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那天中午我正在灶台前烙饼，油花儿"滋啦"一声溅到手背上，烫得我"哎哟"叫了一嗓子。手机就在这个时候响了。
是婆婆打来的。
"秀兰啊，你那小车最近开着咋样？"婆婆的声音隔着电话都能听出笑意，"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得帮咱这个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婆婆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一开口带笑，准没好事。
果然，她清了清嗓子："建军下个月十六结婚，日子都挑好了。你哥那辆破面包不能当婚车，你那辆白轿车正合适，到时候借给建军当头车，风风光光把新媳妇接回来。"
我攥着锅铲的手一紧。
建军是我小叔子，比我男人小八岁，今年三十二，谈了个二十四的姑娘，人家肯嫁过来已经是烧高香。可这小子从小被婆婆惯得没边，二十多岁还伸手要钱，三十岁了连驾照都是去年才考出来的，考了四次。
我那辆车，是我在镇上超市干了六年，一分一厘攒下来买的。落地十二万八，我心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平时连我男人都很少让他碰。
"妈，"我斟酌着开口，"建军刚拿驾照没多久，开婚车怕是……"
"哎呀你放心！"婆婆一下把我的话截断，"他现在开得可稳了，前两天还开你哥的面包车去县里拉了一趟货呢。再说了，就从村东头开到村西头，能出啥事儿？"
我还没答应，那边婆婆又加了一句："秀兰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建军是你亲小叔子，他结婚是咱老李家的大事，你可不能小气。"
"小气"两个字，像根针，扎得我耳朵疼。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板凳上发愣。烙饼糊了，一屋子焦味儿。我男人下班回来，闻见味儿就皱眉："咋回事？"
我把事儿一说，他蹲在门槛上抽了半根烟，才慢吞吞地说："要不……就借了吧？都是一家人。"
我看着他，心里那口气堵得慌。
结婚十二年，什么事儿都是"一家人"三个字压过来。公公生病住院，是我垫的钱；小姑子生孩子，是我伺候的月子；婆婆过生日，年年是我张罗。可轮到我这儿，永远是"你嫁进来就是老李家的人"。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风扇吱吱呀呀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我摸出手机，打开了一个APP——共享汽车。
第二天一早，我给建军打了个电话："小叔子啊，嫂子给你想了个更好的办法。"
我给他充了一张共享汽车的月卡，三百八十八，能开三十天，什么车型都能选。我特意挑了个红色的，比我那辆白的喜庆多了。
"嫂子这是为你好，"我在电话里笑着说，"你想啊，用共享汽车，你想开啥开啥，奥迪宝马都有，多有面子？我那辆破轿车，跟人家新媳妇的陪嫁比，寒碜。"
建军在那头愣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行吧，谢谢嫂子。"
婆婆知道后，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我男人也黑着脸。可我心里那块石头，反倒落了地。
十六号那天，我没去婚礼现场，托口说超市走不开。
下午三点多，我正在收银台，手机疯了一样响。是我男人。
"秀兰！出事了！建军把婚车撞电线杆上了！"
我手一抖，扫码枪都掉地上了。
赶到县医院的时候，建军坐在走廊里，脑门缠着纱布，新媳妇小雅在旁边哭得妆都花了。婆婆一见我，眼泪就下来了："秀兰啊，你说这叫啥事儿……"
原来建军接完新娘，一高兴，油门踩猛了，在拐弯的地方方向没打住，"咣"一下撞电线杆上。车头凹进去一大块，气囊都弹出来了。
万幸人没大事，就是脑门磕破了，小雅膝盖擦伤。
可那辆共享汽车——奥迪A6L——修车费加违约金，报出来一万八千六。
婆婆当场就懵了。建军红着眼圈看我："嫂子，这……"
我心里五味杂陈。那一瞬间，我甚至有点庆幸——庆幸撞的不是我那辆车。要是我那辆，修好了也是二手车的价，我这几年的血汗，就跟着那根电线杆一块儿倒了。
保险赔了一部分，剩下的建军自己掏。他婚后头三个月，天天骑电动车上班，风里来雨里去。
婆婆后来再也没跟我提过"一家人"三个字。
有一回小雅来我家串门，坐在沙发上小声跟我说："嫂子，那天要不是你没借车，撞的是你的车，我们这日子还没开始就得先欠一屁股债。"
我给她剥了个橘子，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我忽然明白，人这一辈子，会疼你的人不多，你得先学会疼自己。
一家人是一家人，可账，还是得算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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