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老牛吃嫩草是福气,可我这头老牛是真没敢想。
她那么年轻,眉眼间带着风霜,像是被生活淬炼过的玉。
新婚夜红烛摇曳,我手足无措地坐在床沿,生怕自己粗粝的手掌磨疼了她。
直到她默默递来一个泛黄的本子,和一盒磨得发亮的银针。
她说:“老周,我嫁你,不是图你什么,是图你把我当个人看。”
那一夜,我借着烛光翻完了那个本子,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我这才惊觉,自己娶回来的,哪是什么少妇,分明是一块被日子反复煅烧过的、沉甸甸的金子。
老周头是五十七岁这年秋天起了再婚念头的。
也不是起了念头,是厂里退了休的几个老家伙撺掇的。那天是重阳节,厂里照例给退休工人发了两斤鸡蛋票,老周头去领鸡蛋,在厂办门口碰见了大老李和赵拐子。大老李嗓门大,隔着半条街就喊:“周建国,听说你儿子又给你寄钱了?你这一个人花得完不?花不完请老哥几个喝酒啊。”老周头把鸡蛋票折好塞进上衣口袋,眼皮都没抬:“寄什么钱,他自己刚买了房,背一屁股债,我不贴他就不错了。”赵拐子拄着拐棍凑过来,压着嗓子说:“老周,你老伴走了十一年了吧?我认识个不错的,五十出头,干净利索,就是没退休金。你要不要见见?”老周头摆摆手:“拉倒吧,半截身子入了土,还瞎折腾什么。”大老李说:“你这话说的,人家七十三的老孙头去年还找了个六十的搭伙呢,你才五十七,正当年。”老周头没再接话,提着鸡蛋往家走。那天天阴,秋风吹得梧桐叶子跟下雨似的,黄叶一片片砸在肩膀上,老周头也没拍。他走了一路,脑子里却总转着赵拐子那句话。五十七了,正当年。可他自己照镜子,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手背上老年斑一块接一块往外冒,像厨房墙上的霉点,擦不净。他年轻那阵在部队待过,那时候一顿饭能干五个馒头,现在两个馒头就顶嗓子眼。正当年?狗屁。
话是这么说,可日子是实打实地难捱。入秋那几天连阴雨,老周头腰腿老毛病犯了。他年轻时在车间扛过几年大梁,落下了腰椎间盘突出,天一冷就疼,从腰眼一路窜到脚后跟,像有根生锈的铁丝嵌在肉里。那天半夜两点,他生生被疼醒了,嗓子眼干得像砂纸磨铁皮,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搪瓷缸。那缸子还是发妻活着时用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白,缸口磕了好几个豁口。老周头手抖得厉害,缸子没拿稳,哐当一声翻在水泥地上,水全洒了。他喘着粗气,盯着地上那滩水慢慢渗进砖缝,又盯着天花板上洇开的那片旧水渍,那水渍有点像发妻的侧脸。他忽然就想起发妻临终前攥着他手指头说的话:“建国,别一个人硬撑,找个知冷知热的,听见没?”那会儿他光顾着哭,什么也没应。现在想应,没人听了。
那天白天,社区组织老年人体检,在居委会一楼大厅。老周头去得早,排在前头。后头几个妇女在唠嗑,声音不大,但老周头耳朵好使,一字不落听进去了。一个说:“老赵家那个离了婚的闺女回来了,叫夏云,才二十八,带着个三岁闺女,住她妈家车库改的小屋里头。听说那男的不是东西,赌光了家里还动手打人,把她打急了才离的。”另一个啧了一声:“才二十八?可惜了。那么年轻,再找也不难,就是带个拖油瓶,谁愿意啊。”前头一个接话:“拖油瓶咋了?那闺女长得周正,又能吃苦,跟着老赵家那口子在菜场卖过一段时间包子,手脚麻利着呢。就是命太硬,摊上那么个畜生。”又有一个压低声说:“我听说啊,她前夫现在还找她麻烦,动不动上门闹,要钱。老赵家那老婆子天天拿扫帚往外轰。”老周头听了个大概,心里头也没多大波澜。这世道苦命人多了去了,他一个糟老头子,既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心气去操别人的心。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叫夏云的女人,日后会跟他扯上那么深的关系。
可夜里睡不着,那些闲话就自己冒出来了。老周头瞪着黑乎乎的天花板,想那个叫夏云的女人,想她蹲在车库里哄孩子,想她前夫砸门要钱,想她二十八岁,眉眼周正,命硬。他翻了个身,被子里有股子樟脑丸的味道,他忽然有点烦躁,坐起来抽了根烟。烟是玉溪,儿子去年过年买的,说给他抽好点的。烟头一明一灭,照着他那张又老又黑的脸。抽完烟,他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盖上,重新躺下,还是睡不着。公鸡打过第一遍鸣,窗外的天从墨黑变成青灰,他才迷迷糊糊合上眼。梦里有个女人在哭,声音细细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山那边传过来。他循着声音走,脚底下全是泥,怎么也走不快。早上醒来,枕头湿了一块。他坐起身,望着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心里头像堵着一团湿棉花。他想,他妈的,这日子没法一个人过了。
老周头到底还是去了婚介所。那地方在中山街二楼,牌子是红底白字,写着“佳缘婚姻服务所”,门口贴满了相亲角的信息纸,花花绿绿的,风一吹哗啦响。他在楼下站了十几分钟,抽了两根烟,烟头踩灭在鞋底,又碾了几下。最后他对自己说,上去看看,成不成另说。楼梯又窄又陡,他爬到一半就有点喘。进门是个小厅,墙上挂着锦旗,上面写着“红线搭桥”“功德无量”之类的烫金字。红娘是个三十来岁烫着卷发的女人,涂着红嘴唇,指甲也是红的,正拿着手机跟人语音,抬头见了他,迅速挂了,挤出个笑:“叔,您找老伴啊?快坐。”老周头坐在那张人造革沙发上,沙发弹簧松了,人陷进去一大块。他搓了搓膝盖,说:“就是想了解了解。”红娘从抽屉里摸出个本子,问他条件。老周头老实巴交地报了:周建国,五十七岁,退休,原在市纺织机械厂做保全工,退休金三千八百七,有套厂里分的两居室,五十八平米,房改时买断了产权,没车,身体还行,血压有点高,腰不好,其他没大毛病。红娘一边记一边笑,那笑意浮在脸上,没进眼睛:“叔,您这条件,找年龄相当的阿姨还是有机会的。我这儿有几个五十出头的,有退休金的,没退休金的,都能给您联系联系。”老周头“嗯”了一声,手在膝盖上搓了半天,忽然问了句:“有没有……年轻点的?”
话说完自己先烧红了脸。红娘停下笔,抬眼看他,那眼神里头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老周头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随便问问。”红娘笑了,说:“叔,咱得实际点不是?”老周头没说话,起身告辞。红娘在背后说:“有合适的我给您打电话啊。”老周头“哎”了一声,头也没回。推开门,外面的秋阳白晃晃地照着,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灰扑扑的水泥墙上,像一堆乱麻。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又冒出来一块新的老年斑,褐色的,像块擦不掉的污渍。他忽然就觉得自己挺可笑的,五十七了,还跑这种地方来丢人现眼。他沿着中山街慢慢往回走,路过一家包子铺,买了两个素馅包子,一边走一边吃。包子皮太厚,馅太少,吃得他更堵得慌。走到半路,他把剩下的半个包子扔给了路边一条脏兮兮的野狗。狗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吃了。老周头忽然想,自己跟这条狗也差不多。
老周头又恢复了原先的日子。白天在公园看人下棋,自己不上场,就坐那看,看到人家收摊。傍晚去菜场挑便宜的收摊菜,买一把蔫了的芹菜,或者半斤裂了皮的土豆,回家炒一炒,煮点挂面,一顿就对付过去。晚上看会儿电视,频道换来换去,最后定在动物世界。九点准时上床,躺着听楼下野猫叫唤,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只是梦里总模模糊糊听见一个女人在哭,他想问,嗓子却发不出声。醒过来嘴里又苦又干,像嚼了一夜黄连。他把这归于自己老了,梦多。大老李说他是想女人想的,他不承认,也不反驳。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去,直到那年腊月,他在菜场东头卖豆腐的老陈摊前,撞见了那个穿墨绿色旧棉袄的女人。老陈是个黑脸大个子,卖豆腐十几年了,秤头上从不缺斤短两,是这片菜场里少有的实在人。老周头常去他那买块老豆腐,回家炖白菜吃。那天下午四点多,菜场快收摊了,人少了,空气里飘着烂菜叶子和鱼腥味。老周头提了个旧无纺布袋,正琢磨着晚上吃点什么,就看见老陈摊前蹲着一个女人。女人背对着他,穿一件墨绿色的旧棉袄,洗得起了毛边,身子瘦瘦小小的,蹲下去的姿势很稳。她正在拣大白菜,把外层烂叶子一片片剥掉,动作仔细得不像在拣菜,倒像在给白菜做外科手术。旁边站个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根细细的羊角辫,因为天冷没扎紧,一高一低。小女孩鼻头冻得通红,穿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那羽绒服明显大了两号,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来的里子是藏青色的。她仰着脸,眼睛很亮,声音脆生生的:“妈妈,今天能吃上肉吗?”女人手一顿,没抬头,声音很低很轻:“别吵,妈妈在挑菜。”小女孩就乖乖闭了嘴,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圈。
老周头站在两步外,没动。他看见女人把剥得光生生的白菜递给老陈,说:“叔,这棵能便宜两毛不?”老陈斜眼看看她,又看看那孩子,叹口气:“小夏,三毛五给你了,别跟人说。”女人道了谢,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她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浅绿色的手绢,洗得发白,四角都起了毛。她打开手绢,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有一块的,有五毛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钢镚。她数出三毛五,递过去,又仔细地把剩下的钱包好,塞回裤兜。老周头看见她后颈露出一小截皮肤,白得发青,像冬天没冻严实的水管子,上面还有一道浅褐色的旧疤,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心里头不知怎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那揪痛很轻,却很清晰,像是有人用指尖在他心口最嫩的地方按了按。
鬼使神差地,老周头开口了:“陈哥,这白菜再给我来一棵,要那棵大点的。”老陈“哎”了一声,麻利地装袋。女人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像隔着一层霜。她很快又低下头,把白菜放进自己带来的旧布袋里,牵起小女孩走了。老周头看见她的鞋,是一双黑色的棉靴,鞋帮磨得发白,后跟快要塌了。小女孩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老周头也冲她笑了笑,笑得有点呆。他付了钱,提着白菜站在原地,一直等那对母女走出菜场大门,拐上马路,消失在灰蒙蒙的暮色里。老陈用围裙擦着手,说:“老周,看什么呢?”老周头回过神,讪讪地笑笑:“没看什么。那娘俩,不容易啊。”老陈说:“那可不,小夏那前夫不是东西,上礼拜还来菜场闹过一回,要抢孩子,被我们几个拉住了。小夏也是个犟脾气,愣是一滴眼泪没掉,把孩子护在身后,抄起个秤砣就要砸。”老周头听了,心里那揪痛又紧了一下。他提着白菜回家,路上走得很快,好像要把什么甩掉,可越走那痛越清楚。晚上他炒了个醋溜白菜,一个人对着电视机吃,吃到一半觉得喉咙发苦,吃不下去了。他把碗推到一边,点了根烟,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的路灯坏了半年了,黑乎乎一片,只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他忽然想,那个女人现在在干什么呢?是不是又蹲在那个车库里,对着煤炉子给孩子热饭?那车库冷吗?漏风吗?
