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商人在中东，听够了沈腾被说的那句“不够甜”

出品｜虎嗅商业消费组

作者｜周月明

编辑｜苗正卿

题图｜《欢迎来龙餐馆》剧照

《欢迎来龙餐馆》这几天彻底杀疯了，截至8月16日已上映6天，总票房正式突破8亿元人民币，这一成绩也帮助沈腾个人主演电影的累计票房总数突破了420亿元大关。

这部电影用一间虚构的中餐馆”龙餐馆”，讲了两个中国人在中东战乱国家谋生的故事，虽然情节有部分虚构，但其中的台词和心态时常让坐在电影院的我，闪回到去中东探访时的场景。

“不够甜”是第一课

电影里有一个细节：餐馆老板老扎第一次见徐福，批评他做的菜“不够甜、太辣”，不符合本地人口味，徐福当场就怼回去：“你要是让我做美国麦当劳汉堡，那我做不出来”。这场关于口味的争执看似是餐馆经营的小摩擦，实际上戳中了几乎所有出海中东企业都会踩的第一个坑：你以为自己带来的是正宗，对方要的却是适配。现实中的原型商人刘磊，最后也不得不妥协，把主营菜品改成迎合美军士兵口味的酸甜鸡，而不是他原本坚持的地道大锅炖菜。

本地化是所有出海企业头疼的问题，在中东这种文化差异巨大的国家尤其是。

沙特有一套被称为“沙化率”的强制用人政策：雇员超过20人的公司每年必须增加5%的沙特籍劳动力比例，不同行业要求差异巨大，金融行业要达到85%，物流配送只需10%，未达标的企业会被排除在政府合同和贷款之外，甚至被中止外籍员工的签证和工作许可。

而沙特国民长期习惯于"食利国家"模式下的高补贴生活，受教育水平和劳动意愿都不高，很多人下午三四点就下班，斋月来了几乎没法全身心工作，稍有怠慢还容易被投诉。

魔幻的是，很多中国企业在满足这套政策时，不是真雇人，而是雇空气。曾经有在沙特长年做生意的人告诉我，他雇佣了一名沙特籍财务，每月付给对方折合人民币8000元的工资，但这位财务从不来上班，公司实际另聘了一名巴基斯坦人来做同样的工作。

这不是个例，为了应对这种政策，不少中国企业干脆花钱租借沙特人的身份证——每月付着几千块工资，对方从不来上班，实际活儿全靠另聘的巴基斯坦人或其他人来完成。

比制度门槛更难跨越的，是效率和信任逻辑的错位。

有出海企业负责人告诉我，“中东的工作效率要比国内低很多，只要本地招聘员工超过10个，基本上这10个人就不可能做到同时在岗。”斋月期间从日出到日落禁食，工人体力精力下降，效率可能只有平时的一半；每天五次雷打不动的祈祷，每次半小时，一天的工作时间就少了2.5小时；印巴劳工习惯日结工资，今天拿到钱明天可能就消失，等钱花完再回来。几乎每一家都要为此建立一套独立的后勤保障体系——符合标准的清真食堂、独立的清真生活用品供应链，甚至专门修建的祈祷室，每一个细节都是成本，也是管理挑战。

出海中东多年的建筑行业从业者也吃过不少本土差异的亏。中东和国内先低价中标、再慢慢谈关系的惯性思维完全相悖，很多中国承包商在中东合同纠纷里屡屡吃亏——业主提供的FIDIC合同范本往往经过魔鬼修改，对承包商有利的索赔条款基本被删除或修改，某个学校项目就因为业主频繁进行设计变更，加上承包商对合同风险预估不足，最终延期三年，直接损失超过7000万美元。

老扎那句不够甜，看起来是一句关于味觉的调侃，实际上是整套出海中东逻辑的缩影：你带着国内的效率、国内的信任模式、国内的成本结构过去，中东会用一套完全不同的度量衡把你重新校准一遍，校准不了的，就只能像刘磊一样，把地道口味妥协成酸甜鸡。

