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二天婆婆提AA制我连夜把婚房过户给我妈,次日婆婆当场傻眼
婆婆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捏着那张打印好的AA制协议,冲我和刚领证十二个小时的丈夫说:“从今天起,你们小两口各管各的钱,别花我儿子的。”我看了眼丈夫,他低下头没吭声。我转身回了卧室,掏出手机给我妈转了五万块钱,告诉她明天一早来过户。
新房是婆婆首付买的,写的老公名字。我俩去年十月认识的,今年五一摆的酒。婚前我妈掏了二十万装修款,一分没往回要,说是给我撑门面。客厅那套皮沙发是我挑的,跑了三家家具城,最后打了七折拿下的,花了八千六。窗帘是浅灰色遮光布,我妈从批发市场一卷一卷拖回来,找裁缝做的,手工费就给了两百。
结婚前一晚,家里亲戚来了十几桌,我穿的红旗袍是我姐陪我去商场试了五件才定的,领口有点紧,但婆婆说喜庆,就买了。婚礼当天司仪问“以后家里的钱谁管”,我笑着说“一起管”,底下亲戚鼓掌起哄。婆婆坐在第一排,脸上带着笑,但我注意到她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酒席散场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我脚后跟磨了个泡,蹲在玄关脱鞋。老公从冰箱拿了瓶矿泉水递过来,说了句“辛苦了”。我抬头看他,他眼圈有点红,说今天他妈喝多了,让我别往心里去。我问喝多说什么了,他摇头说没啥,就哭了会,说儿子大了。
新婚夜我俩都没折腾,收拾到快十二点,他倒头就睡了。我躺床上睡不着,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灯是婆婆选的,水晶吊灯,三千多,她说显得气派。但灯泡有三颗不亮,老公说改天换,一直没换。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腰酸。厨房里婆婆已经在忙活了,电磁炉上炖着粥,案板上切着咸菜丝。我走进去叫了声妈,她头也没回,说“粥好了自己盛”。我盛了两碗,一碗端到卧室给老公,他翻了个身说再睡会。我就把粥放床头柜上了。
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我以为是什么婚礼账单,结果她坐沙发上,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纸。纸上打印着“家庭开支AA制协议”几个黑体字,下面列了七八条,什么伙食费水电费各出一半,物业费轮流交,各自的衣服化妆品自己买,双方父母人情往来自己负责。
我当时端着的粥碗还没放下,站在茶几边上。婆婆把协议推到我面前,说“你俩领证了,以后日子长着呢,账算清楚好过”。我说妈这事是不是得跟建军商量一下。她指了指卧室门,说“他同意的,昨晚跟我聊到后半夜”。
我端着粥碗的手有点抖,粥晃出来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下。我把碗放茶几上,说我去问问他。推开卧室门,老公已经坐起来了,正拿手机看。我问他知道他妈要搞AA制不。他把手机放下,说“我妈昨天提了一嘴,我觉得也行,现在年轻人都这样”。
我问那装修那二十万怎么算。他说那是你妈给的,算你的。我说彩礼八万八呢。他说那算我的,我本来也没打算要你彩礼钱。我说这房子呢,首付你家付的,房贷你名字,月供三千二,咱俩一人一千六?他点头说对,我妈就是这么算的。
我站在卧室门口,背后客厅里婆婆在翻文件,纸张哗啦哗啦响。我想起婚礼那天婆婆敬酒时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指甲掐在我手心里,我忍着没抽回来。那天晚上洗澡的时候,手心里有个月牙形的印子。
我回到客厅,拿起那份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一条写着“本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如有异议需双方协商一致方可修改”。婆婆递过来一支笔,黑色的中性笔,笔帽上有个牙印,是她平时记账用的那支。
我说妈,这协议我跟建军还得再商量商量,今天才第二天。婆婆说“商量啥,昨晚都说好了,你就签个字”。我说那也要我看了再签。我把协议折起来放进自己包里,说我去买点菜,中午回来做饭。
出门的时候老公喊了一声,问我带钥匙没。我摸了摸兜,说带了。
菜市场离小区走路十五分钟,我一路走一路想。我跟建军认识十个月,处对象的时候没觉得他妈管得多。每次去他家吃饭,他妈都笑嘻嘻的,给我夹菜盛汤,问我家几口人父母干啥的。我说我妈退休了,我爸在厂里看大门。他妈说“挺好挺好,稳定”。
订婚那天,他妈说家里就这一个儿子,以后啥都是我俩的。我妈说那彩礼就意思一下,八万八,到时候给孩子们过日子用。他妈当时脸色变了一下,但马上又笑,说应该的。
装修那阵子我跑前跑后,建材市场去了七八趟,每次拉着一推车型材回家,婆婆都说“辛苦了”,但从没掏过一分钱。我想着一家人不计较,自己垫了瓷砖钱、卫浴钱、灯具钱,最后一算二十万出头。我妈知道了说没事,你过得好就行。
我走到菜市场门口,手机响了,我妈打的。她说“闺女,昨晚睡得好不”。我鼻子一酸,说挺好的。我妈说“你婆婆没为难你吧”。我说没。我妈说“那就行,新房住着习惯不”。我说还行,就是灯有三颗不亮。我妈说改天让你爸去换,你爸换灯泡在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菜市场门口,卖豆腐的大婶喊我,说姑娘买点豆腐吧,早上刚点的。我买了块豆腐,又买了把青菜,两根排骨。想着中午炖个排骨汤,炒个青菜,再凉拌个豆腐。
拎着菜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那家房产中介,玻璃门上贴了好多房源广告。我停下来看了一眼,我们小区同户型挂着一百一十万。我想起这套房首付付了三十五万,婆婆掏的,剩下的贷款老公还了两年,还有二十八年。
电梯里碰见楼上的王姐,她拎着孙子的小推车,问我昨儿结婚累不累。我说还行。她压低声音说“你婆婆昨晚上在楼下跟老李媳妇聊了半天,说现在小姑娘嫁人就是图房子,她得替儿子看紧了”。我笑了笑没接话。
到家开门,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看电视。老公在卫生间刷牙,满嘴泡沫。我把菜放厨房,说中午炖排骨汤。婆婆说“排骨多少钱一斤”。我说三十八。她说“贵了,西头那家超市今天搞活动,三十二”。
我没说话,开始洗排骨。水龙头哗哗响,我听着客厅里婆婆跟老公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关了水龙头,听见婆婆说“协议给她看了没”。老公说“看了”。婆婆说“签没”。老公说“她说要商量”。
婆婆声音高了点,“商量啥,昨晚不是都说好了,你们小两口的日子自己过,别啥事都找我”。老公没吭声。我拧开水龙头继续洗,水声盖住了后头的话。
排骨焯完水,我开始切姜片。切着切着,菜刀碰了一下手指头,划了个小口子,血冒出来。我拿水冲了冲,没贴创可贴,继续切。
中午吃饭的时候,婆婆把协议又拿出来了,放餐桌边上。她给我盛了碗汤,说“丽娟,不是妈要跟你们算账,现在年轻人离婚率高,算清楚了对你们好”。我说妈,我跟建军刚结婚,还没想离婚的事。婆婆笑了笑,“想不想的,该算还得算”。
老公低头喝汤,勺子碰着碗沿叮当响。我说建军,你觉得呢。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说“我觉得我妈说的有道理,现在哪家不是各花各的”。我说那以后有了孩子呢。婆婆接了话茬,“孩子我帮你们带,奶粉钱各出一半”。
我把筷子放下了。排骨汤还冒着热气,豆腐上撒着葱花,青菜碧绿碧绿的。我说妈,这协议我签,但有两条我得改改。婆婆问哪两条。我说第一,我妈给的那二十万装修款得算我的婚前投入,以后万一怎么了,这钱得先还我。第二,这房子虽然是你家首付,但房贷是建军在还,我跟他一起住,我出一半房贷可以,但这房子的份额我也得算一份。
婆婆脸上的笑没了。她说“房子首付是我掏的,你凭啥算一份”。我说我出一半月供,二十八年下来也是几十万。她说“那你不住这房子?房租你还没算呢”。我说妈,咱是过日子还是做买卖。