老周头开始偷偷记那个女人的作息。他发现她每天下午四点多会去菜场,专挑收摊前的便宜菜买,每次都带着孩子。有时买一颗土豆,有时买一把韭菜,偶尔买一小块老豆腐,从来没有买过肉。有一次他看见她站在肉摊前,盯着那挂着的半扇猪肉看了好几分钟,最后只买了一小块带皮的肥膘,六毛钱。摊贩用塑料袋装了,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老周头远远跟着,不敢靠太近,像做贼一样。他看见她把肥膘切成小丁,在煤炉上炼油,油渣盛在一个小碗里,递给小女孩。小女孩吃得很香,嘴角油光发亮。女人自己没吃,她站在车库门口,对着灰黑色的天,一口一口喝着碗里的面汤。老周头躲在一辆旧三轮后面,看得眼眶发热。他想,这女人怎么这么苦,又怎么这么硬。
他不敢上去搭话。他算什么人呢?一个五十七岁的老头子,连正经相亲都被红娘笑话。他凭什么去关心人家?人家又凭什么信他?老周头自己跟自己较劲,那段时间瘦了五斤,大老李见了说:“老周,你脸色不对,去医院查查吧。”老周头说:“查什么查,就是睡不好。”大老李说:“你是不是有相好的了?想得睡不着。”老周头骂他:“滚你娘的。”嘴上骂着,心里却虚得厉害。
腊月二十三,小年。老周头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包了八十六个,冻在冰箱里。晚上八点多,他下楼倒垃圾,鬼使神差地绕到小区后面那排车库。那些车库是早些年建的,砖墙铁门,冬冷夏热。有几间租给了外地的卖菜夫妻,有几间空着,堆些旧家具。老赵家车库在拐角最里面,门口拉了根铁丝,晾着几件小孩子的衣服和女人的内衣,冻得硬邦邦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暖黄色的,在冬夜里显得特别扎眼。老周头站在十步外的梧桐树后头,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小女孩说:“妈妈,我明天想吃糖。”女人说:“明天给你买。”小女孩说:“真的吗?你不骗我?”女人说:“不骗你。妈妈发工资了。”小女孩欢呼了一声,又压低声音说:“妈妈,周爷爷昨天给我一个苹果。”女人说:“哪个周爷爷?”小女孩说:“就是菜场那个,买白菜的老爷爷。”女人沉默了一下,说:“以后不能随便要人家东西。”小女孩委屈了:“我没有要,他非给的。”女人叹了口气,没说话。老周头在树后头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头又甜又酸。那苹果是他前一天偷偷塞给孩子的,红富士,超市打折买的。他没想到这小丫头还记得他,还叫他“周爷爷”。他在心里苦笑,自己这是干什么呢?跟个老色鬼似的围着人家转。
他想走,脚却像生了根。这时候门忽然开了,夏云端着个塑料盆出来倒水,一抬头就看见了树后的老周头。两人都愣住了。月光不亮,路灯也没修好,可他们离得近,近到能看清彼此脸上的轮廓。夏云穿着那件墨绿色棉袄,扣子没扣,里面是件起了球的灰色毛衣,头发披散着,脸色在夜色里白得像纸。老周头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我路过。”夏云没说话,转身倒了水,把盆夹在胳膊下,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警惕,有疲惫,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说:“周师傅,是吧?菜场卖豆腐的陈叔提起过你。”老周头点头:“是,是我。”夏云说:“谢谢你给苗苗的苹果。下次别了,孩子不能惯。”声音不软不硬,像在教导一个做错事的学生。老周头连连点头:“我懂,我懂。我就是看她……看她可爱。”夏云没接话,转身要进门。老周头忽然叫住她:“夏……小夏!”夏云停下,没回头。老周头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是两个用塑料袋包着的热馒头,他出来倒垃圾顺手揣上的。他说:“今天小年,家里蒸了馒头。你……你要是不嫌弃,给孩子吃。”夏云慢慢转过头,盯着他手里的馒头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他的脸。老周头觉得自己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那只手僵硬地举在半空,收也不是,递也不是。过了好一会儿,夏云伸出手,把馒头接了过去。她没说道谢的话,只是轻轻说了句:“小年好。”然后推门进去了。老周头站在梧桐树后头,听着门里传来苗苗的声音:“妈妈,馒头好香!”他心里那颗悬着的东西,扑通一声落了地。他一步步往家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回到家,他在客厅里转了三圈,坐在沙发上喘气,又笑。他觉得自己这五十七年,终于做了件像样的事。
那之后,老周头不再鬼鬼祟祟地躲着了。他每天下午照旧去菜场,遇见夏云母子就点个头,问问孩子冷不冷,功课怎么样。苗苗不怕他,见了他老远就喊“周爷爷”,扑过来抱住他的腿。老周头就从口袋里掏出些小玩意儿,有时候是几颗剥了糖纸的大白兔,有时候是一小把红皮花生。夏云也不拦了,只是站在旁边,脸上没了最初的霜。老周头偶尔帮她们提东西,夏云说不用,他非要提,两人就一人提一头,慢吞吞地走一段路,在路口分开。老周头话不多,夏云话更少,可那段路,成了老周头每天最盼望的时刻。他有时候故意多买些菜,好跟她们在菜场多待一会儿。白菜、萝卜、土豆,买了一堆,吃不完就腌起来。阳台上多了两个酱菜缸,满屋子酱味。大老李说:“老周,你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多?不如给我点。”老周头说:“我自己腌着玩。”
开春那会儿,社区的李主任找上门来。李主任五十来岁,短头发,穿一件深蓝色的羽绒马甲,说话风风火火的,人是个热心肠。她把老周头叫到社区办公室,说有事跟他聊聊。老周头还以为是办什么老年证或者体检的事,结果李主任给他倒了杯茶,绕了个弯子问他:“周师傅,我听说你最近跟夏云母女走得挺近?”老周头手一抖,茶水洒出来几滴:“没有没有,就是菜场碰见,帮个忙。”李主任笑了:“你别紧张。夏云情况我都了解,她户口还在咱们社区,她妈赵素芬是我老姐妹。那孩子命苦,我早就想帮她张罗个依靠,可一直没合适的。你要是真有那个意思,我给你搭个话?”老周头低头看茶杯,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一片片往上浮。他咽了口唾沫,说:“李主任,我条件不好,怕耽误人家。”李主任说:“你什么条件我知道。退休金不多,房子老旧,但你人老实、本分,没那些花花肠子。夏云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条件,是个能容她、能护她的人。你要是不嫌弃她带孩子,我觉得这事有戏。”老周头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不嫌弃。我哪敢嫌弃?我是怕人家嫌我老。”李主任说:“老什么老,现在五十多岁正能干呢。”两人在办公室聊了一个多钟头。李主任跟老周头说了夏云的家庭情况,说她前夫叫孙铁军,在城里建筑队开过两年铲车,后来沾上赌博,欠了十几万高利贷,脾气越来越暴,喝了酒就打人。夏云跟他过了五年,硬是熬到去年才离成婚。离婚时什么都不要,只求带走女儿,孙铁军开始不同意,后来松了口,但时不时还去骚扰她们母女。夏云娘家也没多大能力,父亲去世早,母亲身体不好,在社区打扫卫生挣点零花。那间车库就是社区照顾她们租的,一个月八十块钱。老周头听完,半天没说话,只是把茶杯里的茶叶一片片捞出来,放在烟灰缸边上。最后他说:“李主任,你帮我问问吧。就说我周建国这个人,没多大能耐,但说话算话。”
李主任办事利落。隔了两天,就把夏云约到了社区办公室。那天老周头提前到了,他特意去澡堂搓了澡,理了发,把花白的头发染得乌黑。染发膏味道刺鼻,他闻着却觉得浑身是劲。他穿了件藏青色的夹克,裤子是新的,裤线笔直。皮鞋是去年买的,一直放在鞋盒里,刷得锃亮。他对着卫生间那半块模糊的镜子照了又照,越照越紧张,最后把外套脱了又穿上,穿上又脱了。大老李路过,说:“哟,老周,今天什么日子?捯饬得跟新郎官似的。”老周头说:“去你的,我去社区办个事。”说完了又觉得自己脸皮发烫。他到了社区办公室,李主任给两人做了介绍。夏云那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红毛衣,领口上有个小洞,用黑线补过,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脸洗干净了,眉毛弯弯的,眼睛很大,就是太瘦了,颧骨有点高。她带着苗苗,苗苗穿着那件大红色羽绒服,这次把袖子放下来了一截,像穿了件袍子。苗苗认出了老周头,小声叫了句“周爷爷”,就躲到妈妈身后,只露出半只眼睛。老周头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两颗陈皮糖,放在手心里,伸过去:“苗苗,给你吃。”苗苗看看妈妈,夏云轻轻点了点头,她才怯怯地伸出手,把糖拿了,又缩回去。
李主任让两人坐下,泡了茶,又剥了几个桔子放在桌上。她先问夏云在服装厂干得怎么样。夏云说:“还行,就是淡季活少,工资有时候发得晚。”李主任又问苗苗上幼儿园的事。夏云说:“本来想今年送,公立的没排上,私立的一个月要六百,太贵了。”李主任叹了口气,对老周头说:“周师傅,你看,小夏一个人带孩子是真不容易。”老周头连连点头:“是,是。”他想说点别的,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夏云垂着的眼睛,想问她手冷不冷,想问她昨天有没有吃饭,想问她前夫还来不来闹。可这些话都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倒是夏云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周师傅,李主任说你想找个人过日子。我先跟你说清楚,我条件不好,带个孩子,还没正式工作。你要想找个能伺候你、给你做伴的,我恐怕不合适。”老周头急了,放下茶杯,坐直身子:“小夏,你千万别这么说。我不是找保姆,我就是……就是看你一个人带孩子太苦了,想帮衬帮衬。你要不嫌弃我老,咱们就试试。我保证对苗苗好,保证不让你受委屈。”他话说得急,唾沫星子都快溅出来。夏云抬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些意外,有些动容,又有些迟疑。她说:“你为什么帮我?我们非亲非故的。”老周头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了半天,说:“我……我看不得好人受苦。”夏云嘴角动了动,没笑,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苗苗在一边剥桔子,把桔子瓣塞了一半到老周头手里:“周爷爷,吃。”老周头接过来,眼眶一下子湿了。他连声说:“好,好,爷爷吃。”夏云看着这一幕,眼圈也红了。她低下头,说:“我回去想想。”
夏云回去“想”了三天。这三天,老周头跟失了魂似的,菜也不好好买,觉也不好好睡,每天站在阳台上往小区后头看,虽然什么都看不见。第四天一早,李主任打来电话,说:“周师傅,小夏同意了。但她有条件。”老周头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李主任说:“她不要你钱,也不要你房,就想让你对她闺女好,还有,不能干涉她学针灸的事。”老周头一听“针灸”两个字,愣了一下:“针灸?”李主任说:“具体的你自己问她。她就这两个条件,你好好考虑。”老周头说:“这有什么考虑的,我全答应。”挂了电话,他在原地站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夏云说的不是要他帮衬,而是不干涉她学针灸。他心里冒出很多疑问,但他没去细想。他只是高兴,高兴得想给儿子打个电话,又怕儿子反对。他决定先瞒着,等确定了再说。
第二次见面,是夏云主动约的他。地点在社区旁边的小广场上,上午十点,太阳不错。夏云她妈赵素芬也来了。赵素芬六十来岁,身子胖,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羽绒服,嗓门洪亮。她一见面就把老周头从头看到脚,又围着他转了一圈,像在相牲口。老周头站得笔直,手也不知道往哪放。赵素芬说:“听李主任说,你有房子?”老周头说:“有,厂里分的,五十八平,有产权。”赵素芬说:“在哪儿?”老周头说:“就在后面那栋,三楼,两居室。”赵素芬说:“能加名不?”老周头说:“能。”赵素芬说:“不嫌我闺女带个孩子?”老周头说:“不嫌。”赵素芬又问:“你身体还行不?还能不能干那事?”老周头一下涨红了脸,夏云也急得喊了一声“妈”。赵素芬说:“咋了?这不都是实际事儿?我闺女吃亏吃怕了。”老周头低着头,憋了半天,说:“身子骨还行,就是腰不好。”赵素芬说:“腰不好可不成。”夏云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说:“妈,你少说两句!我是嫁人,不是卖人!”赵素芬瞪她:“我这是为你打算!你嫁过去光伺候人,到头来啥也捞不着,再被赶出来,你带着孩子喝西北风去?”老周头摆摆手,说:“阿姨,您听我说。我周建国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说话算话。房子可以加名,苗苗我当成亲孙女待。我要是对她们娘俩不好,天打五雷轰。”他话说得重,脸涨得通红。夏云看着他,眼神里那种防备慢慢松了下来。赵素芬还在唠叨,但口气软了很多。那天晚上,夏云送老周头回家,两人走在梧桐树下。夏云忽然说:“老周,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老周头说:“一个字都不假。”夏云说:“我不用加名,我不是图这个。”老周头说:“我知道。”夏云看了他一眼:“你真知道?”老周头站住,也看着她:“我知道。你在车库里还记着针灸笔记呢。”夏云脸色变了变:“你怎么知道?”老周头说:“那天我去社区办公室,李主任把你那半本笔记给我看了。她说你前夫烧了你的书,你抢出来的。小夏,我不懂针灸,但我知道,一个人能在那种时候还护着一本笔记,说明她心里有光。我就想跟心里有光的人过日子。”夏云听他这么说,眼圈慢慢红了。月光从梧桐枝丫间漏下来,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她说:“老周,我嫁你,是认真的。”老周头说:“我也是。”夏云说:“那你以后别后悔。”老周头说:“我活了五十七年,还没做过一件让自己后悔的事。除了当年没拦住我老伴的病。”夏云愣了一下,没说话。老周头从口袋里摸出两个温热的茶叶蛋,是刚才路过便利店买的。他递给夏云:“给你和苗苗。”夏云接过去,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这个人,怎么老揣着吃的。”老周头说:“怕你们饿着。”夏云把茶叶蛋放进包里,说:“下礼拜,我们去把证领了吧。你选个日子。”老周头愣了:“这么快?”夏云说:“磨蹭什么。再磨蹭,苗苗该上学了。”老周头说:“好,好,我回去看黄历。”
领证那天是三月十六,大晴天。老周头起了大早,又染了一遍头发,穿上那套新衣裳,在镜子前磨蹭了半个钟头。夏云带着苗苗在民政局门口等他。夏云穿了件新的红衣服,是她提前两天花了八十块钱买的,领口绣着几朵小花。苗苗也穿上了新裙子,是夏云自己用旧布料改的,淡黄色,衬得小脸粉扑扑的。老周头到了,看见她们母女站在台阶上,心里头忽然又慌又甜。他走过去,苗苗喊了声“周爷”,声音脆生生的。老周头说:“叫啥都行。”夏云说:“叫叔叔吧,你才五十七,别叫爷爷了。”老周头哈哈笑:“叫爷爷也成,我不在乎。”苗苗仰脸看看妈妈,又看看老周头,最后喊了声:“周爸。”这两个字一出口,老周头和夏云都愣住了。苗苗又说:“幼儿园小朋友都有爸爸。我没有。你是妈妈找的爸爸,我就叫你周爸。”老周头嗓子眼一热,弯下腰把苗苗抱起来:“好,好,就叫周爸。”夏云在旁边擦眼泪,说:“你这孩子,瞎喊什么。”苗苗搂着老周头的脖子,说:“我喜欢周爸。”老周头抱着她,挺着腰板上了台阶。他感觉那天的太阳特别大,照得人心里头亮堂堂的。
办完手续,两人在附近面馆吃了顿午饭。老周头给苗苗要了碗牛肉面,夏云要了碗素面,他自己吃的是最便宜的阳春面。夏云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老周头碗里,老周头又夹回给她。苗苗说:“你们别让了,我吃。”说着把老周头碗里的牛肉挑走了两块。三个人都笑了。面馆里热气腾腾,窗户上蒙着一层水雾,外头的人影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老周头透过那层雾气往外看,心里想,从今天起,我也是有家的人了。夏云从包里掏出一个红本,放在他手里:“老周,这个你收好。”老周头说:“你收着也一样。”夏云说:“这是咱们家的第一个本,你收。”老周头就把红本仔仔细细揣进贴身的口袋里,轻轻拍了拍,像拍一件稀世珍宝。那个动作让夏云又红了眼,她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车。苗苗咬着筷子说:“周爸,你以后还给我买糖吗?”老周头说:“买,天天买,但得先吃饭。”苗苗说:“好,我吃饭。”她把碗里的面汤喝得一滴不剩,然后抬起头,嘴角还沾着葱花。老周头伸手替她擦掉,动作很慢。夏云看着这一老一小,眼里那个春天,像是终于化了冻。
婚礼办得简单,在小区门口的小饭馆。老周头本来不想办,说都二婚了,搭个日子过就行。夏云说:“要办。不为了别的,为了苗苗。孩子得知道,她妈是正大光明嫁给你的,不是偷偷摸摸的。”老周头觉得有道理,就去订了两桌菜,一桌五百八。请了李主任、大老李两口子、赵拐子、老陈,还有夏云她妈赵素芬和两个姨。满打满算两桌人。夏云没穿婚纱,穿了那件红色的新衣服,脸上擦了点粉,嘴唇上抹了一层淡淡的红。她本来就白,这么一弄,整个人像从老照片里走出来一样。苗苗当花童,提个小篮子撒花瓣,那花瓣是从公园地上捡的桃花,有些蔫了,但颜色还在。她一边撒一边笑,撒着撒着自己先转起圈来,新裙子下摆像开了一朵花。老周头穿了西装,是李主任借给他的,大了半号,肩膀那儿空荡荡的。领带是李主任给打的,勒得他喘不上气,可脊背挺得板正。夏云看见他那身打扮,抿着嘴笑:“跟个乡镇企业家似的。”老周头说:“别笑,今天我高兴。”赵素芬在一边抹眼泪,说:“小云,这回可得好好过。妈不图你什么,就图你有个落脚的地方。”夏云点点头,眼圈也红了。她走到她妈面前,给她鞠了个躬。赵素芬说:“用不着这个,你跟周建国好好把日子过起来,比什么都强。”老周头在一旁敬酒,大老李拍着他肩膀,压低嗓子说:“老周,行啊你,老牛吃嫩草,悠着点!”老周头脸上笑着,心里却忽然咯噔一下。他转头看夏云,她正给苗苗擦嘴边的油,侧脸在饭店劣质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他想,这么年轻的人,怎么就跟了自己呢?这念头像颗小石子,投进他原本平静的心湖里,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没敢细想,把酒杯里的啤酒一口干了,喉咙里又苦又凉。
散席后,赵素芬非要把夏云拉到一边交代什么。老周头就蹲在饭馆门口的台阶上,抽了根喜烟。苗苗跑过来,坐在他旁边,把花瓣都堆在他膝盖上。老周头说:“苗苗,你高兴不?”苗苗说:“高兴。以后我也有爸爸了,幼儿园的小朋友再也不会说我是没爸的孩子了。”老周头说:“谁说你没爸了?”苗苗说:“以前大班的小虎说过。他说我爸爸是坏蛋,说我是拖油瓶。”老周头手里的烟掉在台阶上。他侧过头,看见苗苗的小脸上有一道淡淡的红印,像是被什么刮过的。他问:“你脸上怎么回事?”苗苗说:“小虎推我,我不跟他玩。”老周头把烟头踩灭,慢慢站起来:“明天周爸去幼儿园接你。”苗苗说:“真的?”老周头说:“真的。”
晚上回到那五十八平米的家。门一关,世界就剩他们两个,还有里屋睡着的苗苗。夏云把高跟鞋脱了,赤脚踩在旧地板上,转身去厨房烧水。那高跟鞋是赵素芬临时借给她的,大了两码,鞋跟又细又高,她穿了一晚上,脚后跟磨出了两个水泡。老周头不知道,他站在客厅中间,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坐在沙发上,又站起来,把白天被风吹乱的日历重新挂正。水开了,夏云端着水盆出来,热气腾腾的,说:“洗洗脚吧,忙一天了。”老周头慌忙摆手:“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夏云没说话,把水盆放在他脚边,蹲下去就要给他解鞋带。老周头猛地缩脚,差点把水盆踢翻:“使不得使不得!”
