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十七岁那年娶了二十八岁的林小满。这事儿在我们城南老棉纺厂家属院那条巷子里,炸得比过年放炮仗还响。
巷子不宽,两排六层高的红砖老楼,墙面剥落得斑斑驳驳,楼与楼之间拉着横七竖八的晾衣绳,一年四季飘着各家各户的床单、被罩、裤衩背心。住这儿的,大多是厂里退休或下岗的老职工,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中午吃的是白菜炖粉条还是萝卜烧肉,不用串门都能从楼道里飘出来的味儿断个八九不离十。我周建国在这条巷子里修了二十来年自行车,每天早出晚归,铁皮棚子的门开合声,巷子里的人比我们家闹钟还熟。
我和林小满结婚那天,没请多少人。就在巷子口老赵开的小饭馆里摆了两桌,来的都是左邻右舍,以及我修车摊上几个多年的老主顾。菜是老赵亲自下厨张罗的,有红烧肘子、糖醋鲤鱼、大盘鸡、梅菜扣肉,实惠管饱。酒是老赵自酿的高粱酒,度数高,一口下去从嗓子眼一路辣到胃里,像吞了条火蛇。
我穿着闺女周雪前年给我买的那件藏蓝色夹克,里头是件白衬衣,领子硬挺挺的,勒得脖子有点紧。小满穿了身大红色的连衣裙,是她自己扯布找裁缝做的,样式简单,但衬得她整个人像根红蜡烛一样亮堂。她的头发盘在脑后,别了一朵红色的绢花,脸上薄薄扑了点粉,嘴上的口红是王婶的儿媳妇给帮忙涂的,颜色不算张扬,可往她那张白净的脸上那么一抹,就显得格外惹眼。
开席前,小满拽了拽我的袖口,凑过来小声说:“周哥,我有点紧张。”
我拍拍她的手,自己的手心其实也全是汗:“别怕,都是熟人。他们又不能吃了你。”
王婶坐在邻桌,嗑着瓜子,眼睛笑眯眯地在我们两口子身上打转。她是巷子里有名的大喇叭,六十出头,头发染得漆黑,烫着小卷,走起路来腰板挺得比年轻人还直。她丈夫老孙是厂里的退休电工,整天蹲在巷子口跟人下象棋,王婶就在旁边看,嘴一刻不闲着,谁家两口子拌嘴了,谁家儿子找工作碰壁了,她比当事人还门儿清。
“老周啊,”王婶扬起嗓子喊我,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两桌子人都听见,“你说你,闷声不响地就娶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小媳妇,保密工作做得可够好的。前几天我问你谈对象了没,你还跟我打马虎眼,说啥‘一个人清静’。啧啧,清静到被窝里去了吧?”
满屋子人哄堂大笑。我臊得脸上的褶子都发烫,端起酒杯挡脸:“婶子,您这嘴啊,得理不饶人。我敬您一杯,您少说两句。”
小满脸红得能滴出血来,低着脑袋一个劲儿地剥瓜子,剥了一小把,一粒也没往嘴里送。王婶端了酒杯,抿了一小口,眼睛却瞅着小满:“闺女,你别怪婶子话多。老周这人呢,闷是闷了点,但心肠好,实在。这么多年,一个人拉扯闺女,不容易。你嫁过来,可得好好跟他过日子。”
小满抬起眼,认真地点了点头:“婶子,我知道。”
王婶又转头看我:“还有你,老周。人家姑娘年轻,正是一朵花的时候,你得知道心疼人。别一天到晚只知道鼓捣你那破自行车,把人冷落了。”
我连忙点头:“是是是,婶子说得对。”
老赵在旁边插嘴:“老王家的,你少操两份心,来来来,吃鱼。这鲤鱼是我一早从菜市场挑的,活蹦乱跳的,刺少肉嫩。”他夹起一大块鱼腹肉,送到王婶碗里,王婶白了他一眼,却也没再说什么。
酒过三巡,气氛松快下来。老赵喝高了,拍着我的肩膀,大着舌头说:“建国啊,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三十多年了吧?我头一回见你这么高兴。你说你,以前成天耷拉个脸,跟丢了钱包似的。现在呢,眉眼都舒展开了。我看小满这姑娘,有福气,旺夫。”
小满抿着嘴笑,给我碗里夹了块扣肉,又把肥的挑到自己碗里,瘦的留给我。我嚼着那块颤巍巍的五花肉,心里头却比嘴里还腻乎。
散席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天色黑透,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黄澄澄的光洒了一地。我把小满领回家,她跟在我身后半步远,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敲在我心口上。
我家是厂里分的福利房,六层楼的顶楼,两室一厅,六十平米出头。房子老了,墙皮有细密的裂纹,厨房的瓷砖掉了两片,卫生间的门锁也坏了,只能从里面插上插销。家具多是旧的,那张双人床还是我和赵桂兰结婚时置办的,床头柜的漆磨得发白,衣柜门关不严,留一道缝。客厅里的沙发塌了一角,我拿旧棉被垫在下面凑合着。
小满搬进来后,把家里归置了一遍,窗帘换成淡蓝色的,沙发铺了碎花罩子,窗台上摆了几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最显眼的是床头那面墙,她贴了一幅山水画,印刷的,远山近水,云雾缭绕,旁边配着一行字:“此心安处是吾乡。”
那天晚上,家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白天的热闹散了,屋里忽然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我站在客厅中间,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有点手足无措。小满坐在床边,把头发拆下来,黑发披了满肩。她抬头看我,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带着点怯生生的温柔。
“周哥,你站那儿干啥?过来坐。”
我“哦”了一声,挪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半尺远,身子绷得像块门板。她侧过脸看我,眼睛弯弯的:“你紧张啊?”
“没、没有。”我嘴硬,嗓子却发紧,“就是……有点不真实。”
“咋不真实了?”
“我周建国一个糟老头子,怎么就把你娶回来了呢。”我搓了搓手,低头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总觉得跟做梦似的。”
她把手伸过来,轻轻覆在我的手上。她的手小,软软的,带着点凉意,指尖滑过我虎口上的裂口,那是常年修车留下的,洗不干净的黑印像纹身一样嵌在皮肤纹理里。
“周哥,这是真的。”她说,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我心里钻,“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媳妇了。你以后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赶紧扭过头去,假装咳嗽了两声。她凑过来,歪着脑袋从下面看我的脸:“你不会是要哭了吧?”
“胡说,我一大老爷们,哭什么。”我揉了揉眼睛,转过身来,“小满,我有东西给你。”
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旧铁盒子。盒子上印着“丹麦曲奇”,却装着我半辈子的家当。我把它抱到床上,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张工资卡、一本房产证、几张零碎的存单,还有一枚当年赵桂兰留下的银戒指,已经氧化得发黑。
我戴上老花镜,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小满面前,郑重得像是举行某种仪式。
“这是我的工资卡,每月十五号发退休金,加上修车摊的收入,一个月满打满算能有个三四千。这是房产证,这房子虽小虽旧,但产权清晰。这几张存单是我这些年的积蓄,不多,几万块钱,都在这里面了。”
我拿起那枚银戒指,在灯下看了看,又放下:“这个不值钱,你要是不喜欢,改天我去给你买新的。”
小满坐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看着面前这些物件,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我又从外套里掏出钱包,把里头的现金全抽出来,零的整的加起来有好几百,一起推到她面前。
“以后家里你管钱。我粗手大脚的,攒不住。”
她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一边笑一边掉眼泪,那张脸又哭又笑的,像朵雨里的芙蓉花。
“周哥,你这是在交代后事呢?”
“胡说八道!”我急得拍了下床铺,“我这是……这是……”
“我知道。”她打断我,伸手把那些钱归拢起来,叠得整整齐齐,又放回我钱包里,“卡和存单我收着,现金还是你揣着。你一个大男人,身上不能没点零用钱,修车的时候买个烟、吃个饭,都方便。”
然后她拿起那本房产证,翻开,里面赫然写着我的名字。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轻声说:“周哥,这房子是你的。”
“是咱们的。”我说。
她摇摇头,合上房产证,放进铁盒子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周哥,你还记得咱们结婚前,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什么?”
“我生不了孩子。”她的声音骤然低下去,像是一根被风吹灭的蜡烛,“我的病,治不好的。我跟着你,不能给你传宗接代。你五十七了,再过几年就六十了。人家这个岁数,都抱孙子了。你娶了我,连个后都留不下。”
我看着她,心里头像被人掏了一把,又酸又疼。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被角,肩膀微微颤抖。
我深吸一口气,握住她的手:“小满,你听好了。我周建国要是有儿子,现在也差不多三十了。我这一辈子,有女万事足。至于孙子不孙子的,那是命。有,我高兴;没有,我也不强求。你嫁给我,不是来给我生儿子的。你是来跟我过日子的。懂吗?”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我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然后她扑进我怀里,搂着我的腰,脸埋在我胸口,闷声闷气地说:“周哥,你真好。”
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孩子一样:“好了好了,不哭了。今儿是咱们的好日子,哭什么。”
她在我怀里拱了拱,破涕为笑:“我高兴。高兴了才哭的。”
那天夜里,月亮升起来,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屋里,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我们并排躺在床上,中间还隔着半尺的距离。我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闻到从她发间飘过来的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是茉莉花味儿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我,黑暗中她的轮廓像一道柔和的剪影:“周哥,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睡不着。”她顿了一下,“你困不困?不困的话,跟我说说话吧。”
“行啊,说啥?”
