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葬礼那天下着冷雨,我跪在灵堂前烧纸,手机屏幕亮起来,朋友圈里九张笑脸在沙滩上连成一排,婆婆戴着墨镜比着胜利的手势,小叔子蹲在浪花里笑容灿烂,我丈夫站在最后面,怀里抱着侄女,配文是“全家出游,天公作美”,定位是三亚亚龙湾,发布于四十三分钟前,而我母亲的骨灰还温着。
停灵第三天的黄昏,火葬场后墙的野猫叫了三声,我跪在水泥地上把最后一把纸钱塞进铁桶,火舌舔过纸边卷起黑灰,灰烬扑在脸上像无数只细小的蛾子,表姐扶着我说节哀,我点点头,把手机重新塞回孝服内袋,那九张笑脸隔着两层棉布贴着心口,烫得我五脏六腑都在收缩。
我丈夫周远是第二天中午才到的,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一进门先对着灵堂鞠了三个躬,然后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林晚,公司临时派我出差,手机没信号,我连妈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愧疚还是被香烛熏的。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羽绒服领口沾着一小片亮晶晶的东西,是细沙,三亚的沙,亚龙湾的沙,那种颜色和质地我一眼就认得出,去年公司团建去过一次,那沙又白又细,沾在深色衣服上格外显眼。
“没事。”我低头继续折纸钱,“妈知道你忙。”
周远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蹲下来帮我折纸钱,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冰凉冰凉的。我把手缩回来,继续折,一张,两张,三张。
婆婆和小叔子周凯在出殡当天才出现,婆婆一进来就哭天抢地,趴在供桌前喊“亲家母你怎么就走了”,声音大得整个殡仪馆都听得见。周凯站在旁边刷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去。我表妹看不过去,冷冷地说:“阿姨别哭了,上周你们全家在三亚玩得挺开心的。”婆婆的哭声卡在喉咙里,转过头看表妹,又看我,我正把母亲的遗像擦拭干净,一句话没说。
出殡的队伍走过长街,纸钱撒了一路,我抱着遗像走在最前面,周远跟在我身后,婆婆他们远远落在后面。天阴沉沉的,风里带着湿气,表妹小声跟我说:“姐,你倒是说句话呀。”我看着手里母亲的遗像,照片里她笑得温和,那是她六十大寿那天拍的,穿着我给她买的枣红色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说什么?”我问。
表妹不说话了。
回灵宴上,亲戚们聚在一起吃饭,婆婆坐我旁边,不住地给我夹菜,说“晚晚你瘦了”“晚晚你要保重身体”“晚晚你跟远儿好好过日子”。我一口一口地把饭菜咽下去,那些饭菜像掺了砂石,刮得喉咙生疼。周凯坐在对面,手机横屏在打游戏,声音开得很大,枪声和爆炸声在安静的宴席上格外刺耳。周远给他使了个眼色,他不耐烦地把声音调低了一格。
我放下筷子,说:“我出去透透气。”
饭店门口的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枝丫光秃秃地指向天空。我靠在树上,从内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条朋友圈,九张照片,配文,定位,点赞的人里有周远的三个同事,两个大学同学,还有楼下水果店的老板娘。我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只是把那条朋友圈截图保存下来,存在一个专门的相册里,相册名叫“备忘录”。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晚晚,我刚下飞机,十分钟到。”
苏晴是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交情,她大学去了北京,毕业后留在一家大型集团做人力资源总监,工作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年我生日她都会准时出现。我母亲去世的消息她第一时间知道了,当时正在国外出差,现在赶了回来。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奔驰停在饭店门口,苏晴从后座下来,一身黑色套装,头发挽得利落,手里捧着一束白菊。她走到我面前,什么也没说,把我紧紧抱住。我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香水味,那种冷冽的木质香,在这一刻让我鼻尖发酸。
“我没事。”我推开她,扯出一个笑。
苏晴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又看了看饭店里面,玻璃门里,婆婆正给周凯夹菜,周远在旁边剥虾,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苏晴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眼神冷下来。
“进去吧。”她说,“我去给阿姨上柱香。”
往后的日子,我过得和以前没什么两样。早上六点半起来给周远做早餐,七点半出门坐地铁上班,晚上七点到家做饭洗衣打扫卫生。婆婆住在隔壁小区,隔三差五过来串门,带着周凯的脏衣服让我洗,或者让我帮忙在网上买这买那,说“晚晚你会操作手机”。周凯一周来我家吃三顿饭,每次都是吃完往沙发上一躺打游戏,碗筷从不动手收。
周远似乎为了弥补葬礼上的缺席,对我格外殷勤,下班回来会带一束花,周末说带我去看电影,晚上睡觉前会从背后抱住我说“老婆辛苦了”。我应着,配合着,该笑的时候笑,该回应的时候回应,但心里像被抽空了一样,什么都装不进去。
苏晴约我喝咖啡,问我和周远怎么样了。
“就那样。”我搅着咖啡,“日子总要过下去。”
苏晴皱了皱眉,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问:“晚晚,你后悔吗?”