夏云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平静的笑意:“结婚头一天,我该伺候你一回。”老周头喉咙一堵,最后老老实实把脚伸出来。夏云手很轻,把他袜子褪下来,放进热水里。老周头脚上都是陈年硬茧,脚后跟裂着口子,热水一泡,又痒又舒服。夏云用手指轻轻搓着他的脚背,说:“以后我天天烧水给你泡脚,比吃啥药都强。”老周头“哎”了一声,觉得有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冲得他鼻腔发酸。他低头看夏云,她头发散下来几缕,垂在脸侧,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她后颈上那道浅褐色的旧疤在灯光下很明显。老周头想问,又忍住了。他想,以后有的是时间。
泡完脚,夏云去倒水。回来时她没坐床,而是走到那个旧布包里翻东西。老周头看见她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他看过去,是个红色塑料壳的日记本,封皮已经翘起来,用橡皮筋勒着。旁边还有一盒针灸针,盒子是老式铝制的,磨得锃亮,边角都秃了。夏云坐在床沿上,离他一个身位的距离。她没看他,只是盯着那本日记,声音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老周,你对我好,我没什么能给你的。我前头那个,不光赌,还打人。我带着苗苗逃出来的时候,身上就剩十七块八,还有这两样东西。”她顿了顿,手指轻轻碰了碰日记本,“这个本子,是我在卫校念书时候的针灸笔记。后来家里没钱,我念到二年级就辍学了。”她又碰了碰针盒,“这针,是我自己用生活费买的,好多年了,我舍不得丢。”
老周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夏云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在床头灯下亮得惊人:“我嫁你,不是图你什么。我就是想证明,我不是只会剪线头。我会扎针,会推拿,会认穴位。我前头那个说这些是没用的花样,说我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我不信。我离了婚,带着孩子,可我还能学,还能考。我嫁你,是想有个人能让我安安生生地把这条路走下去,不让苗苗再跟着我睡车库。”
她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无声无息地,一颗接一颗砸在褪了色的床单上。老周头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最后把自己的袖子递过去:“别哭别哭,我信,我信你。”夏云接过袖子擦了擦,又笑了,笑得又苦又咸:“你看你,新衣服给我当抹布。”老周头说:“衣服算什么,人要紧。”
夏云让他看日记本。老周头翻开,纸张发黄,字迹工整,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着穴位名称、手法要领、配穴思路。那字清秀,像她这个人。第一页写着一句话:“想成为一名真正的针灸师,让妈妈和苗苗过上好日子。”再往后翻,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可能是泪,可能是汗。有些页面还画着简易的人体图,标着穴位位置。老周头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三年前的,那之后就断了。
“后来呢?”他问。
夏云摇摇头:“没本了。那本笔记是前年冬天被那个畜生扔炉子里烧了,我抢出来,就剩这半本。”她苦笑一下,“我白天在厂里,晚上等苗苗睡了,就借隔壁出租屋的灯在纸上画,画了再背。可我基础太差,很多地方看不懂,又没钱买书。”
老周头合上日记本,半晌说:“我年轻时在部队待过,学过一点卫生员的东西,知道穴位不能乱扎。”夏云眼睛一下亮了:“你懂?”老周头老老实实说:“就懂个皮毛,但人体结构、基础解剖我有点底子。你要是想学,我给你买书,陪你一起研究。”夏云看着他,像是不敢信:“你真的不觉得我是在瞎折腾?”老周头说:“这哪是瞎折腾?这是正经营生。”
那一夜,两人没做别的事。夏云借着床头灯,把半本笔记从头到尾给他讲了一遍,讲到合谷、内关、足三里,讲她以前给同学扎合谷止牙疼的事。老周头认真听,偶尔问一句,夏云就笑,说:“你问的点还挺准。”老周头心里那点火苗就慢慢旺起来。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十七年,好像就为了等这么一个人,等这么一盏灯。
夜深了,外头起了风,吹得旧窗框吱呀响。老周头说:“你歇会儿吧,明天还要早起。”夏云摇摇头,说:“我不困。老周,你知道吗,我好久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她侧过身,脸对着他,眼里有光:“别人都说我嫁你是图你房子,图你退休金。我什么都不图,我就图你刚才听我讲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老周头不懂什么“眼睛里有东西”。他只知道,自己捡到宝了。这宝不是那半本笔记,不是那盒银针,是夏云这个人。她在车库的灯泡下背着穴位,在前夫的拳头下护着孩子,在菜市场为两毛钱剥烂菜叶,可心里头那盏灯,从来没灭过。
第二天,老周头起个大早,熬了小米粥,蒸了馒头。夏云出来,头发随便挽着,睡眼惺忪,看见一桌子早饭,愣住了:“你起来这么早干嘛?”老周头说:“你多睡会儿,以后早饭我做。”夏云没说话,端起碗喝了口粥,眼泪又掉进碗里。老周头慌了:“怎么又哭了?”夏云说:“好喝。”老周头哭笑不得:“好喝你哭啥?”夏云抽了抽鼻子:“我前头那个,从来没给我做过一顿饭。”
苗苗从里屋揉着眼睛出来,看见白胖胖的馒头,欢呼一声扑过来。老周头把酱豆腐匀了半块在她粥里,苗苗抬起头,奶声奶气地喊:“周爸早。”老周头说:“早,早,吃完了周爸送你去幼儿园。”苗苗说:“真的吗?”老周头说:“真的。以后天天送。”苗苗高兴得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粥都撒了几滴。夏云拿抹布擦了桌子,说:“看把你惯的。”语气里全是宠溺。老周头笑,笑着笑着眼里就有些潮。他低头喝粥,小米粥熬得浓稠,黄澄澄的,像把小太阳盛在了碗里。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老周头说到做到,天天接送苗苗。幼儿园在小区隔壁那条街,走过去十来分钟。老周头牵着苗苗的手,一边走一边认路边的树和花。苗苗知道哪种野草能吹响,每次都要摘一根,鼓着腮帮子吹得震天响。老周头说:“你以后想学什么?跳舞?画画?”苗苗说:“我想像妈妈一样,给人扎针。”老周头笑:“你妈听见得高兴死。”到了幼儿园门口,苗苗不撒手,仰脸说:“周爸,你下午还来吗?”老周头说:“来,第一个来。”苗苗这才松了手,小跑进去。老周头站在铁门外,看着她的小身影混进一群孩子里,才慢慢往回走。路上他碰见小虎他奶奶,那老太太用眼角瞥他,不咸不淡地叫了声“周师傅”。老周头也没计较,只是想起苗苗说的“拖油瓶”,心里有些发闷。他想,等哪天有机会,得跟那孩子的家长说道说道。可转念又觉得,小孩子的事,大人掺和多了反而不好。他决定先放一放。
夏云开始天天泡图书馆。市图书馆离她以前卫校不远,老周头骑电动车送她去,自己在附近公园溜达,到点再接她。图书馆六楼有个中医药专区,书不多,但有几本老版的针灸图谱和教材,夏云如获至宝。她办了张借书卡,每次借两本,回家抄重点。老周头说:“你不能复印吗?”夏云说:“复印贵,抄一遍记得牢。”老周头说:“那我也帮你抄。”夏云说:“你字那么难看,别糟蹋我本子。”话虽这么说,后来夏云还是给了他一个本子,让他练字。老周头就每天上午练一个小时,抄的是一本旧版的《保健按摩手法》。他写得慢,笔画重,纸背面都凸出来。苗苗笑话他:“周爸写字像虫子在爬。”老周头说:“你妈天天给人扎针,我不得学两下子?以后你妈累了我好给她按按。”苗苗说:“那你也给我按按。”老周头就让她趴在沙发上,用刚学的手法装模作样地捏她后背。苗苗笑得直打滚:“痒死了痒死了!”夏云从里屋出来,看着这一老一小闹腾,嘴角弯起来。那是她来这个家以后,第一次笑得那么放松。
老周头也确实动了真格。他把自己年轻时的解剖底子捡起来,又买了本大学教材。那书厚得像块砖,他戴起老花镜,从骨骼系统开始啃。夏云每晚回来,他就把白天看不懂的地方圈出来,等夏云给他讲。夏云讲的深入浅出,老周头记性不好,就一边听一边记。他管这个叫“上晚自习”。苗苗有时也搬个小板凳坐旁边,拿着蜡笔画画。一家三口挤在客厅那盏旧日光灯下,各忙各的,偶尔说两句话,更多的时候是寂静的。可那种寂静,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河底下全是温热的、活泛泛的日子。
老周头不止一次想,自己这算不算把日子过“厚”了。以前一个人,时间像一潭死水,扔块石头都听不见响。现在这日子有了盼头,有了响动,有了烟火气。每天早上他睁开眼,看见夏云背对着他梳头,苗苗在客厅跑来跑去,他就有种不真实的满足感。这种满足让他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哪里做不好,把这热气腾腾的日子给吹凉了。
可夏云反倒比他坦荡。有一回晚上泡脚,夏云忽然说:“老周,你在想什么?”老周头说:“没想什么。”夏云说:“你最近老走神。”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你跟我过日子,到底委屈不委屈。”夏云把毛巾铺在膝盖上,看着他:“我要说委屈,你怎么办?”老周头脸色僵了一下,没说话。夏云就笑了,拿脚碰了碰他的脚:“逗你的。老周,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委屈。我以前那个家,才是真正的委屈。现在我不委屈。”老周头抬头看她,夏云的眼神那么平静,像一汪井水,深不见底,却清亮得很。她说:“我知道你觉得自己老,觉得配不上我。可你不懂,人老了没什么,心老才可怕。你心不老,你天天跟我熬着看书,跟苗苗玩得比她还疯。你在菜市场买菜,跟老陈讲价,讲着讲着就笑。你这样的人,老什么呀?”老周头被她讲得眼睛发酸,把脸扭向窗外。外头黑漆漆的,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他说:“夏云,你这话我记一辈子。”夏云说:“记着吧,记不住我天天说。”那一夜,老周头睡得格外沉,梦里有光,暖暖的,像春天的太阳。
然而日子总不会一直风平浪静。夏云提出想去报名参加一个民间中医的技能培训班,学程三个月,要交四千八。老周头一听就说:“报。”夏云说:“你都不问在哪?”老周头说:“在哪都行,我送你去。”夏云说:“在城南,往返得两个多钟头,周一到周五晚上,加上周末全天。”老周头说:“家里有我。”夏云看着他,说:“老周,我有时候真觉得对不住你。你退休了,本该享清闲,现在天天围着我们娘俩转。”老周头把烟按灭,正色道:“小夏,你这话我不爱听。什么叫我围着你们转?我乐意。我五十七了,前面五十六年都为自己活。现在,我想为你们活。”夏云眼窝子浅,泪珠子又在眼眶里打转。她别过脸,说:“好。那我不跟你客套了。”老周头说:“本来就不该客套。”
为了省住宿费,夏云每天往返。她下午四点半从服装厂下班,坐公交去城南培训点,路上吃个馒头垫着。晚上九点半下课,再坐末班车回来。老周头每天晚上九点就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等,手里拎着个小保温桶,里面是熬好的小米粥或者红枣银耳汤。冬天冷,他就披件军大衣,站在风口里,像根黑黢黢的柱子。夏云下了车,看见他,就小跑过来。老周头把保温桶拧开,说:“先喝口热的。”夏云接过来,手冻得通红,捧着桶喝了两口,说:“你也喝。”老周头说:“我喝了才出来的。”夏云说:“骗人。你嘴皮子都裂了。”老周头就笑,伸手抹抹嘴唇。两人踏着月光往回走,影子拖得很长。走到半路,苗苗有时候会从楼上窗口探头喊:“妈妈!周爸!你们快点!我要锁门了!”老周头抬头应一声:“来了来了!”那声音在冷空气里散开来,带着白气。
夏云培训那三个月,老周头瘦了八斤。他想得细,给夏云备了个保温杯,又买了暖宝宝让她贴腰上,因为培训点教室没暖气。他把阳台那间小屋子收拾出来,摆上两张旧课桌,当夏云的“家庭学习室”。他还把卧室的旧窗帘洗了,在床头多钉了个活动灯泡,让夏云能在床上看书。大老李说他疯了,对个女人这么上心。老周头说:“她学的医,将来能救人的。”大老李不以为然:“你就吹吧。”老周头也不解释,只是埋头做自己的。
夏云结业那天,成绩是全班第二。她用省下的钱给老周头买了件羽绒服,黑色的,毛领子。老周头一试,正合身。他转了个圈,苗苗说:“周爸年轻了十岁!”夏云说:“那还不得天天穿?”老周头舍不得,脱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夏云气道:“给你买了就是穿的,不穿明年又该小了。”老周头忙说:“穿穿穿,我明天就穿。”第二天他真穿上了,在小区里走了三圈,跟每个熟人打招呼。大老李说:“哟,老周,年轻了。”老周头说:“媳妇买的。”那语气,又得意又骄傲。
可这事传到孙铁军耳朵里了。孙铁军不知从哪打听到夏云再婚了,还跟了个退休老头。他又来闹。那天下午,老周头正在厨房炸带鱼,满屋子油烟味。听见楼下吵吵嚷嚷的,他擦擦手走到阳台上往下看,看见一个大个子男人在楼下转悠,脸黑,嗓门大,吼着:“夏云你个婊子,带着我闺女跟个老头子跑了!你还要不要脸!”老周头血一下子冲上头顶。他关了火,穿上外套就下了楼。楼下已经围了几个人,苗苗本来在门口玩,吓得躲到楼洞里。夏云不在家,去接她妈了。老周头走过去,站在孙铁军对面。孙铁军比他高半个头,壮实,脖子上挂着条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粗链子,酒气熏天。他斜眼睨着老周头,说:“你就是那个老不死的?”老周头说:“你嘴巴放干净点。”孙铁军说:“我找我前妻要孩子抚养费,关你屁事。”老周头说:“她已经跟你离婚了,跟你没关系。你要再闹,我就报警。”孙铁军笑了,那笑很凶:“报警?你报啊。我还没告你拐骗妇女呢。”他伸手指着老周头的鼻子,指尖快戳到他脸上。老周头没躲,就那么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孙铁军。周围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往后躲。老周头忽然想起夏云后颈上那道疤。他咬了咬牙,说:“孙铁军,你要是个男人,就别跟女人孩子过不去。有本事你冲我来。”孙铁军一愣,随即暴怒,挥拳就打过来。老周头侧身躲了一下,拳头擦着他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他脚下没站稳,踉跄两步,后腰撞在花坛边上,疼得他“嘶”了一声。旁边有人喊:“打人了打人了!”这时夏云和她妈赶回来了。夏云看见这场景,脸刷地白了。她冲过去,挡在老周头面前,眼睛通红:“孙铁军!你再动他一下试试!”孙铁军看见她,火气更大,嘴里不干不净地骂。老周头扶着腰站起来,把夏云往身后拉。赵素芬从地上抄起半块砖头,举着说:“姓孙的,你今天再闹,我这把老骨头跟你拼了!”孙铁军看看周围,到底没敢再动手,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老周头站在原地,看着那男人晃悠的背影,后腰疼得厉害,心里头却松了口气。他转身看夏云,夏云脸上全是泪。他说:“哭什么,我这不好好的。”夏云说:“你傻啊,你跟他打什么?”老周头说:“我没跟他打,我跟他讲理。”夏云扶着他,手抖得厉害。老周头这才发现,她后背全汗湿了。