“说说你呗。”她往我这边凑了凑,胳膊碰到我的胳膊,凉凉的,“你以前的日子,周雪小时候的事,你前妻……都行。我什么都想知道。”
我叹了口气,双手枕在脑后,眼睛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像个扭曲的人脸。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我老家在乡下,兄弟三个,我排行老二。爹娘走得早,老大在工地上出了事,没了。老三去了南方,早年还能联络上,后来就断了音讯。我十九岁进城,在棉纺厂当临时工,扛包、推车、烧锅炉,啥苦活累活都干过。后来跟了个修车师傅学手艺,学了三年,才在厂子门口支了个摊。再后来,厂里招工,我转了正,才算在城里扎下根。”
我侧过头看她,她正安安静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像只认真听故事的小猫。
“赵桂兰是别人介绍的,那时候我在厂里上班,端着铁饭碗,在介绍人眼里算个香饽饽。她长得不错,高高瘦瘦的,就是脾气大了点。我们认识三个月就结了婚。结婚第二年,周雪出生。那时候厂里效益还行,日子过得去。再后来,厂子效益不行了,下岗的下岗,转岗的转岗。我主动买断了工龄,拿了笔钱,在巷子口支了这个修车摊。赵桂兰从那时候起就不乐意了,嫌我丢人,说好好的工人不做,跑去修车,跟要饭的似的。”
小满皱起眉头:“修车怎么了?凭手艺吃饭,又不偷不抢。”
我笑了笑:“她那人不这么想。她好面子,总觉得我该去坐办公室,或者当个车间主任什么的。可我周建国就这命,没文化,只会摆弄个螺丝扳手。后来厂子彻底垮了,我那点买断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日子越来越紧。她就天天跟我吵,说我没出息,窝囊废。再后来,她就跟人跑了。”
我顿了顿,嗓子有点发干。小满没有插嘴,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指。
“那年周雪刚上初二,十三岁。她妈走的时候,连个字条都写得潦草。周雪放学回来,看见家里空了一半,她妈的衣裳、化妆品,全没了。她什么都明白了,抱着我哭了半宿。第二天,我照常出摊,心里头空落落的,难受得厉害,可一看见她那小脸,我就跟自己说,周建国,你得挺住,你还有闺女。”
小满往我身边挪了挪,把我整条胳膊都抱在怀里。她的身体软软的、暖暖的,像个小火炉。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一个人带着她过。她争气,学习好,从初中到高中,没让我操过心。就是话少,心里有事也不爱说。我知道她心里有疙瘩,她妈那事儿给她伤着了。可我没法说,说多了,显得我跟她妈一样,只会怨天尤人。我就闷头修车,攒钱。别人家孩子有的,我尽量让她也有。别人家孩子没有的,我也想法子给她。她考上大学那天,我在摊子上喝了一瓶啤酒,一个人对着那堆破轮胎,笑得跟傻子似的。”
小满把脸贴在我的胳膊上,声音轻柔:“你是个好父亲。”
“好啥。”我摇头,“连个完整的家都给不了她。”
“可你把她养大了,养得那么好。这就是天大的本事。”
我侧过脸看她,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像两粒星星。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是封存了很多年的冰,被春天的太阳一照,开始慢慢化开。
“小满,你呢?你之前的日子,也跟我说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脸往我怀里埋了埋。我闻到她头发上那股茉莉花的气息,淡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老家在城郊的林家坪,一个很小的村子。我爸是村里的修车匠,也修自行车,还修三轮车、农具。他手艺特别好,就是为人老实,不会说话,更不会挣钱。我妈身体一直不好,家里就靠我爸那点微薄的收入撑着。我初中毕业就没念了,在村里的裁缝铺帮了几年工。后来我爸得病走了,我妈又查出来癌症。我在医院照顾我妈的时候,认识了张涛。他妈也住院,说是心脏不好。张涛那时候对我挺殷勤的,天天往我妈病房跑,送汤送水果。我妈以为他是好人,临走前还拉着我的手,说等她不在了,我跟张涛要好好过。”
她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下去,像是被水浸湿的纸,一碰就破。
“后来我们结了婚。刚开始还好,他对我虽说不上多体贴,但也不坏。可日子一长,他脾性就露出来了。他开棋牌室,白天在家睡觉,晚上出去打牌,赢了就喝酒,输了就摔东西。我劝他两句,他就骂我,说我是丧门星。再后来,他动手了。第一回打我的时候,我懵了,连哭都忘了。第二天他跪在地上跟我认错,扇自己耳光,说再也不敢了。我信了。可没过多久,第二回、第三回就来了。一次比一次重。我报过警,警察来了,问几句,教育一下,又走了。过几天,他还是老样子。”
她的声音发颤,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我搂紧了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后来我铁了心要离。他不同意,跑到我上班的超市大闹,在大庭广众下扯我头发,说我是他的女人,死也是他家的人。我请了律师,花了将近一年时间,才把婚离了。净身出户,什么都没有。可我不在乎。只要离了他,我睡大街上都行。”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泪光闪烁,却带着笑:“周哥,你知道吗?离婚那阵子,我每天去法院的路上,都要经过你的修车摊。有一次我看见你帮一个老太太修轮椅,免费给修的。那老太太颤颤巍巍地掏钱,你摆手说‘不要不要,您赶紧回去,天要下雨了’。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好久,心里想,这世界上怎么还有这么好的人。”
我愣了一下。这件事我完全没有印象。修车这些年,帮人免费修的太多,记不清了。
“那时候我就在想,等我彻底自由了,我要去认识这个人。哪怕只是每天经过他的摊子,看他一眼,都觉得心里踏实。”她的脸贴着我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后来就真的认识了。周哥,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过了好半天才说:“是缘分。是我周建国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她在我怀里笑了,轻轻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们就这样抱着,说了很多很多话,从小时候的事说到这些年受的委屈,从爱吃的东西说到喜欢的颜色。她说她最爱吃的是我爸做的红烧肉,油而不腻,入口即化。我说那你改天教我。她说她最怕下雨天,一到雨天就想起张涛在棋牌室输了钱,淋着雨回来的样子,然后她就得挨打。我搂紧她,说从今往后,雨天有我,别怕。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呼吸变得绵长。我低头一看,她已经睡着了。月光下,她的脸安静得像一尊玉雕,睫毛又长又密,眼角的泪痕还没干透。我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把她的头挪到枕头上,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我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头像涨潮的海,一波一波地涌着。我想起第一次在二道街口看见她哭的样子,想起她蹲在我家门口被雨淋得透湿的样子,想起她仰着脸对我说“周哥,咱俩搭伙过日子吧”的样子。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转着转着,我的眼睛也湿了。
活了五十七年,我周建国总算活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图的不是大富大贵,不是儿孙满堂,是能有个人,在你最冷的时候给你暖被窝,在你最累的时候给你端热汤,在你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她会告诉你,你值得被爱。
林小满,就是那个人。
结婚第三天,我带着小满去了一趟公墓,看她的父母。那是城郊一片山坡,密密麻麻地立着石碑,松柏苍翠。小满买了一束白菊,一瓶二锅头,还有一包红塔山——那是她爸生前最爱抽的烟。
她跪在墓碑前,用袖子仔仔细细擦拭着碑面上的灰。我蹲在一旁,帮她把墓地的杂草拔了。做完这些,她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里,又把白菊摆在碑前,开了酒瓶,缓缓倒在碑前的泥土上。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她轻声说,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飘忽,“这是周建国,我丈夫。你们放心,他对我很好。”
我站在她身后,鞠了三个躬,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叔,婶子,我会好好待小满的。”
小满侧过头看我,笑了。阳光穿过松枝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像细碎的金钱。
下山的时候,她挽着我的胳膊,一步一跳地走。路边的野花开了,黄的白的,星星点点。她摘了一朵,别在我的耳朵上,然后哈哈大笑,说我像个老顽童。
我也笑,任她把那朵花留在我耳朵上,就这么一路回了家。路上碰见巷子口王婶,她嗑着瓜子,眼神在我们身上转了好几圈,最后嘬着牙花子说:“行啊老周,返老还童了这是。”
小满指了指我耳朵上的花:“婶子,好看不?”
王婶端详两秒,点点头:“别说,还真有点那么个意思。老周,你媳妇眼光不错。”
我臊得不行,把花摘下来,揣进兜里。王婶笑得更欢了。
日子平平稳稳地过。每天天不亮,小满就起来熬粥。小米粥、玉米碴子粥、八宝粥,轮着来。她熬的粥浓稠顺滑,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香得很。我牙口不好,她就变着法儿把菜炖得烂糊,土豆炖牛肉、冬瓜排骨汤、西红柿炒蛋,顿顿不重样。
我出摊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的凉皮摊上忙活。两张长条桌,七八个塑料凳子,一个玻璃柜里摆着调好的凉皮、面筋、黄瓜丝、豆芽。她的凉皮是自己手工做的,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洗面、蒸皮,一张一张,薄如蝉翼,筋道弹牙。拌上她秘制的辣椒油、蒜水、香醋,再撒一把花生碎和香菜末,酸辣爽口,吃过的没有不回头再来。
巷子口有个在附近写字楼上班的小年轻,每天中午都来买一份凉皮,多加辣,吃得嘶嘶地吸气,还不忘竖大拇指:“姐,你这凉皮,比外面店里的好吃多了。”
小满就笑:“喜欢就常来,下次给你多放点面筋。”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美滋滋的,比夸我还高兴。
中午吃饭,我们就着摊子,一人一个饭盒,她吃素菜多,把肉都往我碗里夹。我推让,她就假装生气,瞪着眼睛说:“周建国,你是不是嫌我做的菜不好吃?”
“天地良心。”我赶紧往嘴里扒拉肉,“好吃,好吃得很。”
她这才满意,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嘴角带着笑。有时候,她扒着扒着饭会突然凑过来,伸手把我嘴角的米粒抹掉,然后在我脸上轻轻拍一下:“吃饭跟小孩似的。”
旁边摊子上卖水果的老张看见了,笑呵呵地说:“老周,你媳妇是真稀罕你。我跟我媳妇都过四十年了,也没见她给我擦过嘴。”
我冲老张摆摆手:“去去去,卖你的苹果去。”
小满红着脸,用筷子头戳了戳我的胳膊,嗔道:“丢不丢人。”
其实我心里门儿清。巷子里不少人看我们这对老少配,背地里说难听话的不少。有人说我老不正经,有人说小满图我什么,还有人说等着看笑话,说这日子长不了。这些闲话,有些是我亲耳听见的,有些是王婶学给我听的。王婶虽然嘴碎,但心不坏,她每次学完都要补一句:“老周,你别往心里去。那帮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我嘴上说不在意,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翻来覆去地想:小满跟着我,真的值得吗?她那么年轻,长得又好看,脾气还温顺,要是嫁给一个同龄的男人,说不定孩子都会打酱油了。跟着我,就要被人戳脊梁骨,连逛街都不能光明正大地挎着,怕人家指指点点。
有一回,我们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小满挽着我的胳膊,我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她察觉到了,手上加了几分力,把我挽得更紧。
“周哥,你怎么了?”
“没怎么。”我眼神躲闪,“就是……这大庭广众的,人家看着呢。”
“看着怎么了?”她仰起脸,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挽我丈夫的胳膊,碍着谁了?”
周围果然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有的带着笑,有的带着鄙夷。小满却毫不在意,把头往我肩上一靠,大大方方地走。我被她拽着,脚步渐渐跟了上来,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我却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小满,你不怕人家说闲话?”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着。我只要自己心里坦荡就行。”她说着,抬起头,眼睛眯成月牙,“周哥,你是我男人,我骄傲还来不及呢。”
那天从菜市场出来,我拎着大包小包,她挎着我的胳膊,一路说笑着往回走。巷子口,王婶正和几个老太太聊天,看见我们,笑得满脸褶子:“哟,两口子买这么多菜,晚上吃啥好的?”
“红烧肉。”小满扬了扬手里的袋子,“婶子晚上来家吃?”
王婶摆摆手:“不去了不去了,你们小两口亲热,我去了煞风景。”
几个老太太笑起来。我也跟着笑,心里头想,这样的日子,就算有闲话又怎样?别人说一万句,抵不上小满对我笑一下。
九月底,周雪回来了。
那天我收摊回家,远远看见巷子口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牌号我认得,是陈凯的。我快走几步,进了楼道,就听见家里传来周雪的声音。
“你是什么人?谁让你动我妈的东西了?”
我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门敞着,周雪站在客厅里,指着小满,脸色铁青。小满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条旧围裙,那是赵桂兰留下来的,一直压在衣柜最底层。
“小雪,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洗了洗准备……”
“准备什么?穿?”周雪一把夺过围裙,狠狠摔在地上,“你配吗?那是我妈的东西!”
小满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退了一步。我跨进门,拦住周雪:“小雪,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周雪转过头看我,眼眶红红的,像一头发怒的小兽:“好好说?爸,你怎么能让她动我妈的东西?”
“这房子现在是我跟小满的家,她收拾屋子有错吗?”我尽量压着火,“你妈走了九年了,这些东西留着也是落灰。小满是好意……”
“好意?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周雪冷笑,手指直直地指着小满,“爸,你被她灌了迷魂汤了。我打听过了,她跟前夫闹了好几年,净身出户,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她嫁给你,就是冲着你的房子和退休金来的。你被她骗了!”
小满蹲下去捡起那条围裙,低着头,一声不吭。我看见她的肩膀在轻微地抖,像风中的树叶。
我深吸一口气:“小雪,你听爸说……”
“我不听!”周雪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我,“爸,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摔门而去。楼道里传来急促的下楼声,渐渐远了。
我站在客厅里,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小满从地上站起来,把围裙叠好,放回衣柜里。然后她走到我身边,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
“周哥,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我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凉得像冰块,“是爸没把话说清楚,是爸对不住你。”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却努力挤出一个笑:“不怪小雪。她是你的亲闺女,她心里不舒服,我能理解。换作是我,我也许也会这样。”
我心疼得厉害,把她揽进怀里。她像个孩子一样,安安静静地靠着我,不说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巷子里传来一阵阵犬吠。我们就这样在渐渐浓稠的暮色里相拥着,像两棵在风雨中相互支撑的树。
那天晚上,小满做了一桌子菜,有凉拌黄瓜、糖拌西红柿、红烧茄子,还有我最爱吃的虎皮青椒。她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饭,自己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地吃。
“你多吃点,今天累坏了吧?”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茄子。
“你也是。”我看着她,“小满,小雪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不懂事,我替她跟你道歉。”
她摇摇头,笑了笑:“周哥,你别说这种话。小雪是你闺女,她说什么我都能受。只要你不赶我走就行。”
“我赶你走?除非我死了。”我脱口而出。
她看着我,眼圈又红了,然后低下头,往嘴里扒饭。我看着她,心里想,这个女人,我得用后半辈子去护着,不能让她再受一点委屈。
周雪那次回来,在家里住了几天,每天早出晚归,跟我说话也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小满做了一桌菜,她碰都不碰,自己在外面吃。小满也不恼,每天把饭菜用饭盒装好,放在冰箱里,贴上便签条:“小雪,饿了就热一下吃。”
第三天,周雪要回城里了。临走前,她站在门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满,嘴巴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爸,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小满提着一个袋子追出去:“小雪,这是我做的剁椒和腊肉,你带回去吃。还有一件毛衣,我前些日子织的,码子应该合适。”
周雪站在车旁,犹豫了几秒。陈凯从驾驶座上探出头,笑着打圆场:“收下吧,小满姐的心意。”他伸手接过了袋子。
周雪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摇上,车子发动。小满站在巷子口,挥手告别,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却像秋天的最后一片树叶,单薄得可怜。
我走过去,把她往家里拽:“回去吧,外面风大。”
她跟着我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说:“周哥,你说小雪什么时候能接受我?”
