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李建国,今年五十七岁,在东莞开了家五金加工厂,不大不小,养着二十来号工人,一年到头除去开销能剩下个二三十万。前头那个老婆走了八年了,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前后折腾了不到半年人就没了。那段时间我觉得天都塌了,儿子刚上大学,家里就剩我一个,每天回到空荡荡的房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也不是没想过再找一个,可到了我这个年纪,高不成低不就的。年轻漂亮的看不上我这种老头子,年纪相仿的吧,又大多带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事。隔壁老王的媳妇给我介绍过两个,一个上来就问房子车子存款,另一个倒是实在,可聊了没两句就开始抱怨前夫抱怨儿女,听得我脑仁疼。后来我也就死了这条心,想着这辈子就这么凑合着过吧,等儿子结了婚,我就把厂子盘出去,回老家种菜养老去。
可老天爷偏偏跟我开了个玩笑。
去年秋天,我去参加一个老朋友儿子的婚礼,酒席上遇到了林小曼。她是我那朋友老婆娘家的亲戚,据说是从湖南老家过来帮忙的。那天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帮大家倒茶递水,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我当时也没多想,就觉得这姑娘长得挺周正,干活利索,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酒席散了之后,我那朋友的老婆拉着我说:“建国哥,你觉得小曼怎么样?”
我一愣:“什么怎么样?”
“给你介绍介绍呗。”她笑着说,“小曼是我表侄女,今年二十八,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人老实本分,就是命不太好,嫁了个不靠谱的男人,结婚两年就被人家嫌弃不会挣钱,离了。现在在老家县城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块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连忙摆手:“别别别,我都五十七了,比人家大了一轮还多,这不是耽误人家姑娘吗?”
“哎呀,年龄算什么大事啊!”朋友老婆不以为然,“小曼那丫头不是那种虚荣的人,她就想找个踏实可靠的,对她好就行。我看你这个人实在,又有手艺,虽然年纪大了点,但身体硬朗,比那些四十多岁就一身毛病的强多了。要不先处处看?”
我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点了头。说实话,要说不动心那是假的,小曼那模样确实招人喜欢,而且听朋友老婆的描述,是个安分守己的好姑娘。只是我心里也清楚,自己这把年纪了,配人家二十多岁的大姑娘,说出去怕是要被人戳脊梁骨。
没想到过了两天,朋友老婆还真把小曼的电话号码给了我,说小曼同意跟我聊聊。我琢磨了一晚上,鼓足勇气打了过去,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点湖南口音,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我们就这样开始了联系。
一开始也就是发发微信,打打电话,聊聊各自的生活。小曼跟我说她在超市上班的日常,说她们老家那边的事情,说她爸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供她读了中专就不错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抱怨,反倒让我觉得这姑娘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就跟她说我厂子里的事情,说我儿子在外地上大学,说我这几年一个人怎么过的。小曼每次都很认真地听,偶尔还会问几句,显得特别关心。
聊了一个多月,我鼓起勇气约她见面。那天我特意收拾了一番,换了身新衣服,还去理发店剪了个头。见了面,小曼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皮肤白净,眼睛亮亮的,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笑,让人觉得特别亲切。
我带她去吃了顿饭,又逛了逛商场,她想买件外套,看了半天价格标签,最后挑了件打折的。我让她挑件好的,我给她买,她死活不肯,说自己挣钱不多,花别人的钱心里不踏实。就这一句话,让我对这个姑娘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后来我们又见了几次面,每次都是吃吃饭、散散步,聊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小曼从来不问我有没有房、有多少存款这类的问题,反而经常叮嘱我要注意身体,说上了年纪的人不能太劳累。有一次我感冒了,她专门从湖南坐了几个小时的车过来看我,给我熬了姜汤,煮了粥,忙前忙后的,把我感动得差点掉眼泪。
到了年底,我跟小曼提了结婚的事。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句:“叔,你真的想好了吗?我比你小了将近三十岁,你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我说:“我怕什么闲话?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又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只要咱俩好好的,管别人怎么说呢。”
小曼眼眶红了,点了点头。
消息传出去之后,果然炸了锅。我儿子李明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在电话里冲我吼:“爸你是不是疯了?你都快六十的人了,娶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女人,这像话吗?她图你什么你心里没数吗?”
我气得手发抖:“你这话说的,你见过人家吗?你就知道人家图我什么?”
“我不需要见!”李明嗓门越来越大,“现在这种事情还少吗?年轻女人嫁给老头子,不就是图那点家产吗?爸你别傻了行不行!”
“我家产?我有几个钱你不知道吗?一套房子一辆破车,加个破厂子,总共加起来能值多少?”我压着火气说,“人家小曼要是图钱,能看上我这样的?”
李明不听,直接把电话挂了。我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宿烟,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我知道儿子是为我好,可他根本不了解小曼是什么样的人,就凭自己的想象把人往坏处想,这不公平。
厂里的人也是议论纷纷,有说我有福气的,有说我老糊涂的,还有说小曼肯定有问题才愿意嫁给我的。这些风言风语我都听到了,但我不想理会,日子是自己过的,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去。
小曼那边也不好过。她爸妈知道她要嫁给我这个老头子,气得几天没跟她说话。她村里的邻居们更是说得难听,什么“贪图钱财”“不知羞耻”的话都出来了。小曼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哭了,说她不怕别人骂她,就怕连累我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我当时就说:“小曼,你要是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我不会怪你。”
小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叔,我不后悔。我知道你是真心对我好,这就够了。”
那一刻,我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好好待她。
二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镇上一家普通的饭店摆了六桌,来的都是最亲近的亲戚朋友。小曼穿着我从商场买的红裙子,化了淡妆,看起来格外漂亮。我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这还是儿子结婚时候买的,平时舍不得穿。
我儿子李明到底还是来了,板着脸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他媳妇张琳倒是热情,一直拉着小曼的手说话,一口一个“阿姨”叫着,叫得我心里直发虚。小曼倒是落落大方,该敬酒敬酒,该招呼招呼,一点都没怯场。
酒席散了之后,亲戚朋友们陆陆续续走了,我和小曼回到了家。说是新房,其实就是我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两室一厅,八十来平米,装修还是十年前做的,墙皮都有些泛黄了。我之前问小曼要不要重新装修一下,她说不用浪费那个钱,干干净净住着就行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小曼在厨房里忙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她洗碗的时候哼着歌,腰肢随着节奏轻轻摆动,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人看起来暖暖的。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这么大年纪了,还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
小曼收拾完厨房,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轻声说:“叔,你怎么还不去洗澡?”
