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叔叔没来,从此两家不再来往,8年后堂弟主动上门来我家
那天下午刚收完秋,我正蹲在院子里整理花生,把泥块一点点剥掉,晒在竹席上。秋老虎的日头毒得很,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背心湿了一大片。忽然门口的铁门响了一声,我抬头一看,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站在那儿,穿着件半旧的夹克,手里提着两箱牛奶和一兜橘子。
我愣了好几秒才认出来,是我堂弟小杰。八年没见,他长高了足足一头,下巴上有了青色的胡茬,眼神也不再是从前那个怯生生跟在我后面喊“哥”的小孩了。
“哥。”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发干。
我手上的花生掉回筐里,泥土沾了一裤腿。八年了,从我爹下葬那天起,我们两家就像被一把刀齐齐切开,再没来往过。我娘说过,这辈子就当没这门亲戚。我也一直这么以为的,可此刻小杰就站在我家院子里,阳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堂屋门口,那里还挂着我爹的遗像。
“进来坐吧。”我站起身,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我娘正在灶屋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一看是小杰,脸色当时就变了。她没说话,把锅铲往锅里一扔,铛的一声响,转身进了里屋,啪地把门关上了。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花生壳被风掀动的窸窣声。
小杰低下头,把牛奶和橘子放在台阶上。“哥,我知道婶子生我们的气。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说当年的事。”
我没吭声,搬了两个马扎到树荫底下,示意他坐下。槐树的叶子开始发黄了,偶尔飘下来一两片,落在小杰的肩头。他没去拂,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那年……大伯走的时候,”他开口了,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我爸不是不想来。他是来不了。”
我点了根烟,没接话。八年前那天的情形我记得太清楚了。我爹是肺癌走的,从查出来到闭眼不到四个月,最后那段日子瘦得皮包骨头,连话都说不出。出殡的前一天,我亲自打的电话到叔叔家,是我婶子接的。我说叔呢,她说你叔出去干活了,我说我爹明天出殡,无论如何让叔来一趟。她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可第二天,整个丧事办完,叔叔一家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我娘哭晕过去两回,醒过来就让我把叔叔家的电话号码撕了。村里帮忙的人都私下议论,说老根这个人太绝情,亲哥走了都不来送一程。
打那以后,两家人再没通过一个电话,没打过一次照面。偶尔在镇上赶集远远看见了,也各自扭开头,像从不认识。
“那年我爸在工地上摔了,”小杰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从三楼脚手架掉下来的,腰椎摔坏了。人躺在县医院动不了,我妈怕我们担心,谁都没说。你打电话那天,我爸刚做完手术,整个人麻药还没退干净。”
我夹烟的手顿住了。
“我妈后来跟我说的,”小杰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她说她当时吓傻了,接了你的电话,满脑子都是我爸能不能站起来,压根没顾上别的。等过了两天想起来,再打电话过去,你家电话已经打不通了。我妈想去解释,又怕越描越黑,加上我爸那个样子,她实在分身乏术。”
烟雾被风扯成细细的丝,消散在空气里。我狠狠吸了一口,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
“我爸在床上躺了整整半年才能下地,落下了病根,走路一直有点跛。”小杰说着,把左腿裤管往上提了提,“你看,我现在走路也这样。那年我刚上初二,放学去医院照顾我爸,下楼的时候踩空了,跟他一样摔了。县医院设备不行,接骨没接好,后来就这样了。”
我这才注意到他坐着的姿势左腿是微微伸直的,和右腿不太一样。刚才光顾着愣神,竟没看出来。
“这事怎么不早说?”我终于开了口,嗓子哑得厉害。