“会接受的。”我搂住她的肩膀,“给她点时间。她只是还没转过弯来。”
她点点头,把脸靠在我的胳膊上,脚步轻快了些。
日子继续往前走,不紧不慢。入秋之后,天气转凉,巷子口那棵老梧桐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铺了满地。小满喜欢踩着那些落叶走,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她说那声音让她想起小时候在村里赶羊的情景。
凉皮摊的生意渐渐淡下来,天冷吃凉皮的人少。小满不闲着,又推了个小烤炉出来,烤红薯、烤玉米,还烤她自己做的馅饼。面皮酥脆,馅料十足,有韭菜鸡蛋馅的、猪肉白菜馅的、豆沙馅的。一到傍晚,烤炉里飘出来的香气能把整条巷子的人都勾来。
王婶是老主顾,每天傍晚固定来买一个猪肉白菜馅饼,边走边吃,嘴上一圈油光。她一边嚼一边说:“小满这手艺,不开个店可惜了。就咱们巷子口这家家户户的,一天能吃掉多少馅饼?”
老赵也常来,每次买两个,一个自己吃,一个给他家孙子带回去。他咬着饼,含含糊糊地说:“小满,要不你到我家饭馆帮厨得了,工钱好商量。”
小满笑:“赵叔,我这摊子能顾着自家吃喝就行,不去您那儿给您添乱了。”
我在旁边听着,插了句嘴:“赵哥,你少打我们小满主意。她哪儿都不去,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放心。”
老赵哈哈大笑,拍着我的肩:“得,护得够严实的。”
小满白了我一眼,转身去翻烤炉里的红薯。那一眼,三分嗔七分甜,看得我骨头都酥了。
十一月中旬,周雪打来电话,说要回来住一段时间。电话里她的声音低沉,带着说不出的疲惫。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爸,我想回家歇歇。”
我把她的话转述给小满,小满立刻忙活起来,把朝南的那间次卧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晒了厚被子。次卧本来是放杂物的,后来小满搬进来后,就慢慢腾出来了,里面摆了张单人床,一直给周雪备着。
周雪回来那天,天阴沉沉的,刮着北风。她拖着个行李箱,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巷子口。我远远看见她,赶紧迎上去,接过箱子。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眼睛下面乌青一片。
“这是怎么了?生病了?”我心疼得不行。
她摇摇头,不说话。小满从家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往周雪身上披:“快进屋,外面冷。”
周雪抬头看了小满一眼,没躲闪,也没说话,任由小满帮她把衣服裹上。三个人进了屋,小满忙前忙后地倒热水、下热汤面。周雪坐在沙发上,捧着搪瓷缸,眼神有点发直。
“小雪,出什么事了?跟爸说说。”
她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来回磨。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陈凯外面有人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攥成了拳头。小满端着面碗出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把碗放在桌上,坐到周雪旁边。
“你确定吗?”小满轻声问。
周雪点点头,从手机里翻出几张截图,递过来。我戴上老花镜,一张张看过去,越看越气。那是陈凯和一个女人的聊天记录,言辞露骨,不堪入目。周雪说,那女人是超市的供货商,两人来往已经有大半年了。
“这个畜生!”我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叮当响,“当初他怎么跟我保证的?说他这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好!这才几年?就他妈的敢在外面乱搞!”
小满按住我的胳膊,冲我使了个眼色。我强压住火,坐在那儿喘粗气。小满转向周雪,语气温和却坚定:“小雪,你有证据,这是好事。接下来你想怎么办?是离还是不离?不管你怎么决定,我们都在。”
周雪的眼圈红了,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我不知道。小满姐,我真的不知道。我心里乱得很。”
小满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不着急,慢慢想。天塌不下来,有我们呢。”
我在一旁看着,胸口又闷又堵。这两个女人,一个是我闺女,一个是我媳妇,都是我心里头最柔软的地方。现在一个受了欺负,另一个在温柔地安抚。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当爸的,还不如小满会处理事。
那天晚上,周雪和小满睡次卧。小满把大床让给周雪,自己打地铺。周雪不肯,两人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挤在一张床上。我在主卧躺着,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陈凯和那个女人的聊天记录。
凌晨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经过次卧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我停住脚步,耳朵贴在门上。
“小满姐,你当初为什么要离婚?”是周雪的声音,很轻。
“因为我前夫打我。”小满的声音也轻,却很平静,“打了三年,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就去法院起诉离婚了。”
“你怕不怕?”
“怕。怎么不怕。”小满顿了一下,“但比起怕,我更不想再那样活下去了。跟一个不把你当人看的人在一起,每一天都是地狱。”
周雪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又问:“那你跟我爸……你真的不后悔吗?我爸比你大那么多,又没什么钱。”
小满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小雪,你爸这个人,是没什么钱。可他有一样东西,别人没有。”
“什么?”
“他把人当人看。”小满说,“我从小就在一个被人忽视的环境里长大。我爸是个老实巴交的修车匠,村里人当面叫他周师傅,背后叫他‘老修车的’。我妈一辈子没享过福。我前夫更不用说了,在他眼里,我就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只有你爸,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帮我补了车胎,不要钱。后来我常去他摊子上,他从来没有因为我是个离异的女人就看不起我。他总是客客气气的,帮我修车,请我喝水,夏天给我打扇子。他看我的眼神,干干净净的,是那种把人当人看的眼神。你明白吗?”
周雪没有回答,但我听见她轻轻抽鼻子的声音。
我站在门外,一动不敢动。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四周一片漆黑。我的眼睛酸得厉害,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往下滑。我抹了一把,转身回了房间,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沉。第二天早上醒来,看见小满在厨房忙活,周雪在旁边打下手。两人的眼睛都红红的,像哭过,但脸上的神情却比昨天松快了许多。
早饭是鸡蛋灌饼和小米粥。周雪吃了两张饼,喝了两碗粥,胃口好得让我怀疑昨晚那个憔悴的女人只是我的幻觉。
“爸,小满姐,我决定了。”周雪放下筷子,看着我俩,“我要离婚。陈凯那边,我请律师打官司。你们别担心,我能处理好。”
小满点点头:“好,离婚是大事,不能草率。你先把情绪养好,后面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硬气话,最后只憋出一句:“爸支持你。要钱有钱,要人有人。陈凯那小王八犊子,敢欺负我闺女,我不把他超市砸了我是孙子。”
周雪噗嗤笑了,眼角却漾出泪花:“爸,你少说两句吧,就你那老胳膊老腿的,还砸超市呢。”
小满也在旁边笑,给我碗里添了粥:“行了周哥,光说狠话没用。咱们要的是让小雪拿回她应得的。”
我嘿嘿一乐,闷头吃饼。窗外的天光亮堂堂的,阴霾散尽,太阳露了脸。
接下来那段时间,周雪在娘家住下了。她请了长假,每天跟着律师整理材料,见心理咨询师,偶尔跟朋友出去散心。小满白天卖凉皮和馅饼,晚上回来给周雪做饭。两人相处得越来越像姐妹,有时候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剧,靠着脑袋睡着了,那画面让我恍惚觉得,她们好像本来就是一家人。
王婶来串门,看见周雪,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周雪也不瞒着,把事情说了。王婶气得拍大腿,把陈凯家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末了,她拍着周雪的手背说:“好闺女,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这条件,再找个比他强十倍的都不难。别为那种人熬坏了自己的身子。”
周雪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婶子,我知道。”
小满在旁边剥橘子,递了一瓣给周雪。周雪接过去,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小满姐剥的橘子真甜。”
小满笑了,又给我嘴里塞了一瓣。
我和老赵下象棋,老赵问我:“老周,你闺女离婚,你不难过?”
“难过啥。”我盯着棋盘,跳了一步马,“我巴不得她早离。那小子不是东西,我早就看出来了。只是碍着闺女的面子,没说出来罢了。”
老赵点点头,拱了一步卒:“也是。现在这年头,离婚的人多了去了。只要自己争气,日子照样过好。你看小满,不也是离了婚的?现在跟着你,不也过得挺滋润?”
“那能一样吗?小满跟周雪那是两码事。”我皱眉。
“咋不一样?都是遇人不淑,都是好姑娘。”老赵笑,“老周,你这人就是死心眼。其实你闺女和小满,骨子里挺像的。都是能忍的人。能忍的女人,一旦忍无可忍了,那反弹的劲头,比男人还狠。”
我咂摸着他的话,觉得有几分道理。小满当初把菜刀拎出来的样子,我至今记得。那眼神,又狠又亮,像一把出鞘的刀。周雪现在虽然还陷在混乱里,但我看她每天挺着腰板进进出出的模样,就知道她不会垮。
十二月中旬,周雪的离婚案在区法院开庭。我和小满都去了。周雪穿了件黑色的长风衣,头发盘得利落,坐在原告席上,背挺得笔直。陈凯坐在对面,穿着件皱巴巴的西装,整个人萎靡不振,眼神躲闪。
法庭辩论很激烈。陈凯的律师试图狡辩,说聊天记录不能证明实质出轨,又说夫妻感情尚未破裂,要求调解。周雪的律师不慌不忙,逐条反驳,出示了聊天记录、开房记录、以及周雪被推搡后就医的病历。
小满坐在旁听席上,紧紧攥着我的手。我感觉到她的掌心里全是汗。法官敲锤休庭的时候,她的肩膀才终于松弛下来。
第一次庭审没有当场宣判。出了法院大门,陈凯追上来,想跟周雪单独谈。周雪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只说了一句:“没什么好谈的。你做的那些事,我手里都有。婚离定了。”
陈凯脸色发白,又转向我:“爸,你帮我劝劝小雪。我只是一时糊涂……”
“别叫我爸。”我摆手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从你对她动手那天起,你就不配叫这两个字。陈凯,你有个好超市,有个好家底,可你没良心。人在做,天在看。这婚,离。”
陈凯在原地站住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我和小满陪着周雪上了出租车。车子启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见陈凯还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像一截被遗弃的木桩。
小满坐在后座,握着周雪的手。周雪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过了好一会儿,周雪忽然说:“小满姐,谢谢你。”
小满拍拍她的手:“谢什么。咱们是一家人。”
周雪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可她嘴角是向上的。
我没有回头,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们,胸口那块始终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跨年那天,我们在家里包饺子。小满和面,周雪擀皮,我负责包。我手笨,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喝醉了酒的胖鸭子。小满笑我,周雪也笑,说这饺子下锅一煮,准得露馅。我不服气,又捏了几个,还是丑得没法看。最后小满把我推到一边,自己动手,一个个饺子在她手里翻飞,好看得像元宝。
晚上吃饺子,蘸着小满调的蒜泥醋汁,一口一个,满嘴流油。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远处传来电视里春晚的欢笑声。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饭桌前,热热闹闹的,像真正的团圆。
吃完饺子,周雪抢着洗碗。小满在客厅里看春晚,我在阳台上抽烟。周雪洗完碗出来,走到我旁边,靠着栏杆,不说话。月光洒下来,照着她的脸,像个瓷娃娃。
“爸。”她轻轻喊了一声。
“嗯。”
“我以前对你娶小满姐这事,挺生气的。觉得你老不正经,觉得她肯定另有所图。”她停了一下,“现在我知道了,是我错了。小满姐是真的对你好。你跟着她,我也放心了。”
我摁灭烟头,看着她:“小雪,你能这么说,爸比什么都高兴。”
“爸,你要好好的,跟小满姐好好过。”她转头看我,眼睛里有泪光,“你苦了大半辈子,该享享福了。”
我笑了,抬手给她擦掉眼角的泪:“行了,大过年的,别哭。爸命好,有你,还有小满。知足了。”
屋里,小满喊我们:“周哥,小雪,快来,电视上在放烟花,可漂亮了。”
周雪应了一声,拉着我的胳膊往屋里走。阳台上,那半截没抽完的烟在烟灰缸里袅袅冒着青烟,像一段散去又未散尽的旧时光。
开春后,周雪的离婚判决下来了,准予离婚,财产分割合理。她拿着判决书,从法院出来,站在太阳底下,闭着眼睛深呼吸。小满在旁边陪着她,我远远看着,觉得她整个人都亮堂了。
四月中,周雪的花店在城南一条小街上开业了。门面不大,三十来平米,被她布置得温馨别致。玻璃门擦得透亮,门口摆着两排绿萝和常春藤,花架上高低错落地摆满了各色鲜花,玫瑰、百合、雏菊、桔梗,香得人鼻子发痒。她给小店取名“烟火与花”。
开业那天,我和小满都去了。小满忙前忙后,帮着招呼客人,包花、插花、收银,有条不紊。我在门口的花架前看着,心里头说不出地欣慰。
王婶也来了,抱着一盆她自己养的蟹爪兰当贺礼。她绕着花店转了一圈,啧啧称赞:“小雪这姑娘,手真巧。这店开得有模有样,以后保准生意红火。”
老赵订了十个花篮,摆在门口,红红火火。他拍着我的肩说:“老周,你闺女这花店,以后多帮衬帮衬。我把饭馆里用的桌花也让她送。”
我连声道谢。老赵摆手:“谢什么,都是街坊。”
那天下午,小满在花店里帮忙,一直忙到天黑。我坐在门口的小椅子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她在花丛中穿梭,时而低头闻一闻花香,时而抬头冲我笑一笑。灯光洒在她身上,花影摇曳,人比花娇。
我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可时间不会停。日子像流水一样,哗哗地往前淌。我的五十八岁生日,是在花店过的。小满买了个大蛋糕,周雪关了店门,我们三个人围在一起吹蜡烛。王婶、老赵、老张,都来了,花店挤得满满当当,热闹得不像话。
许愿的时候,我闭上眼睛,认认真真地想:愿小满身体健康,愿周雪事事顺心,愿我们这个家,和和美美,长长久久。
吹灭蜡烛,掌声响起来。小满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留下个奶油印子。满屋子人起哄,我臊得不行,可心里头甜得像泡在蜜罐里。
周雪捧着相机,给我们拍照。镜头里,我和小满挨在一起,一个满脸皱纹,一个笑靥如花。可那画面,却怎么看怎么和谐。
王婶在一旁说:“老周,你现在这样,比十年前看起来还年轻。这人啊,日子顺心了,精气神就是不一样。”
我呵呵笑,没说话。小满往我碗里夹了块蛋糕,顺手把奶油抹了我一鼻子。满屋子人笑翻了天。
那晚回家,洗漱完毕,我和小满躺在床上。她靠在我怀里,手指在我胸口画圈圈。
“周哥。”
“嗯。”
“你今天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小气。”她嘟囔一句,翻了个身,面朝着我,“不过,我猜得到。”
“你猜是什么?”
