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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内文庙参观时,我撞见了一幕特别五味杂陈的画面。
当地的越南导游,指着一块块斑驳的进士石碑,转头问我。
“你知道这上面,刻的是什么意思吗?”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先轻轻叹了口气。
眼神里没有敷衍游客的客套,只剩一种难以言说的窘迫。
“其实,我也看不懂。”
那句话听得人心头一沉。
这些伫立数百年的石碑,是他们国家的文脉瑰宝、历史遗存。
可本土的后人,只能对着满碑工整字迹茫然失语。
想要读懂自己的历史,反倒需要外国人来翻译解读。
这种深入骨髓的憋屈,越南,硬生生忍了近百年。
很多人不知道,越南的文脉底色,从头到尾都是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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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111年,汉武帝平定南越,红河三角洲正式纳入中原版图。
汉字,自此在这片土地落地生根,一扎根就是一千余年。
后世的越南,并非没有抗争独立。
938年,吴权一战取胜,彻底脱离中原管控,实现自主建国。
疆域独立了,政权独立了,唯独文字,始终没变。
丁朝、李朝、陈朝,历代君王无人敢废除汉字。
不是不想改,是根本改不起。
彼时的朝堂体系、官僚制度、律法典籍、儒学教化,全部依托汉字搭建。
废掉汉字,等同于推翻整个国家的治理根基。
1075年,越南李朝开设科举,全盘复刻中原规制。
考儒学经典,用汉字作答,择优取士、遴选官员。
这一考,就是八百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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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颠覆认知的是,越南最后一科殿试,举办于1919年。
比中国废除科举,还要晚十几年。
放在那个年代,无论出身尊卑、家境贫富,想要入朝为官、跻身精英阶层,汉字是唯一的硬性门槛。
没有任何变通的余地。
长期沿用汉字,弊端也渐渐凸显。
汉语与越南语本就不属于同一语系,语序、语法完全相悖。
我们说“汉字”,他们的语序是“字汉”。
用正统汉字书写官方公文、律法典籍尚且适配。
可用来记录本土口语、日常民俗,就像穿不合脚的鞋子,处处别扭、格格不入。
为了解决这个矛盾,越南古人依托汉字偏旁部首,拼接重组,创造出了“喃字”。
看似本土化的创新,实则漏洞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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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喃字往往叠加两三个汉字结构,比原生汉字更加繁复难写。
最致命的是,全国没有统一规范。
同一语义,南北各地写法迥异,千人千样,无法通用。
学习门槛更是高得离谱。
想要读懂喃字,必须先耗费数年功底精通汉字。
底层百姓温饱尚且难求,根本没有精力研学。
而朝堂读书人、世家精英,又极度轻视喃字。
在他们眼里,汉字是正统雅韵,喃字是市井俗字,登不上台面。
官方不推广,精英不认可,百姓学不会。
一千多年来,喃字始终处于边缘化的尴尬境地。
仅用来书写民间民歌、通俗话本、市井小说,从未真正入主正统。
历史上仅有两个短命政权试图推崇喃字、取代汉字。
胡朝存续七年,西山朝延续二十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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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权尚未稳固,便匆匆覆灭,喃字的正统之路,彻底夭折。
后续阮朝建立,直接摒弃喃字,再度独尊汉字。
本土文字的自救,终究沦为一场徒劳。
真正终结汉字千年统治的,不是越南本土变革,而是法国殖民者的枪炮。
早在16世纪,西方传教士抵达越南,为了方便传教诵经,开始用拉丁字母拼读越南本土语音。
1651年,首部拉丁拼读越南语字典问世,新式字母文字初具雏形。
但在接下来的两百余年里,这套文字始终局限于教会内部,无人认可、无人普及。
真正的转折点,始于1858年。
法国军舰开进岘港,武力殖民自此开启。
殖民者每占领一片土地,便强制推行拉丁字母文字。
1865年,越南第一份罗马字官方报纸创刊,成为殖民统治的舆论工具。
法国人推行新文字,从来不是为了普及教育、造福民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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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看得很明白:延续千年的汉字,是横亘在越南与西方之间的文化高墙。