回家后,夏云关上门,苗苗已经吓哭了。夏云抱紧女儿,一遍遍说没事。老周头坐在沙发上,后腰贴了块膏药,火辣辣地疼。苗苗抽抽搭搭地说:“坏人来过了,我怕。”老周头说:“不怕,以后周爸每天接你,坏人不敢来。”苗苗说:“真的吗?”老周头说:“真的。”那天晚上,老周头没睡好。他起床三次,透过窗户往下看,怕孙铁军再回来。夏云察觉了,翻身说:“你睡你的,他不来了。他就是这样,闹一顿就消停一段。”老周头说:“以前也这样?”夏云说:“比这厉害。用烟头烫过苗苗的胳膊。”老周头一骨碌坐起来:“什么?”夏云说:“已经好了,留了个小疤,就在她胳膊弯那里。”老周头觉得胸口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他再躺下时,耳边全是夏云那句话。他想起苗苗总穿长袖衣服,夏天也是。他忽然懂了,为什么苗苗不怕他,为什么叫他“周爸”时那么亲。那是因为她太缺一个能护着她的男人了。
之后老周头更注意安全了。他给阳台和窗户安了锁,又把楼下单元门跟物业协调修好了。每天接送苗苗,寸步不离。孙铁军后来没再来,听说又去外地打工了,欠的高利贷还没还清。夏云提起他时很平静,像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老周头有时候想问更多,又怕揭开她旧伤。夏云反倒自己说:“我跟他过了五年,有三年是熬过来的。最难的时候,我抱着苗苗在桥洞底下睡过一夜,他找不着我们。第二天回去,他把我的书全撕了。我没哭,就一页一页捡。那本针灸笔记,他只撕了一半。”老周头听着,手不自觉攥紧了沙发垫子。夏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傻?当初为什么不早点跑?”老周头摇头:“你不傻。带着孩子,跑没那么容易。”夏云点点头:“我妈身体不好,我不能拖累她。后来他越赌越大,实在过不下去了,我才起诉。他不同意离,我什么都没要,就求他把孩子给我。他可能也不想要吧,就同意了。”老周头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夏云冲他笑笑:“都过去了。现在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老周头说:“对,有我。”
夏云并没有因为孙铁军的事停止前进。她跟沈老的联系就是那期间建立起来的。结业后,她听同学说,市中医院针灸科的沈传山教授每周六上午在名医馆坐诊,很多基层医生都去跟诊学习。夏云犹豫了好几次,觉得自己没资格。老周头说:“怎么没资格?你学会了回来给我扎,给苗苗扎,给街坊邻居扎,这就是在帮人。”夏云被他鼓动得没了退路,就写了一份自己简介,又带着那半本笔记,鼓起勇气去了中医院。沈传山七十多岁了,精瘦,白发,戴着金丝边眼镜,话不多,但眼神极锐利。他看完夏云的笔记,又考了她几个穴位的位置和主治。夏云对答如流。沈老微微点头,说:“底子可以,就是理论不够系统。你要想跟,以后每周六来吧,给我当医助,我不收你钱,但你得把《灵枢经》给我背熟。”夏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回家后,她开始背《灵枢经》。那些古文生僻拗口,她背得磕磕绊绊,急得直掉泪。老周头说:“我陪你背。我记性不好,但也能帮你打打拍子。”于是每天晚上,老周头捧着那本泛黄的《灵枢经》,用他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念上一段,夏云再念一遍。苗苗有样学样,也跟在后头咿咿呀呀地念。那间旧屋子里,常常传出“黄帝曰:夫善用针者,取其疾也”的声音,像某种古老而朴素的歌谣。楼下路过的人听不真切,只觉得这家人怪怪的。大老李有一次上楼来,听见老周头在念“上工治未病”,还以为他在搞迷信,后来听说夏云跟名医学针灸,才恍然大悟,对老周头竖起大拇指:“老周,你行,你找了个女菩萨。”老周头说:“别瞎说,我找的是个活菩萨。”
夏云第一次跟诊回来,兴奋得像个学生。她说沈老让她给一个偏头痛的病人扎了几针,扎完病人说“松快了”。沈老说:“夏云,你手上有东西。别浪费了。”老周头问:“啥东西?”夏云说:“我也说不上来,可能是手感。老师说,针灸这东西,三分在穴位,七分在手法和心法。有的针一辈子,扎下去就是针。有的人,扎下去是气。”老周头似懂非懂,但他喜欢看夏云说这些时脸上的神采。那神采是藏不住的,像春天从墙缝里挤出来的草芽,绿莹莹的。
那天晚上,夏云提出要给老周头扎针。她说:“你腰不好,我给你调理调理。早就想给你扎了,怕你不同意。”老周头说:“我怕什么,你拿我练手,我求之不得。”夏云让他趴在床上,露出后腰。她的手指先在他腰上轻轻按了按,找穴位。老周头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温温的,像阳光晒过的石头。然后消毒、下针。针进入皮肤的那一瞬间,老周头浑身一紧。夏云说:“放松,别绷着。你这是第一次,正常的。”老周头慢慢吐气,觉得那针像是轻轻咬了他一口,又像有什么东西顺着经络往深处走。酸、胀、麻,几种感觉搅在一起。他“咦”了一声。夏云问:“怎么了?”老周头说:“感觉挺怪。”夏云说:“得了气就好。你肾俞这块挺堵的。”她又在他腿上扎了两针。老周头闭着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几只极细极温柔的钩子重新挂了起来。扎完,夏云给他拔了针,又推拿了十几分钟。老周头坐起来,腰上轻松了许多。他惊奇地说:“神了!真神了!比贴膏药管用。”夏云擦擦手,说:“你以前不信这个吧?”老周头说:“以前不信。现在信了。”夏云说:“为什么信?”老周头说:“因为是你扎的。”夏云笑了,笑得眉眼弯弯。苗苗从门缝里探出个脑袋:“周爸,我能看看吗?”老周头说:“你妈不让你看。”夏云说:“现在可以看,但只能看。”苗苗就跑进来,趴在床边,看妈妈消毒针具,又看看老周头后腰上那几个小红点,捂着嘴笑。老周头说:“笑什么?”苗苗说:“周爸身上有草莓。”老周头愣了半天,才明白她说的是拔罐留下的罐印。夏云说:“明天给你也拔一个。”苗苗吓得直摆手:“不要不要。”
从那以后,老周头成了夏云的第一号“病人”。隔三差五,夏云就给他做全套调理。老周头的腰腿疼明显好转,走路轻快了许多,连血压都稳当了不少。大老李见了说:“老周,你最近脸色红润,吃啥药了?”老周头说:“没吃药,我媳妇给我扎针呢。”大老李半信半疑:“扎针还能治高血压?”老周头说:“那可不,中医讲究整体调理。”大老李说:“哪天让我也试试?”老周头说:“你等着,我问问我媳妇。”大老李后来还真来了。夏云给他号了脉,说他有肝火,睡眠不好。大老李惊了:“我确实睡不着,半夜老醒,你说的真准。”夏云给他扎了几回,又教他揉太冲穴。大老李慢慢能睡整觉了,逢人就说:“老周他媳妇,神了!”那段时间,老周头家的阳台小治疗室天天有人来。夏云下班后和周末都在家给人看,收的钱很少。有些老人没钱,提两把青菜来换。夏云从不计较。老周头怕她累着,又怕她贴补太多,有时想拦。可夏云说:“这些人跟我以前一样,都是苦日子里熬出来的。能帮一点是一点。”老周头就不说话了。他想起她在菜市场剥白菜的样子,想起她蹲在肉摊前看那半扇猪肉的渴望。他知道,夏云现在能坐在这里给人扎针,不是因为她有多大本事,而是因为她心里那个“想成为针灸师”的念头,从没被生活碾碎过。那颗念头就是一团火,先暖了她自己,又暖了他,再暖了街坊四邻。
老周头有时候会想,自己不过是个退休的钳工,凭什么能配上这样的人?这种念头像根细刺,时不时冒出来扎他一下。尤其当夏云穿着白大褂从社区医院回来,或者被病人团团围住叫“夏医生”的时候,老周头站在人群外头,心里又骄傲又酸涩。骄傲的是,那是他媳妇。酸涩的是,他好像越来越追不上她的脚步了。他不敢跟夏云说,怕她觉得自己小心眼。他把这份心思压在心底,只在日记本上写:“我今天又看见她给人讲课了,讲得真好。我坐在后头,一句没听懂。可她讲完冲我笑,我就觉得,值了。”他写日记这件事,夏云知道,但从不偷看。这是两人之间一种无言的默契。老周头偶尔把本子摊在茶几上,夏云路过也不会瞄。苗苗不懂事,有一次拿起来翻,被夏云喝住:“放下,那是周爸的。”苗苗撇撇嘴:“我就看看周爸画的小人。”老周头说:“看吧看吧,以后周爸也给你画。”苗苗就高兴了。
生活的褶皱总在不经意间展开。夏云在社区医院工作满一年后,顺利考下了执业医师资格证。成绩出来那天,她发短信给老周头:“过了。”就两个字,老周头当时在菜场买菜,看见短信,手一松,土豆滚了一地。他蹲下身捡土豆,边捡边笑,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旁边卖土豆的大嫂说:“大哥,你土豆还要不?”老周头说:“要,全要!”他把一整筐土豆都买了,扛回家。夏云晚上回来,看见厨房堆着小山似的土豆,惊讶道:“你买这么多土豆干嘛?我领了证工资还没涨呢。”老周头说:“庆祝。”夏云说:“庆祝就吃土豆?”老周头说:“我给你做土豆宴。”那天他真的做了四道土豆菜:酸辣土豆丝、土豆炖牛肉、凉拌土豆片、土豆泥。苗苗吃得肚子圆滚滚,说:“以后我也要考个证,让周爸给我做土豆宴。”夏云笑:“那得看你能不能坐得住。”老周头说:“能,我们苗苗最能坐得住了。”那天晚上,沈老打来电话,说:“小夏,你考过了。我早就说过,你能行。”夏云拿着手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师,谢谢您。”沈老说:“不用谢我。谢你自己。也谢你那个老周。”夏云看了老周头一眼,说:“他知道。”沈老说:“知道就好。你这证,有他一半。”老周头在旁边听见了,连连摆手。夏云挂了电话,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老周头身子一僵。夏云把脸贴在他后背上,说:“老师说的,有他一半。老周,谢谢你。”老周头说:“谢什么。我又没帮你背书。”夏云说:“你帮我守住了这个家。”老周头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像春天的草芽。苗苗在里屋喊:“妈妈,周爸,你们快来!我作业不会做了!”两人相视一笑,松开手。老周头说:“来了来了,哪道不会?”苗苗说:“数学题,小明有八个苹果,吃了三个,又买了两个,问他现在有几个?”老周头说:“这还不简单?八个减去三个等于五个,再加两个等于七个。”苗苗说:“那我要吃八个呢?”老周头说:“你吃八个,周爸再给你买。”
夏云拿到证后,沈老正式推荐她去社区医院针灸科坐诊。社区医院就在隔壁街道,走路十五分钟。夏云每天上午门诊,下午整理病例,有时还兼着给居民做健康讲座。老周头有时候去接她下班,就站在医院门口那排银杏树下等。秋天,银杏叶黄透了,风一吹就飘下来,像一把一把的小扇子。夏云推着电动车出来,远远看见老周头站在树底下,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刚买的烤红薯。她说:“你怎么又来了?苗苗呢?”老周头说:“苗苗放学去她外婆家了,今天补补课。”夏云说:“那你也歇歇,别天天接我。”老周头说:“不接你,我腿痒。”夏云笑,把车推过来。老周头坐上后座,夏云骑得慢,老周头从后头给她剥红薯。红薯还烫着,冒着白气。老周头吹了吹,递到夏云嘴边。夏云咬了一口,说:“真甜。”老周头说:“这是他们今年新下来的,我挑了个最软的。”夏云说:“你这一天天,全在琢磨吃的。”老周头说:“人活着,不就得把嘴伺候好?”夏云说:“行,周大厨。”老周头说:“不敢当。以后家里你管钱,我管饭。”
日子过得快。苗苗上了小学二年级,成绩稳定在班里前几名。老周头每天负责接送,晚上看着写作业。苗苗有时候会偷偷溜进阳台那间小治疗室,学夏云的样子给布娃娃扎针。夏云也不管,说:“她有那个兴趣就让她玩。”老周头说:“那也得先打好底子。”苗苗说:“我知道,我要先学好语文数学。”老周头说:“还有品德。”苗苗说:“我品德好着呢,老师天天夸我。”夏云说:“夸你什么?”苗苗说:“夸我乐于助人。我帮同桌捡橡皮,帮她打水,还帮她跟小虎讲道理。”老周头听到“小虎”两个字,眉头动了一下。苗苗早就不提小虎推她了,小虎也上了同一所小学,分在隔壁班。老周头后来见过那孩子,胖乎乎的,挺憨。有次小虎摔了,苗苗跑去扶他,两个小孩又好了。孩子的世界,比大人想的要简单得多。
可老周头心里有件事,一直想办。他想给夏云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工作室”。阳台那三平米太小了,冬天冷夏天热,人一多就转不开身。夏云虽然不说,但老周头注意到,她每次给病人扎针,都得等人走完了才揉揉脖子,喘口气。他心疼。他跟大老李商量,看能不能在附近租个门面。大老李说:“你疯了?你俩工资加一起能有多少?租门面起码得两三千一个月。”老周头说:“我想好了,把存的那点钱取出来,再跟儿子商量下,凑一凑。”大老李说:“你儿子能同意?”老周头说:“不知道。先探探口风。”他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儿子在省城,做装修设计,日子紧巴巴的。老周头刚提起想给夏云开个工作室,儿子就在电话里叫起来:“爸,你傻不傻?你多大岁数了?还折腾这个?再说那女人跟你过这些年,吃你的喝你的,现在还要你出钱开店?她要是跑了,你人财两空!”老周头沉默了几秒,说:“你妈在的时候,总说想开个小卖部。我那时候没当回事,总觉得她在家待着挺好。后来她走了,我一直在想,要是当初我支持她开那个小卖部,她是不是能高兴点。”儿子那头不说话了。老周头又说:“夏云跟你妈一样,心里有想干的事。她现在有手艺,有证,我不能让她窝在阳台上。跑了就跑了,我不后悔。”儿子叹了口气,说:“我手头有八千,明天给你转。”老周头说:“不用,你自己留着还房贷。”儿子说:“你就别跟我争了。也算是我这个当后生的,敬夏云一份心意。”老周头举着手机,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行。等过年你回来,我给你包饺子。”儿子说:“我想吃三鲜的。”老周头说:“知道,你从小就不爱吃猪肉白菜的。”父子俩在电话里都笑了。挂了电话,老周头站在阳台上,点了根烟。夜色很浓,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像一串沉重的叹息。他想,人这一辈子,总得为别人拼一回。以前没机会,现在有了,就不能缩着。