老公把碗一放,说“你们别吵了,协议先放着,过两天再说”。婆婆站起来,把协议收了回去,说“行,那你俩自己商量,我不管了”。说完进了厨房,哗啦哗啦刷碗,声音特别大。
我起身回了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姐发的消息,问我新婚咋样。我回了个笑脸表情。她又问“你婆婆没作妖吧”。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个“挺好”。
那天下午老公去上班了,婆婆回了她自己的房子,在城西,坐公交四十分钟。我一个人待在新房里,把茶几上的喜糖收进铁盒子里,把阳台上晾着的红被罩叠好放进柜子。柜子最底下压着房产证,我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建军的名字。
我拍了张房产证的照片,发给我妈。我妈过了十分钟回电话,问咋了。我说妈,婆婆让签AA制协议,房子没我名,房贷要我出一半。我妈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说“闺女,那二十万装修款,妈本来就没打算要回来”。我说我知道,但我心里不舒服。
我妈说“你爸那厂里去年也搞AA制,食堂都分开刷卡了,结果半年不到就黄了”。我说那是厂子,这是家。我妈说“家跟厂子一样,账算太清了,心就远了”。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房产证照片存进手机私密相册。然后打开备忘录,列了个清单:装修款二十万,彩礼八万八,家电家具三万二,婚礼当天收的礼金三万六存了定期,我工资卡里还有四万八。
我在清单底下写了一行字:如果他妈非要AA,那这房子月供我一分不出,我自己出去租房子住。
写完了又删了。
晚上老公下班回来,带了份凉皮,说给我当宵夜。我坐在沙发上吃凉皮,他坐旁边玩手机。我说建军,你妈那个协议,你想清楚了吗。他头也没抬,“想清楚了,签就签呗,又不影响咱俩感情”。
我说那房子呢。他说“房子不就住嘛,写谁名不一样”。我说那房贷呢。他说“一人一半啊,协议上写了”。我说那万一离婚了,我啥也没有。他放下手机看着我,“你咋老想离婚”。
我说我不想离婚,我是在算账。他说“算啥账,咱俩好好的”。我说那好,协议我签,但从明天开始,你妈来咱家做饭,我付一半菜钱,她不来,咱俩各吃各的。他愣了,说那像啥话。我说AA制嘛,各吃各的。
他站起来,说“你这不是抬杠嘛”。我说我认真的。他进卧室了,门关得有点响。
我坐在沙发上把凉皮吃完了,盒子扔垃圾桶。茶几上还放着那个带牙印的笔帽,婆婆走的时候忘带了。我拿起来看了会,又放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俩背对背睡的,中间隔了能再躺一个人。我半夜醒了,听见他翻身,呼吸不太均匀。我小声叫了句建军,他没应。我知道他醒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煎了两个鸡蛋,热了牛奶。他吃了,吃完说了句“我走了”。我洗碗的时候手滑,摔了个盘子。蹲下来捡碎片,手指又被划了一下,跟昨天同一个位置。
上午我妈来了,拎了袋橙子。她进门先看了一圈,说“收拾得挺干净”。我说妈,办过户得啥手续。我妈看我一眼,“你认真的”。我说嗯。
我妈说“那你得把建军叫上,夫妻共同财产过户,得他签字”。我说房子是他名,不是共同财产。我妈说“那就更麻烦了,得先办赠予或者买卖,税费不少”。我说那就办买卖,我手里有四万八,再凑凑。
我妈看着我,眼圈有点红,说“闺女,你可想好了,这才结婚第三天”。我说我想好了,他跟他妈一条心,我得给自己留条路。
我妈坐了半小时就走了,临走把橙子留桌上,说“你自己看着办”。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份协议从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最后一条旁边有个铅笔写的小字,很轻,像是写完了又擦过。我对着光仔细看,认出是三个字:“防万一”。
是婆婆写的。
我把协议折好放回包里,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说妈,明天咱俩去房管局。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就醒了,天刚蒙蒙亮。老公还在睡,我轻手轻脚穿好衣服出了门。小区门口的包子铺刚开笼,我买了两个肉包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六点半的街上没什么人,扫地的大爷推着垃圾车慢慢走,扫帚划拉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我妈七点钟就到了房管局门口,比我早。她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用卡子别得整整齐齐。看见我来了,她从包里掏出一袋资料,户口本、身份证、我的结婚证复印件,一沓子。我问她怎么准备这么齐,她说昨晚翻箱倒柜找了半宿。
房管局八点半开门,我俩排在第三个。前面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拿着个文件袋来回踱步。我跟我妈坐在大厅的塑料椅子上,谁也没说话。我手机震了一下,老公发的消息:“你去哪了,早上起来没人。”我回:“跟我妈办点事。”他回了个“哦”,再没问。
轮到我的时候,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了我的材料问要办什么业务。我说把房子过户给我妈。她翻了下结婚证复印件,说“这套房子是你配偶名下,需要配偶本人到场签字同意”。我说他去不了,能不能先办。她说不行,必须本人。
我妈在旁边拉了拉我袖子,低声说“要不先回去”。我没动,问工作人员要了张表格,说“我先填着”。表格上有转让原因一栏,我写了“直系亲属赠与”。旁边还有一栏需要配偶签字,空着。
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挺高了,我妈说去对面快餐店吃碗面。我俩一人一碗牛肉面,她把她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给我。我说妈,建军不来签字,这事办不成。我妈说那你打算咋办。我说让他签。
我妈说“他才结婚三天,你让他把房子过户给丈母娘,他能干”。我说他要不干,那就别怪我跟他算装修款。我妈说你这是要撕破脸。我说脸不是我先撕的。
回新房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开门进屋,婆婆在客厅坐着,茶几上放着那份协议,旁边还有杯茶。老公坐她边上,看见我进门,俩人同时抬起头。
婆婆先开口,“丽娟,你去哪了,一早上不见人”。我说跟妈出去转了转。她说“你妈来了?咋不叫我来坐坐”。我说她就路过,待了会就走了。
婆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协议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我把包放沙发上,坐下来,说妈,我考虑好了。她眼睛亮了亮,“签?”
我说签可以,但我有个条件。她嘴角往下撇了撇,“啥条件”。我说这套房子过户到我妈名下,我保证月供我出一半,我妈不住这房子,就挂个名。婆婆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放茶几上,“你说啥?”
老公也愣了,“丽娟你疯了?”我说我没疯,你妈要AA制,那咱们就公事公办。房子首付是你妈出的,算你家的投入,但我妈出的二十万装修款也在这房子里头,算我家的投入。既然要防万一,那就两家的投入都摆明了,房子过户到我妈名下,公平。
婆婆脸都白了,“这房子是我给我儿子买的,凭什么过到你妈名下”。我说就凭我要出一半月供,出了月供这房子就有我一份。你怕我图你房子,我还怕你儿子哪天把我扫地出门呢。你那份协议最后一行写的啥,你心里清楚。
婆婆张了张嘴,看了一眼老公。老公站起来,“丽娟你别过分了,我妈就是提个建议,你至于吗”。我说至于,你妈建议的是让我出钱给你们家还房贷,还不给我名分,这叫建议?