我愣了一下,她问的是后悔嫁给周远,还是后悔没有在葬礼上闹一场?我说不清。结婚五年,周远不能算一个坏人,他只是软弱,只是妈宝,只是在这段婚姻里永远把原生家庭放在妻子前面。我母亲的病拖了三年,周远从来没去医院看过一次,每次都说忙,说累,说改天。改天,改天,改到人都没了,他连最后一次改天都没给。
可我也有错。我错在太懂事了,懂事到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不需要被照顾,不需要被重视,不需要在母亲葬礼那天有一个丈夫站在身边。
“苏晴,”我说,“你帮我查个人。”
苏晴抬眼。
“周凯。”我抿了一口咖啡,苦得舌根发麻,“我想知道他现在的工作情况,越详细越好。”
苏晴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给我三天。”
周凯在一家大型外资公司做区域经理助理,去年年底刚提交了升职申请,要竞争区域副经理的位置。据苏晴查到的信息,周凯的业绩在候选人中并不突出,但公司里有高层在替他说话,那个高层是他们部门总监,姓刘,和周凯的大舅有生意往来。苏晴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我面前,我翻看了一遍,里面有周凯的业绩报表、客户投诉记录、员工评价,甚至包括他在职期间一些不合规操作的蛛丝马迹。
“这些够吗?”苏晴问。
“先放着。”我把文件收进包里,“我要的是天时地利人和。”
苏晴笑了:“你想怎么做?”
我望着窗外,咖啡店对面的梧桐树已经发出了新叶,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地摇。我母亲的骨灰放在城郊的安息堂里,我每周去看她一次,给她带一束花,擦一擦骨灰盒上的灰尘,坐在那里和她说说话。我说妈,你以前总说我不争气,嫁了人就不惦记娘家,现在我每周都来看你,你高不高兴。我说妈,你走的那天我在朋友圈看到他们全家在三亚,你猜怎么着,我居然没哭。我说妈,我想做一件事,你一定会支持我的,对不对。
“我要让周凯的升职黄掉。”我说。
苏晴把手覆在我的手上,她的掌心温热:“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按部就班地生活,每天给周远做饭,给婆婆洗衣服,给周凯打扫他每次来吃饭时撒在茶几上的零食渣。周远对我的“顺从”越来越放心,他开始不再避讳在我面前接电话,也不避讳提周凯升职的事。
“小凯这次要是升上去,年薪能翻一倍。”周远有次吃饭的时候说,语气里满是骄傲,“妈说等小凯升职了,我们全家再出去旅游一次,上次去三亚没玩够。”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好啊,这次你们去。”
周远愣了一下,可能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不是,晚晚,上次的事……”
“吃菜。”我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笑了笑,“我没有怪你,也没有怪妈和小凯。妈的病本来就拖了那么久,你们去散散心也好,只是凑巧赶上而已。”
周远的表情松下来,甚至有些感动:“晚晚,你真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在心里默默地想,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
周凯的升职考核进入最后阶段,三月底的公司内部评审会定在周五下午。苏晴告诉我,他们集团的子公司和那家外资公司有业务往来,她通过一些关系把周凯的一些材料间接递到了评审委员手里。那些材料像一把把钝刀子,一刀割不出血,但刀刀都割在要害上。
三月最后一个周五,下着小雨。我在公司请了半天假,去安息堂看母亲,把新买的白色康乃馨插进花瓶里。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一滴一滴往下滑。我坐在母亲旁边,轻声说:“妈,今天是个好日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苏晴发来的消息:“评审结果出来了,周凯的升职被卡了。有委员提出了他业绩造假和客户投诉的问题,需要重新调查。周凯现在在办公室发火,把文件夹都摔了。”
我回了个“好”,关掉手机。
从安息堂出来,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小片淡金色的光。我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想起母亲临终前的那天晚上。那晚母亲突然醒过来,神志清醒了很多,拉着我的手说:“晚晚,妈走了以后,你要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别委屈自己。”我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掉。母亲又说:“周远那家人,靠不住。妈不放心。”我握紧她的手说:“妈,你放心,我分得清。”母亲看着我,眼里有泪光,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第二天凌晨,她走了。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远打来的电话。
