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挖地基挖出一块石板，板上刻着一双眼睛

1993年开春，村东老张家盖新房，给儿子娶媳妇。那一年，村里连着几户人家盖房，就老张家，挖出了东西。

老张家的儿子二十三了，对象是邻村的，说好秋后办事。房子得赶在入秋前盖起来，所以一开春就动了工。

老张在村里是老实巴交的人，种了十几亩地，攒了半辈子钱，就为给儿子盖这房。砖是头年就买好的，在院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盖了雨布。

盖房先挖地基。放好线，撒了白灰，请了村里几个帮工，抡镐头，动铁锹，一天挖下去一尺多。

头两天挖出来的，都是寻常东西。碎瓦片，烂树根，还有几块旧墙皮。帮工的说，这地方早年间可能有过房子。

挖土是累活，帮工的几个汉子一边挖一边唠。老张家二小子话多，说：这底下要是挖出个坛子，里头装着金银，我就发财了。

他爹在边上说：做梦吧你。

第三天早上，二小子抡镐头的时候，还说了一句：今天挖着点，说不定真有好东西。

话音没落，镐头就"当"一声，磕在石板上了。镐头弹回来，震得虎口发麻。

底下有硬东西。

几个人围过来，把土扒开——是一块青石板，比脸盆大一圈，平平整整的，像有人特意埋在那儿的。

石板是青石料，细密，硬实，敲上去脆生生的响。村里人看了看，有人说：这料子，咱村没有。咱村的石头，都是灰扑扑的，没这么细。

石板朝上的一面，刻着一双眼睛。

刻得清清楚楚，连眼皮的褶子都刻出来了。

刻法也老练。刀口圆滑，深浅一致，像老手艺人的活儿。

村里人扔下手里的活，都过来看。有人跑去喊人：挖出东西了！挖出东西了！

不一会儿，老张家地基边上围了一圈人，妇女孩子都来了。

有个小孩伸手想摸，被大人一把喝住：别动！

有人说：这是谁埋的？

有人说：埋石板干啥？

有人小声说：底下别是压着啥吧。

他旁边的人赶紧拽了他一把：胡说什么。

有人蹲下看那双眼睛，看着看着，不说话了。

有人拿尺子量了量，说：这眼睛，比真人的大一号。

有人猜：是不是老辈子埋的镇物？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好几个人说：它看我呢。

旁边的人说：胡说，它看的是我。

话一出口，谁也不吭声了。

每个人都说那双眼睛看着自己。

老张家的二小子说：埋的啥？挖出来看看。

他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看啥看，去请老寿爷。

老张媳妇站在人群后头，脸都白了。她小声说：这房子，怕是不该盖在这儿。

这话没人接。可好几个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老张瞪了她一眼：胡咧咧啥。

老张媳妇没再说话，可眼圈红了。

老寿爷是村里年纪最大的，八十多了，腿脚不好，拄着拐。他年轻时是石匠，跟着师傅在镇上干了十几年，给老庙修过台阶，给人家刻过碑。村里大事小事，都请他拿主意。

石板挖出来的时候，是上午。老寿爷腿脚慢，下午才到。

石板在坑边搁了大半天，太阳晒着，谁也没敢碰，谁也没敢挪。

老寿爷到的时候，石板还搁在坑边上，面朝上，眼睛朝着天。

老寿爷没说话，先看了一眼石板，又抬头看了看天，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后来有人问他念叨的啥，他说：石头认人，人也认石头。

然后他绕着石板，转了一圈。

转的时候，他的拐杖点着地，一下，一下。

转完一圈，老寿爷站住了，问老张：这石板，是你家挖出来的？

老张说：是。

老寿爷说：挖出来的时候，眼睛朝上？

老张说：朝上，朝着天。

老寿爷又站了一会儿，说：埋回去。

老张说：埋回去？这底下……

老寿爷说：埋回去。它看着呢。

老张说：它？它是谁？

老寿爷没接话，拄着拐，走了。

走了两步，老寿爷又停住，回头说了一句：埋的时候，多深挖出来的，多深埋回去。土要压实，不许留缝。

石板原样埋了回去。土填实，夯平。

埋的时候，帮工的几个汉子谁也没说话。土一锹一锹下去，石板慢慢看不见了。最后一下，夯锤落下去，闷闷的一声。

老寿爷拄着拐，站在边上看。夯锤落完，他说：妥了。

收工的时候，天快黑了。帮工的各回各家，谁也没提石板的事。

那天晚上，村里比往常安静。

各家的灯，都灭得比平时早。

当天夜里，老张做了个梦。

梦里，那双眼睛还在石板底下，睁着。他站在坑边上往下看，眼睛也看着他。

他吓醒了，一宿没再睡着。

连着三天，老张天天做同一个梦。

第三天早上，他又去找老寿爷。

老寿爷听完，抽了一袋烟，说：石板底下埋着什么，别问。让眼睛守着。

老张说：那我这房，还盖不盖？

老寿爷说：盖。地是地，房是房，不相干。

房子照常盖了。地基挪了半尺，避开了那块石板的位置。

上梁那天，放了鞭炮，请了全村人吃饭。村里人凑钱买了红布，挂在梁上，又热闹又体面。

新房盖好，老张一家住进去，住了几十年，一直好好的。

媳妇在院子里晾衣裳，孩子在院子里跑，日子跟别家一样。

老张说：那石板，就像没挖出来过一样。

后来村里也有人动过心思，想把那块石板挖出来看看。

老寿爷还活着的时候，拦过一回。他说：别动。它看着呢。

老寿爷走了以后，没人再提这事。

那块石板，一直埋在村东那户人家的房子底下。

房子翻修过两回，谁也没往那底下刨过。

有人问老张：你就不想知道，底下埋的啥？

老张说：想。可老寿爷说了，它看着呢。

"它看着呢"——这句话，现在还在村里传着。

村里小孩都学会这句话了。谁家孩子不听话，大人就说：别闹，它看着呢。小孩立马就老实了，虽然谁也没真见过那双眼睛。

后来村里人给这句话编了个说法：宁可信其有。

后来有城里人来村里收老物件，听说了石板的事，出价要挖。

城里人开着一辆面包车来的，后座堆着收来的坛子罐子。他围着老张家房子转了一圈，说：就在这底下吧？挖开看看，我给你五千。

老张没答应。

城里人说：我给你钱，你让我挖一眼，看看是啥。

老张说：你看一眼，它就看你了。钱我不要，它看着呢，我不能动。

城里人走了，临走说：你们这村，真有意思。

老张说：有意思的，是底下的东西。不是我们。

再后来，村东那片又盖了几户新房，地基都挖过，谁也没再挖出过东西。

现在老张也老了，儿子搬去镇上住了。房子空着，锁着门。

每年春天，老张回村拾掇房子，路过那块地基，都停一停，站一会儿。也不看什么，就站着。

有人问他站着干啥，他说：看看地，踏实。

你们村盖房挖地基，挖出过东西吗？你们说，那石板底下，埋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