屋里安静了得有半分钟。婆婆站起来,抓起茶几上的协议撕了两半,扔垃圾桶里,“算了,当我没提”。我看着她,说妈,协议撕了行,但话我放这了,要不房子过户到我妈名下,我跟你儿子AA制过,要不协议你拿新的来,我签字,但我一分房贷不出,我自己出去租房住,这房子你跟你儿子住。
老公吼了一声,“你走,你现在就走”。我说建军,你让我走的,你别后悔。我转身进了卧室,从柜子里拽出行李箱开始收拾衣服。我手抖得厉害,一件毛衣叠了三回没叠平。老公跟进来了,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你闹够了没有”。
我说我没闹,我在跟你讲道理。他说“我妈那协议也不是非要签,你跟她服个软就过去了”。我说我凭什么服软,我结婚第二天就被要求AA制,我服软,以后还有我好日子过吗。他坐在床边,双手抱着头,“那你想咋整”。
我说我就一个要求,房子过户给我妈。他说“那是我妈付的首付”。我说我妈还出了二十万装修呢,你妈出的钱我认,我妈出的钱你认不认。他不吭声了。
我继续收拾箱子,把衣柜里我的衣服一件件往里塞。结婚那天穿的旗袍我叠好放最上面,领口还是有点紧。塞到一半,手机响了,我姐打的。我按了接听,我姐在那头说“妈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跟建军吵架了”。我说嗯。我姐说“你婆婆那人我早看出来了,婚礼那天她跟我嘀咕,说你家陪嫁少”。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边上,继续往箱子里放鞋。我姐说你真打算搬出去?我说还没定。我姐说“你先别急,晚上我过去找你”。
挂了电话,老公站起来,说“我先出去抽根烟”。他开门出去了,客厅里婆婆没走,我听见她跟老公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
我把箱子拉好,坐在床边。窗台上放着我们的结婚照,相框是银色的,照片里我俩笑得都挺开心。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原处。
中午我没做饭,婆婆也没走,三个人在客厅干坐着。老公叫了外卖,三份炒饭,一人一份。我吃了两口就放那了,婆婆倒是一粒米没剩,吃完了把饭盒叠好扔垃圾桶。
下午婆婆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了句“丽娟,妈也是为你们好”。我没接话。她出门的时候鞋柜上的钥匙串碰了下门框,叮当响了一声。
晚上我姐来了,拎了袋水果。她一进门就看出来了,说“你哭过了”。我说没哭。她坐沙发上,问我到底咋回事。我把AA制的事说了,把过户的要求也说了。我姐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你婆婆那人精得很,她提AA制肯定不止防你图房子,她还在防你拿你工资补贴你娘家”。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我姐说“你忘了订婚那天她问咱爸干啥的,你说看大门的,她当时脸色就变了”。我说我以为她就是随口一问。我姐说“她不是随口问的,她是摸底。她怕你家穷,怕你拿她儿子的钱贴娘家”。
我想起婆婆平时来这边,看见我往娘家带东西,眼睛总往袋子里瞟。有次我带了两斤排骨回去,她第二天就买了三斤排骨炖了,说“丽娟你尝尝,这排骨比我上次买的好”。
我姐说“你现在提过户,她肯定怕你把房子给了我妈,到时候我妈再给了咱家亲戚”。我说我没想那么远,我就想治治她。我姐说“那你得想清楚,建军夹在中间也不好做”。
我说他有什么不好做的,他妈提AA制的时候他点头了,我跟他说过户他就吼我。我姐站起来倒了杯水,喝了口,说“你俩才结婚三天,这事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晚上我姐走了,老公从卧室出来,问我晚上吃啥。我说不饿。他站我跟前,说“丽娟,咱俩谈谈”。我说谈。他说“房子过户的事,我跟我妈商量了,不行”。我说那AA制呢。他说“也不签了,以后日子正常过,行不”。
我说那装修款呢。他说“什么装修款”。我说我妈掏的二十万。他想了想,说“那钱以后咱俩慢慢还给你妈”。我说行,那你写个字据。
他愣了,“写啥字据”。我说写欠条,二十万,五年内还清,你我各签一个字。他说“你这是干啥,咱俩是夫妻”。我说夫妻也要明算账,这话你妈说的。
他站那看了我半天,最后说了句“行,我写”。他找了张纸,拿笔写了“今欠岳母装修款二十万元,五年内还清”,底下签了他的名字,我签了我的。他把欠条折好递给我,我说你拿着,放我这我不放心。
他苦笑了一下,“你连我都信不过了”。我说信得过,但你妈那支笔我信不过。
那晚他在客厅沙发上睡的,我在卧室睡的。半夜我起来喝水,路过客厅看他缩在沙发上的样子,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我捡起来给他盖上了,他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没醒。
第三天早上,我去银行把工资卡里的四万八转到了另一张卡上,留了五千当生活费。然后给我妈打电话,说你先别急着去过户了,我换了个法子。我妈问啥法子。我说我手里攥着二十万的欠条,他要敢跟我翻旧账,我就拿着欠条上法院。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这丫头,比你爸有主意”。我说还不是你教的,你说过日子得留个心眼。我妈说“我啥时候说过这话”。我说上回我姥姥来咱家住,你跟我爸吵架的时候说的。
挂了电话,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准备中午红烧。结账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是丽娟不,我是老李媳妇,住你家楼上”。我说姐有事?她说“你婆婆昨天来我家坐了会,说了你们家的事”。
我心里一紧,说她说啥了。老李媳妇犹豫了一下,说“她说你想把她儿子的房子过户给你妈,说你不安好心”。我说姐,事情不是那样的。她说“我知道,我就告诉你一声,你婆婆那个人,心里弯弯绕多得很”。
我说谢谢姐。她说“不客气,都是楼上楼下的,你有啥事跟我说”。
挂了电话,鱼摊老板已经把鱼杀好了,装袋子里递给我。我拎着鱼往回走,心里翻来覆去想老李媳妇的话。婆婆到处跟人说我不安好心,这是要把名声搞臭。
走到单元门口,碰见楼下张奶奶遛狗。她看见我就笑,“新媳妇买菜回来啦”。我说嗯,买条鱼。她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你婆婆昨天在小区凉亭那说了半天你,我路过听了几嘴,你可别往心里去”。我说没事的张奶奶。她说“年轻人刚结婚都这样,处久了就好了”。
我上楼进屋,把鱼放厨房,坐在沙发上发愣。茶几上还留着婆婆那天撕碎的协议碎片,我一张一张捡起来拼了拼,最后一条“防万一”那三个字还在。我拍了张照片存手机里。
老公中午回来了,带了两杯奶茶。他递给我一杯,说“给你买的,少糖的”。我接过来没喝,放桌上了。他坐我旁边,说“我妈那边我说了,以后她不来掺和咱家事”。我说你说了她听吗。他说“听不听的,反正我跟你一条心”。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他说“真的,我昨晚想了一宿,咱俩才结婚,不能为这事散了”。我说那你觉得我提过户是过分了。他想了想,说“有点,但那是我妈先不对”。
我吸了口奶茶,珍珠在嘴里嚼了半天。我说建军,你妈那协议上最后一行写了三个字,你看见没。他说啥字。我说“防万一”,那笔迹像不像你的。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照片,脸变了,“这是我写的?”
