地道的中国风味广招八方食客。随着战争爆发，当地安全形势急转直下，即使命运坎坷，两人仍竭尽全力守护一批又一批当地儿童，守住人性的尊严。

中国龙餐馆

随着影片的热映，真实原型之一刘磊也在社交媒体发视频，满足观众对于这段往事的好奇心。“20年前我跟我的朋友去了伊拉克，在巴格拉开了一家叫中国龙的餐厅，由时任中国驻伊拉克大使馆复馆小组组长孙必干题名。”他们把这段经历写成《在死神脚下揾钱》，2006年出版后引起了很大反响。

时任中国驻伊拉克大使馆复馆小组组长孙必干为餐厅题名

记者最先联系上刘磊，刘磊身在美国，受访没有那么便利，把合伙人帅学军介绍给记者。采访中，帅学军告诉记者，“我们的书出来之后，2011年北京一家电影公司就找来买下影视版权，现在电影终于跟大家见面了，我们的书今年9月也会再版。”

书籍即将再版推出

问及观影的感受，帅学军说，“有人觉得电影血腥，其实更血腥的我们也见过，因为我们店就在医院旁边。”刘磊分享的照片里定格了帅学军第一次捡到 M16 步枪时的灿烂笑容。“酒鬼大兵经常会把‘作案工具’忘在店里，有时还能捡到全套装备。在餐厅上趟厕所就能捡到枪，捡完枪挎在腰间继续当炒饭哥。”

餐厅老板刘磊（后排右一）与伊拉克员工（后排左一）以及两名中国厨师（前排）合影

两个理工男不会做饭，店里招牌菜是将军鸡

2000年大学毕业后，江西人帅学军在深圳软件行业任职程序员、项目主管，和刘磊是同事。他目前安家珠海，在广州上班。2003年伊拉克战争爆发，朝九晚五、循规蹈矩上了十多年班的刘磊带着3700美元，独自奔赴巴格达寻找商机。

2004年刘磊向帅学军发出合伙邀约。彼时刘磊在绿区（巴格达的军事安全区）外门店持续亏损，计划迁入驻军云集的绿区，帅学军深思后选择逆行赴伊，在一年多时间里，二人合力开办“中国龙”中餐厅。他们依靠售卖数千份平价炒饭回笼周转资金，前后折腾数月，门店客流才彻底稳定，日均营业额达到4000美元。中餐在当地属于较为高档的餐饮，当地普通民众日均收入仅3美元，因此本地人极少进店消费，门店客源以各国驻军、外籍工作人员、雇佣兵为主。

片中徐福开餐馆离不开当地人脉“老扎”的帮助，现实中“中国龙”在当地的生存也离不开各种外援。帅学军说，“老扎这个形象在我们餐馆里可以说综合了很多给我们提供资源的人，要卖酒到哪里去进货，也要靠当地朋友帮助。一个人助你一分，一百个人助你一百分。”

电影里徐福做出的美味在战火纷飞的环境里治愈感十足。在刘磊的真实经历里，中式调味料很难买到。“美国兵爱吃酱油，跟他们爱喝可乐一样。我们只好从国内背过来，酱油是液体，味精是白色晶体，都需要闯关过来。”刘磊说，用带去的老抽，兑一大桶白开水，再加一袋味精下去，这样自制的酱油味道还行。“甚至还有大兵‘打酱油’带回军营去，他说餐太难吃，需要酱油润润嗓子，价钱好商量。”

中国龙餐馆菜单

现实中开餐馆的两个理工男并不会做饭。“我们从国内请了四五个厨师，我们只是台前，厨师在幕后。”刘磊笑说，“餐厅做的是美式中餐，正常中国人一定不会碰的那种。好处就是不会翻车，其实美国大兵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将军鸡

什么菜最好卖呢？帅学军和刘磊都提到了将军鸡，也叫左宗棠鸡。巴顿将军说，不想当将军的兵不是好兵，所以要吃将军鸡。青椒牛肉、酸辣汤、菠萝鸡也颇受欢迎。电影里载入龙餐馆菜单的“徐福烩饭”存在吗？帅学军说有演绎的成分，“当地炒饭确实很多，扬州炒饭、牛肉炒饭、鸡肉炒饭等等，方便快捷。”开业第一天就来了一名白人女士，当她喝完那碗红色的酸辣汤之后就被征服了，连续来了三天，后来店里的客人也慢慢多了起来。

