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秋雨下得淅淅沥沥,敲在窗户玻璃上,像是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刮。我刚把建军的遗像擦干净,摆回五斗柜上,门铃就响了。
是婆婆。
她撑着一把黑伞,鞋底沾着泥,进门连鞋都没换,就直接坐到了沙发上。她那张脸,比我上次见她时又老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起来,眼袋耷拉着,像是装了水的小布袋。
"秀兰啊,"她搓着手,眼睛不敢看我,"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搪瓷杯子在茶几上磕了一声。
"妈,您说。"
她抿了一口,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开口:"这房子……你看,能不能过户到建国名下?"
我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了地上。
建国是我小叔子,比建军小六岁,今年三十二,至今没成家,在县城打零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房子是建军生前用单位的房改款加上我俩这些年攒的积蓄买的,一百二十平,市价怎么也得八十万。
我盯着婆婆,半天说不出话来。窗外的雨更大了,哗啦啦地往下倒。
"妈,这房子是建军跟我一砖一瓦攒出来的。他刚走一个月,您就……"我嗓子发紧,话说不下去。
婆婆的眼圈红了,她低着头,手指头死死攥着那个搪瓷杯,指节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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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兰,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建国他……他没办法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
建军是去年冬天查出来的胃癌,拖到今年九月,人就没了。这一年多,我里里外外跑医院,欠了亲戚朋友十几万。婆婆呢,从建军住院到下葬,统共来过三次,每次坐不到一个钟头就走。我心里早就有了疙瘩,只是顾着建军的面子,一直没说破。
现在人没了,她倒上门来要房子。
我冷笑了一声:"妈,您是不是觉得,建军走了,我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就该把家底都掏出来贴补小叔子?"
婆婆猛地抬起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不是的秀兰,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颤抖着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一沓医院的诊断书和化验单。最上面那张,赫然写着:"王建国,尿毒症,需长期透析,建议肾移植……"
我整个人懵了。
婆婆哭着说:"建国半年前就查出来了,他不让我告诉建军,说哥哥病重,不能再让他操心。那时候建军化疗,钱都花在他身上,建国一个人在县城透析,一周三次,一次三百多……"
我手里的纸张沙沙作响,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到了下巴上。
"建军临走前那个晚上,"婆婆抹着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把我叫到病床边,跟我说,妈,建国的病我知道了。我这房子,你想办法跟秀兰说,过户给建国,让他抵押出去,先治病。秀兰是个明事理的,她不会怪我……"
我的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
原来建军都知道。
原来他住院那段时间,半夜里总是背着我打电话,红着眼圈不说话,是因为这个。
原来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对不起你",不是因为他自己走了,是因为他把这个担子,留给了我。
我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婆婆也哭,娘俩在客厅里,哭得稀里哗啦。
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缕昏黄的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建军的遗像上。他还是那样笑着,眉眼弯弯的,像是在看着我。
哭了好一会儿,我抹了把脸,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房产证。
"妈,房子的事,咱们这么办。"
婆婆愣愣地看着我。
"房子不过户。"我深吸一口气,"过户了,建国抵押出去,等他病好了,房子也没了,他一个大男人,将来怎么娶媳妇?我明天就去银行,把房子抵押了,钱先拿来给建国治病。透析的钱我来出,配型的事我来跑。等建国身体好了,能挣钱了,再慢慢还。"
婆婆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秀兰……你……"
"妈,建军在的时候,常跟我说,咱们家穷,是他和建国相依为命长大的。他走了,建国就是我半个弟弟。"我看着窗外,眼泪又下来了,"再说了,建军把这个事托付给我,是信我。我不能让他在底下不安心。"
婆婆"扑通"一下就给我跪下了。
我吓得赶紧把她扶起来。老太太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我,像是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晚上,我给闺女做了一碗鸡蛋面。孩子吃得呼噜呼噜响,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忽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人这一辈子,钱财都是身外物。建军留给我最值钱的东西,从来不是这套房子,而是他教会我的——做人要厚道,要对得起良心。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房产证去了银行。秋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抬头看了看天,心里默默说:建军,你放心,这个家,我撑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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