夏云知道后,急了。她说老周头不能拿养老钱开玩笑。老周头说:“这哪是开玩笑?这是投资。你有了门面,病人多了,收入也多了,咱们的日子更有奔头。”夏云说:“我不是不想开,我是怕赔。”老周头说:“赔了也没事。大不了我再去给人家看大门。”夏云气得捶他:“你都退休了,谁要你看大门。”老周头说:“所以说,咱得有点长远打算。光靠那点工资和我的退休金,只能过紧日子。你要真把工作室开起来,凭你现在的人缘和手艺,肯定能成。”夏云低头想了很久,最后说:“那不能全用你的钱。我这两年攒了点,加在一起差不多两万。你出剩下的一半。店里的收入,先还你的钱。”老周头说:“什么你的我的,分那么清干嘛。”夏云说:“必须分清。老周,你记着,我夏云不白花别人的钱。前头那个说吃他喝他,我认了,因为我是真花过他的。现在我不能让你在我嘴里落下什么话柄。”老周头说:“谁敢说你闲话我抽他。”夏云说:“你少抽。咱们合法合情,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老周头说:“行,就按你说的。但有一点,店里的事儿得听我的。装修、跑手续、进货,全我来。”夏云笑了:“你啥都管,成我老板了。”老周头说:“我不是你老板,我是你后勤部长。”两人掰着手指头算了一晚上账,又兴奋又紧张,像年轻小夫妻头一回倒腾小买卖。苗苗在一旁画了张平面图,用积木搭了一个“周夏中医工作室”的模型。老周头说:“名字不好听。”苗苗说:“那叫‘夏周中医工作室’。”夏云说:“我看叫‘仁心堂’。”老周头说:“这个好,大气。”于是“仁心堂”三个字,从那天起就在老周头家里生根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老周头骑着他那辆旧电动车,满城跑。找门店、比价格、看人流。他怕自己老眼昏花,就带着夏云一起看。两人周末转遍了附近的街道、社区底商、菜场周边,甚至跑到城郊的新小区。最后定下来一个位于老小区门口的铺子,二十几平米,原来是个花店,老板要回老家,月租两千三。位置不算最好,但周边老年人多,离社区医院也近,门口能停车。老周头跟老板磨了三天,把月租压到两千。夏云担心客流,老周头说:“你那些老病号,骑个三轮车都能找到。酒香不怕巷子深。”夏云说:“你倒是心大。”老周头说:“我是这么想的。你要真想开好,就得把服务做细。腿脚不便的,你上门。经济困难的,你减免。中医这行,靠的是口碑和心。沈老能白教你,你就能白帮别人。时间长了,生意自然来。”夏云听完,久久没说话。半晌,她伸手帮他掸去肩膀上的墙灰,说:“老周,你要是不当这个家的主心骨,我可能永远也迈不出这一步。”老周头说:“别给我戴高帽。我就是个跑腿的。”
装修那半个月,老周头天天泡在店里。他没雇人,就自己买材料、刷墙、走线。他手虽糙,但钳工出身,做这些活还算在行。夏云下班后也来帮忙。两人戴着报纸做的帽子,踩在凳子上刷乳胶漆。苗苗在门口玩,负责撕报纸折纸飞机。隔壁水果店老板送了一箱橘子,说以后街坊邻居的,多照应。老周头把橘子分给大家吃,又给楼上的空巢老人送去半箱。那老人姓葛,七十多了,脑梗后遗症,走路不利索。老周头说:“葛姨,等我们店开了,让我媳妇给您看看腿。”葛姨说:“好啊,我正愁出门不方便。”夏云也说:“我在社区医院有经验,您这个情况,针灸加康复,能改善一些。”葛姨高兴得抹眼泪:“那敢情好。我自个儿住,啥也干不了。”老周头说:“不嫌弃的话,以后我每天来给您送饭。”葛姨说:“那怎么好意思。”老周头说:“街坊邻里的,应当的。”这话他以前听发妻说过。发妻活着时心善,邻居有个头疼脑热,她总要去送碗热粥。老周头那时候忙车间,顾家少,还嫌她多管闲事。现在他做这些,总觉得发妻就在旁边看着,眉眼温柔。
开业那天,沈老来了。老头子穿了件藏青对襟衫,精神抖擞。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这店,有魂。”夏云问:“什么魂?”沈老说:“仁心。你记着,以后不管多难,别丢了它。”夏云郑重地点头。老周头在门口点了挂鞭炮,噼里啪啦,闹哄哄的。苗苗捂着耳朵笑。大老李、赵拐子、老陈都来了,一人送了个花篮。李主任代表社区送了块牌匾,写着“医术仁心”。夏云她妈赵素芬也来了,眼睛肿着,不知道是哭的还是笑的。她拉着老周头的手说:“建国,我把闺女交给你,对了。”老周头说:“阿姨,是我捡着宝了。”赵素芬说:“你也是宝。”两人都笑,笑着笑着眼角都湿了。
“仁心堂”开业头一个月,生意一般。来的多是熟人,收的钱还不够付水电。夏云有点急,嘴上没说什么,夜里翻来覆去。老周头看在眼里,没劝。他白天在店门口支了个小桌,摆上血压计和养生茶,逢人就招呼。有老人路过,他就请人进来坐坐,免费量血压。他还在社区群里发广告,说周夏中医工作室新开业,首诊免费。李主任帮他在社区宣传栏贴了告示。老周头还印了几百张小卡片,到附近几个小区门口发。有狗追他,他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回来夏云给他上药,说:“你消停点吧。”老周头说:“我闲着也是闲着。”夏云说:“那也不能跟狗赛跑。”老周头哈哈笑:“那狗跟了我三条街,后来被我感动了,还给我带路。”夏云也笑,笑完眼睛红红地给他吹膝盖。
第二个月,来了一个特殊病人。那人四十来岁,偏头痛七八年,跑了多家医院,做了无数检查,就是断不了根。他听亲戚说这里有个年轻女大夫跟过市中医院沈老,就试着来了一次。夏云仔细问诊,又给他看了舌苔,切了脉,诊断是肝阳上亢夹瘀。她给他扎了一疗程。三天后,那人偏头痛发作频率减了一半。他又介绍了他妈、他媳妇、他邻居。一传十,十传百,“仁心堂”的名声在城南慢慢打开了。到第三个月,夏云开始有了固定病人。老周头弄了个登记本,认真记每个病人的预约时间和病情。他字不好看,但工整。夏云说:“你比我还上心。”老周头说:“不能漏了谁,也不能让人家白等。”他还在门口放了把长椅,冬天铺上棉垫,夏天摆个风扇。来的人都说,周师傅这店,像家。
日子红火起来,老周头反而更谨慎了。他严格控制夏云的工作强度,每天最多十五个号,周日下午休息。夏云不解,说多接几个多挣点。老周头说:“钱是挣不完的。你手底下的针,扎进肉里,不能马虎。累了手会抖,心会浮。你不能让病人为你的疲劳买单。”夏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说:“老周,你总能把人拽回来。”老周头说:“因为我在台下看你看得清楚。你自己只顾埋头拉车,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歇。”夏云就笑:“那你是我的刹车片。”老周头说:“对,专门给你踩刹车。”两人这么一唱一和,店里的节奏就稳了下来。那些老病号也理解,排队等位时,老周头就端茶倒水,陪他们聊家常。有个老太太说:“周师傅,你这店里就跟自家客厅一样,我们来扎针,顺便解闷。”老周头说:“那敢情好,您常来。”老太太说:“常来就说明病多,不好。”老周头连忙改口:“那我祝您以后不用来。”老太太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
这中间也出过岔子。有个中年男人,腰肌劳损,夏云给他扎完针,交待回家别吹空调。他图凉快,开了一夜空调,第二天腰更疼了,跑来砸门,说夏云把他治坏了。老周头正在给花浇水,见这架势,把水管子一放,走过去说:“师傅,您先消消气。我媳妇给您扎针,没给您贴符,您自个儿不注意,咋能怪她?”那人火气大,推了老周头一把。老周头没还手,站得稳稳的:“您要是不满意,去卫生局投诉,我们正经诊所,不怕查。”那人见老周头不慌不忙,又看看夏云从里屋出来,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例本,说:“您昨天扎完是跟我说腰松快了。回去开空调吹了一宿,早上起来加重。这是受凉导致的,不是扎针的问题。”她把病历本上的医嘱指给他看。那人看了,不吭声了。老周头又从里屋端了杯热茶出来:“师傅,病靠三分治,七分养。您这腰,以后在家得注意保暖。”那人接过茶,脸上挂不住,嘟囔了几句走了。夏云说:“老周,你不该跟他硬碰。”老周头说:“我也没硬碰,就跟他讲理。”夏云说:“讲理也得看人。以后遇上这样的,我来处理。”老周头说:“我一大老爷们,不能总缩你后头。”夏云说:“你不是缩,你是压舱石。你站那儿不动,我心里就不乱。”老周头笑了:“那我这块石头还得再沉点。”苗苗从学校回来,见气氛不对,问:“你们吵架了?”夏云说:“没有,在夸你周爸呢。”苗苗说:“夸周爸什么?”老周头说:“夸我长得帅。”苗苗做了个鬼脸:“周爸你最近是帅了,是不是因为妈妈给你扎针了?”老周头说:“因为不用再染头发了。”夏云说:“白了也帅。”苗苗拍手:“妈妈表白啦!”夏云红着脸追她,苗苗绕桌子跑,笑声在店里飘起来,像春天的风。
到了那年深秋,老周头接到儿子电话,说要带着新媳妇回来看看。老周头有点紧张。他怕儿子跟夏云处不来,也怕夏云觉得他这个公公做得不够好。他跟夏云商量。夏云说:“你儿子就是我儿子。他们回来,我下厨。”老周头说:“你诊所忙,别太累。我来做。”夏云说:“你就让我表现一回。好歹我是长辈了。”老周头笑着说:“你比他还小几岁呢,什么长辈。”夏云说:“辈分在那儿摆着。他叫你爸,就得叫我姨。”老周头说:“姨?他才三十四,你二十八。”夏云说:“各论各的。”结果儿子小周带着女朋友回来,一见夏云,倒比见了老周头还亲。小周说:“夏姨,我爸在电话里总夸你,今天见了,果然。”老周头瞪他:“你叫啥?”小周说:“夏姨啊。她是我后妈,不叫姨叫啥?”老周头说:“别扭。”夏云说:“不别扭,就喊姨,亲。”小周女友是个南方姑娘,腼腆,喊了“夏姨好”,又偷偷跟小周说:“你后妈好年轻。”老周头装没听见,心里美滋滋的。饭桌上,夏云做了满满一桌菜。小周说:“夏姨,我爸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的。”老周头说:“那可不,你爹有口福。”小周说:“那我也沾光。”他给老周头倒了杯酒,又给夏云倒了杯。夏云说:“我平时不喝,今天高兴,抿一口。”苗苗在一边说:“我也要抿。”夏云说:“小孩不能喝。”苗苗撅嘴。老周头就用筷子蘸了点酒让她舔,苗苗辣得直伸舌头。满桌人都笑了。送走儿子后,老周头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夏云从后面给他披了件外套:“怎么了?舍不得?”老周头说:“也没啥。就是觉得,这家里头,人越来越多了。”夏云说:“以后会更多。等苗苗大了,成家了,孙子孙女的,你得更热闹。”老周头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柔和得像一块暖玉。他说:“那我也得先把身体弄好,不能给你添乱。”夏云说:“有我在,你身体差不了。”这话说得笃定,像句誓言。
入了冬,老周头开始琢磨着把工作室扩大。门口那间堆杂物的小隔间,他花了一个月改成了理疗室,添了两张按摩床,进了几台烤灯。他又印了新名片,上面写着“仁心堂中医工作室:针灸、推拿、康复理疗”。老周头还琢磨着上美团,但不会弄,苗苗自告奋勇教他。两人趴着研究了两个晚上,老周头学会了上传图片。大老李说:“老周,你现在成经理了。”老周头说:“啥经理,就是个打杂的。”大老李说:“打杂能打出一间分店来?我听说有人专程从隔壁区来找夏医生,排队排到街口。”老周头说:“那是人家看得起。”大老李说:“你牛。”老周头心里其实没底。他常常半夜醒来,脑子里盘着店里的开支:这个月电费多了多少,房租涨没涨,夏云的执业保险续了没有。他以前在厂里干活,只管拧自己的螺丝,别的不用操心。现在不当家了,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店里的账目,全得他操心。可他操心得有劲。那种劲,像年轻时候第一次领工资,觉得日子有奔头。
可人不是铁打的。那天下午,老周头在店里搬烤灯,脚下被电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差点磕到门框上。夏云冲过来扶住他,手都是抖的。她摸他的头,问他晕不晕。老周头说:“没事没事,就是滑了一下。”夏云不由分说,把他按在椅子上,量了血压,又翻开他的眼皮看。看完,她的脸色很严肃:“你最近太累了。我早说过,别搬重东西。”老周头说:“这灯不重,我手上没使上劲。”夏云说:“不是你手的问题。你身体在提醒你了。”老周头还想争辩,看见夏云那眼神,就把话咽回去了。那天晚上,夏云给他扎了针,又用艾条灸他后脑的穴位。屋子里弥漫着艾草味,老周头闻着觉得像回到了小时候,奶奶在灶房熏艾草。他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毯子,夏云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他的日记本,但没看,只是握着。老周头说:“你偷看我日记?”夏云说:“没有。我等你醒。”老周头说:“咋不去床上睡?”夏云说:“你打呼,吵得慌。”老周头说:“我年轻时候不打。”夏云说:“现在老了。”两人相视而笑。老周头慢慢坐起来,身子轻快了不少。他说:“夏云,你以后每天都给我灸灸吧。这味道,好。”夏云说:“好。以后晚上关门了,咱俩在店里灸一会儿,再回家。”老周头说:“行。就咱俩。”那感觉像回到了新婚夜,两个人隔着一臂距离说话,可心是贴着的。
年前,苗苗得了场感冒,发高烧,小脸烧得通红。老周头急得团团转,翻箱倒柜找退烧药。夏云摸她额头,说:“别慌。我给她推天河水。”老周头说:“啥天河?”夏云就从苗苗手腕内侧往上推。老周头在旁边看着,急得直搓手。苗苗迷迷糊糊喊:“妈妈,周爸,我难受。”老周头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这辈子没这么怕过。发妻走的那天,他也是这样,站在医院走廊里,浑身发冷。他不敢想。夏云给苗苗推拿了两轮,又喂了点温水。过了半个钟头,苗苗出汗了,体温往下走。夏云松了口气,老周头也一下子软在椅子上。他第一次那么真切地意识到,这个家要是缺了谁,都不行。夏云也一样。他看见她眼角有泪,知道她也在怕。
苗苗好了之后,老周头天天煮梨水,逼着全家喝。夏云说:“你比她亲爹还紧张。”老周头说:“我就是她亲爹。”夏云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梨水喝光了。从那以后,老周头更注意孩子的营养。他变着法给苗苗做好吃的,炖排骨、蒸鱼、包馄饨。苗苗说:“周爸,你再这样,我要胖成球了。”老周头说:“胖了可爱。”苗苗说:“可爱有什么用?我要当模特。”夏云说:“就你?先长过一米六再说。”苗苗说:“妈妈你才一米六。”夏云说:“我那时候营养不好。”老周头说:“现在得把营养补上。”于是一碗碗汤汤水水,把苗苗养得小脸圆润起来。老周头捏捏她脸蛋,说:“这样好,福气相。”