小杰苦笑了下,“我爸妈不让。我妈说,人家恨都恨了,你再去说这些,倒像在卖惨。我爸脾气你也知道,嘴上从来不服软,就说随他们去吧。”
我爹和老根是亲兄弟,差了五岁。奶奶走得早,爷爷瘫在床上那几年,都是两家人轮流伺候。我爹是老大,做事稳重,村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找他主事。老根性子急,嘴又笨,明明心里有话就是倒不出来,一辈子在工地上卖力气。兄弟俩年轻时也吵过架动过手,但隔天就好了。谁能想到最后会闹成这样。
“我爸这八年,没有一年不提大伯。”小杰的声音低下去,“每年清明他都一个人偷偷去坟上,不让我们跟着。有一回我起得早看见他出门,远远跟了一路,看见他蹲在大伯坟前抽烟,抽完一根又一根,最后拿袖子擦眼睛。回家的时候他看见我了,就说了句今天风大,眯眼了。”
我的眼眶猛地一热,赶紧扭头去看院子角落那棵柿子树。今年柿子结得繁,压得树枝弯弯的,有几个熟透的掉在地上摔成红泥。小时候我和小杰最爱爬那棵树,有一回小杰从树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我爹拎着棍子要打我,被老根拦住了,说小孩爬树哪有不摔的。那天晚上我爹还特意煮了两个荷包蛋端到我屋里,说是你叔拿来的土鸡蛋。
“我爸身体越来越不行了,”小杰说,“上个月查出来心脏有点问题,医生说要搭桥,手术费不少。他死活不肯做,说花那冤枉钱干啥。我妈劝不动,让我来求你——不是借钱,就是想让你去劝劝他。你的话,他兴许能听进去。”
我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我爹的遗像挂在正中间,黑白照片上他微微笑着,嘴角有个不太明显的弧度。那还是他五十岁生日时照的,头发乌黑,身板挺直。谁想到五年后就没了。
我娘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里屋的门,站在门框里。她看着小杰的腿,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转身进了灶屋。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红糖水煮蛋,搁在小杰面前的石桌上。“趁热吃。”她说,声音很轻。
小杰端起来的时候手在抖,蛋汤洒出来几滴,落在马扎旁边的泥地上,洇出深色的点子。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我看见有东西落进碗里,漾开小小的涟漪。
那天傍晚我骑摩托车带小杰去了镇上,在药店买了些补钙的保健品,又去超市挑了两条好烟。小杰拦着不让买烟,说医生不让我爸抽了。我说那就买点别的,最后拎了两瓶酒和一箱八宝粥。
到了叔叔家天已经擦黑了。老屋还是老样子,院墙上的爬山虎比从前茂盛了快一倍,几乎把半面墙都盖住了。院子里支着张竹躺椅,一个瘦小的人影缩在上面,盖着条薄毯。
“爸,”小杰喊了一声,“哥来看你了。”
躺椅上的人慢慢转过头。八年不见,老根老得我差点没认出来,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沟壑纵横,左边身子明显比右边塌下去一块。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我几步走过去按住他肩膀。“叔,躺着吧。”
他的手枯瘦得像冬天的树枝,抓住我手腕的时候却特别用力,手指冰凉,微微发抖。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最后就只是拍着我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像小时候哄我和小杰那样。
我蹲下来,离他近些,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烟草味混在一起。“叔,我爹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别放心上。”
老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别过脸去对着墙,肩膀一耸一耸的。小杰他妈从屋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见这场面站在灶屋门口抹眼泪。
晚饭是在叔叔家吃的,婶子包了韭菜鸡蛋饺子,又炒了几个菜。老根非要坐起来上桌,小杰和我一左一右扶着他。他左手拿筷子不太稳当,饺子夹起来又掉回去,反复好几次。我帮他夹了一个放到他碗里,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和我爹生气时欲言又止的样子一模一样。
