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加沙封锁致药品短缺、医疗中断,透析和癌症患者被迫等死
- 5岁透析患儿易卜拉欣每周四次就医,病情恶化仍等转诊
- 透析药物、导管和设备严重不足,医生称他几乎应每天透析
- 47岁巴塞勒透析减至每周两次,感染后被迫膝下截肢
- 癌症患者迈萨自7月后停化疗,医院称相关药物短缺达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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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色列的封锁下,加沙的药品日益短缺,医疗服务时常中断。对于透析和癌症患者而言,这意味着他们正被迫走向死亡。
5岁的易卜拉欣·阿卜杜拉每周四次从马瓦西的帐篷出发,前往汗尤尼斯的纳赛尔医院。这段3公里的路程对他来说已成为常态。他是加沙最年轻的透析患者,每次都要在透析机旁待上近4小时。
这趟行程几乎耗费一天的时间。易卜拉欣的父母轮流陪他去医院,另一个人则留在帐篷里照顾三个女儿。如果安全状况允许,医院有班车,他们就搭乘班车;否则,他们只能依赖任何能找到的公共交通工具——常常是破旧的汽车、小巴,甚至驴车或马车,费用是战前的至少五倍。如果实在找不到车,父亲穆罕默德就推着轮椅,穿过战火摧残的街道送他去医院。
“他很讨厌去医院。”穆罕默德对《+972》说,“他常常累得筋疲力尽。我们早上七点左右离开,下午五点才能回到帐篷。我和他妈妈尽量给他找些零食或巧克力,分散他的注意力。”
轮椅是最近才用上的。几周前,易卜拉欣因高血压引发脑出血,导致左半身瘫痪。虽然他在逐渐恢复,但除了定期透析和输血,还需要神经系统康复治疗。
穆罕默德回忆说,战争前的易卜拉欣是个活泼的孩子,喜欢和兄弟姐妹、朋友一起玩。他和9岁的姐姐奈玛都患有遗传性肾萎缩,但当时病情尚可控。
“那时加沙还有健康的食物和干净的水。”穆罕默德回忆起战争前的日子,“医生一直在跟踪他们的病情,希望有一天他们能接受所需的治疗,包括肾移植。”
如今,易卜拉欣在不去医院的时候,常常选择独处。“他说他不想见任何人,”穆罕默德说,“因为他总是很累。”
他的恶化只是更大危机的一部分。在整个加沙,那些依赖持续医疗维持生命的人发现,如今连常规治疗都难以保证。在以色列的严密封锁下,透析因药物、设备、清洁水和足够食物的短缺而中断。癌症患者也难以获得化疗和其他必要治疗。
医院遭到破坏,家庭不断流离失所,药品和医疗物资日渐耗尽。即便到达少数仍在运转的医疗机构,也成为一种折磨。那些过去可以治疗或控制的疾病,现在变得更加危险。
对易卜拉欣而言,病情的急剧恶化始于战争爆发后不久。他原本一直服用维生素B6来治疗反复发作的肾结石,但几个月后药房就断货了。家人为此找了7个月。
“易卜拉欣的身体迅速恶化。”穆罕默德说,“他排出了9颗结石,有些大如鹰嘴豆。”这些结石不断增大增多,引发出血和肿胀,进一步损伤了他的肾脏。
与此同时,以色列军队在马瓦西帐篷区附近的军事行动,多次阻止他们前往医院或诊所。“饥荒期间,我们只能吃到能找到的东西,主要是扁豆和意大利面,喝的是慈善机构提供的不洁净的水。”穆罕默德说。
到2025年7月,易卜拉欣的病情已严重到必须住院,一直住到9月。穆罕默德说,他的血液指标降到危险水平,医生认定他急需透析。现在,他在透析时还要同时输血。
但医生表示,他需要透析的频率远高于加沙遭重创的医疗系统所能提供的程度。兰提西医院肾内科主任纳比勒·阿亚德医生对《+972》说,易卜拉欣几乎应该每天透析,但短缺已影响到治疗的几乎每一个环节。
用于治疗透析患者贫血的关键肾病药物,如阿法依泊汀,供应短缺,基本透析设备也不足。“透析导管也并不总是有。”阿亚德说。医生往往不得不依赖临时导管,“这会带来更多风险和并发症”。
9岁的姐姐奈玛的情况也在恶化。阿亚德说,她现在也需要透析,但医生正尽量推迟以便在有限的医疗物资中优先保障最紧急的病例。最终,这对姐弟都需要肾移植。
父亲说,2025年12月,易卜拉欣获得了离开加沙接受治疗的医疗转诊。8个月过去了,他仍然留在这里。“医生告诉我,因为缺乏治疗,他的情况在不断恶化。”穆罕默德说,“他需要出去治疗,或者至少把药送进加沙,否则我会失去他。”
