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是个闷热的六月傍晚,蝉在窗外的老槐树上嘶哑地叫着,屋里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我正在厨房切黄瓜,听见客厅里老周压着嗓子打电话。
"哥,你放心,明天一早我就把钱转过去……嗯,两万八,一分不少……不用跟你嫂子说,我自己有数。"
刀"咚"地一声剁在案板上,黄瓜滚了一地。
老周是我男人,在县里一家水泥厂做会计,一个月工资五千出头。我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我们的儿子小昊今年高三,明年就要高考,补习班一个月就得三千,家里早就捉襟见肘。
而他嘴里的"哥",是他大哥周建国。那个从我嫁进来第一天就没给过我好脸色的大伯子,那个当年借了我们三万块钱买货车、十年了一分没还的人。
我攥着围裙擦了擦手,走出厨房,装作没事人一样问:"跟谁打电话呢?"
老周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眼神躲闪:"厂里同事,问点账上的事。"
我笑了笑,没戳穿他。
那天夜里,我等他睡熟了,摸出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指纹是我儿子的生日,我一试就开了。
微信记录里,他大哥发来的语音一条接一条:
"老二啊,浩浩今年考上省城那个三本了,一年学费两万六,加上住宿杂费差不多两万八,你嫂子做手术花了不少钱,家里实在拿不出……"
"你侄子从小跟你亲,这事你不帮谁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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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别跟弟妹说啊,那女人小气,肯定不乐意。"
我的手在发抖。
小气?我小气?我嫁过来十八年,逢年过节大包小包往他家搬,他妈住院我陪了整整一个月的床,他大哥借的三万块我一次都没催过。就这,还叫小气?
我看着床上那个打着呼噜的男人,心里像被人拿黄瓜刀剁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老周说去趟银行"办点事"。我笑着给他递上外套:"早去早回,中午我炖排骨。"
他前脚出门,我后脚就抓起电话,拨通了银行客服。
"您好,我的银行卡可能被盗刷了,我要紧急冻结。"
我报出老周的身份证号——我们是夫妻,共同财产,这卡里的钱有一半是我的。客服核实了信息,卡,冻上了。
(二)
老周中午回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摔:"卡被冻了!银行说怀疑盗刷,让我本人去柜台。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端着排骨汤从厨房出来,眉毛一挑:"是吗?那你赶紧去办啊,是不是被人骗了?现在电信诈骗多得很,前两天新闻还播呢。"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扒了两口饭就又出门了。
那天下午,他大哥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我把老周的手机调成了静音,塞进沙发缝里。
到了晚上,老周回来时整个人都蔫了。原来银行说要三个工作日才能解冻,还得他本人带身份证、拉流水、写情况说明。
而他大哥那边,因为学费没按时交上,浩浩被学校退档了——那个三本院校招生名额紧,过了截止日期就转给了候补生。
老周瘫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
三天后,他大哥堵到了我们家门口,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个毒妇!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见不得我们家好!"
我没躲,也没吵,就静静地看着他。
"大哥,"我把一沓借条拍在茶几上,"十年前你借的三万,加上这些年我们家给你家添的东西,一笔一笔我都记着。你说我毒?我要是真毒,早就把你告上法庭了。"
"浩浩上学是好事,我举双手赞成。可我家小昊明年也要高考,补习费、报志愿、以后的大学学费,哪一样不要钱?我男人瞒着我把两万八转给你,那是从我儿子嘴里抠出来的。"
他大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周站在门口,头低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天晚上,他坐在床边,闷了半天才开口:"我错了。哥是哥,可这个家……也是家。"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浩浩的学费,咱们可以帮,但得跟我商量。一万,是咱们的心意;两万八,是掏空咱们的老底。你哥这些年,把咱们当亲戚,还是当提款机,你心里得有杆秤。"
他接过水杯,手抖了一下。
后来,浩浩复读了一年,第二年考上了省里一所公办二本,学费便宜了一半。老周主动拿出五千块,是借的,写了借条。
有时候我坐在阳台上摘豆角,会想——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挣钱,是让身边的人明白:疼你的人,不该被当成理所当然。
日子还长,账,得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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