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中学,藏在沂蒙山的山坳里。说是腹地,其实不过是群山环抱的一个偏远乡镇,连风都走得慢些。那时候我尚不知,这慢,原是山给人的恩惠。
住校的孩子,星期天从家里背来一摞煎饼,便是整整一周的干粮。每日三顿,早饭、上午、下午,掰一块,卷些什么,便是一餐。学校的食堂有三个,承包给外人,饭菜寡淡,油星子少得可怜。大多数人家境平平,并非顿顿都买得起菜。只有极少数阔些的学生,能去教师灶上买一盘炒菜。那香气飘过操场时,我们连吞咽煎饼都格外用力。
于是周一到周三,便成了我们私人的"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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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宴席,其实不过是一罐头瓶子的咸菜炒鸡蛋,或是一两个咸鸭蛋,再不然就是一罐臭豆腐。二十年后与旧友聊起,有人说沂蒙山人离不了咸菜,夸人能干叫"能弄个咸菜",训孩子别贪嘴也叫"吃个咸菜"。可当年我们日日嚼咸菜,与什么民间文化、乡土浪漫全不相干。那是口袋里没有钱,灶台上没有肉,是物质短缺年代里,一群半大孩子最朴素的果腹之道。
但奇妙的是,匮乏本身,竟也能酿出一种丰盈。
每到饭点,三五要好者便凑作一堆。你尝一口我家的辣椒炒咸菜,我品一勺你家的豆腐丁。谁的咸鸭蛋流油多,谁的葱炒咸菜够火候,谁的花生米炸得脆。免不了要品评一番,甚至讨教做法,盘算着周末回家让母亲也照着试一回。那认真劲儿,倒像是在切磋什么了不起的厨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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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菜的做法千差万别。寻常的是辣椒拌咸菜,好些的是豆腐丁或咸鱼,讲究些的,是油炸花生掺咸菜。夏秋时节,有用盐腌青辣椒的,有拿葱爆炒咸菜的,再好些,便是新鲜花生末末炒青椒。刚过完年的那阵子,竟还有同学带来肥肉丁丁炒咸菜。那油润的香气,至今想来,舌尖还会微微发颤。
小王庄、麦坡一带的同学,带来的咸菜格外入味,煎饼也烙得醇厚悠远。那种香气,不是什么名贵食材能比的,是柴火、是石磨、是母亲凌晨四点起身揉面烙饼的耐心,一缕一缕,渗进了饼里,也渗进了我的记忆深处。
比这更深的,是去走读同学家里"混饭"。
酷热的夏天,同学母亲下一碗炝锅面,干冽清爽,香气四溢,一碗下肚,浑身的汗都透着舒坦。有个同学家里养鸡场,每次去,必是大葱炒鸡蛋或西红柿炒鸡蛋,黄灿灿的,堆得冒尖。但比饭菜更让人铭记的,是两位母亲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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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招呼我们如同自家孩子的热络,那种不嫌多添一双筷子、多盛一碗饭的从容与慷慨。她们大约从未想过,那几顿粗茶淡饭,会在二十多年后,被一个当年的半大孩子写成文章,郑重地记下来。
如今想来,我渐渐明白了一件事:人这一生,真正滋养过自己的,未必是什么山珍海味。恰恰是那些匮乏年代里,一点咸菜、一碗热面、一双不嫌弃你的手,构成了生命底层的温度。物质的贫薄,反而让情感的浓度无处稀释。因为少,所以每一口都记得清楚;因为难,所以每一次善意都格外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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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水流逝,往事像水幕电影,时时会从记忆的磁盘里,还原出曾经的色彩与声音。流逝的是岁月,永恒的是那些被贫穷打磨得发亮的瞬间。它们告诉我,人世间最深的滋味,从来不在丰盛的席面上,而在那些愿意与你分食一罐头瓶咸菜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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