我回过神来,有些局促地说:“这就去,这就去。”
洗完澡出来,我看到小曼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旧旧的布包,正在翻看什么东西。见我出来,她把布包递给我,说:“叔,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了,你看看。”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张存折,一本户口本,几张照片,还有一条金项链。存折上的余额是三千二百块,应该是她这几年的积蓄。那条金项链细细的,看着有些年头了,链子都磨得发亮了。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小曼指着金项链说,“当年她出嫁的时候,外婆给她的。后来她给了我,说让我留着当嫁妆。”
我鼻子有点酸,把布包还给她,说:“你自己收好,这是你的东西。”
小曼摇摇头,认真地看着我说:“叔,既然咱俩结婚了,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你的。我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房子,我就是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满是茧子,一看就是干惯了活的手。这双手在超市里搬货、理货、收银,每个月挣两千多块钱,却从来没有跟我抱怨过半句苦。
“小曼,”我说,“你放心,我李建国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以后厂里的账你来管,家里的钱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小曼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叔,我不要管账,也不会花钱。你该干嘛干嘛,我就想在家给你做饭洗衣裳,你要是累了,我给你捶捶背揉揉肩。”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小曼跟我说了她以前那段婚姻,说那个男人是怎么嫌弃她不会打扮、不会交际、挣不到钱的。她说她在那段婚姻里拼命努力,白天上班晚上做兼职,回家还要洗衣做饭伺候公婆,可那个男人从来没说过一句好话,最后还跟别的女人搞在一起了。
“离婚那天,他妈还骂我是扫把星,说我克夫。”小曼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可我一点都不难过,反而觉得解脱了。从那以后我就想通了,人这一辈子,不能为了讨好别人活着,得为自己活。”
我听了心里一阵阵发酸,把她搂在怀里说:“以后有我呢,谁也不能欺负你了。”
小曼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地嗯了一声。
新婚夜就这样过去了,我们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依偎在一起说了大半宿的话。我觉得这样挺好,感情这种事急不得,得慢慢来,水到渠成就好。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小曼已经不在床上了。我穿上衣服走出卧室,看到厨房里亮着灯,灶台上冒着热气,一股香味飘了过来。小曼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见我起来了,回头冲我一笑:“叔,你醒了?快去洗脸刷牙,早饭马上就好。”
餐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旁边还有一杯温好的牛奶,一盘切好的水果。
我坐下来尝了一口面条,味道好极了,面条筋道,汤头鲜美,比我这些年吃的任何一顿早饭都香。
“好吃吗?”小曼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期待。
“好吃,太好吃了。”我大口大口地吃着,心里暖烘烘的。
小曼笑了,自己也端起碗开始吃。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的,不像我狼吞虎咽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画面美得像一幅画。
吃完饭,小曼抢着收拾碗筷,让我赶紧去厂里。我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她追过来递给我一个保温杯:“叔,我给你泡了点枸杞菊花茶,你带去厂里喝。别总喝那些碳酸饮料,对身体不好。”
我接过保温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么多年了,除了我死去的老伴,还没有人这么细心照顾过我。我儿子孝顺是孝顺,但男孩子粗心,哪里想得到这些细节。
到了厂里,工人们看到我红光满面的样子,都开玩笑说李老板新婚燕尔,精神焕发。我也不恼,笑着跟他们打趣了几句,心情好得不得了。
可好心情没持续多久,中午的时候,李明突然跑到厂里来了。
三
李明一进办公室就把门关上了,脸色很不好看。他在我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说:“爸,我昨天想了整整一夜,还是觉得这事不妥。”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他:“有什么不妥的?”
“那个女人,她到底什么来路你查清楚了吗?”李明皱着眉头说,“二十八岁,长得又不差,为什么要嫁给你一个五十七岁的老头子?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我忍着火气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小曼不是那种人。她之前嫁的那个男人不靠谱,离了婚,在老家日子过得不容易。我们是真心实意在一起的,你不要总把人往坏处想。”
“真心实意?”李明冷笑一声,“爸,你清醒一点好不好?你们才认识多久?三个月都不到!你了解她吗?你知道她以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吗?万一她是冲着你的房子和厂子来的呢?”
“我有什么房子厂子?”我拍了一下桌子,“这套房子是你妈和我一起买的,写了你的名字!那个破厂子值几个钱你不是不知道!人家要是图钱,能图到我头上?”
李明被我噎住了,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她图什么?图你年纪大?图你身体不好?”
这句话彻底把我惹火了,我站起来指着门口说:“你给我出去!我的事不用你管!”
李明也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爸!我是你儿子!我能不管你吗?你这样稀里糊涂的,到时候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就算被骗也是我心甘情愿的!”我吼道,“你给我滚!”
李明摔门走了,我瘫坐在椅子上,胸口堵得慌。我知道儿子是关心我,可他这种关心方式,实在让人受不了。他把小曼想得那么不堪,好像全世界的人都跟他一样势利眼似的。
下午回到家,小曼已经把晚饭做好了。四菜一汤,有红烧排骨、清炒小白菜、蒜蓉生蚝、凉拌黄瓜,还有一个冬瓜排骨汤。菜色看着就诱人,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今天怎么做了这么多菜?”我问。
小曼一边盛饭一边说:“第一天正式过日子嘛,得好好庆祝一下。快洗手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洗了手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肉质软烂入味,酱香浓郁,比我以前在饭店吃的还好吃。我又尝了其他几个菜,每一道都做得恰到好处,咸淡适中,火候到位。
“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我忍不住问。
小曼笑了笑说:“小时候在家跟我妈学的,后来自己过日子,慢慢摸索出来的。其实做饭也没什么难的,用心做就行了。”
我点点头,心想这姑娘不仅人好,还心灵手巧,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吃完饭,小曼收拾碗筷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这一切来得太快了,快得让我有点不敢相信。
“小曼,”我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来看我:“怎么了叔?”
“你有没有觉得委屈?”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跟着我这么一个老头子,连个像样的婚礼都给不了你。”
小曼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我说:“叔,你别这么说。我不在乎那些排场,我在乎的是人。你对我好,真心实意地对我好,这就够了。我以前嫁的那个人,婚礼办得再风光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她顿了顿,又说:“我知道外面有很多人说闲话,也知道你儿子不喜欢我。但是叔,我不在乎。只要你对我好一天,我就跟你过一天。你要是哪天烦我了,不想过了,你跟我说一声,我自己走,绝不赖着你。”
我听了这话,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紧紧把她搂在怀里说:“傻丫头,说什么傻话呢。我怎么会烦你?我这辈子能遇到你,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小曼趴在我肩膀上,小声地哭了起来。
日子就这样平淡而温馨地过着。小曼每天早早起来给我做早饭,晚上做好饭菜等我回家。她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阳台上种了几盆绿植,客厅里添了几个抱枕,原本冷冰冰的房子一下子有了生气。
她还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在网上搜各种菜谱学着做,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有时候我加班晚了,她就拎着保温桶到厂里给我送饭,工人们看到了都羡慕得不行,说李老板找了个贤惠媳妇。
唯一让我头疼的还是儿子李明。他虽然不再当面反对了,但每次打电话来都要阴阳怪气地问几句,什么“那个女人对你还好吧”“她没有跟你要钱吧”之类的话,听得我心里烦得很。
有一天,小曼无意间听到了我和李明的通话,她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走进厨房去了。我挂了电话进去看她,发现她正对着水池发呆,眼眶红红的。
“小曼,你别往心里去,那小子就是嘴上没把门的。”我安慰她。
小曼擦了擦眼睛,勉强笑了笑说:“没事的叔,我能理解。他要是有戒心也正常,毕竟咱们这种情况,换成谁都会多想。慢慢来吧,时间长了他就知道了。”
我叹了口气,心想这姑娘真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四
婚后第二个月的一天晚上,小曼突然跟我说想去学点东西。她说她现在每天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想做点什么有意义的事。
“你想学什么?”我问。
“我想学会计,”小曼说,“我以前在中专学过一点基础,但是忘得差不多了。我想重新捡起来,考个会计证,以后说不定能帮到你厂里。”
我有些意外,没想到她还有这个想法。说实话,我那个小厂子根本用不着专门的会计,每个月找个代账公司做做账就行了。但看她一脸认真的样子,我不忍心打击她,就说:“行,你想学就去学,学费我来出。”
小曼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我的胳膊说:“叔你真好!”
第二天我就带她去报了名,在一个培训机构报了个会计培训班,每周上三次课,一次两个小时。小曼学得很认真,每天晚上都在家里看书做题,有时候遇到不懂的地方就问我。可我对会计也是一窍不通,只能帮她上网查资料,或者让她去问老师。
学了两个月,小曼顺利通过了初级会计职称考试。拿到证书的那天,她开心得不得了,特意做了一大桌子菜庆祝。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也跟着高兴。
“叔,”她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说,“我现在有证了,能不能去你厂里帮你管账?”
