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春,北京西长安街一处新落成的机关大楼准备揭牌,红绸缎、礼炮、摄影机一应俱全,主持人抬手示意朱镕基剪彩。朱镕基只是摆摆手:“不剪。”简单两个字,在场人面面相觑。也是那一天,他给秘书立下规矩:不题词、不剪彩、不收礼。先把话撂死,再干工作,省去后患——这套“铁三条”随后在国务院系统几乎人尽皆知。
时间推到1998年10月7日。中央电视台灯光炽亮,演播室内却有点紧张,《焦点访谈》栏目组早早守在门口,节目主持人白岩松、敬一丹反复商量如何开口。原因很简单:请朱镕基题词,风险不小,成功率却未知。上一回他公开写字,还是在1989年慰问信里写给灾区群众的短句子,算不上正式题词,之后便再无下文。
上午十时许,朱镕基和丁关根步入演播室。他左手插兜,右手轻轻拍着案头的监视器,对白岩松笑说:“这里挺热闹。”白岩松接话:“是家,您的家。”朱镕基摆摆手:“还是老百姓的家。”一句话让紧张气氛瞬间化解。随后他谈起舆论监督,提到“媒体是政府的镜子”,语速不快,却句句到点子上。
对话进入第二十分钟,敬一丹暗示编导方宏进准备好的题词簿与黑色粗硬笔已经就位。她鼓足勇气:“总理,外地采访的同事听说您来,都想让您留几句话。”朱镕基挑眉:“这么多人?我以为就十来个。”敬一丹顺势补刀:“他们正在各地跑线。如果能得到一句勉励,估计比发年终奖还高兴。”朱镕基轻笑:“好,那就写。”
他站定,黑笔落在纸上,“舆论监督”四字刚写完,笔头蹭出一缕毛边。编导赶紧上前轻拂,朱镕基却继续,“群众喉舌”紧跟,“政府镜鉴”“改革尖兵”一气呵成。白岩松因惯性鼓掌早了半拍,朱镕基扭头调侃:“别急,我还没写完。”室内哄笑一片。末了,他晃动手腕:“怎么不准备毛笔?我毛笔字好看些。”16个字背后,其实藏着前一晚的推敲。据后来工作人员回忆,他当天凌晨两点仍在反复掂量措辞,血压都抬高了。
那一幅字,很快被放大挂在新闻中心走廊。《焦点访谈》收视率本就高,题词公开后更迎来新高峰。人们议论的不仅是那16个字,还谈到朱镕基敢于让媒体“盯着拍”的态度。对于当年的新闻人而言,这是难得的信号——自上而下的监督愿景首次写成白纸黑字。
2001年4月16日,朱镕基视察上海浦东的国家会计学院。讲台上,他扫视学员:“账目是企业的良心。”停顿片刻,“良心要有价码吗?”下面没有人回答,空气仿佛被抽空。他掏出钢笔,在卷轴上写下校训:“诚信为本、操守为重、遵循准则、不做假账。”这八个字加上两个分句,共16字,和三年前《焦点访谈》题词凑巧长度相同。有人问缘由,他解释:“整齐好记,也方便贴在教室墙上。”随即补充一句:“要是真有人再做假账,别说我没提醒。”不得不说,这番话比题词更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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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11月,香港世界会计师大会开幕。朱镕基在台上提到全国三个国家会计学院,掷地有声:“我很少写字,但给他们写下四个大字——不做假账。”掌声里,有人低声感叹:这比签名更管用。
2003年9月9日,上海一处老洋房里飘出寿桃的清香。朱镕基的堂兄朱经冶迎来90岁大寿,亲友云集。宴会前,朱镕基托人送到两副对联。“诚信传家经风雨,廉洁从公冶新人”“儿孙满堂万事足,夫妻偕老百年欢”。旁人惊奇,他终于破戒给亲戚写字了。原因不难理解:他已退下领导岗位,不再担心公私界线被模糊;再者,朱经冶早年照顾过年幼的朱镕基,两人情谊深厚。
其实,朱氏家族内部向来讲究规矩。早在朱镕基任上海市长期间,他就对朱经冶之子朱匡宇说过:“我在上海一天,你别动职位。”这句话四年未变,朱匡宇也稳稳原地踏步。外人觉得苛刻,家族长辈却把它当成底线。因为所有庄严的原则,一旦向亲情妥协,便难对外维持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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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看朱镕基三次“破戒”,第一次面对公众传媒,第二次聚焦行业操守,第三次仅为家族长者写寿。三幅字风格不同,落点却惊人一致:核心都是“诚信”与“监督”。写在白纸上是字,落到现实中才成事。题词不是礼物,而是明码标价的承诺,这点他似乎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有人曾评价:“朱镕基动笔,背后必然有事。”1998年那支粗硬笔,2001年的签字笔,2003年的宣纸毛笔,看似工具换了三回,原则却一回未改。题词被裱起来可以收藏,原则要做起来才能服众。仔细想想,也正因为他平日极少提笔,那几幅字才愈显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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