“我们在慢慢死去”
47岁的巴塞勒·达赫杜赫也是透析患者。3个月前,《+972》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的儿子乌萨马推着轮椅,沿着满是瓦砾和沙土的街道,从位于加沙城中部舒哈达街的家族帐篷出发,走了3公里到希法医院。到了那里,巴塞勒还要等上数小时才能透析。等到终于有人把他扶上治疗椅时,他的脸因疲惫而发白。
即便如此,这样的治疗也只是战前的一小部分。他每次透析时间从4小时缩短到3小时,严重并发症的风险随之上升,而他赖以维持病情的药物,要么已经消失,要么贵得难以承受。
“战前我的身体状况很好。现在因为缺药,我连上厕所都需要别人帮忙。”他说。
巴塞勒有4个孩子,2020年开始透析。那时加沙已受到严厉限制,但和今天能获得的医疗相比,他记得战前的体系“近乎完美”。有救护车送他去医院,透析持续4小时,药物供应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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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连最基本的治疗都很难获得。
“提高我血液中血红蛋白水平的针剂没有了。”巴塞勒说,“就算能找到,价格也从40新谢克尔涨到700新谢克尔。连钙补充剂医院也不再提供了,我们只能自己买。”
多年病痛,再加上饥饿、流离失所和恶劣生活条件,已经让他明显衰弱。巴塞勒几乎无法行走,只能依靠拐杖。一场视网膜出血还严重损害了他的视力。
2023年11月,以军突袭希法医院时,巴塞勒正在那里避难。他回忆说,病人当时得不到足够的食物、水和电,透析治疗被迫停止。
“他们打我们,还问我们,‘告诉我们人质在哪里,我们就送你去以色列治疗。’”巴塞勒说,“我几乎看不见,也走不了路,我怎么可能知道?他们切断了电和食物。我有好几个星期都没法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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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他的情况变得非常危险。巴塞勒说,他体内潴留了超过15公斤液体,还一度失明。“我求他们开枪打死我。我再也承受不了这种痛苦了。”他说。
最终,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将他转送到代尔拜拉赫的阿克萨医院,他在那里恢复透析,后来视力也恢复了。
“我们这些透析病人当时都病得很重。”巴塞勒说,“很多人因为发生的这一切死了。”
3个月后,巴塞勒的情况进一步急剧恶化。《+972》通过电话联系到在医院陪伴他的家人时,巴塞勒已经虚弱到无法开口。
就在采访前两周,他的透析安排再次减少:从每周3次降为每周2次,每次仍只有3小时。他52岁的兄弟卡西姆说,医生警告,医院用于透析液的重要成分碳酸氢盐,可能在月底前耗尽。
“两次透析不足以清除他血液里的毒素,也不足以调节体内的水分和盐分。”卡西姆说,“他的血糖一直很高。”
但透析减少只是这个家庭危机的一部分。2025年10月,巴塞勒在流离失所者营地里,一根脚趾被老鼠咬伤,伤口一直无法愈合。家人认为,这与糖尿病、医疗物资短缺、消毒不足以及帐篷里的恶劣卫生条件共同有关。伤口随后感染,发展成糖尿病性坏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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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先后截去了他的三根脚趾,但感染仍在扩散。最终,医生认定必须从膝下截肢。
“医生告诉他可能要截掉一根脚趾时,他吓得血压都掉下来了。”卡西姆回忆说,“他开始出汗、昏厥,非常害怕。我们一直告诉他,只是一根脚趾,以后装上假肢还是能走路。但感染还是不断扩散。”