我愣了一下,说:“厂里的账一直都是代账公司在做,你去了也没什么事干啊。”
“我可以先从杂务做起呀,”小曼说,“整理单据、登记流水这些我都会,不用你另外开工资,就当是帮我积累经验了。”
我想了想,觉得也行,反正厂里也不差她一个人的饭。于是就答应了。
小曼进了厂之后,很快就跟工人们打成一片。她性格好,见谁都笑眯眯的,说话也客气,大家都很喜欢她。她干活也勤快,不光把自己分内的工作做好,还经常帮着打扫卫生、整理仓库,忙得脚不沾地。
我发现她确实有些财务方面的天赋,那些单据和账目到她手里,很快就整理得清清楚楚。她还发现了代账公司的一些疏漏,帮厂里追回了多缴的税款,虽然金额不大,但也让我刮目相看。
“小曼,你可真是个宝啊。”有一次我忍不住夸她。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叔你别夸我,我就是想帮你分担一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年底。这一年厂里的效益不错,利润比往年多了不少,我把大部分钱都存了起来,想着攒够了给小曼买辆车,她每天骑电动车上下班,冬天冷夏天热的,我看着心疼。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小曼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她说要按照他们老家的习俗,今天要把家里彻底打扫一遍,然后做一桌子好菜祭灶王爷。我本来想帮忙,被她赶了出去,说男人不该干这些,让我去厂里待着,晚上回来吃饭就行。
我拗不过她,只好去了厂里。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正在车间里检查设备,突然接到小曼的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慌张:“叔,你快回来,家里来人了,你儿子和他媳妇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开车往回赶。到家的时候,我看到门口停着李明的车,心里更加不安了。推门进去,看到李明和张琳坐在客厅沙发上,小曼端着一盘水果放在茶几上,气氛明显有些尴尬。
“爸,你回来了。”李明看到我,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
“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说。
“路过顺便来看看。”李明说着,眼睛瞟了一眼小曼,“听说阿姨现在在你厂里上班?”
“是啊,怎么了?”我在他对面坐下,警惕地看着他。
“没什么,就是问问。”李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爸,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李明看了看张琳,又看了看小曼,犹豫了一下才说:“我打算辞职回来发展。”
我一愣:“你不是在大公司干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想辞职了?”
“那个公司表面光鲜,实际上压榨得厉害,天天加班加到半夜,工资也没涨多少。”李明说,“我想回来自己做点生意,手里有个项目挺不错的,就是缺启动资金。”
我明白了,这小子是回来借钱的。
“需要多少钱?”我问。
“五十万。”李明说,“我已经看好了一个项目,稳赚不赔的,只要资金到位,一年就能回本。”
五十万?我皱起了眉头。我这些年确实攒了一些钱,但大部分都压在厂里,流动资金也就三四十万的样子,一下子拿出五十万,厂里的周转就会出问题。
“五十万太多了,我拿不出来。”我如实说。
“怎么会拿不出来?”李明的脸色变了,“你那厂子一年的利润至少三四十万吧?加上之前的积蓄,五十万应该不难吧?”
“厂里的钱不能动,要留着周转。”我说,“而且你说的那个项目我也不了解,贸然投那么多钱进去,风险太大了。”
李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突然看了一眼小曼,冷笑一声说:“爸,是不是有人吹了什么枕边风,让你把钱看得这么紧了?”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了。
小曼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厨房。
我猛地站起来,指着李明说:“你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李明也站了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自从你娶了这个女人,你就变了!以前你什么都依着我,现在呢?我找你借点钱你都不肯,还说没人吹枕边风?”
“放屁!”我气得浑身发抖,“你哪只眼睛看到她吹枕边风了?她从来不管我的钱,更没说过你一句不是!你自己想想,你从小到大我亏待过你吗?你要买房我给首付,你要买车我给钱,我什么时候含糊过?现在是你要做生意,五十万不是小数目,我得考虑清楚吧?”
“考虑清楚?”李明冷笑,“你是考虑清楚了不想给吧?爸,我告诉你,这个女人迟早会把你的钱全都卷走的!”
“啪”的一声,我一巴掌扇在李明的脸上。
整个客厅安静了。李明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张琳吓得站了起来,不知所措。
“你给我滚!”我指着门口,声音都在发抖,“滚!”
李明狠狠瞪了我一眼,拉着张琳摔门而去。
我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脑子里嗡嗡作响。这时候,小曼从厨房里走出来,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叔,你别生气了。”她走过来,轻轻拉住我的手,“你儿子也是为了你好,你别怪他。”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的怒火一下子变成了愧疚。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在替李明说话,这份心胸让我既感动又心疼。
“小曼,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我握着她的手说。
小曼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说:“没事的叔,我不委屈。你儿子不了解我,有戒心很正常。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
我叹了口气,把她搂在怀里,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我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女人,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五
李明回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联系我。我心里虽然难受,但也懒得主动去找他,父子俩就这么僵持着。
小曼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好几次劝我主动给李明打个电话,说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可我拉不下这个面子。再说了,明明是那小子无理取闹,凭什么要我低头?
春节的时候,李明带着张琳回老家过年,但没有来我这里,而是直接去了丈母娘家。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看着窗外别人家热热闹闹的,心里说不出的凄凉。
小曼看出了我的心思,除夕那天特意做了一桌子年夜饭,还买了一瓶红酒,陪我喝了几杯。她给我讲她小时候过年的趣事,讲她们老家的风俗习惯,逗我开心。我知道她是想转移我的注意力,心里更加感激她了。
“叔,要不明天我们去看看你儿子吧?”小曼试探着说,“大过年的,一家人总要团聚的。”
我摇头:“不去,他不来找我,我也不去找他。”
“叔,你听我说,”小曼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想让我受委屈。但你想想,他是你亲儿子,你总不能一辈子不见他吧?咱们主动一点,给他个台阶下,说不定他就想通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就不怕他再给你脸色看?”
小曼笑了笑说:“怕什么?他又不能吃了我。再说了,只要他心里痛快了,说你几句就说几句呗,我又不会少块肉。”
我看着眼前这个善良的女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明明是最无辜的那个人,却总是在替别人着想,这份宽容和大度,让我一个大老爷们都自愧不如。
第二天大年初一,我听了小曼的建议,给李明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李明的声音冷冷的:“有事吗?”
“新年快乐。”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李明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一点:“新年快乐。”
“你……明天有空吗?带着张琳过来吃顿饭吧。”我说。
李明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说:“行吧。”
挂了电话,我心里五味杂陈。小曼在旁边听到了,高兴地说:“你看,他不是答应了吗?父子哪有隔夜仇嘛。”
初二那天,李明和张琳来了。这次李明没有像上次那样剑拔弩张,虽然脸色还是有些冷淡,但至少没有说难听的话。小曼忙前忙后地准备了一桌子菜,张琳也去厨房帮忙,两个女人在里面说说笑笑的,气氛倒还算融洽。
吃饭的时候,李明突然开口说:“爸,那个项目我仔细考察过了,确实不太靠谱,我已经放弃了。”
我一愣,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那就好,”我说,“做生意不能冲动,要多看看多想想。”
李明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神有些惊讶:“这菜是谁做的?”
“是小曼做的。”我说。
李明又夹了一筷子,没有说话,但我注意到他的表情明显柔和了一些。
吃完饭,李明主动帮小曼收拾碗筷,虽然只是搭把手,但这个举动让我心里宽慰了不少。临走的时候,他看了小曼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送走他们,小曼靠在门框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叔,你看到了吗?你儿子今天没有给我脸色看。”
我摸了摸她的头说:“看到了,这都是你的功劳。”
“什么功劳不功劳的,”小曼笑着说,“一家人嘛,总要互相包容的。”
从那以后,李明虽然没有完全接受小曼,但态度明显好转了。他偶尔会给我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也会顺带问一句“阿姨还好吧”。虽然只是客套话,但比起之前的敌对态度,已经进步很多了。
小曼在厂里的工作也越来越顺手。她不仅把财务方面的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自学了电脑办公软件,帮我把很多以前手工记录的东西都电子化了。她还提出了不少改进意见,比如优化采购流程、降低库存成本等等,每一条都说到了点子上。
我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女人。她不只是个会做饭洗衣的贤惠妻子,更是个有头脑、有能力的事业伙伴。我甚至觉得,如果不是嫁给了我这个老头子,她完全可以找到更好的发展机会。
有一天晚上,我忍不住问她:“小曼,你嫁给我,有没有觉得委屈了自己?”