“晚晚,小凯升职的事出了点问题,妈让你晚上回家吃饭,商量一下。”
我应了一声:“好,我下班就过去。”
挂掉电话,我把脸转向车窗,窗外的街景在湿漉漉的玻璃上变成流动的色块,模糊不清。我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二十六岁,头发盘得整齐,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晚上到婆婆家时,一家人都在。周凯坐在沙发上,领带扯得松松垮垮,脸色铁青。婆婆坐在他旁边,不住地拍他的背。周远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进门叫了一声“妈”,婆婆抬起头看我,眼神复杂。
“晚晚,你坐。”婆婆说。
我坐下,婆婆叹了口气:“小凯这次升职的事,也不知道得罪了谁,被人使了绊子。你说这世上怎么有这种见不得人好的人。”
我轻声说:“妈,别急,事情总会有转机的。”
周凯突然转头盯着我,目光尖锐:“嫂子,你最近有没有跟苏晴联系?”
我抬起眼看他,表情平静:“苏晴工作忙,我很少见她。怎么了?”
“没什么。”周凯把脸转回去,手指烦躁地敲着沙发扶手,“就是觉得奇怪,材料里的那些东西,公司内部没几个人知道。”
婆婆接话:“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晚晚?”
周远从阳台走出来,皱着眉说:“小凯你冷静点,嫂子怎么可能害你。”
周凯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站起身去厨房倒水,背对着他们的时候,我笑了一下,很轻很轻。水龙头打开,水流出来,哗哗地响,盖住了所有声音。
那晚回家后,周远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说他托人问了,那些材料是匿名提交的,查不出源头。他问我:“晚晚,你说小凯这事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我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我又不懂这些。不过苏晴在集团做HR,见得多,要不我帮你问问她?”
周远眼睛一亮:“真的?那你问问。”
第二天,我约了苏晴在常去的咖啡馆见面。苏晴穿着浅灰色的风衣,走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春风般的利落。我把周远的意思转告给她,她听完笑了笑,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可以啊,”苏晴说,“让他请我吃饭。”
我笑:“你缺那顿饭?”
苏晴眨眨眼:“不,我想近距离看看你老公。”
三月底的最后一个周日,周远在“海棠居”订了个包间,请苏晴吃饭。婆婆和周凯也去了,一家人整整齐齐。苏晴到得准时,一身黑色高领毛衣配长裙,气场很足。婆婆一看到她就满脸堆笑,说苏晴一看就是大人物,周远在旁边陪着笑,只有周凯脸色不自然。
落座之后,周远给苏晴倒茶,态度殷勤。苏晴端着茶杯,看向周凯:“周凯,你升职的事我略知一二。说句实话,材料里那些东西如果属实,公司不把你辞退已经是万幸了。”
周凯的脸色变了:“苏小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苏晴放下茶杯,语气不紧不慢:“我话是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客户投诉那几单,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是怎么回事。”
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下来,服务员进来上菜,碗碟碰撞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脆。婆婆干笑两声,打圆场说:“苏小姐,你看我们周凯年轻不懂事,你就帮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门路。”
苏晴看了我一眼,我正低头喝茶,面不改色。苏晴转向婆婆,笑得礼貌而疏离:“阿姨,周凯的事,公司有公司的流程,我爱莫能助。不过作为晚晚的朋友,有件事我想问清楚。”
“什么事?”周远接话。
苏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睛微微眯起:“晚晚母亲葬礼那天,你们全家在三亚旅游,这事,你认不认?”