“肯定是跟我和小雪有关的。”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对不对?”
我笑了,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就你机灵。”
她往我怀里拱了拱,声音软糯:“周哥,我也有个愿望。”
“啥愿望?”
“我想跟你白头到老。”她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我,“等你八十岁的时候,我还要挽着你逛菜市场,让所有人都看看,我林小满的男人,越老越精神。”
我嗓子发紧,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她的脸贴着我的胸口,呼吸温热,像一只温顺的小兽。
“好。”我说,“咱们白头到老。谁都不许掉队。”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洒了一地碎银。我搂着她,心里头安稳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我知道,往后的日子不会一帆风顺,肯定还有这样那样的难处。可只要她在,我就什么也不怕。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出摊。小满的凉皮摊也支起来了,春天气候正好,吃凉皮的人又多了起来。我蹲在铁皮棚子前,一边摆弄着车子链条,一边不时抬头看她。她系着围裙,利索地切凉皮、拌调料,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
王婶路过,嗑着瓜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老周,我算是明白了。”
“明白啥?”
“明白你为啥说捡到宝了。”王婶啧啧两声,朝小满努了努嘴,“这姑娘,眼里头有活儿,心里头有家。你啊,命真好。”
我挠挠头,嘿嘿一笑,没接话。正巧小满抬头看过来,冲我喊:“周哥,给你拌了碗凉皮,少辣多醋,快来吃。”
我应了一声,起身走过去。经过王婶身边的时候,她拍了拍我的背,轻声说:“好好待人家。”
我点点头,坐进遮阳棚下。凉皮筋道,料汁酸爽,我呼噜呼噜地吃着。小满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我,眼睛里像盛着整个春天。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真的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我五十七岁娶了林小满。人人都说我老糊涂,只有我知道,我花了半辈子的颠沛流离,才攒够了这次运气。她是我在人生下半场捡到的宝,是我余生的光,是我周建国这棵老树在深秋里最后抽出的一枝新芽。
从今往后,风也好,雨也好,我都要护着她。就像她护着我一样。
此心安处是吾乡。有了林小满,这破旧的老街巷,这斑驳的红砖楼,这叮当作响的修车摊,都成了我愿意终老的地方。
日子进了五月,天气一天热过一天。巷子口那棵老梧桐的叶子愈发浓密,层层叠叠的,把正午毒辣的阳光筛成一片片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像是撒了满地的铜钱。
小满把凉皮摊的遮阳棚换成了新的,蓝白条纹的帆布,四角用绳子固定在铁架上,风一吹,棚面呼啦啦地响,像船帆。她还买了两台小台扇,搁在摊子两头,对着吹。可再吹,那风也是热烘烘的,带着柏油路面蒸腾起来的气味。
我修车的地方更不用说,铁皮棚子晒得发烫,手不小心碰上去能烫出个红印子。小满心疼我,从家里翻出一床旧凉席,搭在棚顶上,又跑到日杂店买了两块遮阳黑网,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上。她个子矮,够不着顶,搬了张塑料凳踩上去,踮着脚去系铁丝。我看见了,赶紧扔下扳手跑过去,把她从凳子上扶下来。
“你爬那么高干什么?摔了怎么办?”
她吐了吐舌头,用袖口抹了把额头的汗:“我看你热的,想着给你挡挡。”
我抬头看那遮阳网,歪歪斜斜的,却把大半个棚顶都罩住了。风钻进来,确实凉快了些。我低头看她,心里头像被人灌了杯凉白开,又解渴又熨帖。
“下次这种事喊我来,你别逞能。”
“知道啦。”她笑,眼睛弯弯的,“周哥,你蹲这么长时间,腿酸不酸?我给你搬个小凳子去。”
不等我回答,她已经小跑着从摊子那边拿了张塑料矮凳过来,放在我腿边。我坐下,她绕到我身后,两个拳头轻一下重一下地给我敲背。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落在我的老骨头上,舒服得我直哼哼。
“周哥,你这背可硬得厉害,都是筋疙瘩。”她一边敲一边说,“晚上回去我给你用热毛巾敷敷,再用活络油揉一揉。我跟我妈学的,她以前也总喊背疼。”
“好。”我闭着眼睛享受,忽然觉得这修车摊也不那么辛苦了。
周围摊子上的人看见了,老张笑着嚷了一句:“老周,你媳妇这是把你当大爷伺候啊,享福呢你。”
我睁开眼,冲他摆摆手:“怎么着?羡慕了?让你家嫂子也来给你捶捶。”
老张切了一声:“她?她不拿擀面杖捶我就不错了。”
大家都笑。小满也笑,拳头没停,反而更起劲了。她的影子投在我面前的泥地上,细细长长的,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这天下午,小满接了个电话。是周雪打来的,说周末是她生日,想叫我们过去吃个饭。小满挂了电话,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我的胳膊直晃:“周哥,小雪请咱们去她那儿吃饭呢!”
我看着她,心里也松快:“我听见了。这丫头,总算懂点事了。”
“她一直懂事。”小满白我一眼,“就是前阵子心里难受,顾不上。你看现在不就好了?她请我们过去,说明心里有我们。”
我点头:“好好好,你说得对。那咱们送她个啥?”
小满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小雪喜欢养花,我看她店里有个空着的花架,我前些日子在网上看见一个手工的竹制花架,可好看了,我给她订一个吧。”
“网上买?那你得教教我。”我对这些新玩意儿不灵光。
小满笑着拍拍我的肩:“不用你操心,我来弄。你呀,到时候负责掏钱包就行了。”
我掏出钱包,递给她:“喏,全给你。”
她推开:“周哥,你的钱在咱家卡里,我管着呢。要花多少,我自己转。这现金你揣着买烟。”
她把钱包塞回我兜里,又顺势在我脸上摸了一把:“乖。”
我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被她这么一弄,脸刷地就热了。旁边老张憋着笑,扭过头去假装看天。我干咳两声,低头装作整理工具。
周末那天,我们起了个大早。小满给我找出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是她新买的。我嫌颜色太嫩,她说这叫精神。她又把我那乱糟糟的花白头发梳得服帖,拿她的梳子蘸了水,把翘起来的几根压平。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确实比平时利索了不少。
“帅不帅?”我扭头问她。
她上下打量,满意地点点头:“帅。我周哥最帅了。”
我哈哈大笑,牵过她的手:“走,看闺女去。”
周雪的花店在城南一条叫柳园巷的小街上。那条街以前是卖五金杂货的,这两年陆陆续续开了一些咖啡店、花店、手工作坊,渐渐有了些文艺气息。周雪把门面重新刷了鹅黄色的漆,门口挂了个木质招牌,上面用干花拼着“烟火与花”四个字,透着股子别样的生趣。
我们到的时候,周雪正在给一束向日葵修枝。她穿着条姜黄色的围裙,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见我们来了,她放下剪刀迎出来,脸上笑得像朵太阳花。
“爸,小满姐,你们来啦!快进来坐。”
她拉着小满的手往店里走,我跟在后面,打量着这个温馨的小天地。花架上的花开得正好,各色各样,争奇斗艳。靠窗的位置摆了张小圆桌和两把藤椅,桌上一壶刚泡好的花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小满把礼物递过去:“小雪,生日快乐。”
周雪接过来,拆开包装,看见那个竹制的花架,眼睛一下亮了:“哎呀,这个我喜欢!小满姐你怎么知道的?我正想买一个这样的,没找到合适的。”
“我瞎猜的。”小满笑,“你喜欢就好。”
“太喜欢了。”周雪放下花架,给了小满一个大大的拥抱。两人抱在一起,像两朵并蒂的花。
我站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你们俩这一大早的,腻不腻歪。”
周雪松开小满,冲我做了个鬼脸:“爸,你吃醋啦?”
我假装板着脸:“我吃啥醋。我高兴还来不及。”
三人都笑了。周雪给我们泡了茶,又端出一盘自己烤的曲奇饼干,形状各异,有的像花,有的像星星。她说是店里不忙的时候学着做的。我尝了一块,酥脆香甜,味道居然不错。
“行啊小雪,都能开甜品店了。”
“那不行,我还是喜欢花。”她靠在柜台上,眼睛望着满屋子的花,“每天跟这些花儿待在一起,心里特别静。”
小满端了杯茶,走到花架前,轻轻嗅着一束白色的满天星:“这花真好看。小雪,你每天要几点起来进货?”
“也不一定。花市早,一般五点半到六点。我每周去两次,挑些新鲜的花材。其他时候有固定供货商送。”周雪走过来,帮小满把一束有些歪的桔梗扶正,“小满姐,你要是喜欢这个,我给你包一束带回去。放家里,看着心情好。”
小满回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周哥,行吗?”
“这还用问我?”我笑,“家里你说了算。”
周雪手脚麻利地抽了几枝满天星、两枝白玫瑰和三枝尤加利叶,用牛皮纸包好,系上一段淡蓝色的丝带。那束花递到小满手里的时候,小满低头闻了闻,嘴角的笑意像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中午吃饭是在花店后面的小院子里。周雪在院子里支了张小方桌,上面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摆了三副碗筷。菜是她自己做的,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炖牛腩,还有一锅玉米排骨汤。她说这些菜都是跟短视频学的,味道怎么样不敢保证。
我挨个尝了一遍,竖起大拇指:“不比你小满姐差。”
周雪眼睛笑得弯起来:“那以后我常做给你们吃。”
“行了,你开店那么忙,别总顾着我们。”小满给她碗里夹了块鱼,“倒是你,一个人住,要记得按时吃饭。我上次给你拿的剁椒和辣酱,吃完了没有?”