她正在织毛衣,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满是疑惑:“叔,你怎么又问这个问题?”
“我就是觉得,你这么年轻,这么能干,跟着我可惜了。”我说。
小曼放下手里的毛衣,认真地说:“叔,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我不觉得委屈。你知道吗?我以前在超市上班的时候,每天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挣两千多块钱,还被主管呼来喝去的。那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有个安稳的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伴儿。现在我有了,我很知足。”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你对我这么好,让我去你厂里上班,还支持我学会计,让我找到了自己的价值。这些都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所以叔,你别总觉得亏欠我,咱们是夫妻,互相扶持是应该的。”
我听了这番话,心里又暖又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六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我和小曼结婚已经半年了。
这半年里,我们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厂里的生意越来越好,小曼把财务管得滴水不漏,我轻松了不少。我们的感情也越来越深厚,虽然年龄差距摆在那里,但在相处中并没有太大的障碍。小曼成熟懂事,我心态也年轻,两个人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唯一让我有些担忧的是,小曼一直没有怀孕的迹象。
说实话,我这个年纪了,对传宗接代这件事已经不是特别在意了。我已经有了儿子,孙子孙女也有了,再多一个少一个都无所谓。但我看得出来,小曼想要个孩子。她每次看到别人家的小孩,眼睛都会发光,会停下来多看几眼,有时候还会蹲下来逗小孩玩。
有一天晚上,小曼突然跟我说:“叔,我想去医院检查一下。”
“检查什么?”我问。
“就是……看看我身体有没有什么问题。”她低着头说,“我们都结婚半年了,我一直没怀上,我怕是我有问题。”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她一直在为这件事焦虑。
“傻丫头,”我揽着她的肩膀说,“这事急不来的,顺其自然就好。”
“可是……”小曼咬了咬嘴唇,“我怕我再不抓紧,你就老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我心上。是啊,我已经五十七岁了,再过几年就六十了,到时候就算真的有了孩子,我也未必有力气管。小曼担心的不是她自己,而是我。
“那就去看看吧,”我说,“我陪你去。”
第二天,我陪小曼去了市里最好的医院,做了一系列检查。结果出来之后,医生说小曼的身体没有问题,各方面指标都很正常,可以正常生育。
“那就是我的问题了。”我说。
医生看了我一眼,委婉地说:“李先生,您这个年纪,精子质量和数量都会有不同程度的下降,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如果想要孩子的话,可能需要一些辅助手段。”
我点了点头,心里说不出的失落。
回家的路上,小曼一直握着我的手,一句话都没说。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也在担心什么。
“小曼,”我打破了沉默,“要不,咱们去做试管吧?”
小曼猛地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闪着泪光:“叔,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说,“你想要孩子,我就想办法给你。”
小曼扑到我怀里,哭着说:“叔,你太好了,你太好了……”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却在苦笑。我知道试管婴儿这条路不好走,花钱不说,成功率也不是百分之百,而且过程很折磨人。但为了小曼,我愿意试一试。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开始着手准备试管婴儿的事情。先是去咨询了专家,了解了整个流程和费用,然后又做了各种术前检查。整个过程繁琐而漫长,小曼每次抽血都疼得龇牙咧嘴,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半句。
就在我们准备进入正式治疗阶段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消息打断了我们的计划。
李明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厂里开会,突然接到张琳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爸,你快来医院,李明出车祸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扔下会议就往医院跑。到了医院,看到李明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满脸是血,一条腿扭曲成了不正常的形状。张琳在旁边哭得几乎晕厥,护士正在忙着给李明止血包扎。
“怎么回事?”我抓住张琳的肩膀问。
“他……他骑车的时候被一辆货车撞了……”张琳哭着说,“货车司机逃逸了,是好心人把他送到医院的……”
我看向医生,医生面色凝重地说:“病人的情况比较严重,右腿粉碎性骨折,内脏也有损伤,需要立即手术。你们家属签个字。”
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但还是颤抖着签了字。李明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手术持续了六个多小时,我和张琳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期间小曼也赶来了,她给张琳带了水和面包,轻声安慰着她,还帮我买了晚饭。
“叔,你先吃点东西吧,别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小曼把饭盒递到我面前。
我摇了摇头,我哪里吃得下。
小曼没有强迫我,只是把饭盒放在旁边,静静地陪着我。
晚上十点多,手术终于结束了。医生出来告诉我们,手术很成功,李明的命保住了,右腿也保住了,但需要长时间的康复治疗,能不能恢复到正常行走的水平,还要看后续的恢复情况。
我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小曼赶紧扶住我,把我搀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李明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三天才转到普通病房。那三天里,我几乎没有合过眼,整个人瘦了一圈。小曼每天往返于家和医院之间,给我送饭送衣服,还要照顾厂里的事务,忙得不可开交。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李明的病床边,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心里百感交集。我想到这些年我们父子之间的种种矛盾和隔阂,想到那次因为小曼的事情吵架,心里说不出的后悔。如果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宁愿把所有钱都给他,也不愿意跟他吵那一架。
“爸……”李明突然睁开眼睛,虚弱地叫了一声。
我赶紧凑过去:“我在,我在,你感觉怎么样?”
“疼……”李明皱着眉说,“全身都疼……”
我握住他的手,眼泪差点掉下来:“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李明看着我,突然说:“爸,对不起。”
我一愣:“对不起什么?”