我说你写的你不知道。他想了想,说“那天晚上我妈让我按着协议抄了一遍,说不清楚的地方让我填,我就写了这三个字”。我看着他,“你抄的时候就没想过我是你媳妇?”他把手机放桌上,低下头,“我想了,但我妈那人你知道,不顺着她她能念叨半年”。
我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抬头,“我跟你过,日子是咱俩的”。我说那你妈那边呢。他说“慢慢来,她总会想通的”。
那天下午他请了半天假,陪我在家把鱼炖了。我俩一人一碗米饭,对着吃。他把我碗里的鱼刺挑了,自己碗里没剩几块肉。我看他低头挑刺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晚上他说要回他妈那一趟,把话说清楚。我说我陪你去。他说不用,他自己去。我说你一个人去她能把你吃了。他笑,“她还能吃了自己儿子”。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客厅看电视,什么也没看进去。过了大概一个钟头,他回来了,脸色不太好。我问他咋样。他说“我妈哭了”。
我说哭了然后呢。他说“她说她白养了这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我说那你咋说的。他说“我说妈,丽娟是好姑娘,你别为难她”。我说她听了吗。他摇头,“她让我以后别回去了”。
我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说建军,你妈今天跟小区好几个人说我不安好心,想把房子骗走。他皱眉,“她真这么说了”。我说你自己去打听。他站起来就往外走,我说你干啥去。他说“我去找我妈问问”。
我说你别去了,去了也是吵架。他站门口不动了,拳头攥着。我过去拉他回来,“你妈说的那些话,左耳进右耳出就完了,你跟她说破了她更恨我”。
他坐回沙发上,拿手搓着脸,搓了半天说了句“对不起”。
那天晚上他睡卧室了,没再去沙发。关了灯,他在黑暗里把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我没躲,他握住我的手,手心有点湿。
我说建军,你记住今天这个事。他嗯了一声。我说以后你妈要再提AA制,你自己去跟她过。他没吭声,但手指攥紧了一下。
第三章
消停了大概一周。婆婆没再提协议的事,也没过来。老公每天下班回来,我俩一起做饭吃饭,看看电视,日子像是往正常轨道上走了。我存着的那二十万欠条压在衣柜最下面,用一件旧毛衣裹着。
周末老公说想回去看看他妈,让我一起去。我说你去吧,我在家收拾收拾。他一个人去了,下午回来的,手里拎了一袋子菜,说是他妈让带的。我翻了翻,有几根黄瓜、一把芹菜、几个西红柿,还有一块五花肉。
我说你妈咋样。他说还行,就是话少了,做完饭就进自己屋看电视。我说她没再提我。他说没提,但翻出来一张老照片看,我姥爷的。我说你姥爷不是没了二十多年了。他说嗯,她说想她爹了。
那天晚上我炒了芹菜肉丝,凉拌了黄瓜。吃饭的时候老公说,我妈好像瘦了。我说你要想回去住两天也行,我自己能行。他看了我一眼,“你不生她气了?”我说气归气,日子还得过。
第二天我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让老公给婆婆送了一盘。他送到就回来了,说妈没说啥,就接过去放桌上了。我问她吃了没。他说“你管她吃没吃,送了就行了”。
过了两天婆婆自己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袋苹果,放在玄关柜上。我跟她打了声招呼,她说“丽娟,上次的事妈做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我说妈,过去了就过去了。她进厨房倒了杯水喝,出来坐沙发上问我最近忙啥。
我说没忙啥,上班下班做饭。她说“你那个班上得咋样,听说你们公司最近裁员”。我说没裁到我们部门。她说“那就好,现在工作不好找”。
她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走的时候把那袋苹果往茶几中间推了推,说“这苹果脆,你尝尝”。我说谢谢妈。她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
老公晚上回来问我妈来了,我说嗯,送了袋苹果。他挺高兴,“我就说她能想通”。我说你别高兴太早,她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又过了几天,我在厨房做饭,老公从卧室出来,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对。他跟我说“丽娟,你过来看看”。我过去一看,是他妈发来的微信,长长一段话,大意是说想把老家的一套旧房子卖了,换点钱养老,问老公的意见。
我说你妈那套老房子我知道,她原来单位分的老破小,六楼没电梯,能卖几个钱。老公说“中介说最多四十万”。我说那卖就卖呗,她想卖就卖。老公说“她问我这钱放哪,说放银行利息太低”。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你妈不会是想把钱放咱这吧。老公没说话,把手机收起来了。我说建军你别装哑巴,你妈什么意思。他说“她没说放咱这,就问我意见”。我说你不觉得她这时间点问这事有点巧。
老公说“你什么意思”。我说你妈刚跟我闹完AA制,转头就要卖房养老,她手里又不是没钱花,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他说“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卖了也没啥”。
我说你妈那房子卖了钱放哪,你别跟我说她放银行存定期。他说那要不让她放咱这?我说你放屁。他皱眉,“你怎么说话呢”。
我关了火,转身对着他,说你妈那笔钱要是放咱这,以后就是定时炸弹。她说好了是借的,说不好了就是你们拿了她养老钱,这事我不能同意。他说“那我让她存银行”。我说你让她存她自己名下的银行,别打咱俩账户的主意。
他看了我半天,最后说了句“行,听你的”。
但这事没完。过了三天,婆婆又来了,这回手里拿了个房产中介的名片。她进门直接坐沙发上,冲我说“丽娟,妈跟你商量个事”。我说妈你说。
她说“我那套老房子想卖了,钱放着也是放着,你俩现在年轻,要不要拿去做点啥投资”。我说妈,投资有风险,我们不懂,钱还是放银行稳当。她说“银行利息太低了,存一年都没几个子儿”。我说安全第一。
她看了看老公,老公低头看手机。她说“建军,你说呢”。老公抬头,“妈,钱的事你自己做主”。婆婆脸色有点不好看,“我这不是替你们着想”。
我说妈,你的钱你自己收好,养老用,我们不要。她说“我又不是白给你们,算借的,你们按月还利息都行”。我说利息也不要,你的钱你自己花。
她站起来,把那名片往茶几上一拍,“你们这是不把我当一家人”。我说妈,就是一家人我才不让你拿养老钱给我们冒险。她拎起包就走了,门关得不重,但也没轻。
老公叹了口气,“你又把她气走了”。我说我这是为她好。他说“你为她好你就让她把钱搁咱这,她安心”。我说你以为她放咱这是为了啥,她放咱这,以后有点啥事她就拿这钱说事,说咱俩拿了她养老钱,你信不信。
他没再说话,进了卧室。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张中介名片,拿起来撕了扔垃圾桶。
那天晚上我俩都没怎么说话。他睡了一头,我睡另一头,中间又空了条缝。半夜我上厕所,发现他手机屏幕亮着,是他妈发来的消息,我瞟了一眼,看见一行字:“她到底是不是真心跟你过。”
我站在马桶边上,水哗哗响,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好几秒。回到床上,他翻了个身,手机压枕头底下了。我躺下来,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水晶吊灯那三颗不亮的灯泡,老公一直没换。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我没起,他收拾完出门了,在玄关站了会,像是在等什么,我没出声。他走了之后我坐起来拿手机,翻到婆婆的微信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什么也没发。
那周我主动加了两天班,回去晚。老公做好饭等我,桌上三菜一汤。我吃完了就刷碗,刷完就洗澡睡觉。俩人话不多,但也没吵。
周六我姐过来看我,我俩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她把腿翘在栏杆上,问我和建军咋样了。我说凑合过呗。她说“你婆婆没再闹”。我说闹倒没有,但隔三差五来一回,不是送东西就是问意见,每次来完我跟我老公就僵两天。
我姐说“她就是见不得你俩好,挑事呢”。我说她还说要卖房子把钱放我这。我姐一下坐直了,“你没同意吧”。我说我傻啊。我姐说“那钱要是放你这,你以后啥都得听她的,不然她就说拿钱养你们”。
我说我知道。我姐说“那你打算咋办”。我说凉拌,我不接她的茬,她爱咋地咋地。
我姐走的时候跟我说,“你婆婆这种人,你就得比她硬,你一软她就得寸进尺”。我说上次过户的事我硬了一回,这不消停了一阵。我姐说“你等着吧,她肯定还有招”。