截肢后,巴塞勒在巴勒斯坦红新月会的萨拉亚野战医院观察了近一周。加沙严重缺乏止痛药,让恢复过程更加艰难。卡西姆说,有一次救护车送他去透析途中,疼痛剧烈到他几乎失去知觉。
他也在承受丧亲之痛。两周前,他57岁的姐姐布什拉去世了。她原本就有基础疾病,数月来一直出现颤抖和反复流鼻血。就在战争爆发前不久,她获准离开加沙就医,原定于2023年10月13日出发,但最终没能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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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巴塞勒的家人担心他也会遭遇同样命运。他们也不知道,等他出院后该如何维持生活。即便在截肢前,每次送他去透析,都得推着轮椅穿过加沙破碎的道路;他经常摔倒,到了医院时常常头晕得站不起来。“少了一条腿,这段路只会更难走。”卡西姆说。
和所有透析患者一样,巴塞勒还需要严格控制饮食,限制钾、磷、钠和液体摄入,并且必须稳定获得清洁饮用水。对于一个在加沙粮食短缺和经济崩溃中流离失所的家庭来说,这些要求几乎不可能做到。
“他只能吃我们能找到的东西:豆类、罐头,还有慈善厨房发的饭。”卡西姆说,“我们买不起新鲜食物和水果。除了食物,他还需要维生素、医疗照护,更重要的是,需要一个安全、干净的住处。”
战前,巴塞勒和家人住在拜特拉希亚一栋大房子里。战争最初几个月,那栋房子在以军空袭中被毁。“他有花园、有树、有冰凉的饮用水,还有两个卫生间。”卡西姆说,“他曾经过着有尊严的生活。和今天相比,我们那时简直像生活在天堂。”
如今,他住在没有厕所的帐篷里,周围都是老鼠和小鼠,还要忍受酷热。“很多次,巴塞勒都跟我说,他宁愿死,也不愿继续这样活下去。”卡西姆说。
巴塞勒战前与现在生活之间的巨大反差,表明在加沙,疾病已经无法与病人被迫承受的流离失所和匮乏分开来看。“我们在加沙的生活只有痛苦和折磨。”卡西姆说,“我们热爱生活,也想有尊严地活着。加沙外面的动物都活得比我们好。我们病着,在慢慢死去。”
“每拖延一天,就会有更多人丧命”
陷入困境的不只是透析患者。加沙癌症患者也在面对持续医疗服务的同样崩塌,化疗药物、止痛药和其他关键治疗严重短缺。
39岁的迈萨·埃利瓦患有晚期癌症,最初长在上颌,后来扩散到右乳和肺部。她肺部的一处肿瘤已经长到18厘米。
她现在住在加沙城以西海边附近的一顶帐篷里。2024年11月,以军空袭摧毁了她位于舒贾伊亚的家,炸死了她的丈夫、儿子和另外28名亲属。
到目前为止,迈萨在希法医院接受过3次化疗。但自7月14日以来,她再也没有接受过治疗。“医生告诉我,因为边境限制,没有化疗药了。”她说,“我一直高烧,有时体温达到42摄氏度。我的肺和右腿都有积液。我每天都吐血,浑身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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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还给她开了唑来膦酸注射剂,用于保护骨骼、缓解疼痛并帮助她维持活动能力。迈萨说,这种药有时能在加沙药房找到,但价格高达2400新谢克尔,远远超出她的承受能力。
她18岁的女儿阿尔瓦先卖掉了金耳环,后来又卖掉了手机,只为给母亲买针。有时,这家人还会把慈善机构发的食物转卖,卖掉做饭用的燃气,或者向亲友借钱。
“现在没人能再借我什么了,因为大家经济上都在受苦,而我也没有收入来源可以还钱。”迈萨说。她还说,没有这种针剂时,“我就只能躺在帐篷里,身体动不了”。
6个月前,迈萨拿到了紧急医疗转诊,准备离开加沙。医生告诉她,她需要手术切除右肺和右乳的肿瘤。她至今仍在等待。
即便化疗药物还能拿到时,去医院接受治疗也往往要花上几个小时。迈萨会在早上7点左右离开帐篷,四处寻找交通工具。如果找不到,她就得步行3小时去医院。到了医院后,医生还要先判断她的身体是否足以承受化疗。
“医生知道我来做治疗时常常没吃东西,所以在给我化疗前,会先给我打2小时营养液。”她说。
