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车间赶一批订单，手机在围裙口袋里嗡嗡地响个不停。车间里机器轰鸣，我扯着嗓子喊了声"喂"，那头是我小姑子李慧芳的声音，尖得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嫂子！妈住院了！心脏的老毛病又犯了，你赶紧过来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上的活儿差点没拿稳。婆婆七十二了，前年做过一次心脏支架，这毛病一直是全家人心里的一根刺。我跟组长请了假，围裙都没顾上脱，骑着电动车就往市医院赶。
五月的风还带着点凉，吹在脸上却火辣辣的。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路上净想着婆婆平时对我那些个好——刚过门那会儿，我不会做面食，她手把手教我擀面条；我生闺女坐月子，她天天变着花样炖汤，鲫鱼、老母鸡、猪蹄，把我喂得白白胖胖的。
到了医院心内科病房，我一推门就看见婆婆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蜡黄的。小姑子红着眼圈坐在床边，我老公李建军站在窗户跟前打电话，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妈——"我叫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婆婆睁开眼，冲我摆摆手，声音虚得跟蚊子哼似的："秀兰啊，别哭，我没事……就是有点喘不上气。"
医生说得住院观察一个礼拜，做几项检查。这事儿本来没啥，一家人轮流照顾就是了。可当天晚上，一家人在医院走廊里那么一站，问题就出来了。
小姑子先开口："哥，嫂子，你看啊，我在县城那边上班，来回跑不方便，我请了两天假白天在这儿守着。晚上呢，就辛苦嫂子了，你厂里五点半就下班，过来陪一宿，第二天早上我再来换你。"
我老公在旁边点头，跟捣蒜似的："对对对，就这么办，秀兰你辛苦点。"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我在制衣厂上班，早上七点半就得到岗，中午就半小时吃饭时间，下午干到五点半，回家还得给上初三的闺女做饭。这要是晚上再去医院陪一宿，我这把老骨头还不得散架？
更让我心里堵得慌的是——我老公呢？他干啥去？
我压着火气问："建军，那你晚上干啥？"
我老公眼神躲闪，搓着手说："我……我这不是明天还得跑一趟济南送货嘛，来回三天，回来我再顶上。"
小姑子赶紧接话："就是就是，我哥开长途，熬不得夜，出了事故可不得了。嫂子你在厂里坐着干活，轻省。"
我看着他们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跟商量好了似的，把我架在火上烤。走廊里那股子消毒水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我胃里一阵翻腾。
我深吸一口气，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不去。"
俩字，掷地有声。
小姑子当时脸就变了，声音一下拔高："嫂子你这是啥意思？妈躺病床上了，你当儿媳妇的还挑三拣四？"
我老公也急了："秀兰，你说啥呢！传出去让人笑话！"
我把电动车钥匙往手心里一攥，冷笑一声：
"慧芳，你听我把话说完。妈住院，我心疼，我比谁都心疼。但你凭啥觉得晚上就该我来？我在厂里是坐着干活？我一天踩缝纫机踩十个钟头，腰都直不起来。建军跑长途熬不得夜，我熬得？我熬夜第二天照样得上班，我要是在缝纫机上打个盹，手指头被扎穿了谁管？"
我转头看着我老公："还有你，李建军。妈是你亲妈，不是我一个人的妈。你妹妹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是外人娶进来的。这次济南那趟货，你就不能让别人跑？非得这个节骨眼上走？"
我老公被我问得哑口无言，低着头不吭声。
小姑子还想犟："那你说咋办？总不能让妈一个人在医院吧？"
我说："咋办？请护工。一天一百五，一个礼拜也就一千出头。妈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出得起。白天你来，晚上护工守着，建军跑完这趟货回来顶班。我呢，我下班过来送饭，陪到九点再回家，行不行？"
我这话一出，走廊里一下子静了。
婆婆病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婆婆扶着门框，颤巍巍地站在那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冲我摆摆手："秀兰说得在理……慧芳，你别难为你嫂子。这些年，秀兰对我啥样，我心里有杆秤。"
小姑子当时就红了脸，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婆婆到九点半才回家。临走前，婆婆拉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她小声说："秀兰，妈知道你不容易。以前是妈糊涂，总觉得闺女是自家人，儿媳妇隔层肚皮。今儿个我才明白，谁跟我掏心窝子，我心里清楚。"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后来这一个礼拜，我们请了护工，我每天下班送饭，我老公从济南回来后就一直守在医院。小姑子倒是也来了几趟，态度比以前客气多了。
婆婆出院那天，非要我扶着她走。她跟我说："秀兰，往后这个家，妈听你的。"
我这心里啊，五味杂陈。有些委屈，不说出来，就真成了一辈子的哑巴亏。做儿媳妇的，孝顺是本分，但本分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这理儿，搁哪儿都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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