我姐还真说准了。过了大概十来天,婆婆又来了,这回带了个纸袋子,里面是两条围裙,一条给了我说“你做饭围上”,一条给了老公说“你也干活”。老公接过去还挺高兴,说妈你还买围裙。
我以为她就是来送个东西。结果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来一个存折,搁茶几上。我扫了一眼,户名是她自己,余额三十八万。她说“房子卖了,这是卖房的钱,我存定期了”。
我松了口气。但她接着说“定期利息我算了,一年才万把块,不如拿给你们,你们添点钱买个车位,现在小区车位紧,以后车好停”。我说妈,车位我们不急,没车呢。她说“没车先买着,以后早晚要买”。
老公在旁边说“妈,车位要十来万呢”。婆婆说“我出十五万,你们添五万,买一个”。我看了老公一眼,他说“也行,反正以后要买车”。
我说不行。两个人同时看我。我说车位买了,登记谁的名字。婆婆说“买在你们名下啊,我又不开车”。我说那这十五万算借的还是送的。婆婆脸沉下来了,“丽娟,你啥意思,我给你们买车位你还要分清楚”。
我说妈,你上次提AA制的时候说要分清楚,那我就跟你分清楚。你要是送的,我接着。你要是借的,那得打借条,按月还。你要是不说清楚,这车位我不买。
老公拉了拉我胳膊,低声说“别说了”。我甩开他手,接着说妈,我不是不识好歹,我是怕以后扯不清。你存折上的钱你放好了,我们不要你的。
婆婆站起来,把存折收进包里,纸袋子里的另一条围裙也拿回去了,“好心当驴肝肺”。说完走了。老公这回没追出去,就坐沙发上一声不吭。
他沉默了得有十分钟,我做饭的功夫他一句话没说。我把饭菜端上桌,他拿筷子吃了口饭,忽然说“丽娟,你跟我妈就不能好好说话”。我说我怎么不好好说了,我把话摊开说,比什么都好。
他说“她给我们买车位,不是好事吗”。我说好事多了,你妈给的东西哪样没附带条件。那条围裙给你的时候她说啥你听见了没。他说没听见。我说她说“以后你媳妇做饭你打下手,别啥都让她一个人干”,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说话了,埋头扒饭。我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说建军,我不是跟你妈过不去,我是跟她把账算明白。他抬头看我,“那你说以后咋办,她总不能不来吧”。
我说来,怎么不来,她是你妈。但来的时候别带存折别带协议,就坐下吃顿饭聊聊天,我客客气气的。他叹了口气,“行”。
那天晚上他在厨房帮我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我站旁边擦碗,他忽然说“丽娟,你觉得我妈是真的对咱俩好,还是就是控制欲强”。我停下擦碗的手,想了想,说“都有吧,她自己可能也分不清”。
他说“我从小她就管着我,啥事都是她做主,我习惯了”。我说那你现在结婚了,咱俩的事得咱俩做主。他没接话,把洗好的碗摞进沥水架里。
那天晚上躺床上,他翻过身来面对我,在黑暗里说“那天你提过户,我妈说你疯了,我其实没觉得你疯”。我说那你咋不帮我说话。他说“我怂”。我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说以后别怂了。
他嗯了一声,然后把手伸过来揽住我肩膀。我靠他身上,听见他心跳咚咚的。过了会他说“丽娟,我有时候觉得你比我懂我妈”。我说我不是懂她,我是怕她。
第四章
日子一天天过,夏天来了。婆婆来的频率降到一周一次,每次来就是吃顿饭,坐会就走。没再提钱的事,也没再提AA制。我心里松了松,想着她可能是想通了。
七月底的一天,我下班回家,婆婆在楼下等我。她手里拎了袋青提,看见我就笑。我有点意外,她平时不怎么在楼下等。她说“丽娟,妈今天做了红烧肉,给你送点来”。我说谢谢妈,上去坐会。她说好。
上楼进了屋,她把青提放冰箱,又从包里端出一个饭盒,里头是满满的红烧肉,油亮亮的。她说“你尝尝,我加了冰糖,炖了一个钟头”。我夹了一块吃了,确实不错,夸了一句。她挺高兴,说“好吃以后常给你做”。
然后她坐下来,东拉西扯问了些有的没的,工作忙不忙,你妈最近身体咋样。我一五一十答了。聊了大概二十分钟,她站起来说“那我走了”。送她到门口,她回头说了句“丽娟,你俩啥时候要孩子”。
我愣了一下,说妈,我们还没计划。她说“你们也不小了,三十的人了,该要了”。我说再等等,经济上再攒攒。她说“攒啥钱,孩子生下来我帮你们带,奶粉钱我出一半”。
她说“一半”的时候我条件反射地警觉了一下,但表情没变,笑着说妈,到时候再说。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走了。
晚上老公回来我把这事说了,他说“我妈就是想抱孙子”。我说她是想抱孙子,还是想拿孩子再谈一回AA制。老公把外套脱了挂门后,说你别多想了,我妈就是随口问问。我说你妈不是随口的人,她每句话都有目的。
老公说“那你啥想法,要孩子的事”。我说咱俩现在这关系,你觉得适合要孩子吗。他走过来坐我旁边,“咱俩关系咋了,不是挺好的吗”。我说你觉得好,我觉得悬。你妈上个星期才拿卖房钱来试探过咱俩。
他沉默了一下,“那你的意思是不要”。我说不是不要,是再缓缓,等家里这些事理清楚了再说。他说“啥时候理清楚”。我说你妈啥时候不再惦记咱家账本,啥时候就清楚了。
他没再接话,去洗澡了。水声哗哗响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心里翻来覆去。婆婆那碗红烧肉还在冰箱里,我吃了几块,剩下的没动。我想起来那次跟她去菜市场,她买了一斤肉,摊主说三十二,她非要还到三十,磨了五分钟。那碗肉里放了冰糖,一斤肉顶多做一盘,她端了一饭盒过来,怕是把整锅都倒给我了。
我在想她是真的对我好了,还是换了个方式。
过了两天,我姐给我打电话,说她听妈说婆婆最近在打听我娘家的事。我问啥事。我姐说“她在问你爸那厂子是不是快倒闭了”。我心头一紧,我爸那厂子确实效益不好,但没到倒闭的地步,婆婆从哪听来的。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说“你婆婆前两天给我打过电话,说是问问亲家身体咋样,聊着聊着就问你爸厂子的事,我就随口说了句效益一般”。我说妈你以后别跟她说这些。我妈说“我说都说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直冒火。婆婆明面上跟我示好送红烧肉,背地里摸我娘家底细,她这是干啥。我越想越气,晚上老公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他皱着眉说“我妈可能就是随口一问”。我说建军,你妈打听我爸厂子效益,完了再打听到我爸快下岗了,你说她是为什么。
他说“为什么”。我说她怕你养我娘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半天他说“那你爸厂子到底咋样”。我看着他,“你也怕是不是”。他说不是,我就问问。我说你问你妈去,她比我知道得清楚。
那晚没吵,但也没怎么说话。他洗漱完躺床上刷手机,我坐在客厅没进去。一直到十一点,他出来倒了杯水,站我旁边说“丽娟,进房睡吧”。我说你先睡。他站了会,回屋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心神不宁,对着电脑一上午什么也没干进去。午休的时候我去楼梯间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让她以后婆婆问啥就说不知道。我妈说“你婆婆那天还问了咱家老房子值多少钱”。我说你怎么说的。我妈说“我说老房子不值钱,就四五十万”。
我靠着楼梯间的墙,头往上仰。我妈在电话里说“闺女,你别太紧张,你婆婆也就是个普通人,能咋样”。我说妈你不懂,她不是在打听,她是在算账。我妈说“算啥账”。我说算我娘家有多少家底,够不够拖累她儿子。
我妈沉默了一会,说“那你呢,你算了没”。我说我算啥。她说“你婆婆有多少家底,你算了没”。我愣住了。我妈说“你把人家算那么清,人家也能算你,都一样”。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梯间里想了半天。我妈说得对,我也在算,我算婆婆哪句话有目的哪件事有埋伏,跟她在算我娘家的账没区别。
那天下班回去,我买了两个西瓜,一个自己家留着,一个让老公给婆婆送去。老公说“你又让我送”。我说你送过去就说咱俩挺好的,让她放心。他说“你咋不自己送”。我说我跟她送瓜,她该想多了。
老公拎着瓜走了。一个多小时后回来了,说妈收了瓜,留他吃了晚饭,炒了四个菜,一个汤。我问她问啥了没。他说问了,问你最近咋样,我说挺好的。又问咱俩打算啥时候要孩子,我说再缓缓。她说“缓缓也行,年轻多玩几年”。
我有点意外,她这次没催。老公说“我觉得我妈变了不少,可能真的想通了”。我没说话,打开冰箱把另一个西瓜切了,一人一半拿勺子挖着吃。西瓜挺甜,籽也少。
八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婆婆说让我们过去吃饭。我跟老公去了她那边,她做了一桌子菜,排骨炖土豆、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西红柿蛋汤。摆盘整整齐齐,碗筷也换了新的。