年关将近,老周头从店里结了些余钱,给夏云买了件鹅黄色的羽绒服,又给苗苗买了双真皮小靴子。夏云说:“你尽给我们买,自己啥也不要。”老周头说:“我有吃有穿,用不着。”夏云说:“你那件旧棉袄都出油了。”老周头说:“我穿着舒服。”夏云第二天就去商场给他买了件新棉衣,藏青色,立领。老周头试穿时,腰杆挺得笔直。夏云说:“有点像老版《上海滩》里的许文强。”老周头说:“许文强谁?”苗苗说:“一个很帅的叔叔。”老周头大笑:“那我也沾沾光。”他把旧棉衣叠好,没扔,说:“留着干活穿。”夏云说:“随你。”老周头把新棉衣整整齐齐挂在衣柜最外头,每天早上穿时,都对着镜子看两秒。他觉得自己真的年轻了,心气上来了。
大年三十,老周头掌勺,做了满满一桌菜。夏云打下手,苗苗摆碗筷。电视里放春晚前的特别节目,主持人声调昂扬。老周头把白切鸡端上桌,夏云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红酒,说:“今天咱们喝点好的。”老周头说:“你不是不喝?”夏云说:“今天不一样。”她倒了两杯,又给苗苗倒了杯果汁。一家三口碰杯,老周头说:“这一年,不容易。”夏云说:“明年,会更好。”苗苗说:“我要拿三好学生。”老周头说:“我要把腰彻底养好。”夏云说:“我要把工作室隔壁那间也租下来。”老周头看她:“决定了?”夏云说:“决定了。病人越来越多,你天天搬来搬去的,我看着累。”老周头说:“我不累。”夏云说:“你骗人。你头发白得更多了。”老周头摸摸头顶:“本来也白。”夏云说:“老周,这店是我们俩的。你不能一个人抗。”老周头放下筷子,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穿着鹅黄色的新衣,头发挽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眼睛里有火,有光,有对他的心疼。他说:“好。明年咱就扩大。”苗苗拍手:“那我是不是有更大的地方写作业了?”夏云说:“给你在隔壁支张学习桌。”苗苗说:“那我要靠窗的位置。”老周头说:“给你留最亮的那个角。”三个人又碰了一次杯。窗外远远近近响起了鞭炮声,年夜饭的香气温热地裹住这间旧屋。老周头想起发妻,想起儿子,想起那些一个人熬过的冬夜。他端起酒杯,轻轻说了一句:“都在酒里了。”夏云和苗苗不懂他这话,可都跟着喝了。那酒微甜,入喉绵软,像把一整年的酸甜苦辣都化开了。
大年初一,老周头起了大早。他先给列祖列宗和发妻的遗像上了炷香。发妻的照片在电视柜上摆着,还是三十多岁的样子,笑吟吟的。老周头对她说:“桂香,我遇到个好人。你别怪我。以后我给你上香,也给夏云上心。”他拜了拜,把香插进米碗里。夏云从里屋出来,看见他这样,也没多问,只递了杯温水。老周头接过来,说:“今天初一,带苗苗去公园转转?”夏云说:“好。我也正想出去透透气。”苗苗早就在门口等不及了,穿着一身红,辫子扎得翘翘的。老周头说:“像个小鞭炮。”苗苗说:“那我点啦!”说着就往外跑。老周头喊:“慢点,楼梯陡!”夏云在后头笑:“她属兔的,跑得比兔子快。”老周头说:“随你。”一家三口出了门,外头阳光很好,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硫磺味。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打太极。苗苗跑去喂鸽子,老周头和夏云慢慢走。老周头说:“昨天晚上,我梦见你穿白大褂,站在一个很大的教室里讲课。台下全是人。”夏云说:“就你嘴会编。”老周头说:“真的。我还梦见自己坐在最后一排,拼命给你鼓掌。”夏云说:“那你手不得拍红?”老周头说:“为了你,拍断了都值。”夏云别过脸,看远处苗苗追鸽子追得欢。半晌,她说:“老周,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很感激你。”老周头说:“说过很多回了。以后别说了。两口子不说谢。”夏云说:“不说谢。那我说,我也爱你。”老周头脚步一顿。阳光从梧桐树丫间漏下来,正好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侧头看夏云,她没看他,睫毛在眼下投了片浅浅的影子。老周头喉咙紧了紧,说:“我也是。”那两个字轻得像片羽毛,却稳稳地落在两人心尖上。苗苗跑回来,手里抓着一把鸽食:“爸妈!鸽子都吃饱了,它们不理我了!”老周头说:“你喂太多了。”苗苗说:“那你们也帮我喂。”她拉起老周头和夏云的手,往鸽群那边跑。老周头跑了两步,觉得自己真像年轻了十岁。他听见风从耳边呼呼过,听见夏云笑,听见苗苗脆生生的喊。他觉得这世界,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开春后,老周头真的把隔壁那间铺子也租了下来。装修又花了两个月。老周头雇了个小工,自己天天去盯。夏云劝他别太累,他说:“我累不出病。我这身子,越动越活泛。”新铺子和老店打通,中间留了个拱门,挂上布帘。老店做针灸,新店做理疗康复。夏云又请了两个卫校毕业的小姑娘做康复师,沈老帮着推荐的。老周头管后勤和排班。他给自己做了个牌子,挂在胸口:“周建国,后勤主管。”苗苗说:“周爸升官了。”老周头说:“那是。”夏云说:“以后工资翻倍。”老周头说:“那先欠着,年底一起结。”夏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这个月分红。先给你。”老周头打开一看,愣住了:“这么多?”夏云说:“店是你的,法人是你,我占四成,你占六成。”老周头说:“凭什么我占六成?”夏云说:“凭你是老板。”老周头说:“我就是个跑腿的。”夏云说:“跑腿的也得有股份。我都做公证了。”老周头瞪大眼:“你什么时候做的?”夏云说:“就上个月,你忙着装修,我拉着你签的字,你忘了?”老周头想了半天,才想起好像签过什么文件,当时也没细看。他说:“夏云,你这个人,心眼真多。”夏云说:“不多怎么保住这个家?”老周头把信封塞回她手里:“你拿着。家里账你管着,我用多少拿多少。”夏云说:“你就不怕我卷钱跑了?”老周头说:“跑呗。你到哪儿我追到哪儿。”夏云笑了:“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她把信封放进抽屉,又拿出账本,仔仔细细记上。老周头坐在旁边看她写字,觉得她写数字都带着针法,一笔一划,干净利落。
到了夏天,老周头那台旧空调终于换了。新空调装在店里最热的理疗室。老周头还从二手市场淘了张旧木床,自己修了修,放在理疗室后头,说以后累了能躺会儿。夏云说:“你别真把店当家。”老周头说:“店是咱的,跟家一样。”后来夏云午休时还真在那床上躺过几次。老周头就坐在门口,摇着蒲扇,替她挡太阳。有病人路过,见门半掩着,老周头轻声说:“夏医生歇着呢,您稍等。”那人就坐门口椅子上,跟老周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老周头总能跟人聊得来,说说天气,说说菜价,说说哪家医院的挂号难。有个退休教师跟老周头成了棋友,每次来治疗前,都跟老周头杀两盘。老周头让他一个马,还是总输。夏云说:“你下棋那么臭,还跟人下。”老周头说:“输赢不要紧,关键是让老师高兴。”夏云说:“你这嘴,越来越会说话。”老周头说:“在你这熏陶的。”
秋天,店里的康复师小刘要结婚,请老周头和夏云去喝喜酒。老周头包了六百块红包。夏云说:“小刘跟咱们非亲非故,你包那么多。”老周头说:“小姑娘不容易。再说,她是你的手下,我得替你把人情做到位。”夏云说:“你比我还周全。”老周头说:“你专心看你的病,这些杂事,我全包了。”酒席上,小刘拉着夏云哭得稀里哗啦,说从没遇到这么好的老板和师娘。老周头在旁边笑,说:“你哭啥?大喜的日子,多笑笑。”小刘说:“周叔,我敬你一杯。”老周头干了。那天他喝得有点多。夏云扶着他往家走,他嘴里哼起了评剧,跑调跑得厉害。夏云说:“别唱了,扰民。”老周头说:“我高兴。”夏云说:“你喝了多少?”老周头说:“没多少,就三杯。”夏云说:“三杯就成这样?”老周头说:“我平时不喝。”他停下脚步,扶着路边的梧桐树,仰头看天。秋夜的天很高,星星稀稀落落。老周头忽然说:“夏云,我做了个梦。”夏云说:“什么梦?”老周头说:“梦见我还是那个老光棍,蹲在菜市场啃冷馒头。你从我面前走过去,我都没敢抬头。”夏云说:“后来呢?”老周头说:“后来你停下来了,给了我一个馒头。”夏云说:“这梦,真没出息。”老周头说:“可我醒了以后,发现枕边真有个馒头。”夏云说:“那是苗苗闹着玩放的。”老周头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侧头看夏云,月光把她的侧影镀了一层银边。他说:“夏云,我要活到一百岁。”夏云说:“你以前不是说活到八十就够本吗?”老周头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有了你,我想多活几年。”夏云伸手打了他一下,很轻:“那你不许抽烟了。”老周头说:“行,戒了。”夏云说:“真戒?”老周头说:“真戒。你监督我。”夏云说:“我天天看着你。”老周头说:“看吧。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说话算话。”
老周头戒烟戒了半个月,嘴皮子干得慌。他兜里揣着剥好的花生米,想抽了就摸两颗嚼。大老李给他递烟,他摆摆手:“戒了。”大老李说:“鬼信。”老周头说:“真的,媳妇让戒。”大老李说:“你个妻管严。”老周头说:“我乐意。”那阵子老周头脾气有点燥,主要是戒烟戒的。夏云给他泡了山楂决明子茶,说能疏肝解郁。老周头抱着大茶缸子,一天灌三大缸。苗苗说:“周爸你老跑厕所。”老周头说:“排毒。”苗苗说:“我也要排。”夏云说:“你喝牛奶吧。”苗苗撅嘴。老周头就用决明子茶给她兑了蜂蜜水,说:“这是儿童版。”苗苗喝了,说好喝。夏云哭笑不得:“你俩就瞎折腾。”
入了冬,老周头去社区医院开降压药,顺便量了个血压,110到70,标准得很。医生说:“周师傅,最近控制得不错。”老周头说:“我媳妇天天给我调。”医生笑:“你媳妇比我们科主任都厉害?”老周头说:“那可不。”他提着一袋子药从医院出来,脚步轻快。路过菜市场,他买了两条鲫鱼,打算回去给夏云炖汤。摊主认得他,说:“周师傅,又来给老婆买鱼?”老周头说:“她最近累,补补。”摊主说:“你对你老婆真好。”老周头说:“她对我更好。”摊主笑:“这年头,像你这样的老头不多咯。”老周头说:“我不是老头。”摊主打量他一眼:“哟,理发了?年轻了。”老周头摸摸后脑勺,笑出满脸褶子。他确实理了发,还是夏云给他推的,鬓角修得利索。苗苗说像某电影明星,老周头不知道啥明星,反正觉得自己精神。
这年年底,小周打了个电话,说媳妇怀孕了。老周头高兴得差点把茶缸子摔了。他问几个月了,小周说两个月。老周头说:“那得注意营养。你们那边有没人照顾?”小周说:“岳母过来帮衬。”老周头说:“那就好。过年回来不?”小周说:“可能不回了,媳妇反应大。”老周头有点失落,但随即说:“没事,孩子要紧。等生了,我和你夏姨去看你们。”挂了电话,老周头在屋里转了两圈,跟夏云说:“我要当爷爷了。”夏云说:“恭喜啊,周爷爷。”老周头说:“你也当奶奶了。”夏云笑:“我这么年轻就当了奶奶。”老周头说:“你辈分大。”苗苗从里屋跑出来:“我是不是要当姑姑了?”老周头说:“对,你要当小姑了。”苗苗拍手:“那我要给小侄子买糖。”夏云说:“要是个小侄女呢?”苗苗说:“那就买花。”老周头说:“都买。”那几天老周头像打了鸡血,天天琢磨着给未来的孙辈准备点什么。他去商城买了对银手镯,又让人打了一副长命锁。夏云说:“你比我这个当奶奶的还上心。”老周头说:“我头一回当爷爷,没经验。”夏云说:“我也头一回。”两人相视而笑。苗苗在一边说:“我也是头一回当姑姑。”老周头说:“都头一回,互相学习。”
日子一天天过,像店门口那棵老槐树,叶落了又长,长了又落。仁心堂的名声越来越响,不光附近居民来,连外省的都有人通过朋友介绍找来。夏云每周四下午专门看面瘫后遗症的病人,因为沈老说那是最考验功夫的。她忙,老周头更忙。他除了后勤,还兼着安抚病人情绪、处理突发情况。有个老大爷扎完针说头晕,老周头赶紧扶他躺下,量血压、喂糖水。老大爷缓过来,说:“周师傅,我这是低血糖了,不碍事。”老周头说:“以后您来,先吃点东西再扎。可不敢空肚子。”大爷说:“我早上着急,忘了。”老周头就跑到隔壁早餐店买了两个包子回来。大爷边吃边叹气:“我儿子都没这么照顾过我。”老周头说:“您儿子也许忙。”大爷说:“忙啥,就知道打牌。”老周头说:“那您以后常来,我管饭。”大爷笑了,眼泪却掉下来。老周头说:“别哭别哭,包子还热着呢。”夏云从诊室出来,看见这幕,没说话,转身回去了。晚上老周头问她:“你今天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好。”夏云说:“没怎么。就是觉得,你这人总把别人照顾得那么好,从来不照顾自己。”老周头说:“我照顾自己了,我今天吃了一个包子。”夏云说:“我看见了,你就吃了一个菜包子。忙了一中午。”老周头说:“不饿。”夏云说:“你坐下。”老周头就坐下。夏云从包里掏出一盒牛奶,插上吸管,递给他:“喝。”老周头乖乖喝。夏云说:“以后你中午得吃正经饭。我让隔壁小饭馆每天给你留一份,钱从店里出。”老周头说:“那多浪费。”夏云说:“你身体要是垮了,浪费的更多。”老周头不说话了。他知道夏云在心疼他。这种心疼,他以前也有,只是这些年,他总把心思花在别人身上,忘了自己也是个需要被心疼的人。他说:“好。我以后天天好好吃饭。”夏云这才松了眉头。苗苗从里屋探头:“周爸,你要好好吃饭,不然妈妈会难过的。”老周头说:“知道啦,小管家婆。”苗苗说:“我才不是婆,我是小姑。”老周头说:“对对,小姑。”一家人都笑了。
过了腊八,年味渐浓。仁心堂门口挂起了红灯笼,老周头还贴了副春联,是请门口下棋的退休教师写的。上联:仁心仁术存远志;下联:夏雨春风暖近邻。横批:杏林春暖。老周头看着那字,说:“写得好。”夏云说:“你挑的词也好。”老周头说:“我哪会挑词,是葛老师硬说我有文气。”夏云说:“你确实有。你写的日记我瞄过一眼。”老周头急了:“你不是说不看?”夏云说:“就一眼,封面。”老周头说:“封面有什么?”夏云说:“上面写着‘日子账’三个字。那三个字,有劲。”老周头笑了:“瞎写的。”夏云说:“不瞎。那是我们家的日子。”老周头把春联贴好,退后两步看。冬日的太阳白晃晃地照着红纸黑字,喜气中带着股堂堂正正的劲儿。他忽然觉得,这店,这家,这些来来往往的人,都是他日子账里浓墨重彩的一笔。
