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破直通”福建样本丨“执破直通”：有价值的活，该离场的清

开栏的话

时代大潮，奔涌东南。2020年，对标世界银行关于营商环境评估中“办理破产”的重要指标，福建法院在全国法院首创执行转破产直通工作机制，出台《关于执行转破产直通的若干规定》，有力助推市场出清、破解“执行难”、优化营商环境。

围绕“执破直通”机制创新实践，福建高院新媒体推出《“执破直通”福建样本》专栏。专栏将集中展现福建法院以“闽法智慧”与“爱拼会赢”精神，为营造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一流营商环境书写下的生动注脚。

闽侯竹岐，一架直升机从通用机场腾空而起，在螺旋桨的轰鸣声中，无人机测试航线，在低空划出新的轨迹。

福安赛江，船台上的龙门吊重新运转，焊花飞溅中，两艘万吨巨轮正在船坞建造，整条船舶产业链再次前后延展。

这片喧嚣不久前还是一片沉寂，工厂歇业，土地闲置，生产线停滞。是什么，让它们再次焕发生机？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推动司法判决执行与破产制度有机衔接，依法有效盘活被查封冻结财产。面对改革任务和现实需要，如何活用司法机制，让深陷债务泥潭的资源重新流通变现？

六年来，福建法院勇于探索、担当作为，重构执行、破产办案逻辑，一边盘活危困企业，一边清退低效主体，依靠一套持续打磨的“执破直通”机制交出亮眼答卷——

581家困境企业保住经营资质，6314家僵尸企业退出市场；盘活沉淀资产超230亿元，释放闲置土地及厂房约3105万平方米，1.3万余名职工不因企业倒闭失业，实现债权清偿、产业存续、民生保障三方共赢。

程序直通：拆掉执行破产“信息隔离墙”，一个团队全程盘活资产

“‘执破直通’，通的是什么？说白了就是打通执行跟破产两道程序中间的隔断，让办案成果和数据信息直接共享。”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民五庭庭长黄卉靓这样解释道。

过去，执行、破产两套程序各走各路：执行法官只管查控、处置财产，破产法官专注债务清算、企业挽救，两个部门“各管一段”，信息不共享、成果不互认。一家企业从执行转入破产，资产评估、财务审计、资产盘点重走一遍，耗时费力，不少有挽救价值的企业错过了最佳时机。

改变始于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承办的某烂尾楼盘案。2017年，这个位于连江县的房地产项目因资金链断裂而陷入僵局——负债30亿元，1400多套商品房空置6年，1800多户业主常年奔走维权，500余起案件堆积在法院。

对于这样一个典型的房地产烂尾项目，依法破产清算相对容易，但福建法院选择了“重整”这条艰难曲折的道路，努力“为企业和营商环境多做一点，也让老百姓安居梦圆”。

时间不等人。重整计划草案的提交期限最长为9个月，要在如此短时间内找投资人、敲定重整方案、跟上千户业主沟通，按传统模式几乎不可能完成。由此，程序重构是唯一的选择。

在福建高院指导下，福州中院的执行法官与破产法官尝试联合办案：在执行环节对有挽救价值企业开展前期摸排，同步进行债权清理、资产调查等工作，便于转入破产相关程序后实现机制衔接。“破产法官前置跟进企业情况，熟悉企业家底，为后续推进破产重整节约了大量时间。”福州中院清破庭庭长汪霞介绍。

这套新模式的效果立竿见影。占债权人近九成的购房人债权组，在预重整阶段即表决通过方案；法院正式受理重整后仅一个多月，全部表决事项高票通过。“如果直接走清算程序，普通债权人大概率一分钱也拿不回来。”福建高院审委会专职委员徐秀平说。

这一烂尾楼盘案的成功处置，让福建高院看到了执行与破产衔接的巨大潜力，随即部署在全省法院推广这一做法。2020年9月，福建高院正式出台了《关于执行转破产直通的若干规定（试行）》，将探索固化为制度。