“那天……我不该那样说阿姨……”李明艰难地说,“这几天我都看到了,她一直在照顾你,照顾我……她是个好人……”
我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我说。
李明闭上眼睛,眼角渗出一滴泪水。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这场车祸并不是完全的坏事,它让我们父子之间那些坚冰,终于开始融化了。
七
李明住院的那段时间,小曼几乎成了半个护工。她每天早早起来熬好汤,带到医院给李明喝,然后帮他擦身子、翻身、按摩腿部,忙前忙后,比专业的护工还要尽心。
张琳要上班,不能全天候待在医院,小曼就主动承担起了白天照顾李明的任务。她不怕脏不怕累,李明大小便失禁的时候,她二话不说就帮忙清理,弄得李明一个大男人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阿姨,你不用管我,让我自己来就行。”李明尴尬地说。
“你现在这样子怎么自己来?”小曼一边帮他换床单一边说,“别想那么多,养好伤才是正经事。”
李明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谢谢你,阿姨。”
小曼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谢什么,都是一家人。”
这两个字让李明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小曼忙碌的背影,眼眶慢慢地红了。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感慨万千。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李明对小曼的态度彻底改变了。
李明出院之后,在家里休养了三个多月。这期间,小曼每隔几天就会去看他,给他带些自己做的饭菜和点心。李明从一开始的别扭和不自在,到后来慢慢接受了小曼的好意,两个人的关系也越来越融洽。
有一天,李明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要请我和小曼吃饭。我有些意外,但还是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家川菜馆见了面。李明拄着拐杖,走路还有些不方便,但精神状态很好。张琳也来了,一家四口难得地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和气饭。
饭吃到一半,李明突然举起酒杯,对着小曼说:“阿姨,这一杯我敬你。以前是我不懂事,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做了很多过分的事,希望你能原谅我。”
小曼愣了一下,赶紧端起杯子说:“你别这么说,我从来没怪过你。”
“不,你让我说完。”李明坚持道,“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也看到了你是怎么对我爸,怎么对我的。你是个好人,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谁敢说你一句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小曼的眼眶红了,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她仰头把酒干了,然后笑着说:“谢谢你,李明。”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我举起酒杯说:“来,咱们一家人干一杯。”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从那以后,李明和小曼的关系彻底改善了。李明每次回家都会给小曼带礼物,有时候是一束花,有时候是一条围巾,虽然不值什么钱,但心意到了。小曼也真心把他当自己的孩子看待,逢年过节都会给他准备礼物,两家走动得越来越频繁。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着,直到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到来。
那天晚上,小曼突然肚子疼得厉害,在床上翻来覆去,满头大汗。我吓坏了,赶紧开车送她去医院。急诊医生检查之后,脸色变得很凝重,把我叫到一边说:“李先生,您太太的情况不太乐观,初步诊断是宫外孕,需要立即手术。”
宫外孕?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医生,什么是宫外孕?”我紧张地问。
“就是受精卵没有着床在子宫里,而是着床在了输卵管上,这种情况非常危险,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导致大出血,危及生命。”医生快速解释着,“我们需要立刻进行手术,您签字吧。”
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但我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犹豫,咬着牙签了字。
小曼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紧紧抓着我的手,眼睛里满是恐惧:“叔,我怕……”
“别怕,我在这里等你,一定会没事的。”我安慰她,声音却也在发抖。
手术室的灯亮了,我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感觉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想起这半年多来和小曼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起她的笑容,她的温柔,她的善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掏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李明的电话:“李明,你快来医院,你阿姨出事了……”
李明赶到医院的时候,小曼还在手术室里。他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赶紧扶着我坐下,问清楚了情况之后,他也沉默了。
“爸,你别担心,阿姨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李明安慰我,但他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我们在手术室外等了将近三个小时,医生终于出来了。他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不过由于输卵管破裂严重,我们不得不切除了一侧的输卵管,以后可能会影响生育。”
我听到前半句的时候,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后面的话根本没听进去。只要小曼没事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小曼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脸色苍白如纸,但看到我的那一刻,她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我握住她的手,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叔,别哭,我没事。”她虚弱地说。
“你吓死我了……”我哽咽着说。
小曼住院的那几天,我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李明和张琳也轮流来探望,张琳还专门请了假来帮忙照顾。小曼恢复得还不错,一周之后就出院了。
回到家之后,小曼的情绪明显低落了很多。我知道她是因为失去了一侧输卵管而难过,担心以后不能再怀孕了。我尝试着安慰她,说有没有孩子都无所谓,只要我们两个人好好的就行。但她总是笑笑不说话,眼神里却藏着深深的忧伤。
有一天晚上,小曼突然抱着我哭了:“叔,对不起,我不能给你生孩子了……”
我紧紧抱着她,说:“傻瓜,谁说非要生孩子?有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可是……”她抽泣着说,“我想要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我们可以领养,”我说,“或者不做试管了,顺其自然就好。小曼,你听我说,对我来说,你比什么都重要。孩子是锦上添花,但不是必须的。我们有彼此,就够了。”
小曼趴在我肩膀上哭了很久,最后在我怀里睡着了。我看着她睡梦中依然紧锁的眉头,心疼得无以复加。
八
小曼的身体慢慢恢复了,但心理上的创伤却不是那么容易愈合的。她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开朗乐观,但我能感觉到,她心里始终有一个解不开的结。
她开始疯狂地研究各种助孕的方法,在网上查资料,买各种保健品,甚至还去看了中医。我劝她不要太着急,身体要紧,但她听不进去,一心只想着要个孩子。
有一天,小曼突然对我说:“叔,我想去做试管婴儿。”
我一愣:“可是医生不是说,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做吗?”
“我问过医生了,他说可以做,只是成功率会低一些。”小曼说,“我想试试,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也想试试。”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渴望和坚定。我知道,如果我不答应她,她会遗憾一辈子。
“好,”我说,“那就试试。”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们开始了漫长的试管婴儿之路。小曼每天都要打促排卵的针,肚子上扎满了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看着就让人心疼。她还要定期去医院做检查,抽血、B超,每一项都是煎熬。
我陪着她经历了两次失败的移植,每一次失败都让她崩溃大哭,但每一次她都擦干眼泪重新振作。第三次移植的时候,她紧张得整夜睡不着觉,我握着她的手,陪她说了大半夜的话。
等待结果的十四天,是我们人生中最漫长的十四天。小曼每天都神经质地测试,每次都失望地哭泣。我不敢表现出任何的焦虑,只能在她面前保持镇定,给她信心和力量。
第十四天,我们去医院抽血验孕。等待结果的那几个小时,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胸腔了。小曼坐在我旁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医生拿着报告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容:“恭喜,怀孕了。”
小曼愣住了,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眼泪鼻涕糊了我一身。我也哭了,两个人在医院走廊里抱头痛哭,引来不少人侧目,但我们不在乎。
怀孕的消息让整个家都沸腾了。李明和张琳第一时间赶来看望,张琳还带来了各种孕妇用品和营养品。李明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一个劲地说“太好了太好了”。
小曼的爸妈也从湖南赶来了。两位老人看到女儿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又是高兴又是心酸。小曼的妈妈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说:“李大哥,谢谢你,谢谢你对我们小曼这么好。”
我说:“阿姨您别这么说,小曼是我的妻子,我对她好是应该的。”
小曼的爸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不善言辞,但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怀孕的日子并不轻松。小曼的妊娠反应很重,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我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但往往她刚吃下去就吐了出来,看得我心疼不已。
“叔,你别忙活了,”小曼虚弱地说,“我没事的,这是正常的反应。”
“怎么能没事?你都瘦成这样了。”我说。
“每个妈妈都是这样过来的,”小曼摸着肚子说,“为了宝宝,值得。”
我叹了口气,心想女人真是不容易,尤其是小曼,为了这个孩子付出了太多太多。
到了怀孕后期,小曼的肚子大得像扣了一口锅,行动越来越不便。我包揽了所有的家务,每天下班回来就给她做饭、洗衣服、按摩浮肿的腿脚。她总是说“叔你辛苦了”,我说“不辛苦,你才是最辛苦的”。
预产期前一个月,小曼突然出现了早产的征兆,被紧急送进了医院。医生检查之后说需要卧床保胎,于是小曼在医院里躺了大半个月,吃喝拉撒都在床上。我请了假,全天候陪护,每天给她擦身子、喂饭、讲故事,尽量让她不那么无聊。
那段日子虽然辛苦,但也是最幸福的时光。每天晚上,我都会趴在床边,把耳朵贴在小曼的肚子上,感受宝宝的胎动。小家伙调皮得很,经常踢妈妈的肚子,小曼就会笑着说:“这孩子跟你一样,是个急性子。”
“你怎么知道像我?”我说。
“我猜的,”小曼笑着说,“我希望他像你,善良、正直、可靠。”
我听了心里甜甜的,但又有些酸酸的。我知道小曼说的是真心话,但我也知道,她心里其实更希望孩子像我多一些,因为在她眼里,我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九
生产那天,我在产房外面来回踱步,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李明和张琳也来了,一家三口在外面等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
产房里传来小曼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每一声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我恨不得冲进去替她承受痛苦,但我知道我不能,只能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着。
经过了十几个小时的煎熬,产房里终于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
“生了生了!”张琳激动地跳了起来。
产房的门打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了出来:“恭喜,是个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我颤抖着接过孩子,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哗地就流了下来。这是我的儿子,是我和小曼的儿子,是上天赐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李明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红了眼眶:“爸,他长得真像你。”
“是吗?”我仔细看了看,确实,那小鼻子小眼的,跟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让我看看。”张琳也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宝宝的小手,“好可爱啊,小小的一团。”
这时候,小曼被推出了产房。她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很虚弱,但她的眼睛亮亮的,充满了喜悦。
“叔,让我看看孩子。”她有气无力地说。
我把孩子放到她身边,她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额头。
十
孩子出生后,小曼整个人像是变了一个人。以前她虽然也开朗,但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像是心里压着什么解不开的结。可自从当了妈妈,她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柔和的光,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
她给孩子取名李小宝,说是贱名好养活。我本来想让孩子跟我姓李,但小曼不同意,说孩子是她拼了命生下来的,必须跟她姓。我拗不过她,也就随她了。反正不管姓什么,都是我的儿子。
小宝的到来让这个家彻底热闹了起来。小曼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孩子身上,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辅食,给他讲故事,教他认字。小宝也很争气,长得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特别讨人喜欢。
李明每次回来都要抱着小宝玩半天,一边逗他一边说:“小宝,叫哥哥,叫哥哥。”小宝咿咿呀呀地叫着,口水流了李明一脸,他也不嫌脏,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张琳更是把小宝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每次来都带一大堆玩具和衣服,还主动提出要当小宝的干妈。小曼欣然同意了,两个孩子之间的关系又近了一层。
日子就这样平淡而幸福地流淌着。厂里的生意蒸蒸日上,小宝健康成长,我和小曼的感情也越来越深厚。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美好,美好得让我有时候会觉得不真实。
直到那一天,我才真正明白,命运从来不会让人一直顺风顺水。
那天下午,我正在车间里检查一批新到的钢材,突然接到了小曼的电话。她的声音很奇怪,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颤抖:“叔,你回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小曼平时很少在工作时间给我打电话,就算有事也是发微信,这种反常的举动让我隐隐感到不安。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问。
“你回来再说。”小曼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交代了一下车间主任,开车往家赶。一路上我胡思乱想,想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是孩子生病了?还是她身体不舒服?越想越着急,油门踩得越来越狠。
到家的时候,我看到小曼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从她紧绷的肩膀可以看出,她的情绪很不对劲。
“小曼,怎么了?”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纸一看,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报告上的结论写着:经DNA检测,不支持李小宝与李建国的生物学亲子关系。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小宝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我反复看了好几遍报告,每一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让我无法理解。我的手开始发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小曼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叔,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提高了,“这份报告是你去做的,你会不知道?”
