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我叫老周，今年六十八，一个人住在市中心那套八十多平的老房子里。
老伴走了七年了。她走那年，我才刚办完退休手续，本想着两个人一起去趟云南，谁知道一场急病，说没就没了。骨灰盒抱回家那天，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一宿的烟，烟灰缸堆得跟小山似的。
儿子在深圳成家，孙子都上小学了，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空荡荡的屋子里，就剩那台老式挂钟，滴答滴答，敲得人心慌。
头两年，我是真孤单。楼下下棋的老李头就劝我：“老周啊，你条件多好，退休金八千多，还有这套学区房，找个老伴搭伙过日子多好？一个人吃饭都没滋味。”
我一想，也是这个理儿。人这一辈子，晚年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比啥都强。
于是我托了社区的王大姐帮忙介绍。王大姐是个热心肠，一听我条件，眼睛都亮了：“老周啊，你放心，我手里排着队呢！”
真没吹牛。不到半个月，我就相了三个。
第一个姓刘，五十八岁，退休教师，看着斯斯文文。第一次见面在公园里，她笑眯眯地问我：“老周，你退休金多少啊？房子写谁名字？有没有养老保险？”一连串的问题，跟查户口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多想，人家问清楚也正常。
第二次见面，她就拉着我去看家具城，说房子该重新装修了，卧室的床太旧，得换个欧式的。我一算，一趟下来得四五万。
我笑着没接话。
刘老师见我不吭声，脸就拉下来了：“老周，咱要真过日子，你这也太抠了。我跟你说，我前头那老伴在世的时候，我想要啥有啥。”
我送她回家那天，路过一家蛋糕店，她非要进去买个八十八的蛋糕，说明天孙女生日。到了柜台，她掏包，掏了半天，抬头看我：“哎呀，我钱包忘家里了。”
我付了钱，心里那点热乎劲儿，凉了一半。
回家路上我就琢磨，这才见第二面呐，就开始装修房子、掏钱包了。往后的日子，还能有个头？
没过几天，王大姐又给我介绍了第二个，姓孙，六十二岁，说是从纺织厂退休的。孙姐人长得富态，嗓门大，一见面就拍我肩膀：“老周，我看你面善，咱俩投缘！”
处了半个月，孙姐三天两头往我家跑，做饭洗衣，倒是勤快。我心想，这个还行。
结果有一天，她儿子突然登门，坐在我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问我：“周叔，我妈跟您也处这么长时间了，您看，是不是把房本上加个我妈的名字？这样我们心里也踏实。”
我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孙姐在旁边低着头，绞着围裙角，一句话不说。
我放下杯子，慢慢说：“小伙子，这房子是我跟你周婶一砖一瓦攒下的，等我百年之后，是要留给我儿子的。加名字这事，不合适。”
那娘俩当天就走了，第二天孙姐来收拾她带来的那双拖鞋，头也不回。
我以为，这就算见了世面了。谁知道第三个更绝。
姓陈，五十五岁，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会打扮，涂着口红。头一次见面就跟我诉苦，说自己在城郊租房，一个月房租一千二，压得喘不过气。
我心一软，说要不你先搬我这儿来住，反正屋子空着。
她眼泪当场就下来了，握着我的手直说“老周你真是好人”。
搬进来第三天，我发现我抽屉里那两千块钱不见了。我没吭声，就当试试她。
第五天，我放在鞋柜上的一块旧手表——那是老伴生前送我的，也不见了。
我这才明白过来，这哪儿是找老伴，这是引狼入室。
我平静地跟她说：“小陈，你收拾收拾，回去吧。咱俩不合适。”
她一听就炸了，坐在地上撒泼：“老周你什么意思？你把我骗来住，现在又赶我走？你得赔偿我精神损失费！”
最后闹到楼下，惊动了片警，才把她劝走。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又抽了半宿的烟。
楼下老李头听说了，来劝我：“老周，别灰心，好人有好报，你再找找。”
我摇摇头，给他倒了杯茶：“老李啊，我算是看明白了。我这个岁数，图的是个伴儿，是个说话的人。可人家图的，是我这八千块退休金，是我这套房子。”
“不是所有人都这样。”老李说。
“我知道。”我笑了笑，“可我这颗心，经不起再试了。”
儿子从深圳打电话回来，听说这些事，沉默了半天，说：“爸，您要是真想找，我们不拦着，房子的事儿您别管我们，您自己开心最重要。”
我听着，鼻子有点酸。
可我还是决定，不找了。
我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把老伴的照片摆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我报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又跟老李头他们组了个钓鱼队，每周三雷打不动地去水库。
前几天，社区王大姐又来敲门，说给我介绍个“条件特别好”的。
我给她泡了杯茶，笑着说：“大姐，谢谢您的好意。我这辈子，跟老伴过了大半辈子，够本了。剩下这些年，我一个人，挺好。”
人活到这个岁数，不是啥缘分都要抓，也不是啥孤单都得填。
我不傻，我心里跟明镜似的——真心难换，人心易变。守着这套老房子，守着这份退休金，守着老伴留下的念想，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比啥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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