“执行转破产如何更好衔接，我们是边干边总结，从实践中提取经验。”徐秀平回忆，这份文件起草历时半年多，讨论修改十几稿。定型后的《规定》以“直通”命名，明确执行阶段完成的查控、评估、鉴定、审计等成果，在有效期内可与破产程序共享，实现执行程序与破产程序的衔接贯通、成果继受。转为破产程序后，执行人员“带案跟进”，发挥其了解企业经营及财产处置状况的优势，提升案件办理效率。

制度落地后，各地法院结合自身实际探索适配做法。

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固定专人，每月梳理未结和终本案件，定期筛查符合破产条件的企业；龙岩市中级人民法院将执行局与破产审判部门的分管领导调整为同一人，通过扁平化管理简化内部沟通环节；宁德市中级人民法院则采用“二执一破”财产处置协同模式，执行部门提供财产查控、拍卖等协助，破产审判部门组织财产分配与程序推进。

各地做法虽有差别，但核心目标一致：打破程序壁垒，让执行和破产从“各自为战”变成“协同作战”。

上下贯通：分类筛选，“僵尸企业”快出清、“危困企业”能重生

“执破直通”要运转得好，第一道关卡是“筛”——筛出哪些企业值得救，哪些该出清。过去，执行法官的思维是“有财产赶紧处置、案件结了就行”；如今，执行法官要先和破产法官共做一道“选择题”：这家企业是“僵尸”还是“生病”？是“一卖了之”还是“救活了再走”？

办案思路转变，离不开配套制度指引。

福州中院出台“执破直通”操作细则，为执行法官提供清晰的“筛查清单”。

泉州中院细化重整价值识别标准——企业是否手握知识产权、稀缺资质？是否属于高新技术、重点扶持产业？是否拥有一定市场份额或品牌知名度？这些标准为法官“号脉”提供了更精准的“刻度尺”。

在标准统一之后，各中院还注重对基层法院的操作指导。福州中院常态化开展业务培训、实务推进会，帮助基层法院解决“该在什么时候移送”“移送标准如何把握”等实务困惑。2026年6月16日，福州中院召开执转破工作推进会，邀请宁德中院资深法官作交流分享，借助外力提高筛查精准度。

宁德福安环澳船舶发展有限公司破产重整案，是“精准识别”的典型案例。环澳船舶发展有限公司成立于1999年，是当地船舶修造行业的标杆企业。公司拥有二级I类钢质船舶生产资质、专属海岸线使用权、外籍船舶维修点等多项行业稀缺资源，配套完整船台、厂房和重型设备。

如果直接清算拍卖，船厂独有的行业资质会彻底失效，多年积淀的产业优势也将化为乌有。该案在破产阶段采用租赁托管模式维持运营，做到“破产不停产”，保住企业的无形资产。同时，通过阿里拍卖平台公开招募投资人，以市场化方式为“危困资产”寻找“最优归宿”。最终，福建楷航船舶公司高价竞得，承诺追加不低于2000万元的流动资金改造技术、开拓市场。

今年6月17日，企业完成资产交割，全面复工，此时距离法院受理环澳公司破产申请还不到一年。

“救活了这家龙头船厂，就等于稳住了福安整条船舶产业链。”宁德市发改委营商民营科科长谢璧婷说。

福安环澳船舶公司破产重整案承办法官与公司法定代表人、投资人查看船厂。

在个案筛查之外，福建法院还在探索前置机制——白名单制度。“法官专长于法律，对行业发展、企业经营判断有局限。省高院准备推动有关政府部门建立企业白名单，把符合产业政策、掌握核心技术、处于产业链关键节点的暂时困难企业全部纳入，享受税收、融资、司法等多重扶持，帮助企业渡过难关。”徐秀平表示。

“执破直通不只是程序上打通，更是司法理念上转变。”徐秀平说，“对‘僵尸企业’，加速出清，优化闲置资源配置；对有发展潜力的危困企业，尽最大努力挽救，杜绝拍卖了之。”

府院联通：双向奔赴，共建破产事务办理绿色通道

破产案件从来不是法院“一家的事”，单靠法院内部筛查、案件办理，解决不了企业资质变更、税务注销、信用修复、职工安置等跨域难题。福建法院主动对接政府，把过去一事一协调的临时联动，升级为常态化制度协作，成为“执破直通”落地见效的外部支撑。