“不是我做的!”小曼急忙解释道,“我今天收到一个快递,拆开就是这个报告……我不知道是谁寄来的……”
我盯着她,试图从她的眼睛里找到说谎的痕迹。但她的眼神清澈而慌乱,不像是在撒谎。
“会不会是弄错了?”我说,“肯定是弄错了,小宝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孩子?他长得那么像我……”
“我也不知道……”小曼摇着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叔,我真的不知道……”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脑子里乱成一团。我想起小宝出生的过程,想起医生说的话,想起小曼怀孕期间的种种表现,试图从中找出什么蛛丝马迹。但越想越乱,越想越没有头绪。
“会不会是医院搞错了?”我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会不会是当时抱错了孩子?”
小曼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有可能……新闻上不是经常报道这种事吗?”
“对对对,一定是这样!”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说,“我们去找医院,让他们查清楚!”
说干就干,我当即就给医院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医院那边也很重视,表示会立即调查。第二天,我们就带着小宝去了医院,重新做了一次亲子鉴定。
等待结果的那几天,是我人生中最煎熬的几天。我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照常上班下班,但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小曼更是憔悴得不成样子,整夜整夜地失眠,眼睛下面全是乌青。
李明知道了这件事,气得暴跳如雷:“爸,我就说那个女人有问题!你偏不信!现在好了吧?”
“你别胡说!”我呵斥道,“事情还没搞清楚呢,你别瞎猜!”
“还有什么好搞清楚的?”李明说,“亲子鉴定都出来了,铁证如山!爸,你就是太相信她了!”
我没有再说话,因为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内心在激烈地挣扎,一方面我不相信小曼会背叛我,另一方面,那份鉴定报告又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让我无法释怀。
三天后,医院的结果出来了。
这一次,我亲自去医院取的报告。当我看到结论栏里那几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原地。
报告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经DNA检测,确认李小宝与李建国为生物学父子关系。
也就是说,小宝确实是我们的亲生儿子!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拿着报告,激动得手都在抖。我赶紧掏出手机给小曼打电话,声音都在发颤:“小曼,报告出来了,小宝是我们的儿子!是我们的亲生儿子!”
电话那头传来小曼压抑不住的哭声,她哭着哭着又笑了起来,笑了几声又开始哭,反反复复的,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积压的所有委屈和恐惧都释放出来。
我拿着报告回到家,小曼一把抱住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叔,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小宝是你的儿子……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充满了愧疚,“是我不好,我不该怀疑你。”
“你没有怀疑我,”小曼抽泣着说,“你只是被那张假报告吓到了……”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那份假的亲子鉴定报告,到底是谁寄来的?
十一
这件事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我心中的怒火。到底是谁这么恶毒,要用这种方式来破坏我们的家庭?我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人会做出这种事。
我平时为人低调,从不与人结怨,厂里的工人也都相处得很好。小曼更是善良温和,对谁都是一副笑脸,不可能得罪什么人。唯一有可能的,就是那些看不惯我们老少配的人。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李明,让他帮我分析分析。李明沉思了一会儿,突然一拍大腿:“爸,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你还记得我妈那边的亲戚吗?”李明说,“特别是二姨,她一直都看你不顺眼,觉得你娶了小曼是丢人现眼。上次过年的时候,她还当着我的面说小曼的坏话,说她是狐狸精什么的。”
我皱了皱眉,二姨确实是个难缠的角色,但她会做出这种事吗?
“还有一个人,”李明接着说,“就是我那个堂弟李强。他一直惦记着你那套房子,想让你过户给他,你没答应。他会不会怀恨在心,故意搞破坏?”
李强?我想起来了,这小子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游手好闲,整天想着占便宜。上次他来找我借钱,我没借给他,他就骂骂咧咧地走了,说我不念亲情。
“可是,他们怎么会有小曼的地址?”我问。
“这还不简单?”李明说,“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再说了,你不是经常在朋友圈发照片吗?那些人一看就知道你在哪儿。”
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心里的火气也越来越大。这些人平时装得人模人样的,背地里却使这种阴招,简直不是人!
我决定报警。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查到,但至少要让那些人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警察来了之后,询问了一些情况,把那份假的鉴定报告拿去化验指纹,又调取了小区门口的监控录像。经过一番调查,终于找到了线索——寄快递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长相,但身形和李强很像。
警察传唤了李强,一开始他还死不承认,但当警察把监控录像和指纹比对结果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终于蔫了,老老实实地交代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李强一直嫉妒我有房有厂,觉得我一个老头子不配拥有这些东西。他多次找我借钱未果,心生怨恨,就想出了这个恶毒的主意。他花钱找人伪造了一份亲子鉴定报告,寄给小曼,就是想让我们夫妻反目,家庭破碎。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我气得浑身发抖。我真没想到,自己的亲侄子竟然会做出这种事!
“爸,你一定要告他!”李明咬牙切齿地说,“这种人渣,就该让他尝尝牢饭的滋味!”
小曼拉了拉我的衣袖,轻声说:“叔,算了吧,他也是鬼迷心窍了。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算了?”我瞪大了眼睛,“他差点毁了我们全家!怎么能算了?”