除夕前,老周头去了一趟公墓。他给发妻烧纸,说:“桂香,我又来看你了。家里都好,苗苗又拿了个奖状,夏云开了分店。你在那边别惦记。”他蹲下来,用树枝拨了拨火堆。纸灰飞起来,像黑蝴蝶。他没哭,只是眼眶发酸。这些年,他一个人扛着念想走,走得太久太累。现在有人陪了,他反倒更想把这些说给发妻听。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凉飕飕的。老周头站起身,把大衣裹紧,慢慢往下走。他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温柔地目送着他。那感觉不冷,像小时候母亲在巷口看他上学。
年二十九晚上,老周头在厨房炸带鱼。油烟呛人,他打开窗户。夏云进来,说:“你歇会儿,我来。”老周头说:“你忙你的。”夏云说:“我不忙。我今天把卫生都搞完了。”老周头说:“那你站旁边陪我说话。”夏云就靠在门框上,跟他说小周白天来电话了,说年后再回来,给老周头带了瓶好酒。老周头说:“酒就不用了,让他给他妈上柱香。”夏云说:“他说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上香。”老周头点点头,翻动锅里的带鱼。带鱼炸得金黄酥脆。他夹起一块,吹了吹,递到夏云嘴边:“尝尝咸淡。”夏云张嘴咬了,说:“正好。”老周头说:“那成,开饭。”那顿年夜饭,比往年多了个菜——红烧狮子头。老周头说:“这是南方菜,小周媳妇教我的,说以后给孙辈做着吃。”苗苗说:“那我先替小侄子尝尝。”她一口气吃了两个。夏云说:“你少吃点,积食。”苗苗说:“不怕,过年就要放开了吃。”老周头说:“对,过年放开。”他给夏云夹了块鱼,又给苗苗盛了碗汤。电视里春晚的声音闹哄哄的,窗外烟花一簇接一簇。老周头举起酒杯,说:“今年就一个愿望。”夏云问:“什么?”老周头说:“咱们都好好的。”夏云跟他碰了杯:“都好好的。”苗苗也举着果汁:“都好好的!”三个声音落在一起,像三颗温热的水滴。老周头把酒一饮而尽,只觉得那酒甜得发苦,苦得回甘,像他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正月里,老周头闲不住,初五就开了店门。他说老病号都等着呢,不能让人家断了治疗。夏云也支持。两人把店里收拾得暖烘烘的,开着烤灯。来的第一个病人是个老太太,见门开了,高兴得像见了亲人:“我就知道你们会开。我腰疼得三天没睡好。”夏云赶紧给她看。老周头端上热茶。老太太说:“周师傅,你这店不能关太久,关了我就没地方去了。”老周头说:“不关,以后除了大年三十,天天开。”老太太说:“那感情好。”她扎完针,又跟老周头聊了会儿天,才心满意足地走了。老周头送她到门口,说:“您慢点。”老太太回头说:“周师傅,你和我儿子一般大。要是他有你一半的耐心就好了。”老周头说:“各人有各人的孝心。”老太太摇头,叹着气走了。老周头站在门口,风从街口灌进来,他把衣领竖了竖。夏云走出来,给他披上条围巾,说:“进去吧,外头冷。”老周头说:“这老太太,一个人住,怪可怜的。”夏云说:“以后我每周去她家做一次回访。”老周头说:“行,我陪你去。”夏云说:“你这么上心,不如办个公益日,每周三下午免费给独居老人做推拿。”老周头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我早想过,就怕你累。”夏云说:“不累。我能扛。”老周头说:“那就这么定了。”于是,“仁心堂”在正月十五那天,挂出了“周三公益推拿日”的牌子。社区里的独居老人、低保户、残疾人都能来。老周头负责登记、量血压,夏云带着小刘她们做推拿和基础针灸。来的人越来越多,老周头不得不提前一天发号。有些老人凌晨就来排队,老周头心疼,就把号发到人,再安排他们轮流进门等。那场面热闹又暖和。李主任听说了,专门写了篇报道发在街道公众号上,标题叫《小巷里的仁心堂》。老周头和夏云的照片被放在了封面。苗苗在学校被同学认出来,说:“周苗苗,你爸妈上新闻了!”苗苗回来得意地学。老周头说:“那得谢谢李主任。”夏云说:“更要谢那些信任我们的老人。”老周头说:“对,谢他们。”
春天的时候,夏云顺利通过了中医专长医师考核,可以独立开设中医诊所了。沈老很高兴,说:“小夏,你这路走得稳。以后能走更远。”夏云说:“老师,我想就在仁心堂做,不单独开了。”沈老说:“你拿定主意就行。”夏云说:“拿定了。我离不开那些老人,也离不开老周。”老周头听了,嘴上说:“我还成你离不开的人了?”心里却甜得像化了个糖块。苗苗说:“我也离不开周爸做的红烧肉。”老周头说:“你就知道吃。”苗苗说:“还有妈妈扎的针。”夏云说:“你又没病,扎什么针。”苗苗说:“以后有病了再扎。”老周头说:“呸呸呸,童言无忌。”一家人说说笑笑,屋外头的梧桐树已经绿了。老周头在日记本上又添了一页:“今天夏云通过了专长考核。她站在店门口,穿着白大褂,跟沈老合影。我站在边上,觉得自己像根木头,可心里头开满了花。”他合上本子,走到阳台上。夜色温柔,远处有蛙鸣。仁心堂的灯还亮着,是夏云在消毒针具。老周头就站在那儿看,也不说话。他知道,这日子还在继续,像一条河,弯弯曲曲,但总朝着有光的地方流。
夏天,老周头的血压有点反复。夏云给他把了脉,说:“你最近思虑过度,是不是店里有事瞒着我?”老周头说:“没事。就是隔壁水果店要不干了,我想把那儿也盘下来,做药浴室。”夏云惊了:“你还要扩?”老周头说:“我算了笔账。现在理疗床位不够,很多老人来了得等。药浴室做起来,能增加一些康复理疗的项目。我跟沈老商量过,他说可以试试。”夏云说:“老周,我怕你撑不住。”老周头说:“我撑得住。再说,不是还有你吗?你帮我。”夏云看了他很久,最后说:“那就开。但这次你只出人,不出钱。我拿店里的盈利投。”老周头说:“那怎么行。”夏云说:“怎么不行?这店有你一半,但前几年挣的钱都还了你当初的投入。现在是店自己养活自己,扩店的钱也该从店里出。你出技术和人脉就够了。”老周头还想争,看见夏云那副不容商量的样子,只好妥协。他忽然发现,这些年,夏云已经从一个蹲在菜场剥菜叶的女人,变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经营者。而他自己,倒像是越来越笨了。可这笨,笨得安心。
药浴室很快开起来了。老周头翻遍资料,又去市中医院进修了半个月,学会了药浴的水温和浓度配比。他还从乡下收来一批陈年艾草,自己晒干切碎,做成药包。夏云笑他:“你现在成中药师了。”老周头说:“我这叫活到老学到老。”苗苗说:“我以后要考中医药大学。”老周头说:“那敢情好,咱们家能开个中医药一条龙。”夏云说:“你就别做梦了。”老周头说:“梦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苗苗说:“周爸说话像名人名言。”老周头说:“这话是你妈教我的。”夏云说:“我才没教过。”两人拌嘴,苗苗在一边拍手。日子就像那药浴蒸腾的热气,温温吞吞,熨帖人心。
到了秋天,仁心堂的规模已经从小诊所变成了一个综合性的中医理疗馆。老周头又招了两个人,一个煎药工,一个前台。夏云负责医疗质量,老周头负责后勤和人事。两人配合默契。大老李说:“老周,你们两口子这店,比一个小公司都像样。”老周头说:“我们不讲排场,就把事做扎实。”大老李说:“你上辈子是不是烧了高香?”老周头说:“可能吧。我上辈子怕是也救过她。”大老李说:“你信这个?”老周头说:“现在信了。有些人,遇上就是命。”大老李不说话了,吸了口烟,又赶紧掐了,因为老周头正拿眼瞪他。
可老周头毕竟老了。他六十三岁这年,一次弯腰搬药包,腰“咯嘣”一声响。他当时没觉得怎样,到了晚上,人就直不起来了。夏云急得眼睛都红了,一边给他扎针一边骂他:“我说了多少次,别搬重物!你怎么就是不听!”老周头趴在床上,疼得龇牙,还笑:“我这不是想给你省个人工钱。”夏云说:“我省什么钱!你要有个好歹,我挣再多也没用!”她骂着骂着,声音就哽咽了。苗苗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老周头冲她招招手:“闺女,过来。周爸没事。”苗苗走过去,握住老周头的手。那手粗糙,掌心全是茧。苗苗说:“周爸,你以后别搬东西了。我长大了,我来搬。”老周头说:“哪能让你搬。你是小姑,得娇贵着。”苗苗说:“我不管,我要帮你。”夏云拔了针,又用艾条灸。老周头在艾草香里慢慢放松下来。他看着夏云的后脑勺,那里有几根白发了。他轻轻说:“小夏,这些年,你跟着我,累不累?”夏云没回头:“不累。就是怕你太累。”老周头说:“我不累。我就是怕自己哪天动不了,拖累你。”夏云说:“你动不了,我养你。我学这一身本事,还怕养不活你?”老周头笑了。苗苗说:“还有我呢。我以后挣钱给周爸买好吃的。”老周头说:“好,我就等着享福了。”那晚,仁心堂早关了门。夏云扶着老周头慢慢走回家。街灯下,两人的影子靠得很近。苗苗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老周头说:“今天月亮真圆。”夏云抬头看了看,说:“十六了。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老周头说:“跟咱家一样。”夏云没明白,问:“什么一样?”老周头说:“先苦后甜。”夏云一愣,继而抿嘴笑了。老周头也笑。他们没再说话,只是踩着月光,一步步往家走。那月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岁月里照过来的,把两个身影泡得温暖而柔和。
那年冬天,老周头的腰慢慢养好了。夏云不让他再干重活,每天只许他坐在门口量血压、登记、陪老人聊天。老周头起初不习惯,后来也乐得清闲。他买了把二手的二胡,跟着隔壁葛老师学。那声音起初像锯木头,苗苗捂耳朵。老周头不气馁,天天早上在阳台上拉一阵。夏云说:“你再拉,邻居该投诉了。”老周头说:“我在自己家拉,又不犯法。”夏云说:“你拉到狗都跟着叫了。”老周头说:“那是它们给我伴奏。”夏云笑得不行。可时间一长,老周头拉得有了点样子。过年时,他还能拉个《小星星》给苗苗听。苗苗说:“周爸,你终于不杀鸡了。”老周头说:“你周爸这叫进步。”夏云说:“确实进步了,从杀鸡变成了杀鸭。”苗苗笑得前仰后合。老周头说:“你们娘俩就合伙挤兑我。”嘴上说着,心里却欢喜。这样的热闹,他一个人过了十几年,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珍贵。
转过年来,老周头六十四了。他常说自己白头发又多了,夏云就帮他染。可染了几次,老周头说:“不染了。白就白吧,自然。”夏云说:“怎么突然想开了?”老周头说:“这白头发,每一根都是跟你一起熬出来的。染了,像把日子抹了。”夏云听了,眼圈微湿,说:“行,不染。我给你把头发理短点,精神。”老周头说:“好。”于是夏云每次给他理发,都理成短寸。老周头的白头发整整齐齐,像一层薄雪。苗苗说:“周爸像老教授。”老周头说:“我小学文化,教授什么。”苗苗说:“你懂的可多了。你教我认穴位,我都会了。”老周头说:“那你以后可别乱扎人。”苗苗说:“我初中毕业就去学护理。”老周头说:“那得先考上高中。”苗苗说:“知道啦。”
苗苗的学习一直不用人操心。她考上了区重点初中,又进了重点班。夏云说:“这孩子像你,心气高。”老周头说:“像你,脑瓜灵。”两人互相推。苗苗说:“像你们俩。”老周头说:“对,像我们。”那三个字,他说得很自然,好像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苗苗也习惯了。她在作文里写:“我有两个爸爸。一个给了我生命,一个给了我生活。周爸是第二个。他教会我,人可以老,但心不能塌。”语文老师评语:“情深意切,令人动容。”苗苗把作文给老周头看。老周头读了,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丫头,你这作文,周爸收藏了。”苗苗说:“那你要给我签个名。”老周头说:“我字丑。”苗苗说:“不怕,是周爸写的就成。”老周头就在她作文本最后面端端正正写下:“周建国。愿我闺女一生平安喜乐。”那几个字,笔画粗,却稳当。苗苗把那一页小心裁下来,夹在书里。
夏云的身体也不如从前了。她长期站着扎针,右肩落下了劳损。她给自己扎针,总使不上劲。老周头就学了一套肩部推拿,每天晚上给她按。他手劲大,一开始按得夏云直叫。后来他学会了控制力道,夏云说:“你比店里的康复师还舒服。”老周头说:“我专门跟小刘学的。”夏云说:“你就会偷偷用功。”老周头说:“不学会,怎么伺候你?”夏云说:“谁要你伺候。”老周头说:“我乐意。”两人一句顶一句,像年轻的恋人,又像共度半生的老伴。其实他们都知道,那些没说出口的疼惜,都在这不轻不重的一言一语里了。
老周头六十五岁这年,仁心堂已经开到了第六个年头。店里的员工换了两拨,沈老年事已高,不再坐诊,但每个月会来店里转一次,看看夏云,看看老周头。他说:“你们这店,越来越有样子了。”夏云说:“老师,都是您当初带我。”沈老摆摆手:“是你自己挣的。还有老周。”老周头笑:“我就一打杂的。”沈老说:“你打杂打得用心。这店里的一草一木,都带着你的体温。”老周头不好意思地挠头。沈老又说:“我把我那套针灸铜人送你们了。放店里,做个念想。”夏云说:“老师,那铜人跟了您几十年。”沈老说:“好东西要传给能守住它的人。”夏云郑重收下。那铜人现在就放在仁心堂的展柜里,通体黄澄澄的,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穴位点。苗苗每次放学都去摸一摸。老周头说:“那是宝贝。”苗苗说:“我以后要给它写篇作文。”老周头说:“好,题目就叫《铜人》。”苗苗说:“周爸你连题目都替我想好了。”老周头说:“我瞎想的。”夏云说:“这题目好。朴素,有劲。”
老周头开始有意识地教苗苗一些做人的道理。他不多讲大道理,只说些零碎的话。比如“进门先喊人,出门说一声”,“钱可以少挣,不能昧心”,“别嫌老人烦,你也会老”。苗苗都听进去了。有一回,苗苗在学校跟同学起争执,老周头知道后,没急着批评她,而是先问:“你动手了没?”苗苗说:“没有。我给他讲道理。”老周头说:“讲不通怎么办?”苗苗说:“我找老师了。”老周头说:“对,能不动手就不动手。但要是他欺负人,你也不能总让着。”苗苗说:“我知道。我不会让人欺负。”老周头说:“这就对了。闺女要有骨气。”夏云说:“你教她的都是实用主义。”老周头说:“我不懂啥主义。我就要她平平安安、不卑不亢地长大。”夏云点点头:“那一定。”苗苗果然越长越有主意。她初二时迷上了画画,天天晚上在房间里画人体骨骼图。夏云说:“你以后想当医生?”苗苗说:“我想当中医。”老周头说:“那得先拜你妈为师。”苗苗说:“我不拜。我要自学,超过她。”夏云笑:“行啊,小丫头心不小。”老周头说:“超不过也没事,青出于蓝。”苗苗说:“那我就用周爸你常说的那句话:活到老,学到老。”老周头说:“这话不是我的。”苗苗说:“我记在你账上了。”一家人都笑。笑声穿过客厅,飘到阳台上,散进暮色里。