“还有呢。”周雪说,“每天早上煮面条放一点,特别香。”
我看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碗里的汤冒着热气,蒸得我鼻尖微微出汗。这个场景,我在梦里梦见过好多回。如今真真切切地摆在我眼前,反倒有些恍惚。我夹了块牛腩,慢慢嚼着,嚼出了满嘴的厚实和满足。
吃完饭,周雪在院子里给我们拍照。小满拉着我,站在那棵开满了紫藤的老架下面。周雪举着手机,指挥我们:“爸,你靠近点。小满姐,头歪一下。对对对,笑一下。”
小满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手自然地从背后环住我的腰。我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低头看她。她正仰着脸冲镜头笑,阳光从紫藤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咔嚓。周雪按下快门,看了看照片,满意地点头:“这张拍得真好。爸,你都不知道,你刚才看小满姐的眼神,温柔的哟。”
我老脸一红,干咳两声:“瞎说。我哪有什么温柔。”
小满凑过去看照片,捂着嘴笑:“周哥,你还说没有。你看看你,跟个刚谈恋爱的小伙子似的。”
我不看,低头喝茶。周雪和小满交换了个眼神,笑得更欢了。
那个下午,我们在小院子里坐到太阳偏西。花店的生意时有时无,来了几波客人,周雪进去招呼,小满也帮忙。我帮不上什么忙,就坐在藤椅上,看天边慢慢染上橘红色。风一阵阵地吹来,带着紫藤花的香气,淡得几乎嗅不出来,可闭着眼睛仔细体会,又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我们坐公交车回去。车上人多,没有空位,小满扶着头顶的吊环,我站在她旁边,用身体挡住周围推搡的人。车子晃来晃去,她的身体时不时靠进我怀里,我一手拉着横杆,一手虚扶着她。
“周哥,今天真开心。”她的声音很轻,混在车载广播的声响里。
我低头看她,她的脸上还带着笑,眼角眉梢都是满足。
“以后这样的日子多着呢。”我说。
她点点头,把脑袋轻轻靠在我的胳膊上。我闻到她头发上沾着的紫藤花香,那味道像一条柔软的丝线,把我和她缠在一起,缠得紧紧的。
回到巷子口,天已经全黑。老赵的饭馆里亮着灯,传来划拳的声音。王婶家的狗在门口趴着,耷拉着脑袋。我们经过的时候,王婶从窗户里探出头来:“老周,你闺女那花店生意怎么样?”
“不错。”我停下脚,“刚开业那阵子一般,这两个月回头客多了,说是周边写字楼的小姑娘都爱来。”
王婶嗑着瓜子点头:“那就好。小雪那孩子,是个做生意的料。人长得俊,嘴又甜,卖花最合适不过了。”
小满挽着我的胳膊,笑着说:“婶子,改天让我家周哥给您带点花回来。小雪说鲜切花放家里,心情好,睡觉都香。”
王婶眼睛一亮:“那敢情好。不过可别让你们花钱,我随便养两盆活的就行。”
“行,改天给您抱盆茉莉。”小满答得爽快。
王婶乐滋滋地关上了窗。我们继续往家走,脚步声在巷子里轻轻回响。小满走了几步,忽然说:“周哥,我觉得小雪现在状态挺好的。比刚离婚那阵子好多了。”
“是啊。”我应道,“这丫头嘴硬,其实心里比谁都软。有些坎儿,她得自己迈过去。迈过去了,就长大了。”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小雪跟我挺像的。我们都是那种,被现实打碎了牙,往肚里咽的人。可是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还想好好活。”
我握紧她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像夏夜里的一小块玉石。我把它包在掌心里,用力攥了攥。
“都过去了。”我说,“你,小雪,都过去了。以后的日子,咱们慢慢过,好好地过。”
她把头靠在我肩上,没再说话。巷子里的风穿堂而过,带着饭菜的香气和远处隐约的蝉鸣。我们一步一步往家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最后交汇在同一个地方。
六月,天气热得发了狂。知了在巷子口的老梧桐上嘶声竭力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我那辆破三轮车的后胎不知怎么又瘪了,上午刚补好,下午又漏气。我拆开来一看,内胎和外胎之间嵌着一小块碎玻璃,不知道是哪儿碾上的。
修车的时候,一个中年妇女推着辆红色电瓶车过来,车头歪着,刹车也失灵了。我一边修,一边跟她闲聊。她说她住在前面那个新建的小区,每天骑电瓶车去超市上班。
“师傅,我听人说你手艺好,专门过来的。”她笑着说,“这一片骑车的都认识你吧?”
我谦虚两句,低头继续捯饬刹车线。正忙着,小满端了碗绿豆汤过来,用搪瓷缸装着,缸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她走到我旁边,把缸子递过来:“周哥,喝点,凉快凉快。”
我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冰凉的甜味从嗓子眼一路流到心里,浑身舒坦。那中年妇女看了看小满,又看了看我,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很快掩过去,笑着说:“师傅好福气啊,媳妇这么贴心。”
我笑了笑,把搪瓷缸还给小满。小满冲那女人点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摊子。中午的凉皮卖得快,玻璃柜里只剩了几份,她准备再切几份备着。
那中年妇女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小满听见:“师傅,你媳妇比你小不少吧?我看她也才三十上下。”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继续拧螺丝。她却不依不饶:“这年头,年轻女的愿意嫁年纪大的,不多见啊。师傅你肯定有本事。”
我手上动作没停,抬起头来,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有没有本事不知道,我就知道她嫁给我,我得对她好。别的,不重要。”
那女人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不再多言。
车子修好,她付了钱,骑上车走了。我拍拍手上的灰,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这些年,这种话我听得多了。刚开始还生气,后来也想通了。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我和小满的事,犯不着向每个好奇的人解释。
傍晚收了摊,小满说想去菜市场买点菜。我陪她一起。路过水产区的时候,她看见有卖小龙虾的,活蹦乱跳,挥着钳子,爬得满盆沙沙响。
“周哥,晚上吃小龙虾吧?给你做麻辣的。”她眼睛发亮。
“这玩意儿剥起来费劲。”我嘴上说着,脚步却没停。
“我给你剥。”她拉着我走过去,蹲下来挑起来。她挑龙虾很仔细,专挑壳红肉肥的,一只一只往秤里扔。摊主见她挑得认真,又听说我们买得多,每斤便宜了两块。
小满满意地付了钱,拎着沉甸甸的袋子,脚步轻快地走在我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她微微晃动的马尾和纤细的腰身,觉得这菜市场的烟火气都因为她变得好闻起来。
回到家,她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开来。小龙虾用刷子一只只刷干净,剪头、抽线、开背,动作利落。我站在厨房门口,想帮忙,她把我推出来:“你歇着,这油大,别熏着你。”
我只好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她的头发用一条蓝布头巾包着,额前掉下一缕,被汗沾在脸颊上。锅里的油热了,葱姜蒜和干辣椒下去,刺啦一声,香味轰地炸开。我吸了吸鼻子,觉得喉咙发紧,馋虫全被勾上来了。
她把处理好的小龙虾倒进锅里,大火翻炒。红亮的虾壳在锅铲下翻飞,溅起点点油星。她又倒了一罐啤酒进去,盖上锅盖焖。不多时,锅沿上冒出咕嘟咕嘟的气泡,麻辣鲜香的味道弥漫了整间屋子。
“周哥,快好了。你把桌子搬出来,咱们在阳台吃。”她在厨房里喊。
我应了一声,把那张折叠小方桌搬到阳台上,摆上两副碗筷和一瓶冰镇啤酒。小满端着满满一大盘龙虾出来,红彤彤的,上面撒着葱花和香菜,油光锃亮。
我们面对面坐着,开始剥虾。她剥得飞快,指尖一捏,虾壳应声而开,白嫩的虾肉蘸了汤汁,递到我嘴边。我张嘴接了,辣得嘶嘶吸气,却香得停不下来。她咯咯地笑,给自己也剥了一个。
“周哥,辣不辣?”
“辣得够劲。”我灌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冲淡了舌尖的灼烧,“不过你做的,再辣我也能吃。”
她拿起一只虾,把虾壳剥干净,又把虾黄挑出来放在我面前的碗里:“虾黄给你,香。”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这麻辣的汤汁浸泡过,又热又烫。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被一个人这样细致地照顾着,是这样的感觉。像是干涸了半辈子的河床,忽然被春天的雨水注满,每一道裂缝都滋润得舒展开来。
我拿起一只虾,笨拙地剥着,然后放到她碗里:“你也吃。”
她看着碗里的虾肉,笑得眼睛眯成月牙。夏夜的风从阳台吹过来,带着一股子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玉兰花香。巷子里的狗吠声远远近近,楼下有小孩子在追逐嬉闹。这样寻常的夜晚,却让我无比贪恋。
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是周雪打来的。我擦了擦手,接起来。
“爸,你和小满姐在干嘛呢?”
“吃小龙虾。”我开了免提,“你小满姐做的,可香了。”
电话那头传来周雪夸张的吸气声:“哇,我也想吃。小满姐,下次我去你那儿,你也给我做。”
小满凑过来,对着手机说:“行,小雪,你随时来,我给你做三斤。”
周雪在电话里笑:“那说定了。对了,爸,明天我想去批发市场进点货,你三轮车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我装点花盆和营养土。”
“你开你那小车去不就行了?”我疑惑。
“小车后备箱装不了多少。而且花市那片路窄,小车不好停。你那三轮车正合适。”
我犹豫了一下。那三轮车跟了我十几年,车斗不大,但结实,我平时拉个工具、轮胎啥的都没问题。给周雪用倒是没问题,就是怕她骑不惯。
“行,你明天来骑。”我应下来,“不过你会骑三轮吗?那玩意儿跟自行车不一样,拐弯容易翻。”
“爸,你忘了?我上初中的时候,你天天骑着那三轮车送我上学。我还在后头站着呢。”周雪的声音透过手机传出来,带着一丝怀念。
我愣了一下,记忆像开了闸的水,哗啦一下涌出来。那些年,我每天早晨蹬着三轮车,后斗里坐着背书包的周雪,风雨无阻地送她去学校。她总是背靠着前挡板,两条腿伸得直直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好,你来骑。”我笑着说,“明天我在家,给你把车拾掇拾掇,链条上上油。”
“行,那我明天早上过去。”
挂了电话,小满说:“周哥,你跟小雪感情真好。你送她上学那会儿,是不是挺辛苦的?”
我剥了只虾,想了一下,说:“那会儿确实不容易。她上初中,学校离家三四公里,没直达的公交车。我每天四点半起来,先熬粥蒸馒头,再把她叫起来。她吃早饭的时候,我把三轮车推到楼门口。等送完她回来,差不多快七点了,再出摊。天天如此,风雨无阻。”
小满给我杯子里倒了啤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周哥,你真的是个特别好的爸爸。”
我笑了笑,摆摆手:“什么好不好的。自己闺女,我不接送谁接送?那些年,日子是苦了点,但每次看着她背着书包跑进校门的背影,我就跟自己说,只要她能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我怎么着都值。”
“小雪也争气。”小满说,“我听王婶说,她从小到大成绩都好,考高中那会儿还拿了奖学金。”
“嗯,她是块读书的料。”我点头,“不像我,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混了。所以我总跟她说,书一定要读,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小满安静地听着,手指剥虾的动作慢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周哥,我要是有个你这样的爸,可能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有些迷蒙,像是笼了一层薄雾。我伸手过去,握住她沾满油渍的手:“小满,过去的事别想了。你现在有家,有老公,有闺女。咱们这个家,虽然小,虽然旧,但它是你的家。听见没?”
她看着我,用力点了点头。眼睛里那层薄雾散开,露出清亮的光。
那一晚,我们吃到很晚。月亮从梧桐树的枝丫间升起来,又大又圆。阳台上晾着她的碎花裙子,在风里轻飘飘地晃。我靠在椅背上,摸摸鼓起来的肚子,又看看对面那个被辣得嘴唇红艳艳的女人,觉得这日子真他妈的好。
第二天早上,周雪如约来了。小满一早去菜市场买了豆浆油条,又煎了几个荷包蛋。周雪狼吞虎咽地吃了两个油条,灌了碗豆浆,说小满姐煎的蛋比外面卖的香。小满笑,给她又夹了一个。
我蹲在楼门口,把那辆破三轮推到太阳地里,开始拾掇。链条有些松,我拿工具紧了紧,又抹了层黄油。轮胎气不足,我打足了气,顺便把刹车片调了调,闸线也换了根新的。周雪蹲在旁边看,忽然指着车斗上一块锈迹说:“爸,这块锈我记得。我小时候老拿脚踢它,都踢出响来了。”
我低头一看,果然有一块漆掉了,露出褐红色的铁锈,形状像只歪歪扭扭的鸟。我笑了笑:“你这丫头,从小脚就欠。现在不踢了,改拆家了。”
周雪哈哈大笑,拍着我的肩膀:“爸,你这破车,骑起来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我上初中那会儿,同学们都笑我,说我坐的是‘老爷牌专车’。”
“那你还天天坐。”我瞪她。
“没办法呀,谁让你是我爸呢。”她笑,眼睛里却有些亮闪闪的东西。
我把车修整好,又拿抹布把整个车架擦了一遍,虽然擦不掉那十几年的斑驳,但好歹利索了些。周雪骑上去,在巷子里兜了一圈,拐弯的时候还是有些摇晃,但很快找到了平衡。
“行了,没问题。”她跳下车,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爸,小满姐,你们中午到我花店吃饭吧。我昨天买了点卤菜,今天给你们做凉面。”
小满系着围裙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保温饭盒:“我早上炖了绿豆汤,正好带过去。天热,解解暑。”
我们锁了门,往巷子口走。王婶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们这阵仗,笑着问:“这是全家出动去哪儿啊?”