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了两回菜,还问了问我妈腰疼好了没(上回我妈电话里跟她提过一嘴)。我一一答了,气氛挺和睦。吃完饭我帮忙刷碗,婆婆站旁边擦盘子,忽然说“丽娟,你妈那二十万装修款,妈心里一直记着”。
我手里的碗顿了顿,说妈,那钱说了慢慢还。她说“你们年轻人挣钱不容易,那钱我跟你爸商量了,我们出一半,建军出一半,明年年底前还清”。我说妈不用,我们自己还。她说“你是我们家的人,不能让你娘家吃亏”。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看着婆婆的侧脸,她低着头擦盘子,动作不急不缓。我说妈,谢谢你。她没抬头,说了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回家的路上老公挺高兴,说“你看我妈,真的变了”。我说嗯。他说“你还老防着她,她心里有咱俩”。我没接话,看着车窗外面路灯光一闪一闪地往后跑。
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婆婆那句“不能让你娘家吃亏”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她说的是“你娘家”,不是说“你妈”,这两个字中间有层东西我说不上来。
第二天我给一个做财务的朋友打了个电话,闲聊的时候随口问了句,如果以后两口子经济上有纠纷,婚前父母给的装修款算啥。她说“算赠与,但要有凭证,最好有转账记录或者协议”。我想起我那二十万装修款,我妈是分好几次给的,有银行转账也有现金,单据早没了。
我心里紧了紧,但也说不上到底在紧什么。
日子进了九月,天气凉快下来。我跟我妈说想给她买件秋装,妈说不要,让我省着花。周末我逛商场,看见一件薄款羊毛开衫,酒红色,我妈穿上肯定好看,五百多,买了。
拎着袋子回去,在小区门口碰见婆婆,她正好从公交车上下来。看见我手里拎的袋子,问买的啥。我说给妈买了件衣服。她脸上的笑收了收,但马上又笑了,说“闺女孝顺”。我没说是给我妈买的,但她八成猜到了。
到家了把衣服挂起来,老公问给谁买的。我说我妈。他哦了一声,没再说啥。晚饭的时候他说“你给你妈买衣服,下回也给我妈买一件,别让她觉得你偏心”。我说行,下回逛商场看合适的就买。
过了两天我真的去给婆婆挑了一件,同款不同色,深灰的,比给我妈那件贵四十。送过去的时候婆婆挺高兴,当场就穿上试了,说合身。我说妈穿着好看。她说“你破费了”。我说不破费,应该的。
她转身照镜子的时候,我看见她后领子上有个标签没剪,伸手帮她剪了。她回头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以前不太一样,眼睛弯弯的,像是真心高兴。
从婆婆家出来,我走在街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忽然觉得,她也就一个普通老太太,退休金三千多,一个人住,儿子结了婚她心里空了,变着法找存在感。我那套过户啊欠条啊算账啊,是不是把她想得太坏了。
我自己也说不清。
那段时间家里确实太平了。婆婆每周过来一趟,带点水果或者自己做的点心,坐下来跟我聊聊天,帮我把阳台上的花浇了水再走。老公也开朗了不少,晚上回来会主动说单位的事,周末带我去看了场电影。我跟他之间那层东西,像是淡了些。
九月底的一天,婆婆在饭桌上忽然说我爸厂子的事。她说“丽娟,我听人说你爸那厂子年底可能真要关了”。我说还没定,就是效益不好。她说“那你爸到时候咋办,退休了还是再找活”。我说到时候再说,还有几个月呢。
她说“你爸要是退休了,退休金够不够花”。我说应该够,我跟我妈再补贴点。她点了点头,没再问。我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但这次我没发作。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跟老公说,你妈又问我爸工作的事。老公说“她就问问,关心你爸”。我说她要是真关心,上回问我妈腰疼那才是真关心。老公说“你咋老把人往坏处想”。
我说我这是经验。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你这样活着累不累”。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窗户外头月光照进来,地板上白晃晃的一片。我累不累,我也问自己。天天算计婆婆哪句话有坑哪件事有埋伏,确实累。但要不算,我怕哪天又被她摁在茶几前面签协议。
睡着了做梦,梦见又回到新婚第二天,婆婆拿着协议坐在沙发上,老公在卧室不出来,我站在门口进不去。然后醒了,出了一身汗。旁边老公睡得沉,胳膊搭在我腰上。我轻轻把他的胳膊挪开,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有点青。
我对着镜子说,别想了。
第五章
十一假期我回了趟娘家,住了三天。老公跟我一起回去的,帮我爸修了阳台上的水龙头,跟我妈去超市买了趟东西,表现挺好。我妈背地里跟我说“建军这孩子还行,就是有点怕他妈”。我说妈你看出来了。我妈说“看出来了,吃饭的时候你婆婆打电话来,他接电话声音都低三度的”。
我说婆婆最近消停了不少。我妈说“消停不代表改了,你得留心”。我说知道了。
从娘家回来那天,老公说“你妈给我塞了两百块钱,我没要,她又塞我兜里了”。我说我妈就是那样,你别跟她推。他把那两百块递给我,“你拿着吧,给你妈买点东西”。我说你留着吧,买烟抽。他咧嘴笑了一下。
回自己家那天晚上,婆婆来了,说包了饺子,给我们送一锅。她端着锅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问我们回娘家咋样。老公说挺好的,丈母娘做了好多菜。婆婆脸上笑着,但嘴角那个弧度我看着熟悉。
她走的时候,老公送她下楼。我在窗台上往下看,路灯底下娘俩站那说了会话,婆婆拍了拍老公的肩膀,又指了指楼上。我不知道她说啥,但心里隐隐有点犯嘀咕。
老公回来了我问他说啥了。他说“没啥,就让我对你好点”。我说还有呢。他说“真没别的”。我看着他眼睛,他闪了一下。我说建军你瞒不过我。他沉默了两秒,说“我妈问咱俩存了多少钱”。
我心里一沉,说你怎么答的。他说“我说没存多少,就几万块”。我说你妈问这个干啥。他说“她没说干啥,就问了一嘴”。我说建军,你妈但凡问钱,后面一定有文章。
他说“你别太敏感”。我说我没敏感,你看着吧,过不了几天她就要来跟我说钱了。
还真让我说着了。过了四天,婆婆来了,带了包核桃仁,说是自己剥的,让我补补脑。她坐沙发上把核桃仁倒在盘子里推到我面前,然后说“丽娟,妈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妈你说。她说“我上次不是卖了那套老房子嘛,钱存银行了。但我算了算,定期利息实在太低,我跟你爸商量了,想买点理财产品”。我说那就买,去银行让经理推荐。她说“银行推荐的那些利息也低,我有一个朋友介绍了个项目,说一年能有个七八个点”。
我手里的核桃仁放下了。我说妈,什么项目。她说“就是一个投资公司,专门做那种短期拆借的,我朋友投了三年了,每年都按时付息”。我说妈,这种项目风险大,你别碰。她说“我都打听过了,正规公司,有牌照”。
我说妈你别投,你投了万一出事,养老钱就没了。她笑了笑,“我打听过了,人家也说了,四十万以上的可以签保本协议”。我说保本协议也不保,你存银行最稳当。
她看着我没说话了。过了会她起身说“那我再考虑考虑”。走了之后我立刻给老公打电话,说你妈要投理财的事你知道不。他说“知道,她跟我提了一嘴”。我说你没拦着她?他说“我说了让她小心点,她说她打听清楚了”。
我说建军,你妈那四十万要是赔了,她肯定要来找咱俩。老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你回去跟她好好说说”。
晚上婆婆又来了,这回直接拿了份宣传单,上面写着某某投资公司,年化收益率百分之八点五。她把单子铺茶几上,跟我说“丽娟,你看看,人家合同我找人看过了,没问题”。我拿起来扫了一眼,上面连个具体投资标的都没有,就写了“短期资金拆借”六个字。
我说妈这不行,你看这单子上连投什么项目都没写,资金去哪了都不知道。她说“我朋友都投了,三年了,人家每月都收到利息”。我说你朋友投了不代表安全,这种事暴雷的多了。
婆婆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说“丽娟,你是不是就是不想让我钱增值”。我说妈,我是怕你钱没了。她说“我钱没了也不跟你要”。
我说你话别说那么满。你钱要是没了,你退休金够花?你要是生病了咋办?到时候还不是建军操心,建军操心不就是我操心。婆婆站起来,把那宣传单卷起来塞包里,“我自己决定”。
我说妈,你非要投,那我拦不住。但你投之前咱把话说明白,这钱要是亏了,别来找我们。她站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我第一次看见点不一样的东西,有点凉。她说了句“你放心,我找你也不跟你要钱”。
门关上了。
老公从卧室出来,我刚才跟婆婆说话他一直在里头听着。他站在客厅中间,皱着眉说“你刚才跟我妈说那话是不是太重了”。我说我重?她要拿四十万去投那种公司,你不出面拦着,我帮你拦你还嫌我重。
他说“她是我妈,她亏了钱我还能不管她”。我说你管你管,你拿你工资管,别动我的。他看着我,“你咋这么冷血”。我说我冷血?你妈那四十万要是没了,她住哪,她生病谁掏钱,最后兜底的是不是你。你要有本事一个人兜着,我没话说。但你兜不住的时候是不是还得拉上我。