“他已经受到惩罚了,”小曼说,“警察拘留了他,他也承认了错误,以后应该不敢了。再说了,他是你侄子,真要把他送进监狱,你心里也不好受。”
我看着小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女人,被人害得差点家破人亡,居然还在替别人求情。这份善良,让我既感动又心疼。
“小曼,你就是太善良了。”我叹了口气说。
“不是善良,”小曼笑了笑说,“是我想通了。仇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我们一家人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我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采纳了小曼的建议,没有追究李强的刑事责任,只是让他公开道歉,并赔偿了精神损失费。李强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的时候还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
这件事过后,我和小曼的感情反而更深了。经历了这次考验,我们更加确信彼此的心意,也更加珍惜眼前的幸福。
十二
小宝两岁的时候,我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把厂子交给李明打理。
李明这几年成熟了很多,不再是当初那个莽撞冲动的年轻人了。他在外面闯荡了几年,积累了不少经验和人脉,也学到了很多管理知识。最重要的是,他对小曼的态度已经完全转变,真心把她当成了家人。
我把李明叫到办公室,郑重其事地对他说:“李明,爸老了,精力跟不上了。这个厂子早晚要交到你手上,不如趁我现在还能帮衬你,早点交给你。”
李明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爸,这怎么行?我还年轻,什么都不懂,怎么能接手厂子?”
“不懂可以学,”我说,“我会手把手教你。你脑子灵活,又有文化,肯定比我干得好。”
李明还想推辞,我摆了摆手说:“别说了,就这么定了。从明天开始,你跟着我学,等你能独当一面了,我就正式退休。”
李明看着我坚定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
交接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顺利得多。李明学习能力强,上手很快,不到半年时间就已经能独立处理大部分事务了。他还在厂里推行了一些现代化的管理制度,引进了几台新设备,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
我渐渐地从一线退了下来,每天只是去厂里转转,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更多的时间,我用来陪伴小曼和小宝。
小宝长得很快,两岁多的孩子已经会说很多话了,整天“爸爸”“妈妈”地叫着,奶声奶气的,听得人心都要化了。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骑在我的脖子上,让我驮着他到处走。小曼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喊:“小心点,别摔着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经常去附近的公园散步。小宝在前面跑,我和小曼在后面慢慢走,看着孩子欢快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满足和幸福。
“叔,”有一天,小曼突然叫我。
“嗯?”
“谢谢你。”她看着前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谢我什么?”我不解地问。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她说,“谢谢你让我有了小宝,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生活可以这么美好。”
我握住她的手,心里暖暖的:“傻丫头,说这些干什么。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这个老头子,谢谢你给了我第二次青春。”
小曼转过头来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叔,你不老,你一点都不老。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好的。”
我笑了,笑得很开心。我知道,这辈子能遇到小曼,是我最大的福气。
小宝三岁那年,我们搬了新家。
新房子是一栋三层的小别墅,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小曼喜欢的桂花树和月季花。房子是李明一手操办的,他说这是送给我们的礼物,感谢我对他的培养和信任。
搬家那天,李明和张琳都来帮忙。张琳挺着大肚子——她已经怀孕六个月了,预产期在秋天。小曼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生怕她磕着碰着。
“嫂子,你坐着歇会儿吧,这些粗活让我们来干。”小曼说。
“没事没事,多动动对孩子好。”张琳笑着说。
两个女人说说笑笑的,关系好得跟亲姐妹似的。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欣慰。
晚上,一家人在新家的院子里吃了顿烧烤。李明烤串的技术不错,羊肉串滋滋冒油,香气四溢。小宝围着烤炉跑来跑去,手里举着一根鸡翅,吃得满嘴是油。
“慢点吃,别噎着了。”小曼一边给他擦嘴一边笑着说。
“妈妈,好吃!”小宝含糊不清地说。
“好吃就多吃点。”小曼摸了摸他的头,眼里满是慈爱。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几年前我还是一个孤零零的老头子,每天下班回到空荡荡的房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而现在,我有贤惠的妻子,可爱的儿子,孝顺的儿子儿媳,还有即将出生的孙子孙女。这一切美好得像是做梦一样。
夜深了,小宝在沙发上睡着了。小曼把他抱到楼上的卧室,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叔,你也早点休息吧。”她说。
“嗯,你先去睡,我再坐一会儿。”
小曼在我身边坐下,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那我陪你坐一会儿。”
月光洒进院子,照在桂花树上,影影绰绰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渐渐归于沉寂。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小曼,”我轻声说,“你说,我们上辈子是不是做了什么好事,这辈子才能遇到彼此?”
小曼笑了,笑声轻轻的,像风吹过风铃:“也许是吧。不过我更相信,是缘分让我们走到了一起。不管上辈子怎么样,这辈子能遇到你,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我搂紧了她,没有说话。
是啊,这辈子能遇到她,我也已经很满足了。
十三
小宝四岁那年秋天,张琳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李悦悦。李明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炫耀自己当爸爸了。小曼更是欢喜得不得了,三天两头往李明家跑,帮着带孩子、做家务,比亲妈还亲。
有一次我去李明家,看到小曼抱着悦悦,一边哄一边唱摇篮曲,那画面温馨极了。小宝在旁边吃醋了,撅着小嘴说:“妈妈不爱我了,妈妈只爱妹妹。”
小曼赶紧放下悦悦,抱起小宝亲了一口:“谁说妈妈不爱你了?你是妈妈的大宝贝,妹妹是小宝贝,妈妈两个都爱。”
“那妈妈最爱谁?”小宝不依不饶地问。
“妈妈最爱爸爸。”小曼笑着说,眼睛瞟了我一眼。
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说:“那我也最爱爸爸。”
“为什么呀?”小曼问。
“因为爸爸对妈妈好,对我也好。”小宝一本正经地说。
我和小曼对视一眼,都笑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而幸福。小宝上了幼儿园,每天背着书包去上学,回来就叽叽喳喳地跟我们讲学校里发生的事。小曼找了份兼职,在一家幼儿园当保育员,既能照顾小宝,又能挣点零花钱。我则彻底退休了,每天种种花、遛遛狗、接送小宝上下学,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偶尔也会有烦恼。比如小宝调皮捣蛋被老师告状,比如小曼跟同事闹了点小矛盾,比如我身体有些不舒服。但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很快就过去了。
真正的考验,发生在小宝六岁那年。
那年春天,我突然开始咳嗽,一开始以为是普通感冒,没当回事。可咳了大半个月也不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有时候咳得喘不上气来。小曼催了我好几次去医院检查,我总说没事没事,拖一天是一天。
直到有一天,我咳出了血。
小曼看到痰盂里的血丝,脸一下子就白了。她二话不说,拉着我就往医院跑。一路上她的手都在发抖,但还强装镇定地安慰我:“叔,没事的,可能就是支气管炎,检查一下就知道了。”
我心里也没底,但看她紧张的样子,只能故作轻松地说:“放心吧,我这身体硬朗着呢,能有什么事?”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的表情很严肃。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斟酌着措辞说:“李先生,您的肺部发现了一个阴影,初步判断可能是肿瘤。具体是良性还是恶性,还需要进一步检查。”
肿瘤?这两个字像一颗炸弹,在我脑海里炸开了。
我坐在医生办公室里,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只记得小曼在走廊里等我,看到我出来,急切地问:“叔,医生怎么说?”