“去小雪花店看看。”小满说。
“好好好。”王婶挥手,“你们一家子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我冲她笑笑,跟着周雪和小满往公交车站走。周雪骑三轮车,我和小满坐公交。车开的时候,我看见周雪骑着那辆破三轮,载着从花市淘来的两个大陶盆和几袋子营养土,慢悠悠地蹬着。她的背影挺拔,马尾在风里甩来甩去,那画面和十几年前她坐在我身后的场景,奇妙地重叠在一起。
小满坐在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轻轻说:“小雪长大了。”
“是啊。”我感慨,“一眨眼,就这么大了。”
小满把头靠在我肩上,没再说话。车子摇摇晃晃地往前开,窗外的街景一幅幅掠过。我握着她柔软的手,心里头又暖又酸。暖的是眼前的团圆,酸的是那些回不去的岁月。
但回不去就回不去了。人总得往前看。好在,前面的路,我再也不是一个人走。
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像巷子口老梧桐树上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热热闹闹的,又透着一股子不知疲倦的韧劲。
七月中旬,天气热到了顶点。柏油路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糖上,鞋底能留下浅浅的印子。小满的凉皮摊生意反倒愈发好了,天热人们没胃口,就爱吃这口酸辣爽利的。她每天早上不到五点就起来蒸凉皮,一张张揭下来,叠成片,码在竹匾里,用湿纱布盖着。我有时候被她的响动弄醒,迷迷糊糊地看见厨房里亮着灯,她系着围裙的背影在灯下忙忙碌碌,头发用毛巾裹着,后颈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也睡不着了,爬起来,帮她打打下手。剥蒜、捣蒜泥、洗黄瓜、擦丝。这些活儿我干得慢,但稳当。她也不催,偶尔回头看我一眼,笑着说:“周哥,你这手修车行,洗菜也行。”
“那是。我周建国别的没有,一双手倒是啥都能干。”我一边擦黄瓜丝一边回她。
她咯咯地笑,声音像早晨笼在薄雾里的鸟叫,清脆又带着点懒洋洋的软。太阳还没升起来,天边泛着一层鱼肚白,窗外的巷子安安静静的,只有我们家厨房里,锅碗瓢盆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热热闹闹。
那阵子,周雪的花店也忙。夏天鲜花损耗大,她每天得把卖相不好的花挑出来,或贱卖,或做成干花。周末的时候,她还接了附近一家咖啡馆的桌花订单,每周要送两次。我和小满看不过去,就商量着轮流去帮忙。小满手巧,包花插花一学就会;我笨点,只能帮着搬搬花桶、换换水,或者骑三轮车给周雪送花。
有回我去给周雪送货,路过她以前和陈凯住的那个小区。小区门口有家水果店,招牌换了,老板娘也换了。我多看了两眼,心里头有点感慨。周雪和陈凯结婚四年,那小区我来过几回,送过土特产,接过她回娘家。那阵子我以为她日子过得挺好,谁知道内里早就烂透了。如今倒也好,一刀两断,她开着自己的小花店,比什么都强。
我把花送到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周雪已经骑着那辆破三轮在门口等我了。她戴了顶宽檐草帽,脸上被晒得微微发红,却笑得灿烂。
“爸,走,我请你吃冰沙去。”
“大上午的吃什么冰沙。”我瞪她,“胃受得了吗?”
“您老古董了。夏天吃冰沙才带劲。走,前面有家新开的店,芒果冰沙可好吃了。”她不由分说,拽着我的胳膊就往街对面走。那劲头,像个小孩子。
我拗不过她,被她拉进一家装修简单的小店。她点了两份芒果冰沙,又加了一份芋圆。我尝了一口,确实细腻绵密,芒果味很浓,凉得牙根发酸,但在这大热天里,确实受用。
“怎么样?”周雪托着下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还行。”我又挖了一勺,“就是太凉了。你以后少吃,别把胃弄坏了。”
“知道了知道了。”她摆摆手,低头专心吃自己的。
我看着她,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丫头,从小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后来嫁了人,我又以为她能过上好日子了,谁知道遇上那么个糟心的事。现在她一个人撑着花店,虽说不容易,但整个人都活泛了。我想,也许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生活。自己挣钱自己花,不用看谁脸色,不用受谁的窝囊气。
吃完冰沙,周雪抢着付了钱。我掏钱包,她按着我的手:“爸,你闺女现在有钱。你让我请你一次。”
我只好作罢。她笑,说:“下次再请你吃更好的。”
送我回摊子,周雪在巷子口停下来,忽然从车斗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我:“爸,给你买的。上次看见你那老花镜镜片都磨花了,这个新的,防蓝光的,戴着眼睛不累。”
我接过来,是个黑色的硬壳眼镜盒,里面躺着一副崭新的老花镜,银灰色的镜框,轻飘飘的。我拿出来架在鼻梁上,看东西果然透亮了许多。
“这玩意儿不便宜吧?”我嘟囔。
“不贵。地摊上几十块钱。”周雪笑,“你别磨叽了,戴着吧。”
我点点头,把旧眼镜摘下来,仔细收进盒子里。抬头看她,她正弯着腰在车斗里翻找什么,草帽下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乱的。我忽然想起她小时候,每次我给她买了新衣服新书包,她也是这样,明明心里喜欢得要命,嘴里却总是轻描淡写地说“还行吧”“凑合”。这丫头,嘴硬心软的毛病,跟我一模一样。
“小雪。”
“嗯?”她抬起头。
“爸知道你忙,但也要注意身体。别以为自己年轻,就能扛。钱是挣不完的,身体垮了什么都没了。”
她直起身,正了正草帽,笑着说:“爸,你这话都说了八百遍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我走过去,伸手把她的草帽带子理了理:“我闺女,我不唠叨谁唠叨。”
她的眼圈毫无征兆地就红了。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别到一边去,好一会儿才转回来,笑着说:“行啦,我知道了。你赶紧回摊子吧,小满姐该等急了。”
我点点头,看她骑上三轮车,摇摇晃晃地走了。车斗里装着几个空花桶,她蹬着车,背影渐渐融进午后的阳光里。我站在巷子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看不见她了,才慢慢往回走。
回到摊子上,小满正给客人拌凉皮。她抬头看见我,冲我笑了笑,又低头忙活。我坐回自己的铁皮棚子下面,把新眼镜架在鼻梁上,从镜片里看出去,整个世界都变得清晰又柔和。她切凉皮的动作,她额角的汗珠,她唇角的那抹笑,全都清清楚楚地映进我眼睛里。
我忽然觉得,日子待我不薄。
八月的一天晚上,我和小满收摊回家,老远就看见周雪的车停在巷子口。走近一看,她正蹲在楼门口逗王婶家的狗。那狗是只土黄色的小串串,名叫阿福,平日里见人就摇尾巴,这会儿正躺在地上翻着肚皮,让周雪挠。
“小雪,怎么不上去?”我问。
“刚到。你们今天收得晚。”她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狗毛,“爸,我买了几只梭子蟹,还有虾和花蛤。晚上给你们做海鲜锅。”
小满眼睛一亮:“真的?我最爱吃梭子蟹了。”
周雪笑:“就知道你爱。我特意让老板挑的满黄的。走,上去做。”
三个人上了楼,小满和周雪一头扎进厨房。洗蟹、切姜、拍蒜、调酱汁。我插不上手,就在客厅里把饭桌支开,摆好碗筷。又开了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喝。
厨房里传来两人说话的声音。周雪问小满:“小满姐,这个蟹要不要把腮去掉?”
“要去。你拿牙刷,把壳刷干净,然后掀开盖子,把两边那个灰白色的东西剪掉。”
“好嘞。”
不一会儿,油锅烧热,姜片蒜末爆香。螃蟹和虾被倒进锅里,刺啦一声,鲜香猛地窜出来,满屋子都是海的味道。小满又往锅里倒了小半瓶料酒,盖上锅盖,让它们焖。周雪在旁边调蘸料,酱油、醋、小米辣,还挤了一点柠檬汁。
“爸,你要不要来点芥末?”周雪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我。
“不要不要,那玩意儿冲鼻子。”我摇头。
小满笑:“小雪,你爸吃不了芥末,给他单独弄一份不辣的。”
“好。”周雪缩回头去。
我坐在桌边,听着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看着厨房里暖黄的灯光和两人忙碌的身影,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的。海鲜锅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红彤彤的蟹壳、雪白的蟹肉、粉嫩的虾仁、张开口的花蛤,浸在浓郁的汤汁里,上面撒着碧绿的葱段和香菜。
小满给我剥了一只蟹,把蟹黄全刮到我碗里。周雪给我剥了虾,蘸了料汁放进我盘子。我看看左边的闺女,再看看右边的媳妇,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你们这是要喂猪啊?”我指着面前堆成小山的肉,“我自己来,自己来。”
“你吃就行了。”两人异口同声。
我只好埋头苦吃。蟹肉鲜甜,虾肉弹嫩,花蛤肥美,吃得我满嘴流油。小满和周雪碰了碰杯,喝着冰镇酸梅汤,脸上的笑在蒸汽里晕开,朦朦胧胧的,却暖得不像话。
那晚,我吃撑了。靠坐在椅子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动都不想动。小满收拾碗筷,周雪抢着洗碗。我摆了摆手,说:“放着吧,明天再洗。”
“不行,夏天不洗容易招虫子。”小满说。
“那我去洗。”周雪挽起袖子。
“你别动。我来。”小满把她推到客厅,“你陪你爸看会儿电视。”
周雪只好坐下,跟我并排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个老掉牙的抗战剧,我俩谁也没看进去。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爸,我最近在想要不要换个大点的店面。现在那个地方有点小了,很多客人进来都转不开身。”
“想换就换,别太勉强自己。”我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口,“钱不够的话,我那儿还有点积蓄。”
“不用你的钱。”周雪摇摇头,“我自己攒了一些。再说,现在生意还没那么稳,我也不想冒太大风险。等明年开春再说。”
“你心里有数就行。爸帮不上大忙,跑腿出力的活还是可以的。”
她笑了笑,脑袋靠在我的肩上。我抽着烟,眼睛望着电视屏幕,心里却想,这丫头真的长大了,做事有分寸,不像小时候那么冒失了。
烟抽完,我正要起身去倒水,小满端了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我们仨就坐在沙发上,吃西瓜,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和电视的光混在一起,铺了一地清辉。
周雪那晚没走,在次卧睡下了。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时有时无的响动,心里头很踏实。小满翻了个身,钻进我怀里,小声说:“周哥,今天小雪给我在背后系围裙带子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我俩像亲姐妹一样。”
我摸摸她的头发,笑道:“那不挺好。”
“嗯。”她往我怀里拱了拱,“周哥,你说,要是我们一直这样,该多好。你,我,小雪,三个人,就守着这条巷子,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我环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闻着她发间残留的洗发水香,说:“傻不傻。日子本来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用想那么远,眼前能抓住的,就是最好的。”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手搭在我的腰上,呼吸渐渐均匀。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在月光下像一片羽毛。过了很久,我才慢慢合上眼。
八月下旬,立了秋,天却还是热。秋老虎发起威来,比盛夏还难熬。小满的凉皮卖得不如前阵子那么疯了,但馅饼和烤红薯又开始有人惦记。她去菜市场买了几斤上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准备做一批新的馅料。我修车没活的时候,就蹲在摊子边上,帮她摘韭菜、剥玉米、削红薯皮。
巷子口的老赵饭馆最近接了个婚宴的活,忙得脚不沾地。他有天中午过来说:“老周,你媳妇手艺好,我饭馆里有个凉菜师傅回老家了,缺个人手。你问问小满,愿不愿意来帮三天忙,一天两百,管三顿饭。”
小满在旁边听见了,看了看我。我还没说话,她已经开口了:“赵叔,您那饭馆那么忙,我去了,凉皮摊就得收三天。这三天,我少挣的不止两百。”
老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丫头,账算得真清。行,你开个价。”
小满低头想了想,说:“三百一天,但我不只要做凉菜。我看您那儿婚宴当天肯定人手不够,我能帮着端菜、摆桌、收台。您看行不行?”
