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八月十五前三天,日头毒得能把人的皮晒脱一层。我蹲在灶台前烧火,听见公公在堂屋跟大伯掰扯,一句话像根针扎进我耳朵里。
"这鱼塘啊,我寻思着过完节就过户给建军。"
我手里的火钳"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建军是堂哥,公公亲哥的儿子。那口三亩地的鱼塘,是我男人志强跟公公起早贪黑挖了两年才成的,去年才开始下鱼苗,眼看今年中秋能捞第一网大鱼卖钱。志强在县城水泥厂扛活,一个月挣不到三千,我在家伺候公公、带娃、喂鸡喂鸭,就盼着这口塘能给儿子攒个念书的钱。
我攥着围裙冲进堂屋,声音都发抖:"爹,这塘……不是说好给志强的吗?"
公公把烟锅子往鞋底一磕,眼皮都没抬:"妇道人家插什么嘴。建军没成家,他爹走得早,我这当叔的不拉他一把,对得起你死去的大爷?"
大伯坐在旁边直点头,脸上挂着那种占了便宜还装可怜的笑。我认得那笑——半个月前他就带着建军来吃过一顿饭,饭桌上话里话外都在打鱼塘的主意。
"那志强呢?他挖塘的时候你咋不心疼?"我嗓子眼发紧。
"志强是我亲儿子,我的东西早晚都是他的。这塘我做主,给建军。"公公把烟袋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就走。
我追到院子里,晒谷场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志强还在县城,电话打过去没人接——他们车间轰隆隆的机器声,能把耳朵震聋。
婆婆走得早,公公这几年在家说一不二。我一个当儿媳的,能有什么办法?可我不甘心啊。那两年我跟志强天不亮就下塘,脚底板被塘泥泡得发白起皱,蚊子咬得腿上全是包。夜里挑灯看鱼苗,冬天破冰给鱼透气……凭什么?
我坐在门槛上抹眼泪,抬头看见西厢房柜子上那瓶红墨水——是志强小时候写大字用剩的,红得跟血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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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念头"腾"地窜上来。
那天夜里,月亮被云遮着,村里的狗有一声没一声地叫。我趿拉着布鞋,怀里揣着那瓶红墨水,还有从供销社买的两瓶食用红色素,摸黑到了鱼塘边。
塘水黑黢黢的,晚风吹过,芦苇沙沙响,像有人在背后叹气。我心里也打鼓——这么干,是不是太缺德?可一想到志强这些年的汗水要白流,一咬牙,把三瓶红水全倒进了塘里的进水口。
红墨水顺着水流散开,在月光下像一条条游动的血蛇。我扔了空瓶子,转身就往家跑,心跳得比擂鼓还响。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公公就带着建军和大伯来看塘了。说是要当着我的面把塘"交接"清楚,好让我死心。
我远远跟在后头,手心里全是汗。
到了塘边,公公愣住了。塘水泛着一层诡异的粉红,靠近岸边的地方,红得发暗,像是……血。
"这、这是咋回事?"建军的声音都变了调。
大伯咽了口唾沫:"许是水藻?红藻?"
公公不信邪,撸起袖子就下塘,抄起旁边的抄网往水里一捞。网里挣扎着两条鲫鱼,鱼身上竟然沾着一片片红——那是红墨水吸附在鱼鳞上,看着就跟从鱼身里渗出血一样。
"血、血鱼!"建军"哇"地叫了一声,转身就往后退,一屁股坐在泥地里。
公公端着那两条"血鱼",脸唰地白了。他这辈子最信这些,村东头老槐树他都不敢晚上一个人过。他嘴唇哆嗦着,眼睛一翻,"扑通"一声栽倒在塘埂上。
"爹!"我这下真慌了,冲过去把他扶起来,掐人中,喊人。
送到镇卫生院,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加上中暑,输了两瓶液才缓过来。公公躺在病床上,看见我,眼圈红了。
"秀兰啊……那塘,是爹糊涂。"他抓着我的手,"建军他爹当年是欠了我人情,可那是我跟你大爷的事,不能算在志强头上。"
我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红墨水的事,我到死都不会说。可看着公公苍老的脸,我心里也不是滋味——我用这种法子逼他回头,是不是也太狠了?
大伯站在门口,脸上讪讪的,最后什么也没说,拉着建军走了。
志强连夜从县城赶回来,听说塘水变红,笑着说:"许是上游谁家染布厂偷排了废水,回头我去查查。"
我"嗯"了一声,转过身去,望着窗外的月亮。
后来那塘鱼卖了四万多,志强用这钱给儿子交了择校费,也给公公买了副新的老花镜。公公再没提过分家的事,只是有时候看着塘水发呆。
人这一辈子啊,家里的事,从来就没个绝对的对错。有些秘密,烂在肚子里,才是最好的疼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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