只要汉字还在,越南的文脉、记忆、归属,就永远和中国紧紧绑定。
拆掉这道墙,才能彻底割裂千年的文化羁绊,完成精神殖民。
后续数十年,一系列强制措施层层落地。
1882年,南圻官方公文全面废止汉字。
1917年,全国学堂彻底取缔汉字教学。
1919年,延续八百年的科举制度彻底废除。
无数寒窗苦读半生的读书人,一朝之间,毕生所学沦为无用之功。
考场没了,公文改了,学堂不教了。
一代人的信仰与出路,被硬生生斩断。
极具讽刺的是,殖民者的初衷,从来不是成全越南的文字独立。
罗马字,仅仅是他们的过渡工具。
法国的终极目的,是让法语彻底取代所有本土文字。
政策激进割裂,普及却极度滞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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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文字被强行废除,新文字尚未落地生根。
1945年的越南,文盲率依旧高达九成以上。
改了文字,却空了头脑,失了文脉。
殖民时代留下的,是一地文化废墟。
真正重塑文字格局的,是越南的革命浪潮。
以潘周桢为代表的一众先驱,看清了现实困境。
国家残破、民生凋敝,纠结于文字正统早已毫无意义。
借用简易的罗马字,快速扫盲、开启民智、唤醒民众,才是唯一出路。
殖民者打造的文字工具,被革命者拿来印制启蒙读物、传播进步思想、刊发革命传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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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9月2日,胡志明在巴亭广场宣读《独立宣言》。
通篇所用,是拉丁罗马字,而非延续千年的汉字。
同月,新生政权正式颁布政令:废除汉字,确立罗马字为唯一法定文字。
很多人误以为这是数典忘祖,实则是无奈的现实抉择。
胡志明本身精通汉文,深谙汉字的底蕴与价值。
但他看得更远、更清醒。
汉字博大精深,却学习周期漫长,普通人数年研学未必入门。
罗马字母简单直白,数周即可掌握,适配全民快速扫盲的需求。
想要重塑民族身份、摆脱外部文化羁绊、凝聚国民共识,文字统一、文化独立,是必经之路。
这场延续百年的文字更迭,从来不是单一的文化取舍。
是殖民枪炮、时代变革、民生刚需、民族自立,多重力量裹挟之下的必然结果。
如今行走在越南街头,满眼皆是带声调的拉丁字母。
花哨的拼写背后,是彻底西化的文字体系。
但汉字,从未彻底消失。
它藏在文庙的石碑纹路里,藏在古寺的牌匾楹联里,藏在民间宗族的族谱家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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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绝大多数越南年轻人,早已看不懂、读不出、辨不明。
世代相传的族谱,成了无人能解的天书。
想要溯源先祖、读懂家史,只能重金聘请汉喃研究者逐字翻译。
河内文庙82块进士碑,早已入选世界记忆遗产。
数百年的功名字迹、文脉沉淀,完好无损、历历在目。
可能够读懂其中深意的本国人,一年比一年稀少。
越南专门设立汉喃研究院,耗费巨资数字化古籍文献,全力抢救濒危文脉。
典籍得以留存,可传承文脉的人,已然断层。
这种感觉,悲凉又真实。
就像祖辈倾尽一生,写下了完整的家族史册。
后代子孙却彻底失了读写能力,只能捧着厚重典籍,四处求人解读。
站在文庙的石碑前,我忽然顿悟一个道理。
文字,远比王朝、政权、人情更坚韧。
帝王更迭、政权覆灭、人事变迁,沧海桑田不过百年。
唯有文字,静静伫立,封存着一个民族的过往、荣辱与根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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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无声无息,却时刻提醒着世人:有些文明根基,一旦弄丢,再难捡拾。
那位带我参观的越南导游,后来告诉我,他正在自费报班学习中文。
不是跟风潮流,也不是为了谋生赚钱。
只是家里的老族谱、祖辈的旧字迹,他想亲自读懂,不想再做无根的后人。
我问他难不难。
他苦笑摇头:比当年学法语,难得太多。
四目相对,两相无言。
那一刻的沉默里,藏着所有的遗憾与通透。
有些功课,是民族欠下的历史债。
迟到的弥补,纵然艰辛,也胜过彻底遗忘。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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