老赵一拍巴掌:“三百就三百。你这利索劲儿,我信得过。周三开始,三天啊。”
小满点头,跟老赵击了个掌。我坐在旁边,看着她跟老赵讨价还价的样子,又佩服又好笑。这姑娘,看着温温柔柔的,做起事来比谁都精明。
那三天,小满每天一大早就去老赵饭馆帮忙,我出摊时顺便把她的凉皮摊也支起来,有客人来买,我就手忙脚乱地拌。还好平时看得多了,步骤都记在心里,只是味道不如她调得匀。熟客们也不计较,有的还打趣说:“周师傅,你媳妇不在,你这凉皮拌得跟修车似的。”
我就嘿嘿地笑。心里头却惦记着她。每天晚上,她回来都累得小腿发硬,靠在椅子上不想动。我打来热水,让她泡脚。她一边泡,一边跟我讲饭馆里的事。
“周哥,今天婚宴可热闹了,来了二十多桌。我端菜端到手酸。不过赵叔人不错,让我在凉菜间帮忙,没让我去前厅。他说前厅太闹,怕我应付不过来。”
我蹲下来,拿毛巾给她擦脚,动作有点笨拙。她低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柔软:“周哥,我明后天还要去,你一个人能行吗?”
“咋不行?你周哥我一个人修了二十多年车,还看不住个凉皮摊?”我笑,把她的脚轻轻放进热水里,“就是这凉皮,拌得没你好吃。今天有个小伙子说,还是老板娘在的时候味道正。”
小满咯咯地笑,脚丫子在盆里动了动,溅起几滴水:“那当然。我这凉皮,是有秘方的。改天传给你。”
“我才不学。”我摇头,“以后不修车了,我就天天吃你做的。我负责吃,你负责做。”
“你想得美。”她轻踢了我一下,水珠溅到我的裤腿上。我佯装生气,往她脚心挠了一把。她痒得缩脚,又笑又躲,差点把水盆打翻。两个人闹了半天,都笑得脸红气促。最后她靠进我怀里,头发散着,眼波潋滟,说:“周哥,跟你在一起,再累也不觉得累。”
我收拢手臂,把她圈在怀里。她的身子软软的,带着沐浴后淡淡的香味。我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心里头像被温水泡着,一寸一寸地化开。
那三天过得很慢。我每天回家就熬好粥,晾着,等她回来。她回来,我们吃了饭,就并排坐在阳台上乘凉。秋天的夜空很高,星星稀疏,但格外清亮。巷子里有人拉二胡,断断续续的,像在诉说着什么陈年往事。
她靠在我肩上,指着天上一颗最亮的星说:“周哥,那颗是不是北斗星?”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笑着摇头:“那是木星。北斗星在那儿,像个勺子。”我拉着她的手,在天空中比划。她的手被我包在掌心里,小小的,凉凉的,像一块初秋的玉。
“你真厉害,什么都懂。”她仰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那当然。我以前在乡下,夜里打谷场上一躺,满天都是星星。看得多了,自然就认得了。”我有些得意。
她笑,把头往我胸口蹭了蹭:“那以后每年夏天,你都陪我看星星。”
“好。”我答应得痛快,“等天冷了,咱们就早点回屋,在阳台上看月亮。月亮也好看。”
“嗯。”她的声音软得像月光。
三天后,小满从老赵饭馆帮完工回来,兜里揣着九百块钱。她非拉我去商场,说要给我买两身秋天的衣裳。我拗不过,跟着去了。她挑了又挑,给我买了两件长袖T恤、一条休闲裤,还买了双软底的皮鞋,说穿起来走路不累。
我试衣服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时不时帮我整理领口、拉好拉链,像照顾小孩一样。导购员在旁边笑着说:“叔叔,您女儿真贴心。”
我愣了一瞬。小满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不是女儿,是媳妇。”
导购员满脸歉意:“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您显年轻,我眼拙,眼拙。”
小满抿着嘴笑,也不在意。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她挽着我的胳膊,贴着我的肩膀说:“周哥,你说我是不是该保养一下了?不然以后人家总误会我是你闺女,多不好意思。”
“别听她胡说。”我拍拍她的手,“你在我眼里,最好看。什么闺女媳妇的,你就是我媳妇。”
她仰起脸,笑得眼睛弯成桥。秋天的阳光落下来,暖融融的,把她的脸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九月初,周雪花店来了个新帮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叫丁丁。丁丁是周雪在花艺学校认识的朋友,人长得圆乎乎的,性子活泼,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周雪说,最近店里实在忙不过来,就叫丁丁过来搭把手。
我和小满去花店的时候,见过丁丁几回。那孩子爱笑,看见我就“周叔叔周叔叔”地喊,看见小满就“小满姐小满姐”地叫,叫得人心里热烘烘的。小满挺喜欢她,每次去都给她带点自己做的小点心。
丁丁吃得嘴巴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小满姐,你做的这个绿豆糕绝了。比外面卖的还好吃。”
小满笑:“你喜欢,下次我再给你做。”
周雪在旁边插嘴:“小满姐,你偏心。我也要吃。”
“都有都有。”小满好脾气地应着。
我坐在花店的藤椅上,看着她们三个女人说说笑笑,觉得这屋里闹哄哄的,却闹得人心里舒坦。花架上的玫瑰开得正艳,香气丝丝缕缕地飘过来。丁丁拿手机给周雪和小满拍照,两人靠在一起,站在那面用干花装饰的墙前面,笑容比花还好看。
丁丁跑过来,把手机屏幕给我看:“周叔叔,你看她们像不像姐妹?”
我一看,照片里两人头挨着头,眉眼间还真有几分相似。都是瓜子脸,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嘴角的弧度也像。我点点头:“像,真像。”
丁丁夸张地“哇”了一声:“我要是拍张你们一家三口的合照,发网上去,肯定好多人以为你们是亲父女、亲姐妹呢。”
“我们本来就是亲的。”我说道,语气自然而笃定。丁丁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跑过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周雪和小满。两人都笑了,周雪还冲我比了个心。
那天下午,丁丁当起了摄影师,指挥我们仨摆造型。我别扭得要命,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小满笑我:“周哥,你别跟个木桩子似的。放松点。”
“我就不会照相。”我有些窘迫。
周雪把我拉到花墙前,自己站在我左边,小满站在我右边。她俩一人挽着我一条胳膊,脑袋都往我这边靠。丁丁举着手机,喊:“一二三,笑!周叔叔,你倒是笑啊!”
我咧嘴一笑,也不知道笑得好不好看。丁丁拍了好几张,拿过来给我们看。照片里,我站在中间,两个女人依偎在两侧。我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像个陈旧的根雕,而她们像两朵开在春风里的花。可偏偏那画面,却出奇地和谐,出奇地温暖。
丁丁把照片发给了周雪。周雪又发给了我和小满。我把手机屏保换了,换成那张三人合照。小满看见了,也把自己的屏保换了。周雪那儿更不用说,她直接把照片洗出来,摆在花店的收银台上。
王婶有天路过花店,看见了那张照片,专门跑过来跟我说:“老周,你们这照片拍得好。你看你这老树皮一样的脸,让两朵花一衬,还显得慈祥了。”
我哭笑不得:“婶子,您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夸你呢。”王婶嗑着瓜子,说得一本正经,“这相由心生。你人好,相自然就好。你看你以前,那张脸拉得跟苦瓜似的。现在呢,眉眼都开了。这就是过上好日子的样子。”
我摸摸自己的脸,心里头觉得王婶说得有道理。人逢喜事精神爽。有了小满,我的喜事就没断过。她每天都变着法儿让我高兴,有时候是一碗糖水,有时候是一句软话,有时候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我旁边,陪我听一下午的广播。这些寻常的小事,堆积起来,就成了我最踏实的好日子。
九月底,周雪回了趟她原来的那个家,把一些个人物品彻底搬了出来。陈凯也在,两人没说几句话,各自收拾各自的东西。周雪说,她走出那个小区的时候,心里出奇地平静,一点波澜都没有。倒是陈凯,站在阳台上看了她好久,像是有话要说,却始终没开口。
“他后来找过我几次。”周雪在饭桌上说起这事,语气淡淡的,“有一次在我花店门口堵我,说他知道错了,想复合。我没理他。还有一回,他喝多了,给我发了一长串微信,乱七八糟的,说什么离不开我。最后我把他拉黑了。”
小满夹了块排骨放进周雪碗里:“做得对。这种男人,挨了一次教训就服软,可骨子里改不掉。你要是心软回头,早晚还是老样子。”
周雪点头:“我知道。小满姐,你当初离婚的时候,他来找过你吗?”
小满顿了一下,放下筷子,说:“找过。天天来。一开始是跪着求,后来看我不理,就变成威胁。再后来,他知道我去法院起诉,就跑到我上班的地方闹。我换了工作,换了住处,他才慢慢消停。但消停了没几个月,又来了。就是你们知道的那次,他砸了我们的门。”
周雪听得眉头直皱,放下碗,握住了小满的手。我坐在旁边,心里又疼又气。小满感受到周雪的手温,笑了笑,反握住她:“小雪,我跟你爸说过,我嫁给他,最开始是有报恩的成分。可后来我真喜欢上他了。你爸这人,不会说甜言蜜语,也不会挣大钱。可他干净。他的好,是那种捧在手心里的好,不掺一点假。跟这样的男人过日子,我才觉得,我也是个人。”
周雪的眼圈红了,用力点点头:“我懂。我爸就是这样。他以前对我,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做。”
小满转头看我,眼里有泪光,嘴角却带着笑。我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却发现杯子里早空了。周雪拿起酒瓶,给我倒满。我笑了笑,声音有点哑:“行了,都吃饭。过去的事,不提了。咱们往前看。”
“对,往前看。”周雪也笑了,端起她的果汁杯,“爸,小满姐,祝咱们家,以后每一天都平平安安的。”
“平平安安。”小满跟着举杯。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仰头把酒干了,烈酒入喉,又辣又暖,像这条巷子里所有的日子,有滋有味。
日子翻到十月,天高云淡。巷子口的老梧桐开始落叶了,叶子黄绿参半,飘下来铺了薄薄的一层。小满爱踩着落叶走,说那声音像吃薯片,咔嚓咔嚓的。我笑她孩子气,她却理直气壮:“这叫生活情趣。你懂不懂?”
我认输,跟着她一起踩。两个人在落叶堆里走,你一脚我一脚,像两个孩子。王婶的儿媳妇推着婴儿车路过,看见我们这模样,笑得前仰后合,说:“周叔,小满,你们也太可爱了吧。”
小满大大方方地冲她挥挥手,继续踩她的叶子。我有些不好意思,但也跟着笑。这种被人笑话也不生气的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跟小满在一起后,我好像也慢慢变了,变得不那么在乎别人的目光,不那么绷着。她把我骨子里那点早就被岁月磨掉的孩子气,又一点一点勾了回来。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六,周雪在花店后面那个小院子里搞了个小型的花艺沙龙,请了几个熟客和邻居来做手工花环。小满去了,帮周雪张罗。我本来不想去,怕自己碍手碍脚。可小满拉着我不放,说:“你也去。帮着搬搬东西、拍拍照。”
我只好跟去。那天下午,院子里坐满了人,大多是年轻姑娘和几个上了年纪的阿姨。周雪站在中间,给大家示范怎么用尤加利叶和干花编花环。她的声音好听,讲解得细致,底下一张张脸都聚精会神的。
小满混在人群里,学得比谁都认真。她做了个淡紫色的花环,上面缀着几朵细小的满天星。我坐在角落里,给她拍照。她发现了镜头,冲我做了个鬼脸。我按下快门,把那个瞬间永远留了下来。
活动结束,周雪把客人一一送走,然后跑过来,从后面搂住小满的脖子,问:“小满姐,你今天下午帮我大忙了。你那花环做得真好,可以挂在家里当装饰。”
小满把花环戴到周雪头上,笑着说:“送给你的。辛苦的周老板。”
周雪顶着花环,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我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心里头像这秋天的天气一样,清爽、明亮。
那天晚上,小满在厨房里做饭,周雪在客厅里跟我聊天。她忽然说:“爸,我有个想法。我想明年把花店重新装修一下,加上一个小的茶饮区,卖点花茶和手工饼干。这样客人来了可以坐一坐,店里的氛围会更好。”
我“嗯”了一声:“这主意不错。不过装修要花钱,你算过没有?”