包间里像被人按了静音键,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周远的脸色先是变白,然后变红,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婆婆的脸僵住了,周凯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停在屏幕上不动。
“苏晴……”周远终于挤出声音来,“那件事是我做得不对,我已经跟晚晚道过歉了。”
“道歉?”苏晴笑了一下,“人死了,你拿道歉去坟头上香吗?”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终于开口:“苏晴,别说了。”
苏晴看了我一眼,停住了。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我今天来,一是给晚晚面子,二来也是把话说清楚。周凯的事,查他的人不是我,我也没那个闲心。但你们一家人怎么对待晚晚的,这个账,总会有人帮你们记着。”
说完她把茶杯放下,拿起包起身:“晚晚,我先走了。”
苏晴走后,包间里沉默了很长时间。婆婆的脸色很难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周远看着我,眼神里有慌乱,也有哀求。周凯始终低着头,没抬起来。
“你们慢慢吃。”我站起来,拿起外套,“我先回去。”
周远追出来,在饭店门口拉住我的胳膊:“晚晚,那件事是我的错,是妈说怕影响旅游心情,才不让告诉你的。不是我想去的。”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夜色里他的脸被霓虹灯映得明一块暗一块。五年前我嫁给他的时候,他站在婚礼上信誓旦旦地说“无论贫穷富有、健康疾病,我都会陪着你”。五年后,我母亲死了,他在三亚沙滩上笑。
“周远,”我轻声说,“你知道我最不能原谅的是什么吗?”
他摇头。
“不是你去了三亚,是你们全家都去了,却没有一个人来告诉我一声。我母亲死了,她的女婿,她的亲家,她的小叔子,全都在海边玩水。这不是疏忽,这是根本没把我,也没把我母亲放在眼里。”
周远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了,春天的夜风扑在脸上,带着玉兰花的香气。
回到家后,我坐在卧室里,打开母亲的遗像看了看。照片里的她笑得温柔,像是在说:晚晚,你做得对。
我打开手机,翻到那个“备忘录”相册,把那条三亚朋友圈的截图又看了一遍。然后我把它发给周远,附加了一句话:“我从头到尾都知道,从你羽绒服领口沾的沙,到朋友圈的定位。周远,我要离婚。”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周远的电话打进来,我按掉了。他又发消息,打了很多字,我一条都没看。我关了手机,洗了个热水澡,上床睡觉。
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沉,没有梦。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手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和上百条消息。婆婆的,周远的,周凯的,还有一些共同好友。我只看了一条,是苏晴发的:“晚晚,我看到你消息了。离婚律师我帮你联系好了,周一上午九点。”
我回她:“好。”
周一早上九点,我准时到了律师事务所。苏晴站在门口等我,晨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神坚定而温暖。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温热有力,从小到大,每次我需要的时候,它都在。
“苏晴,”我说,“谢谢你。”
苏晴笑了:“跟我客气什么。走吧,律师在里面等我们。”
我走进去,事务所的大厅宽敞明亮,前台小姐微笑着问好。我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像是背了很久的包袱,终于可以放下来。母亲临终前的那句话在耳边回响:“别委屈自己。”
妈,我不会委屈自己了。
窗外阳光正好,春天的风从半开的窗子里吹进来,带着新生草木的气息。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潮湿的、阴冷的、带着灰烬味道的日子,统统留在身后。前方是明亮的光,是我自己的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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