那年深秋,老周头清晨醒来,突然觉得右腿发麻。他没惊动夏云,自己悄悄下床走了走,感觉像踩在棉花上。他脑子里“嗡”了一下,想起那次脑梗前似乎也有类似感觉。他慢慢坐回床边,手抖着去摸手机。夏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几点了?”老周头说:“还早,你再睡会儿。”声音尽量平稳。夏云却没睡了,她睁眼看见老周头脸色不对,一骨碌坐起来:“你怎么了?”老周头说:“腿有点麻。”夏云脸色刷地变了。她掀开被子,按了按他的腿,又让他做几个动作。然后她抓起手机打120。老周头说:“你别慌。”夏云说:“我不慌。”可她拨号的手一直在抖。苗苗被吵醒了,跑出来问:“爸爸怎么了?”那个“爸爸”脱口而出,没有加“周”字。老周头听得清清楚楚。他想笑,可嘴角僵硬。夏云说:“苗苗,帮妈妈把周爸的外套拿过来。”苗苗跑进屋又跑出来,把外套披在老周头身上。老周头用左手抓住她的手,说:“闺女,别怕。”苗苗眼泪吧嗒吧嗒掉,却拼命点头。等救护车那几分钟,像几个世纪那么长。夏云跪在床边,不停跟他说话,让他别闭眼。老周头说:“我不闭,我还没看够你们呢。”
到了医院,又是脑梗。这次比上次重一些,右腿肌力下降。老周头醒来看见夏云守在床边,眼睛又红又肿。他说:“又把你吓着了。”夏云说:“你少说话。医生说不能再累了。”老周头说:“我没累。”夏云说:“你骗人。你昨天一个人把药房的货搬了。”老周头不吭声了。他确实搬了,那是给一个外地病人配的三十副药,他看快递来了,就自己搬进库房。他没想到身体会这么不争气。苗苗下午放学赶来,一进病房就哭。老周头说:“哭什么,周爸死不了。”苗苗说:“你不能有事。你还没看我考高中,没看我当医生。”老周头说:“看,都看。周爸活到一百岁。”夏云在旁边擦泪,说:“你上次也这么说的。”老周头说:“上次我做到了。这次也能。”苗苗说:“拉钩。”老周头伸出小指,跟苗苗拉了钩。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条命,不光是自己一个人的了。他得好好的,为了这两个人。
康复的日子很苦。老周头右腿没力气,走路要人扶。他脾气变大了,有时因为一点小事发火,比如筷子掉地上,比如穿不上袜子。夏云都忍着。苗苗有时候被吓到,夏云就让她先去写作业。等孩子走了,夏云坐在老周头对面,说:“你冲我发火可以,别冲孩子。”老周头低头,说:“对不起。”夏云说:“不用对不起。我知道你急。可咱们不能急。你上一回能好,这一回也能好。”老周头说:“我怕成废人。”夏云说:“有我在,你废不了。”她开始每天早晨起来,先给老周头做头面部推拿,再扶他在屋里走。她找了根旧拖把杆,用布包了,让老周头当拐杖。老周头说:“我用不惯。”夏云说:“用不惯也得用。慢慢就惯了。”她扶着他,从卧室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阳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两个人谁也没吭声。苗苗在一边喊:“周爸,加油!”老周头咬牙,汗水从额头滚下来,砸在地板上。夏云说:“对,就是这样。再走一步。”那段时间,仁心堂全靠两个康复师撑着。夏云每天上午去店里半天,下午回来陪老周头训练。晚上等老周头睡了,她再去店里处理账目。老周头不知道,他只知道夏云瘦了一大圈。他想说“你歇歇”,可话到嘴边变成了“我这个废人”。夏云说:“你不是废人。你是这个家的根。根歪了,树才倒;根扎稳了,什么都能长出来。”老周头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女人哪还是当年那个蹲在菜市场剥白菜的小媳妇。她身上那股劲,像一棵扎根在石头缝里的酸枣树,风吹不倒,雨打不弯。他说:“夏云,你才是这个家的根。”夏云笑了:“那咱俩都是根。根缠着根,就分不开了。”老周头眼里湿乎乎的。他慢慢抬起右手,夏云握住。他们没说更多的话,只是这么握着,像两棵老树在土里握紧了根须。
春天又来的时候,老周头能拄着拐杖自己下楼了。他恢复得慢,但稳当。夏云给他做了康复计划表,贴在墙上。老周头每天照着做,比小学生写作业还认真。苗苗放学回来,先检查他的“作业”。她说:“周爸今天走了几圈?”老周头说:“十八圈。”苗苗说:“比昨天多五圈。有进步。”老周头说:“那当然。”夏云在厨房里听见,探出头来说:“别逞能。医生说循序渐进。”老周头说:“我知道。我走不动就坐会儿。”那语气,像在跟老师做保证。夏云就笑。
老周头养病期间,社区里的人常来看他。葛姨拎着鸡蛋,李主任带着水果。大老李更是隔天来一次,也不进屋,就站门口说两句话。老周头说:“你们都来了,我这屋里倒像开会。”大老李说:“你赶紧好起来,我还等你一块下棋呢。”老周头说:“我下不过你。”大老李说:“我让你一个车。”老周头说:“那我还得再躺两天。”众人都笑。夏云把水果切好分给大家,又给老周头盛了碗银耳汤。老周头说:“你们都看见了,我有人疼。”大老李说:“是是是,你命好。”老周头说:“你命也好,你老伴还给你腌咸菜。”大老李说:“得,咱都命好。”那阵子,老周头虽然病着,却觉得家里比过年还热闹。他躺在床上,听见客厅里夏云跟谁说话,苗苗在笑,厨房里咕嘟咕嘟炖着汤。他心里头暖得发烫。他想,人这一生,前半辈子拼力气,后半辈子拼运气。他的运气,大概就是在那年冬天的菜市场,碰见了那个蹲着剥菜叶的女人。
夏天快过去时,老周头已经能抛开拐杖了。他走得慢,但稳当。夏云不放心,给他买了一根手杖,说可以不用,但出门带着,累了能搭把手。老周头答应了。那手杖黑漆漆的,握把被他磨得发亮。他每天早上去公园走一圈,回来时给夏云和苗苗带早点。有时是油条豆浆,有时是豆腐脑配烧饼。夏云说:“你刚好点,别乱跑。”老周头说:“我这不是乱跑,是锻炼。”夏云说:“锻炼有公园老头。”老周头说:“我就是那老头。”夏云噗嗤笑了。苗苗背着书包出门,说:“周爸你等我回来给你讲我们班的事。”老周头说:“好,我搬个小板凳听。”苗苗说:“晚上还要给我听写。”老周头说:“没问题。”苗苗就蹦跳着走了。老周头望着她背影,跟夏云说:“丫头又长高了。”夏云说:“去年个子窜得快。”老周头说:“得给她加营养。”夏云说:“你还嫌她不胖?”老周头说:“不胖,刚好。”两人坐在门口台阶上,看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把门前的地晒得暖烘烘的。老周头忽然说:“夏云,等苗苗大了,咱们把店交给年轻人。我带你回我老家看看。”夏云说:“你老家还有房子?”老周头说:“早没了。就剩片山坡,种着花椒树。”夏云说:“那咱们就去看看山坡。”老周头说:“好。再种几棵桃树。”夏云说:“你去年还说要带我看野桃花。”老周头说:“记得。一定去。”两人像孩子一样拉钩。苗苗从学校跑回来,见他们坐在门口,说:“你们在干嘛?”老周头说:“商量种桃花。”苗苗说:“我也去。我要在树下练气功。”夏云说:“你什么时候会气功了?”苗苗说:“跟葛爷爷学的。”老周头哈哈笑:“那正好,全家都养生。”
又一年的冬天,老周头做了全面体检。指标不错,就是血压血脂要注意。夏云说:“酒别喝了,茶别浓了。”老周头说:“烟早戒了,酒也快戒了。”夏云说:“不是我逼你。”老周头说:“是我自己惜命。”夏云说:“这还差不多。”苗苗在里屋复习,听见他们说话,也插嘴:“周爸要活到一百岁。”老周头说:“一百岁太老,走不动了。”苗苗说:“我背你。”老周头说:“傻丫头。”那天晚上,老周头在日记本上写:“今天去体检,各项指标还行。夏云说我有进步。苗苗说以后背我。我把这些话都记下来。以后走不动了,翻出来看。”他的字更慢了,但笔画依然有力。夏云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又在记我坏话?”老周头说:“哪敢。我记的都是好话。”夏云说:“给我看看。”老周头用手捂住,说:“不给。”夏云伸手去抢,老周头躲。两人在沙发上闹腾起来,苗苗从里屋探出头:“你们吵啥?”老周头说:“你妈要抢我日记。”苗苗说:“妈,不能看人家隐私。”夏云说:“他侵犯我肖像权。”老周头说:“我写的是字,哪有肖像。”苗苗说:“好了好了,快来看我新画的穴位图。”老周头和夏云就凑过去。客厅的灯暖黄暖黄,照在苗苗的画上,也照在三个脑袋上。那画面,像一幅旧了的年画,又素净又温暖。
老周头六十七岁这年,仁心堂开了第八年。店里的业务又扩展了,多了个小儿推拿室。夏云专门去学了儿科推拿,回来教给两个年轻技师。老周头说:“你这一双手,能治老能治小。”夏云说:“其实都是通的。中医讲究整体,辨证对了,大人小孩一样治。”老周头说:“我不懂辨证,我就懂辨人。”夏云说:“辨什么人?”老周头说:“辨好人坏人。你是好人。”夏云说:“你也是好人。”苗苗说:“你们都是好人。我是好孩子。”三个人笑成一团。日子像一条平缓的河,偶尔有小浪花,但大多数时候安静地流着。老周头很满足。他常常坐在仁心堂门口那把旧藤椅上,晒着太阳,看街坊们进进出出。有人叫他“周叔”,有人叫他“老周”,还有人学着苗苗叫他“周爸”。他都笑着应。藤椅扶手上磨得油光水滑,像他这辈子的包浆。夏云有时出来给他倒杯茶,也不说话,只是把茶放在他手边,再伸手摸摸他的额头。老周头说:“我没发烧。”夏云说:“你手心凉。”老周头说:“我这是冷血动物。”夏云说:“瞎说。”她把自己的手贴在他手背上,暖了一会儿。老周头就势握住,说:“你这手,真热。”夏云说:“心里有火,手就热。”老周头说:“那你心里火挺旺。”夏云说:“都是你给点的。”老周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阳光从西边斜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一直伸到马路边上,跟行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秋天的某一天,老周头收到一封从省城寄来的信。信封上写着“周建国同志收”。他拆开看,是小周写的。信不长,但字写得认真。小周说,自己这些年在外打拼,家庭稳定了,工作有了起色。他说他想起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那些年,才真正理解了父亲的沉默和不易。他说夏姨和苗苗给父亲带来了新的生活,他很感激。最后他说,等天气凉了,想带着全家回来,跟父亲和夏姨一起过个中秋。老周头看完,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他没有马上去找夏云,而是先走到发妻的遗像前,站了一会儿。他说:“桂香,儿子来信了。他懂了。”香炉里的香早灭了,他就又点了三根,插进去。青烟袅袅升起,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天上和地上。夏云从后面走过来,看见他站在那里,问:“怎么了?”老周头说:“小周来信了。说中秋回来。”夏云说:“好啊。我提前准备。”老周头说:“他说带全家。”夏云说:“那更热闹了。你后头的日子,都是团圆。”老周头转过身,握住她的手。他说:“夏云,这些年,你后不后悔?”夏云说:“你问过很多次了。”老周头说:“我想听。”夏云说:“不后悔。一次都没。”她仰起脸,眼里的光那么稳,那么暖。老周头把她揽进怀里。他这辈子,没说过太漂亮的情话。可此刻,他觉得自己胸膛里有一股力量,足够把所有苦的、累的、难的都化开。
中秋那天,小周果然带着媳妇和两个孩子回来了。大的六岁,小的一岁多。老周头头一回当爷爷,激动得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他给大孙子买了套积木,给小孙女买了个布老虎。夏云张罗了一桌菜。苗苗帮着小周媳妇带孩子。那天的月亮特别大,挂在新装的路灯上头,银盘似的。老周头抱着小孙女,在阳台上看月亮。小孙女还不会说话,只是伸手指着天上,嘴里咿咿呀呀。苗苗说:“周爸,你给小宝宝讲个月亮的故事。”老周头说:“月亮上没有嫦娥,只有环形山。”苗苗说:“没意思。”老周头说:“那就讲个有意思的。从前有个老头,五十多岁的时候,捡到了两个宝。一个是他的女人,一个是他的闺女。后来,他又捡到了更多的宝,有儿子的信,有孙女的鞋,有满屋子的笑声。”苗苗听了,眨了眨眼,没说话。夏云端着水果走过来,说:“你又在编故事。”老周头说:“这是真事。”夏云把水果放好,伸手接孩子:“我来抱,你腿不能站太久。”老周头说:“我没事。”小周从屋里出来,说:“爸,夏姨,你们进来,咱照张全家福。”老周头说:“好。”他慢慢站起来,扶着阳台栏杆。月亮就在他身后,把一家人照得亮堂堂的。夏云站在他左边,苗苗站在他右边,小周抱着小的站在后排,媳妇挨着他。快门一响,时间就定住了。老周头看着镜头里那些笑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真的值了。他以前听人说,人老了,就怕日子过得像白开水。可他现在觉得,白开水好啊,解渴、干净、长远。
过完中秋,小周一家回省城。老周头送他们到楼下。大孙子扒着车窗喊:“爷爷再见!”老周头笑着挥手。车开远了,苗苗说:“周爸你哭了?”老周头擦擦眼角:“风大。”夏云说:“别嘴硬。”老周头就笑了。他揽过夏云的肩膀,又揽过苗苗。三个人往家走。秋风把梧桐叶吹得满地滚。老周头踩在叶子上,沙沙响。他说:“这声音,像不像咱们刚认识那会儿?”夏云说:“像。那时候你也在菜场踩叶子。”老周头说:“那天你回头看了我一眼。”夏云说:“我那时候想,这个老头,怎么老在我后头买白菜。”老周头说:“因为我爱吃白菜。”夏云说:“现在呢?”老周头说:“现在我爱你。”夏云愣住了。苗苗捂嘴偷笑。老周头自己也愣了,随即笑得很大声。他说:“憋了这么多年,总算说出来了。”夏云嗔他:“尽拣人多的地方说。”老周头说:“就咱仨,哪有人。”可话音刚落,对面过来个遛狗的大爷,朝他们点头笑。老周头说:“完了,被人听见了。”夏云说:“听见就听见。你说的又没错。”那语气,又大方又温柔。老周头心里甜得发颤。他低头看夏云,她的鬓角也有几根白发了,可整个人还是那样挺拔、清秀。他想,他们还会一起走很远很远的路。也许到那时,他老得只能坐在轮椅上,她推着他,在秋天的梧桐叶里慢慢走。他还是会买白菜,她还是会在后头笑。苗苗也许已经成了个真正的医生,穿着白大褂,给他们量血压。日子会一直这样,往前流,不急不缓,却从不停歇。
老周头在日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一句:“我五十七岁那年,以为自己捡到了一个宝。后来才知道,那个宝是一整个春天。”
他合上本子,走到阳台上。夏云正给花浇水。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蜜色。苗苗在屋里喊:“吃饭啦!”老周头应了一声,慢慢走过去。他脚步很稳,稳稳地踩在自家地板上的声音,像一句踏实的、千言万语也说不完的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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