中立牌与安全区

电影里徐福和老扎的龙餐馆，后来成了美军放松狂欢的地方，徐福也因此和华裔美军士兵托尼成为好友。这种“谁来都能做生意”的姿态，让我想起一种反复出现的叙事主题：中国人常会以中立态度，在冲突各方之间找到生存空间。

亚马逊雨林深处，有人遇到过一位背着双肩包卖泡面的福建同胞，一包卖50欧，买他泡面的不是盗猎者就是非法淘金客，但就为一口泡面，这群危险人物没一个敢在他面前交火。

这种中立带来的安全在美国唐人街也有版本，很多中餐馆被当成缓冲地带，甚至一个区域的安全程度、房价都会参考这片儿有没有中餐馆。

这几年确实有大量中国公司去中东做生意。

这片被"遍地土豪、极度保守、高度依赖石油产业"刻板印象笼罩的土地一度涌现出很多机会。阿联酋启动“面向未来50年国家发展战略”，沙特推出“2030国家愿景”，埃及提出“振兴计划”，都在试图摆脱对石油的依赖，转向数字经济和先进技术。投资的主角也早已不只是国企，跨境电商、社交文娱、新消费在中东纷纷落地。

有些看似不起眼的中国产品，在中东意外打开了市场。

做智能咖啡机的一家品牌原本主打欧美市场，却发现网上的客户评价大部分是阿拉伯语——中东人对中国品牌接受度很高，咖啡机在当地还是蓝海市场，客单价能比其他地区卖得高。如今这家顺德小工厂60%的营收都来自中东。

有建筑行业的业内人士透露，中东北非国际工程总承包预计达3500亿美元，中国承包商已占30%以上份额；沙特利雅得约1.5万名华人推动着150多家中餐馆的发展；海底捞、小龙坎、刘一手等火锅品牌相继进驻中东，客单价比国内翻一倍。

中东也布满了各种中国制造。

我去沙特街边买咖啡时，老板告诉我他们的烘豆机是阿里巴巴淘的，控制机是华为的平板，车是吉利的，老板一边招呼客人一边跟我们说“我比Chinese还要Chinese”。

但热闹归热闹，战争从不会饶过任何人。就像徐福最后没能真正置身事外，美军那句“你的合伙人炸死了三名美军，你以为战争与你无关”的质问，让他无言以对。

今年3月以伊局势升级，最先感受到冲击的不是前线，而是航运通道。

中东外贸商曾告诉我，此前中东航线的战争险通常为每柜100多美元，局势升级后船司报价直接涨到每柜2000至4000美元，涨幅高达30倍。

更严重的是，包括Gard、Skuld在内的多家核心海运保险机构自3月5日起直接取消对波斯湾、霍尔木兹海峡及邻近海域的战争险承保，船司和货主要独自扛下更大的风险敞口。

行业人士称，各班轮公司相继加收战争风险附加费、紧急运营附加费，收费标准在每集装箱1500美元到4000美元之间浮动。

阿联酋是中国在中东地区最大的出口市场和第二大贸易伙伴，2024年中阿贸易额达到1018.38亿美元，一旦遇上战争风险，冲击是全链条的——从港口停运、船期延误，到保险成本飙升，最终传导到每一个具体商人的报价单上。

今年以伊战争打得正紧的时候，在伊朗做水产品进出口生意的商人，在开战45天后依然选择从国内飞往迪拜，去处理断网、停航之下滞留在杰贝阿里港的货柜，这一趟直接亏了上百万。多位留在中东的中国商人被以军天天打雷似的轰炸留下心里阴影。

不过徐福二十年后重返巴哈塔，龙餐馆依然亮着灯，对于出海中东的中国商人来说，生意和风险从来是一体两面，但只要有人要生活，就一定还有人愿意留下来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