卖酒成为收入主要来源之一

卖酒是店里最赚钱的生意，“马俊生干的就是我的活儿”

电影中白天做菜、晚间向美军售卖酒水，这些都是发生在“中国龙”餐馆的真实场景。从黑市进货卖酒，整个巴格达只有“中国龙”可以卖酒，刘磊说，“在绿区是美国军纪管束，美国大兵不允许卖酒。”刘磊说，一开始“中国龙”偷偷卖给那些美国大兵，火爆之后，开着坦克、飞机和悍马来买酒的大有人在。他们从地下市场以2美元一瓶的价格收购威士忌，运进绿区后以10美元的价格卖给美军。

帅学军与大兵在一起

“卖酒成了店里最赚钱的生意，他们一到休息日就来我们这里”，很多美军士兵会在就餐饮酒后坦言内心压抑。

让喝醉酒的大兵老实掏钱买单，并把他们送走，有时没那么容易。刘磊说，多亏了士兵们自发成为餐馆的“保护伞”。其中有黑水安保公司的雇佣兵，也有美军一个连队的波多黎各人。遇到酒后闹事赖账的，他们就会简单粗暴把人打晕扔到餐厅门口路边。生意越来越好，电影里徐福大赚特赚的情节，也是刘磊的真实经历。刘磊笑说，当时每天最大的快乐，就是数钱。

片中蒋奇明饰演的大堂经理马俊生，让帅学军感叹，“这不是我干的活儿吗？”当时刘磊统筹门店整体运营，对接本地合作资源，店内前厅接待、对接美军、外出采购、送餐外勤主要由帅学军负责。美军客人出手大方，生意红火时单日小费可达两三百美元。

片中有许多战争中的孩子在店里承担服务员的工作，现实中“中国龙”出于安全考量，不敢长期收留无家可归的流浪孤儿。“但有饥饿的孩子上门讨要食物，我们都会打包炒饭赠予，就算孩子偶尔顺手拿走桌上的零散小费，店员也不忍苛责。”

帅学军记得，店里常来帮忙的12岁男孩穆迪，英语流利，性格懂事，他的经历也与影片里的当地少年赛夫有相似之处。曾有一对美国夫妇十分喜爱穆迪，提出带他前往美国接受优质教育，还承诺他随时可以回乡探望亲人，却被穆迪坚决拒绝，只要看见这对夫妇进店，他就会刻意躲藏。穆迪曾和帅学军坦言，留在这里打工只是为了活下去。只要有人出言贬低伊拉克，他就会难过地躲开。

帅学军在悍马前留影

许多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深刻感知反战的意义

现实中，餐馆所在的“安全区”并非风平浪静。抵抗组织成员开着皮卡，车上装着迫击炮，每天对着绿区全天候开炮盲打，人被炮弹烈焰炸得四肢焦黑的画面，每天都在眼前发生。他们曾在睡梦中，被20米外的汽车炸弹冲击波掀翻到地面上；在菜市场买菜，看着眼前的人肉炸弹爆炸，遇难者的碎片溅到了脸上。

中国龙餐馆货车

多重危机之下，二人决定结束经营回国。他们将餐馆托付给隔壁门店踏实可靠的伊拉克经理，如今帅学军已无从知晓餐馆后续状况。帅学军记得，临行前，不少相处许久的美军士兵前来道别，赠予防护装备。即便这么多年过去，当刘磊听到春节的鞭炮声，或者是家后面采石场炸山时，仍然会下意识在几秒钟卧倒，这是他在巴格达躲避流弹时养成的习惯。时间流逝，记忆模糊，但战争带来的应激反应，已经深入骨髓。

在伊拉克经营餐馆结束回国后，帅学军还曾和刘磊前往非洲闯荡一年。此后刘磊独自前往古巴生活两三年，又前往美国，帅学军未能同行。如今帅学军日常上班，照料两个孩子，过着安稳平淡的生活。

时隔二十余年回望巴格达的创业经历，帅学军心境十分平和。在战火里亲身生活过后，才真正懂得和平的珍贵。一间小小的中餐馆，方寸灶台之间，见证过不同国籍、不同身份人的困顿与温柔，这段九死一生的战地往事，成为他一生难以忘怀的记忆。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张楠

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校对 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