医院过度拥挤也是另一重难题。“我治疗时,医院床位不够,所以有时我不得不和另外两名女性一起坐在同一张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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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癌症患者有权在加沙接受治疗,或者至少应该按照医疗转诊被撤离出去,接受治疗后再回来。”迈萨接着说,“我们住在帐篷里,环境恶劣,没有清洁条件,也没有最基本的生活必需品。我每天都像死去一千次。”
“我们所有痛苦的原因,是以色列占领剥夺了我们的基本权利,不让我们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她说。
纳赛尔医院加沙癌症中心主任穆罕默德·阿布·努达医生对《+972》说,如今加沙缺乏关键癌症服务,包括放疗和高级诊断检测。这导致诊断延误、治疗中断。
“加沙化疗药物、辅助用药、止痛药和靶向治疗药物短缺达到60%。”他说。
在资源如此枯竭的情况下,医疗团队不得不配给物资,并决定哪些病人可以接受治疗。该中心已向世界卫生组织、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和其他国际组织发出呼吁,希望它们协助药品和设备进入加沙,并帮助危重病人撤离。
阿布·努达说,目前加沙约有11000名癌症患者,每年新增病例约2000例。其中约4000人已获得紧急境外治疗转诊,但仍无法离开。“每天都有3名患者因为无法接受化疗、也无法出境治疗而死亡。”他说。
“加沙的癌症患者需要的不只是药物。”阿布·努达接着说,“他们需要紧急的人道主义干预,以确保能够获得治疗。”他呼吁埃及、卡塔尔和土耳其——这些曾作为停火和人道主义协议担保方的国家——向以色列施压,要求其允许药品和诊断设备不受限制地进入,包括乳腺X线摄影设备、超声设备、CT扫描仪和磁共振成像系统。
“每拖延一天,就会有更多人丧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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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58岁的拉法居民萨娜·阿贝德来说,流离失所、饥饿和失去亲人的打击,最终带来了致命后果。她在战争前就被诊断出肝癌,并前往埃及治疗,在那里花了8个月为肝移植做准备。她39岁的儿子穆罕默德原计划捐出部分肝脏。
穆罕默德说,医生最初要求萨娜先减重再做手术,因此母子二人回到加沙,继续按照饮食方案调理。他们抵达加沙时,距离战争爆发只剩2天。
此后,反复流离失所和食物短缺,很快让规定饮食变得不可能。几个月后,他们从埃及带回来的药也全部用完了。
“这些药大多数在加沙都买不到,所以她的身体开始恶化,尤其是在饥荒期间——也就是2025年6月加沙南部的那场饥荒——以及全面封锁期间。”穆罕默德说。
随着癌症扩散,萨娜再次获得医疗转诊,并被列入离开加沙接受治疗的等候名单,但始终没有得到许可。
2025年9月,萨娜的两个儿子在以军一次袭击中丧生。穆罕默德说,这一打击对母亲影响极大。随着身体状况恶化,“她似乎失去了活下去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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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癌症扩散到她的消化系统,肾脏也开始衰竭。医生认定她需要透析,她在纳赛尔医院接受了一次透析。
第二天,萨娜去世了。一周后,世界卫生组织打电话给穆罕默德,通知她准备出发接受治疗。
作者:艾哈迈德·德雷姆利 伊卜提萨姆·马赫迪
文章仅供交流学习,不代表本号观点
本文出处:Gaza’s sick wait for treatment that may never c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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