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3年六月初六,江南稻香正浓,夜风依旧带着暑气。镇西头的朱家小院却冷清得很,因为那位外号“昧子”的独子早把家产折腾得七零八落。朱昧子十九岁,染上赌瘾之后整日与一帮浪荡少年抛骰子、斗叶子戏,后院改成赌窝,连祖上传下的祠堂牌位也被他当桌子使。邻里见他形容枯槁,以为是痨病缠身,绕道而行;衙役来抓赌,他却凭着一副贼胆四处窜逃,从未吃过大亏。
有一天傍晚,他顶着破草帽,翻过田埂去找赌友。远处一片禾苗随风摇摆,他却意外瞅见两双赤足在稻浪间若隐若现。少年色心大起,悄悄摸近,把那对男女的衣物一把抢起,晃在空中。女郎花容惊惧,男子哀声央求。朱昧子露出凶光,逼迫女子就范,“把事儿从我这儿再过一遍。”短促的喘息后,他又索要银子。男子掏不出银两,只得献上一条“发财路子”——向南穿林抵一所荒废古刹,按法子添一枚卵石,便可分赃得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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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欲像火星落在枯草,朱昧子信以为真,把衣裳丢回,目送二人钻进古坟边的高草。他却不知,这一步已踏进深渊。
暮色合拢,古刹果然孤零矗立。殿内尘封蛛网,香灰成丘,却在中央摆着十一颗卵石。他依言又捡一枚放上,随后藏到佛龛后。鼓声传来的夜色里,十二名壮汉相继入庙,人人佩刀,气息凶厉。见石子多出一颗,为首的黑面大汉低声问句“又添新人?”随即把他喝出。
一阵盘问后,对方见他无牵无挂,索性收为同伙。朱昧子咬破指尖,按匕首立誓,共赴生死。粗陶罐中酒过三巡,大汉一拍案板:“时辰到,做活去!”众人翻山越岭,摸到一处坐落悬崖边的深宅。两翼峭壁环抱,唯一小路蜿蜒而下,夜色中像张阔口的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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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昧子被推为“探子”,攀墙而入。院落寂静,只有西厢透出灯晕。他伏地破窗纸窥视:榻上三名妇人,皆衣着轻纱;最年长的约四旬,扇风轻摇;另一人卸妆对镜;还有少女怀抱啼婴。闲谈声断续传出——“哥哥未归”“夜里提防恶贼”——却不见一丝惧色。朱昧子窃喜,退出将屋内情形报给众贼。
数柄寒光跃上瓦脊,贼人循窗而入。油灯骤亮,帐中空空;箱柜被翻,尽是虚设。惊疑未定,屋脊转角传来骨裂声,首领竟坠地毙命。跟进者还未来得及回神,转瞬已被一柄短刀割喉。破空的身影正是那纱衣少妇,她矫若飞燕,刀起人倒。剩余数贼仓皇逃蹿,却在院墙下被持刀的中年妇人一一斩杀。顷刻之间,尸横遍地。
朱昧子躲在墙外草堆,浑身冷汗。天将破晓,院门吱呀开启,少女肩扛锄头,二女并肩而出,随口议论如何掩埋“自投罗网的冤鬼”。他屏息偷看,待三人消失在南坡,忽生歹念:院中剩下的婴孩,何不杀来报同伙之仇?闪念之间,他翻墙入内,一刀劈下,却听“咚”然脆响——床上竟是木雕童像,刀口处仍留未干的漆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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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自脚底窜上。回身,一位银发老妪已立于门口,拐杖轻点地面,声音沙哑:“何方孽障,敢闯我家?”朱昧子以为她年迈可欺,提刀作势扑去。老妪两指并拢,点在他肩井,只觉雷霆贯骨,瞬间四肢麻痹,扑通倒地。
不多时,院外传来脚步。少女抱婴而入,妇人提刀随后。众女面无惧色,反倒似审视猎物。她们将朱昧子五花大绑,扔进偏舍,待家主归来处置。
次日,两个英伟男子赶马而回,满身寒霜。厅堂上,胡须微卷的大郎喝道:“你这恶徒,尚有何言?”朱昧子磕头如捣蒜,口呼“饶命”。二弟冷笑,丢出锋利小刀,命家丁“净身后逐出”。尖叫声划破清晨,血涌如注,他终于沦为太监。临走时,地上抛下一串碎银,算是“施舍路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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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踉跄,他回到田埂,偏又撞见那对曾被他勒索的男女。两人远远相视,面带冷笑。羞怒交加,他捡起石块掷去,转瞬之间人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
一年后,乡里连发盗案,官府调差,苦无线索。朱昧子半是赎罪、半是复仇,指路到那片密林。百名捕快搜山,古刹依旧,荒宅却成残壁,杂草及膝。瓦砾中翻出一尊裂为两半的木雕嬰孩,上面隐约可见曾被利刃劈开的痕迹。除此,再无蛛丝马迹。众人唏嘘而返。
明代嘉靖、万历之交,江南盗匪猖獗,民间传说亦多鬼魅。州县志书常载“狐戏人”“女侠杀贼”之事,用以警戒乡民。有人说那深宅本是官府暗设的捕盗机关,也有人笃信是异士施幻术诱贼自毙,流传至今已难辨真伪。然而朱昧子终生抱憾,躲在寺观之中苟延。每逢盛夏黄昏,田间虫鸣四起,他便忆起那一声刀落的闷响,胸口阵阵冷汗,仿佛又看见禾苗间忽隐忽现的那双赤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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