他没说话,转过身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罐啤酒,砰地拉开喝了半罐。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放着婆婆带的那包核桃仁,我捏了一颗放进嘴里,没嚼烂就咽了,噎得嗓子疼。
那天晚上各自睡了各自的一头。半夜我听见他在翻身,声音很大。我坐起来开了台灯,他被光晃醒了,眯着眼看我。我说建军,你要真想给你妈兜底,咱俩先把账算清楚。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算什么账”。
我说咱俩的存款、工资、开销,你算过没。他说“没算过”。我说那咱俩现在算。我从柜子里把记账本拿出来,一笔一笔翻给他看。每个月房贷三千二,物业水电燃气平均八百,吃饭买菜两千,交通电话一千,人情往来平均一个月五百。他工资到手六千八,我五千五,每月剩不到三千。
我说你妈那四十万要是亏了,她来找咱俩,你拿什么兜。他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半天没说话。我说你这月还剩多少。他翻了翻手机,“两千”。我说我剩一千八,咱俩一共三千八。你妈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多,她真亏了四十万,咱俩每个月得往里贴多少你算过没。
他把账本合上放床头柜上,声音闷闷的,“那我明天再去劝劝她”。我说你劝了没用,你妈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他说“那怎么办”。我说凉拌,她投了要是赚了,咱不眼红。她亏了,咱量力而行。
他躺下盖上被子,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我怎么觉得这日子越过越拧巴”。我关了灯躺下,在黑暗里说“拧巴就对了,过日子本来就是一拧巴一拧巴往前磨”。
第二天老公请了半天假去婆婆那了。回来的时候脸色还行,说“我妈说她不投了”。我说她真听你的了?他说“她说再看看,不急着投”。我说那就是还没死心。
果然没死心。过了大概十天,我在婆婆家厨房帮忙择菜的时候,她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嗯了几声,脸上笑盈盈的。挂了电话我问谁呀,她说“那个投资公司的,说这个月利息到账了,我朋友收到了”。
我择菜的手没停,心里算了一下日子。她嘴上说不急着投,背地里怕是早把钱放进去了。我放下菜,擦了擦手说妈,你是不是已经投了。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投了一点,不多”。
我问多少。她说“二十万”。我深吸了口气,说妈,你投之前咋不跟我们说。她说“我自己的钱我投了还得汇报?”我说你昨天还说先看看。她转过去切菜,“我就是看了,觉得没问题”。
我站那半天没动,案板上菜刀切土豆的声音咔咔的。我说妈,你投都投了,我也不说啥了。但你记住我上回说的话,这钱要是亏了,我跟建军能力有限,你别指望太多。
她切菜的声音停了,回头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丽娟,你就这么盼着我亏”。我说我不盼你亏,我是把丑话说在前头。
那天饭桌上的气氛闷得慌。老公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了,婆婆一直给我夹菜,嘴里说“多吃点多吃点”,但眼神没往我这边落。吃完饭我帮收拾碗筷,婆婆说“你放下吧,我来”。
回自己家的路上老公说“我妈真投了二十万?”我说嗯,她说的。他长出了口气,“二十万,也不多”。我说是不多,半套老房子没了而已。他说“你别老乌鸦嘴”。
我说我不是乌鸦嘴,你等着看吧。
过了个把月,十一月底了,天冷下来。一天晚上婆婆忽然给老公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老公开了免提,我听见婆婆在电话里说“建军,那个公司出事了,门口贴了封条,进不去了”。
老公的脸刷地白了。他问啥意思,婆婆说“就是那个投资公司,今天我去拿利息,门锁了,贴了法院封条”。老公说妈你别急,我明天去看看。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我看着他。我什么也没说,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他在客厅来回走了好几趟,嘴里念叨着“二十万,二十万”。
我说建军,你先别急,明天去现场看看再说,万一只是暂时关门。
第二天他请了假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说“门口贴了破产清算公告,里面都搬空了,还有几个人在那哭呢”。我说你妈呢。他说“在我妈那呢,坐着发呆”。
我拎了袋水果跟着他去了婆婆家。进门看见婆婆坐在沙发上,跟前搁着个空茶杯,整个人缩在那,比上次见老了十岁。她看见我进来,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我把水果放桌上,坐她旁边。
她说“丽娟,妈那二十万没了”。我说妈,人没事就行。她说“那是我的养老钱”。我拍了拍她手背,没说话。她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裤子上。老公在旁边站着,手攥着拳头。
我在那待了一个多小时,帮她把厨房收拾了一下,热了碗剩饭让她吃了。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说吃不下。走的时候我跟她说妈,钱没了还能挣,你身体要紧。
回来的路上老公开着电动车,冷风呼呼地灌。他在风里说“丽娟,那二十万要是不回来,我妈以后咋办”。我说她还有退休金,有房子住,先过一阵再说。他说“她心里肯定受不了”。我说谁心里都受不了,但事情已经出了。
那段时间婆婆病了一场,发了三天烧,老公天天往她那跑。我熬了粥熬了汤让他带过去。第四天我跟着去了一趟,婆婆靠在床上,脸色蜡黄,看见我笑了一下,“丽娟,你来了”。
我坐床边把带来的鸡汤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两口。我说妈,钱的事你别想太多。她摇头,“我不是想钱,我是觉得自己老了,蠢了”。我说谁都有上当的时候。她说“你还年轻,比你妈有主意”。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好话还是坏话,就没接。她把鸡汤喝完了,把碗递给我,手有点抖。我接过碗的时候碰了碰她手指,凉得厉害。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老公说“这回她总该听你的了”。我说她听不听的无所谓,她自己知道疼了就行。
但说实话,我心里没有半点幸灾乐祸。那二十万对她来说确实是养老的底子,就这么没了,搁谁都受不了。我甚至有点后悔当初没再拦紧一点。但也知道,她那性格,拦是拦不住的,得栽了跟头才信。
年底了,我妈打电话问我婆婆的事。我说钱没了,人病了一场,现在好点了。我妈叹了口气,“你婆婆也是倔,当初你要是再硬气点按住她”。我说我按了,她背着我们投的。我妈说“那就是命”。
元旦那天老公说把婆婆接过来一起吃顿饭。我没反对,做了一桌子菜。婆婆来了,瘦了一圈,人精神了些,穿了那件我送她的深灰开衫。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但菜吃了不少,排骨啃了三块。
吃完饭她帮我把碗端进厨房,站在水槽边跟我说“丽娟,那二十万的事,妈心里有数”。我说妈你别放心上。她说“你放心,我不会跟你们要钱的,我还有退休金”。
我说妈你要是真缺钱,跟我跟建军说。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个笑有点苦,“以前你防着我,我觉得你小气。现在我明白了,你是真在替我操心”。
我手里的盘子泡在水里,水有点凉。我没接话,把盘子拿起来刷了。
那天晚上婆婆走的时候,我给她装了袋苹果和几个橙子,让她带回去吃。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回头看了眼客厅里的老公,又看了看我,说“你俩好好过日子”。
门关上了。老公过来搂了下我肩膀,说“你跟我妈,算是翻篇了”。我说翻篇不翻篇的,日子还长着呢。
第六章
春节前,婆婆把存折拿给我看,剩下的二十来万存了定期,这回是三年期的。她说“丽娟,你帮我看看,这回没问题吧”。我翻了翻存单,建设银行的,一年定期,到期自动转存。我说没问题,银行稳当。
她说“那行,就放那了”。我嘱咐她,以后不管谁跟你说啥高收益的项目,你都别信。她说“不信了,再也不信了”。
过年的时候我们三家一起吃的年夜饭,我娘家爸妈、婆婆、我和建军,六口人围了一桌。婆婆跟我妈坐一块,俩人居然聊得挺热乎,说菜价说电视说养生,居然没说一句关于钱的事。
我妈后来偷偷跟我说“你婆婆变了,比以前话少了,但看着踏实了”。我说吃了亏能不踏实吗。我妈说“吃了亏才能看清人”。