“你爹走那年,”老根终于开口了,声音又低又哑,“我其实买了火车票。从县医院偷跑出来的,我妈不知道。到了火车站,腿疼得站不住,蹲在候车室里起不来。那时候术后还没拆线,一动就渗血。我在那儿坐了一下午,眼睁睁看着那趟车开走。”
他把碗放下,双手撑在桌面上。“你爹最后那几天,我梦见过他好几回。梦里他什么也不说,就冲我笑。我知道他是不怪我,可我自己怪自己。这些年我老想,要是那天我能撑着回去,哪怕见他最后一面……”
“叔,”我打断他,“你别说了。”
小杰给我倒了一杯酒,我用筷子蘸了蘸,点在桌面上。“爹,叔来看你了。”老根也学我的样子,颤巍巍地夹了个饺子放在桌角。“哥,你尝尝你弟妹包的饺子,跟咱妈一个味儿。”
那天晚上喝了挺多,老根身子不好不能多喝,就端着白开水陪我们。小杰酒量不行,三杯下肚就红着脸趴在桌上傻笑,跟小时候一摸一样。我骑摩托回来的路上,夜风呼呼地往领子里灌,冷得打哆嗦,心里却滚烫滚烫的。
到家的时候我娘还没睡,坐在堂屋里等我,旁边放着个铁盒子,是我爹的遗物。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打开来看,是老根的笔迹,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哥,我住院了,别告诉老大。等我好了去看你。
落款日期是我爹走之前二十天。
“这信你爹没看着,”我娘说,“送来的时候你爹已经昏迷了,我搁在抽屉里就忘了。前些天收拾东西翻出来的。”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院子里,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星星,秋虫在墙根底下叫成一片。八年了,我们两家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谁都不肯先迈出那一步。其实哪有什么迈不出的,不过是都以为对方心里有疙瘩,怕自己一开口反倒添乱。可有些疙瘩,你不去碰它就永远在那儿,碰了才知道早就松了。
后来小杰隔三差五就过来,有时候带点他娘腌的咸菜,有时候就空着手,跟我坐在院子里喝茶。我教他怎么给柿子树剪枝,他学得认真,就是腿脚不太方便,踮着脚尖够高处的枝丫时身子歪歪扭扭的。我看着看着就笑,说得了还是我来吧。
年底老根做了心脏搭桥手术,我和小杰轮流在医院守着。手术那天我在走廊上坐了一整天,看着手术室的红灯亮着,忽然想起八年前我爹走的那天,灵堂里的白花和挽联,还有空着的那个位置。当时我觉得天都塌了,恨叔叔恨得牙痒痒。可现在想想,每个人都在扛着自己的劫,有的人扛得住,有的人扛不住,但没谁存心要亏欠谁。
老根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瘦了整整一圈,但精神头不错,非要自己走着出医院大门。小杰他妈在后面推着轮椅跟着,随时准备他撑不住了好接着。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转过身来看着我。
“老大,”他叫了我爹生前对我的称呼,“那年的事,是叔对不住你。”
我看见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东西,没让他再说下去。我过去搀住他胳膊,说叔,回家吧,我娘包了饺子等你。
老根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我见过,在我爹脸上,在老屋墙上那张褪色的全家福里。血缘这回事说不清道不明,你以为断了,其实一直都在,只是蒙了灰,得有人愿意伸手去擦一擦。
那天晚上两家人在我家吃的饭,堂屋那张大圆桌多少年没坐满过了。我娘和婶子在灶屋里忙前忙后,锅碗瓢盆响得热闹,小杰坐在我旁边给他爸剥蒜,老根坐在我爹遗像正下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照片,嘴角挂着笑。窗外的柿子树在风里轻轻摇,叶子差不多掉光了,只剩几个红透的柿子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我娘先夹了一个放在我爹照片前面。老根看见了,也夹了一个,搁在自己碗边上。“哥,”他说,“咱家都好好的呢。”
我低头咬了口饺子,韭菜鸡蛋的,满嘴都是小时候过年的味道。小杰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抬头看他,他冲我挤了挤眼睛,跟从前一模一样。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得院子里一地银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