福州法院建立覆盖60个职能部门的营商环境联动体系；宁德法院联合公安、税务、人社、自然资源局等十余家单位出台8份企业破产配套办理文件，打通跨部门办事堵点。

福建正阳投资公司破产重整案，是府院联动的标杆案例。正阳公司拥有福建首家通用直升机机场——闽侯竹岐机场，配备200米跑道、5.5万平方米飞行区、3500平方米航站楼及3000平方米机库，是闽侯县低空经济产业的核心载体。

因投资经营不善，正阳公司陷入债务危机，竹岐机场长期闲置，航站楼、机库疏于维护，通航运营许可濒临到期，低空经济项目面临夭折风险。

福建高院跨域协调，把案件从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交叉执行至福州中院。福州中院执行局与破产审判庭联合研判，主动对接闽侯县政府。“一定要把机场保下来。”当地政府意愿强烈，全程参与资质评议工作。拍卖不仅看报价，更要考虑买受人能否承接通航资质、延续机场运营，确保当地低空经济产业不断链。

2025年4月，机场成功拍卖，福州英特航空科技有限公司接手运营。拍卖所得扣除费用后发放给抵押权人，剩余1737万余元转入破产程序，16名职工400余万元债权有望全额清偿。

目前，竹岐机场正在升级改造，计划申报为A类通用机场，打造集通航服务、无人机管控、产学研融合于一体的低空经济平台。

“一个司法个案，带动一整条低空产业链。”作为该案亲历者，福州市营商环境建设处工作人员陈蕾评价说。

福州中院执行局、清破庭法官到拍卖后的竹岐机场，就无人机产业运行情况进行回访。

为持续深化府院联动，宁德法院把“执破直通”机制迭代升级到3.0版本——“联合共益执破”，破解的正是“谁来申请破产”难题。实践中，许多“僵尸企业”处在无人、无财产、无经营的“三无”状态，普通债权人因对清偿预期不乐观，不愿主动启动破产程序，导致资源长期被无效占用。

宁德中院创新引入税务机关、社保机构等公法债权人作为破产申请主体——税务、社保部门对企业欠缴的税款、社保费用享有法定债权，有动力、有资格启动破产程序。

“税务、社保部门等公法债权人加入进来，‘僵尸企业’出清的通道就畅通多了，营商环境也清朗多了。”宁德中院分管日常工作的副院长王锦熙介绍，这一机制运行以来，已有892家“无产可破”企业通过破产有序退出，释放了大量被占用的生产要素。

多部门常态化制度协作落地后，破产事务办理流程大幅简化，让跨部门协同从“特事特办”走向“常态速办”。“以前政府部门对破产制度不够了解，办理顾虑多。”宁德市市场监管局注册审批科科长郑孙锋坦言，“2022年和法院联合出台文件后，管理人拿着法院文书过来，当场就能办理企业注销。”

谢璧婷这样描述这一变化：“这相当于给各部门的经办人员思想上松绑，不用再为‘该不该办’层层请示、步步走流程。”

这种转变，身处一线的破产管理人感受最为真切。福建恒宁清算服务有限公司的破产管理人周敏感慨：“有没有府院联动的文件，简直是两种体验。现在管理人的身份得到各部门认可，办理破产重整相关手续一路绿灯。”

数据显示，依托“执破直通”配套联动机制，福建破产企业账户查询、税务注销等高频事项办理时长缩短三分之二；同步推出的“税破直通”、共益债融资等机制，开辟了破产企业政务服务绿色通道。宁德中院创新县域企业“零失信”府院联动工作机制，构建“预防—惩戒—修复—退出”全链条失信企业治理体系，2025年，柘荣县在全省率先实现失信企业动态清零，形成有宁德特色的县域信用治理样本。

目前，福建高院正推动建立省级层面的破产处置府院联动工作机制，推动破产审判权与破产事务管理权分设改革，统筹解决企业识别、涉税办理、资产处置、信用修复、金融协调、变更注销、职工安置等各类跨域难题，促推“执破直通”机制持续走深走实。

来源：人民法院报

作者：荆龙、刘莉

编辑：罗泰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