年后婆婆找了个活,给小区一个老太太当保姆,每天去做两顿饭,一个月挣两千。她跟我说的时候我有点愣,“妈你咋想起来干这个”。她说“闲着也是闲着,有点事干,还能挣点钱”。
我说妈,那二十万没了就没了,你不用这么拼。她说“我不是拼,我是心里空,找点事填上”。
她去做保姆以后,确实精神头好了不少。每次来我们家,还跟我讲那老太太家里的事,说人家姑娘在国外,儿子在北京,一个月才回来看一回。她说“还是我儿子好,离得近,三天两头能见着”。
老公听了美滋滋的。我嘴上没说话,心里想以前你咋不觉得近了好。
春天来了,阳台上我种的小葱冒了绿尖。婆婆来的时候看见了,说“你这个小葱种得稀了,得间苗”。我说我不会,她说“我来”。蹲那给我弄了半下午,把多的苗拔了重新栽,浇了水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过半个月就能吃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站阳台上喝了,看着楼下小孩在玩滑板车。我站她旁边,说妈,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她说啥事。我说那二十万装修款的事。
她转过来看着我,“咋了”。我说我妈那二十万,我跟建军商量了,不能让你一个人担。你那二十万投资没了,是我们当初没拦住,这钱我跟建军还一半,我们自己还,你别操心。
她愣了愣,说“丽娟,你不用这样,那是我自己投的”。我说妈,咱是一家人,你亏了钱我们心里也不好受。我跟我妈也说了,她说那二十万不急,你们年轻人慢慢还。
婆婆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洒在手背上。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我,说“丽娟,以前是妈不对”。我说啥对啥不对的,都过去了。
她说“妈那时候怕你图建军房子,怕你娘家拖累他,现在想想,我自己才是个拖累”。我说妈你别这么说。她把水杯搁栏杆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比我想的大气”。
我不知道该接啥,就没接。站阳台上看了会楼下,小孩子滑板车摔倒了又爬起来,拍拍膝盖继续滑。
那天晚上我跟老公商量还钱的事。我说咱俩每个月拿两千出来,加上年终奖,争取三年还清。他说行,回头跟妈说一声。我说你妈那二十万她自己扛了,你妈心里啥滋味你知道不。他说知道,她最近都不怎么提钱的事了。
我说人得摔跟头才长记性,她也算长了一回。
五月份的时候,婆婆当保姆那家的老太太去北京看女儿了,她歇了半个月。闲下来那天她来我们家,带了一篮子草莓,说早市上买的,甜。
我正收拾衣柜,把冬天的厚衣服叠好塞收纳箱。她看见了,过来帮我一起叠。两个人蹲在卧室地上,一件一件叠毛衣秋裤。她叠衣服比我利索,角对角折得整整齐齐。
她叠着叠着忽然说“丽娟,你跟建军商量没,啥时候要孩子”。我手里的毛衣顿了一下,“妈,还没定,我想再等一年,把装修款还差不多了再说”。
她说“那钱不急,妈还能干几年保姆,攒攒也能帮你们”。我说妈,你攒的钱你留着花,别老想着我们。她把手里的秋裤叠好码整齐,说“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不惦记他惦记谁”。
我看着她叠衣服的手指,关节有点粗,指甲剪得秃秃的,手背上还有块老年斑。她以前也帮我们叠过衣服,那是刚搬进新房的时候,她来帮忙收拾,叠完了一柜子还嫌我衣柜太小。
我忽然觉得她老了。
六月份的一个周末,老公说想带他妈出去转转,去周边一个小镇玩一天。我说行,我开车。第二天一早我开着车,婆婆坐副驾,老公坐后头,去了个古镇,逛了逛老街,吃了碗当地的小馄饨,买了两斤核桃酥。
婆婆一路上挺高兴,指着路边的老房子说以前她娘家也有这样的院子,后来拆迁了。老公在后头接话,“妈你以前咋没说过”。她说“说了有啥用,都拆了”。
逛到一个卖手工布鞋的店,婆婆停下来了,拿起一双黑布鞋看了半天。我问她想买不。她说“以前你姥爷就穿这种鞋,自己纳的底,走路没声”。我说妈你试试。她试了,大小刚好,我掏钱买了,她非要自己掏,我说我送你,她推了两回收了。
出了店门她穿着新布鞋走在石板路上,脚步轻了不少。我跟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背有点驼,头发白了一大半。老公走上来跟我并肩,小声说“你跟我妈现在比跟我还亲”。我说你吃醋了。他说没,我就是觉得挺好。
从古镇回来那天晚上,婆婆在我们家吃的饭,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老公坐一边,我坐另一边。电视里放着一个家庭剧,演到婆媳吵架的桥段,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婆婆。她正好也看过来,俩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
她说“电视里演的太假,谁家那样吵架”。我说那咋吵。她说“真正的一家人不吵,是闷着,闷着闷着就过去了”。我说妈你说得对。
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楼下,五月的风暖烘烘的。她站单元门口回头说“丽娟,你们打算要孩子的话,妈带,你放心”。我说好。她说“这回妈说话算话”。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路灯底下,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电话。我妈接起来说“咋了闺女”。我说妈,刚才婆婆说以后帮我们带孩子。我妈在电话那头笑,“那不是好事嘛”。我说是好事,就是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我妈说“你婆婆这大半年确实变了不少,你也别老记着以前的事了”。我说我没记,我就是怕她哪天又翻回去。我妈说“人会变的,你都能变,她也能变”。
挂了电话我站那吹了会风,上楼回家。老公在沙发上等我,问我送妈下去了。我说嗯。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坐”。
我坐过去,他揽着我肩膀。电视里那个家庭剧正好演到结局,婆媳俩抱一起哭了。我说这剧情也太假了,谁家这样。他说“艺术加工嘛”。我说现实中能各退一步就不错了。
他把电视关了,屋里安静下来。他说“丽娟,我其实一直想跟你说句话”。我问啥。他说“去年我妈提AA制那事,是我没站在你这边,对不住”。
我看他一眼,“你过了快一年才跟我说这个”。他说“我早想说来着,开不了口”。我说那你现在咋开口了。他说“今天看见你跟我妈一起试鞋的样子,我就觉得我该说了”。
我靠他身上没说话。阳台窗户开着,夜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那三颗水晶吊灯的灯泡,老公上个月终于换了,现在全亮着。
我在心里过了过这一年的事:协议、过户、欠条、卖房、投资、亏钱、生病、保姆、古镇、布鞋。一桩桩一件件,像是盘菜一样翻来覆去炒了好几道,最后总算出锅了,虽然有的地方糊了点。
我闭上眼睛,老公的胳膊搂着我肩膀,温度刚好。
后来有天婆婆来家里,从包里掏出个红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对银镯子,老款式,花纹都磨浅了。她说“这是你奶奶留的,我嫁过来那年她给我的,说是传家的”。她把镯子搁我手心里,“丽娟,这个给你”。
镯子沉甸甸的,银面温凉。我说妈,这么贵重的东西你留着。她说“我留着干啥,等你有了闺女,你再给她”。
我把镯子戴手腕上试了试,大了点,但能戴。婆婆说“大了好,以后胖了还能戴”。我笑了,说妈你盼我胖呢。她说“胖了好,身体好”。
那天晚上我在卧室对着台灯看那对镯子,花纹是老式缠枝莲,接口处有个小印章,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字。老公进来看见了,说“我妈把她那宝贝给你了”。我说嗯。他说“她以前说这镯子要留给孙媳妇的”。我说我不是孙媳妇吗。他说“你以前她不认,现在认了”。
我把镯子摘下来放回红布包里,压在衣柜最下面那个旧毛衣裹着的欠条旁边。欠条已经还了一小半了,再过两年就能清。镯子跟欠条搁一块,一个是个情分,一个是个账本。
我想了想,把镯子挪出来,单独放到了一个首饰盒里。
日子就这么过着。七月的一天,我下班回家,推开门闻到饭香味。婆婆在厨房炒菜,老公在客厅拖地。桌上已经摆了两盘菜,一盘青椒肉丝,一盘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紫菜汤冒着热气。
婆婆听见门响探出头来,手里还掂着锅铲,“丽娟回来了,洗手吃饭”。我说好。把包挂门后,进厨房拿碗筷,三个碗三双筷子摆好。
吃饭的时候婆婆说“今天菜场卖的那个虾不错,下回买点回来白灼”。老公说行。我夹了块鸡蛋放嘴里,咸淡正好。
窗外头蝉叫得吵,风吹过来热乎乎的。电扇嗡嗡转着,把桌上的热气搅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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