“算过。我手头的钱够。”周雪说,“我前夫那边分到的钱,加上店里的利润,应该能撑下来。就是装修的时候要停业一段时间,我有点舍不得。”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我拍拍她的肩膀,“你这花店要一直开下去,就得不断变。老样子,人容易腻。改一改,新鲜。”
周雪点头,笑了:“爸,没想到你还有生意头脑。”
我老脸一红,挠挠头:“我懂个啥。就是把你当自己闺女,怎么好怎么来。”
小满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接了一句:“你爸说得对。小雪,你想做就做。需要人手的话,我也可以去帮你。凉皮摊那边,天冷了生意也淡,我腾得开身。”
周雪眼里一亮,跑过去帮小满端菜,嘴里说着:“那太好了。小满姐,明年开春,你多教教我怎么做手工饼干。你上次做的那个曲奇,我店里客人都爱吃。”
“行。”小满笑。
饭桌上,三个人又聊了很久。从花店的装修风格,到未来还能不能再开一家分店,再到巷子口那些家长里短。我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在听,偶尔插上几句。可我心里头很满足。这种围坐在一起吃晚饭、聊家常的时光,是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转眼过了元旦,又过了春节。小满和我在家里过的年,周雪也在。大年三十,我们包了三种馅的饺子,猪肉白菜的、韭菜鸡蛋的、虾仁玉米的。周雪还从花店带回来一束红色的银柳和几枝冬青,插在客厅的玻璃瓶里,红艳艳的,映得满屋子喜气。
年夜饭吃到一半,周雪忽然从包里拿出两个红包,递给我和小满。我愣了一下:“小雪,你这是干什么?该我们给你才对。”
小满也推辞:“小雪,你开店要用钱。别乱花。”
周雪摆摆手,认真地说:“爸,小满姐,你们就收下吧。这是我这半年花店挣的,虽然不算多,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对我好,我知道。我也想让你们知道,我现在能挣钱了,能照顾自己了。你们就让我这个当女儿的,孝敬你们一次。”
我看着她,鼻子有些酸。小满接过红包,眼睛红红的,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过去,把周雪的手牢牢握住。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暖暖的,紧紧的。
窗外爆竹声此起彼伏,巷子里有小孩子的笑闹声。我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也递给她们。小满和周雪都笑了。三个红包,三个人的心意,在这个小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各自的手上。可那红包里的分量,却比纸钞重了不知多少倍。
那个春节,我们哪儿都没去。就在家里,看电视、包饺子、打牌。王婶和她儿媳妇来串门,老赵提了瓶酒过来拜年。巷子里的邻里互相道贺,热热闹闹的。小满还做了一大盆酱骨头,分给左邻右舍。大家都夸她能干,说老周好福气。我坐在一旁,笑呵呵地抽烟,心里头比蜜还甜。
初五那天,我们去了城郊的庙会。人多得挤不动,小满紧紧牵着我的手,怕走丢。周雪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找我们。我们仨在人堆里穿梭,看杂耍、吃糖葫芦、买了几只泥人。小满看中一个布老虎,说买回去放在床头辟邪。我掏钱买下,她抱在怀里,笑得像个孩子。
从庙会回来的路上,周雪说:“爸,小满姐,等我花店装修好了,我第一个请你们去喝花茶。”
“好。”小满说,“到时候我给你烤两盘饼干,就着你泡的茶,肯定香。”
“那我把那天的照片拍下来,挂在店里。”周雪笑着说,“让所有客人都知道,这家店有家人在背后撑着。”
我把小满往身边揽了揽,对周雪说:“别光说我们。你也老大不小了,遇到合适的,就处处看。爸不催你,但你自己得上点心。”
周雪吐了吐舌头:“爸,你又来了。我现在哪有时间谈恋爱啊,先把店开好再说。”
“那也不能总一个人。”我叹了口气。
小满插嘴道:“小雪,你爸是心疼你。不过你别有压力。感情的事急不来。你不急着找,说明你一个人也过得好。这比什么都强。”
周雪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小满姐最懂我。”
我无奈地笑,不再说什么。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夜色温柔地包裹着我们。我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着身边两个女人小声地说笑。心里头,像有一盏暖黄色的灯,安安静静地亮着。
三月,花店开始动工装修。小满几乎天天去帮忙。我收工早的时候,也过去搭把手。装修队是周雪朋友介绍的,活不错,就是工期紧。周雪每天泡在店里,灰头土脸地忙活。我和小满就轮流给她送饭。有时候是红烧肉盖饭,有时候是排骨汤面,有时候是一大盒三鲜馅饺子。
有天晚上,我送饭过去,看见小满和周雪正蹲在地上,一人拿一把铲子在刮墙上的旧墙纸。两人都穿着旧衣服,头发上、脸上沾着白色的墙灰,却笑得开心。旁边的收音机里放着老歌,小满跟着哼,周雪也在哼。我站在门口,看着这幅画面,心里头软得不成样子。
“吃饭了。”我喊了一嗓子。
两人回过头,看见我,齐声应道:“来啦!”
然后一前一后跑过来,拍着手上的灰,争抢饭盒。我递过去,一人一盒。周雪打开盖子,欢呼一声:“是我最爱的糖醋小排!小满姐的手艺!”
小满笑着,用围裙给她擦了擦脸:“慢点吃,别噎着。”
我们仨就坐在装修了一半的花店里,吃着饭,聊着天。木屑和油漆的味道混在饭菜香里,不算好闻,却格外真实。窗外的街灯亮起来,把屋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咬着一块排骨,看着她们狼吞虎咽的模样,忽然觉得,幸福这东西,其实很简单。就是一盒热饭,两个你在意的人,一个还可以期待的明天。
四月底,花店重新开业。店名没换,还叫“烟火与花”。可门面扩了一倍,多了个精致的小茶饮区,摆着三张原木小桌和几把藤编椅子。墙上挂着周雪从各地淘来的干花标本,相框里还有那张我们仨的合照。吧台上放着一个小烤箱,小满做的手工饼干每日限量供应。
开业那天,王婶、老赵、老张,还有丁丁,都来了。巷子里的邻居们也来了不少。周雪穿着一件嫩绿色的长裙,站在门口迎客,整个人像春天刚抽芽的柳条,柔软又充满生气。小满系着围裙,在吧台后面忙活,泡花茶、切饼干,脸上始终带着笑。
有人问我:“老周,你闺女这店弄得真不错。你和你媳妇没少帮忙吧?”
我笑着点头:“帮了点小忙。主要还是她自己能干。”
那人竖大拇指:“你们一家子都行。”
我嘴上谦虚,心里头却骄傲得不得了。那一下午,我哪儿也没去,就坐在茶饮区最角落的那张椅子上,看周雪招待客人,看小满忙前忙后,看阳光透过玻璃门洒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从外面看,这家店就像这条小街上的一个小小的发光体,温暖的,生机勃勃的。
傍晚人散了,我帮她们把桌椅归置好。周雪关了店门,一屁股坐在吧台前,累得不想动。小满给她倒了杯热茶,她仰头灌下,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终于忙完了。”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累坏了吧?”
“累,但开心。”周雪转过头看我,眼睛亮得惊人,“爸,我觉得我这条路走对了。真的,我从来没这么有劲过。”
我拍拍她的头:“走对了就好好走。累了就回家歇着。家永远给你留门。”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胳膊里,好一会儿没说话。小满走过来,坐在她另一边,把她揽过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我看看她们,又看看玻璃门外渐渐暗下去的街道。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橘红,像是一天最后的温柔。我们仨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谁也没说话,可空气里流动着某种比语言更实在的东西。
五月里,小满的生日到了。我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偷偷去金店买了一条细细的金手链,上面坠着一颗小小的转运珠。又去菜市场买了她最爱吃的菜,准备晚上做一桌。周雪也来了,带了个大蛋糕和一束粉色的郁金香,说这是小满姐最喜欢的颜色。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摆了一桌子菜。有清蒸鳜鱼、白灼虾、酱牛肉、凉拌木耳,还有小满最爱的糖醋藕片。她下班回来,一推门,看见满屋子的烛光,愣住了。我捧着蛋糕从厨房里走出来,周雪跟在后头,两人一起唱生日歌。
小满捂着嘴,眼睛里蓄满了泪。她吹灭蜡烛,我给她戴上那条金手链。手链很细,戴在她雪白的手腕上,像一小截星光。她低头看着,眼泪终于掉下来,啪嗒啪嗒落在地板上。
“周哥,你什么时候买的?”她哽咽着问。
“早就买了。”我挠挠头,“一直藏着,就等今天。”
她扑过来,环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肩头,哭得肩膀直抖。周雪在旁边笑,可笑着笑着,也红了眼圈。我拍着小满的背,轻声说:“好了好了,生日呢,不哭。”
她抬起头,吸了吸鼻子,眼里还汪着泪,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我是高兴。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给我过生日。”
我心头一酸,把她搂得更紧。周雪把蛋糕上的蜡烛又点了一遍,说:“来,小满姐,再许个愿。”
小满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认真地许愿。暖黄的烛光映着她的脸,像一尊温柔的玉像。我看着她,心里头默默地说:林小满,往后每一个生日,我都给你过。
吹灭蜡烛,分蛋糕。我切了最大的一块递给她。她接过去,又切下一小角,喂到我嘴里。奶油绵密,蛋糕松软,甜得恰到好处。周雪在一旁起哄,说我们是“撒狗粮”。小满笑,也给她喂了一口。三个人闹作一团,笑声在屋子里回荡,经久不散。
那晚过后,巷子里的生活又归于惯常的节奏。我修车,小满摆摊,周雪开花店。日子像一条安静的河,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流去。有时候我会想起一年前的事,想起我们在二道街口的初见,想起她蹲在我家门口被雨淋得透湿的样子,想起新婚夜她把房产证推回我手里说“你亏了”的样子。那些画面清晰如昨,又遥远如前世。
我五十七岁那年的选择,像在生命的深秋里埋下了一粒种子。经过一整个冬天的蛰伏,它发芽了,开花了,结出了我从未敢奢望过的果。王婶现在逢人就说,老周这后半辈子,算是掉进福窝里了。我不否认。我心里清楚,这福气不是我应得的,是林小满用她的温柔、坚韧和毫无保留的爱,一点点帮我挣来的。还有周雪,我的女儿,她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回馈着这个家。
入夏的一个傍晚,我和小满收工回家,经过二道街口。她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路灯下的一个位置,说:“周哥,你还记得吗?去年春天,我就是蹲在这儿哭。你推着三轮车经过,帮我补了车胎。”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里如今摆着一个崭新的垃圾桶,旁边的地砖换了新的,看不出当年的痕迹。可我记得。那晚她哭红的眼睛,她穿着单薄的样子,她冻得发颤的嗓音,全都记得。
“记得。”我说,“你当时哭得跟个花猫似的。”
她笑了,挽住我的胳膊,把脸贴在我的肩头:“周哥,你说,如果那天晚上你没停,是不是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我认真想了想,说:“可能吧。但我停了。也许这就是命。该遇上的,总会遇上。只是早晚而已。”
她仰起脸看我,晚霞在她眼里铺开,像两片温柔的火焰。她说:“周哥,谢谢你那天停下来。”
我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闻着她头发上被晚风吹散的香气,轻轻说:“我也谢谢你,愿意跟我这个糟老头子搭伙过日子。”
“不许你说自己糟老头子。”她伸手捏我的腰,“你是我男人。我林小满的男人,越老越金贵。”
我被她这话逗得笑出声来,胸腔里震得嗡嗡响。她也跟着笑,笑声洒在黄昏的街道上,像一串串滚落的珠子。
我们继续往前走。三轮车慢悠悠地滚动着,车斗里装着我一天的修车工具和她的几个空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在地面上交叠、依偎、融合。巷子口到了,王婶家的阿福跑出来,摇着尾巴迎我们。
小满蹲下去逗狗。我站在她旁边,抬头看了看天。夏夜的第一颗星已经亮起来,嵌在靛蓝色的天幕上,像一粒别致的纽扣。我摸出兜里的新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再看那颗星,更亮了。
我忽然觉得,活了大半辈子,此刻才真正睁开了眼。不是老花镜的缘故。是因为有她在,有闺女在,有这个家。这日子,这光景,这人间烟火,全都清清楚楚地印进我眼里,落进我心里。
我五十七岁那年娶了二十八岁的林小满。人人都说我老糊涂了。可他们不知道,我周建国这辈子做得最清醒的一件事,就是在那天晚上,牵起了她的手。
从此山河远阔,人间烟火。我都与她,一同经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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