我看着她焦急的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小曼急了,声音都在发抖。
“医生说……可能是肿瘤。”我终于说出了口。
小曼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她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但她很快就稳住了情绪,深吸一口气说:“没关系,还没确定呢,就算是肿瘤,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也能治好。叔,你别怕,有我呢。”
她反过来安慰我,让我一个大老爷们心里酸溜溜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做了各种检查,CT、核磁共振、活检……每一项都是煎熬。小曼一直陪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给我力量。她的眼睛下面有了深深的黑眼圈,显然晚上也没睡好。
终于,结果出来了。
医生拿着报告,脸上露出了笑容:“李先生,好消息,肿瘤是良性的,而且是早期,可以通过手术切除。手术后配合一段时间的药物治疗,基本可以痊愈。”
那一刻,我和小曼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小曼请了假,全程陪护。李明和张琳也轮流来医院看我,小宝也被带来了,他趴在病床边,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要快点好起来,我还要你带我去公园玩呢。”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好,爸爸一定快点好起来。”
手术很成功,肿瘤被完整切除,没有扩散。我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就出院了,回家继续休养。小曼把我当成了重点保护对象,不准我干任何体力活,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营养餐,监督我按时吃药。
“叔,你以后可不能抽烟了。”小曼没收了我的烟和打火机。
“戒,一定戒。”我举手投降。
“也不能喝酒。”
“戒,都戒。”
“也不能熬夜。”
“好好好,都听你的。”
小曼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心疼地说:“叔,你这次可把我吓坏了。以后你要是再敢生病,我就不理你了。”
我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放心,为了你和孩子,我也会好好保重身体的。”
十四
大病初愈之后,我对生活有了新的感悟。以前总觉得来日方长,很多事情都可以慢慢来,但现在我明白了,人生无常,该珍惜的就要好好珍惜,该表达的就要及时表达。
我开始更加用心地对待每一天。早上起来,我会给小曼和小宝做早餐,虽然厨艺比不上小曼,但心意到了。白天我会陪小宝玩游戏、看动画片,或者带他去公园放风筝。晚上我会拉着小曼去散步,两个人沿着河边慢慢走,说说心里话。
有一次散步的时候,小曼突然问我:“叔,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娶了我啊。”她笑着说,但眼神里带着一丝认真,“你看,你娶了我之后,经历了那么多事,又是车祸又是宫外孕又是癌症的,要是娶个同龄人,可能就没这么多麻烦了。”
我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说:“小曼,你听好了,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决定,就是娶了你。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可能还是个孤老头子,每天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是你让我重新活了过来,让我知道生活原来可以这么美好。那些所谓的麻烦,跟你带给我的幸福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小曼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轻声说:“叔,我也是。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可能还在那个小县城里,过着看不到头的日子。是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安全感,让我知道什么叫被爱。”
我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泪,说:“好了,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小曼破涕为笑,嗔怪地打了我一下:“你就会说好听的。”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笑着说。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每一天都差不多,但每一天都充满了幸福感。小宝上了小学,成绩不错,老师经常表扬他聪明懂事。小曼在幼儿园干得也很开心,园长还说要提拔她当副园长。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定期复查各项指标都正常。
李明那边也传来好消息,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又开了几家分店,准备在市区买更大的房子。张琳又怀了二胎,李家又要添丁进口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我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平静幸福下去的时候,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再次打破了我们家的宁静。
那天是周五,小曼下班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我以为是她在幼儿园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就问她怎么了。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才说:“叔,我爸妈要来。”
“来就来呗,正好我也想他们了。”我说。小曼的父母来过几次,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村人,跟我处得还不错。
“不是来玩的,”小曼低着头说,“他们是来……要钱的。”
“要钱?要什么钱?”
小曼咬了咬嘴唇,说:“我弟弟要结婚了,女方家里要二十万彩礼,我爸妈拿不出来,就来找我了。”
我一听就明白了。小曼有个弟弟,比她小三岁,在老家种地,没什么出息。之前小曼跟我说过,她爸妈一直偏心弟弟,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弟弟,对她这个女儿却不太上心。小曼离婚后回娘家住了一段时间,她爸妈嫌她丢人,整天给她脸色看,后来她才不得已出来打工的。
“他们要多少?”我问。
“他们说……让我出十万。”小曼的声音越来越小,“叔,我知道不该答应他们,可是……那毕竟是我爸妈,我不能不管……”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十万不是小数目,但既然是你爸妈开口了,那就给吧。”
小曼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叔,你同意了?”
“为什么不同意?”我说,“虽然你爸妈以前对你不太好,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他们有困难,我们能帮就帮一把。再说了,那是你亲弟弟,他结婚是大事,我们不能袖手旁观。”
小曼的眼眶红了,她扑过来抱住我,声音哽咽:“叔,你太好了……你对我太好了……”
“傻丫头,”我拍着她的背说,“你是我老婆,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第二天,小曼的爸妈来了。两位老人见到我有些不好意思,搓着手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主动说:“叔叔阿姨,你们的事小曼跟我说了,十万块钱我已经准备好了,等下让小曼去银行转给你们。”
小曼的爸爸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他拉着我的手说:“李大哥,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以前是我们不对,对小曼不够好,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叔叔您别这么说,”我说,“都是一家人,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小曼的妈妈在旁边抹眼泪,拉着小曼的手说:“闺女,你找了个好男人,妈替你高兴。”
小曼也哭了,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一场。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也挺感慨的。这世上最难解的结,往往就是亲情。再怎么有矛盾,终究还是一家人。
小曼的弟弟结婚那天,我们一家三口都去参加了婚礼。婚礼办得热热闹闹的,新娘长得挺周正,看着也是个老实本分的姑娘。小曼的弟弟穿着西装,人模人样的,见了我一口一个“姐夫”叫着,叫得还挺亲热。
酒席上,小曼的爸爸喝了几杯酒,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小曼,从小就重男轻女,没让她读多少书,还让她嫁了个不靠谱的男人。他说他以前觉得女儿是赔钱货,现在才知道,女儿才是父母的小棉袄。
“李大哥,”他红着眼睛说,“我把小曼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待她。”
“您放心,”我说,“我一定会对她好的。”
小曼在旁边听到了,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悄悄握住她的手,她用力回握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十五
小宝八岁那年暑假,我们一家三口去了云南旅游。这是小宝第一次出远门,兴奋得不得了,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小曼也很开心,她以前从来没出过省,更别说旅游了。
我们去了大理古城,看了洱海,爬了玉龙雪山,还去了丽江古城。小宝最喜欢的是骑马,在茶马古道上骑了一匹小马,威风凛凛的,像个小将军。小曼最喜欢的是洱海边的日出,她说她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景色,站在那里看了好久,眼泪都看出来了。
“叔,我觉得自己好幸福。”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
“我也是。”我说。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她又说。
“会的,”我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的。”
在丽江古城的一个小巷子里,我们看到了一家卖手工银饰的小店。小曼看中了一条手链,上面挂着一个心形的吊坠,刻着“一生一世”四个字。她想买,但一看价格,又放下了。
“太贵了,不划算。”她说。
我二话不说,掏钱买了下来,亲手给她戴上:“不贵,你喜欢就好。”
小曼看着手腕上的手链,笑得像个孩子:“叔,你真舍得。”
“为你花钱,我什么时候不舍得过?”我说。
小曼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奖励你的。”
小宝在旁边捂着眼睛说:“哎呀,爸爸妈妈好肉麻!”
我和小曼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
那趟旅行,是我们一家人最美好的回忆之一。回来后,我们把照片洗了出来,装订成册,没事的时候就翻出来看看。小宝每次看到照片都会兴奋地说:“爸爸妈妈,我们下次再去云南好不好?”
“好啊,”我说,“等爸爸攒够了钱,带你去更多地方。”
“拉钩!”小宝伸出小手指。
“拉钩。”我也伸出手指,跟他勾了勾。
小曼在旁边看着我们,笑得眉眼弯弯的。
日子就这样继续着,平淡而幸福。小宝上了三年级,学习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还当了班长。小曼升职当了副园长,工作更忙了,但她乐在其中。我每天接送小宝上下学,买菜做饭,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李明那边也传来好消息,他的连锁店开到了第五家,生意红红火火的。张琳又生了个儿子,凑成了一个“好”字。李明高兴得不得了,说要请全家人吃饭庆祝。
那天晚上,一家人聚在李明的新房子里,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团圆饭。李明举着酒杯,对着我说:“爸,我敬你一杯。谢谢你这些年对我的包容和教导,也谢谢你给我找了个这么好的阿姨。”
我端起酒杯,笑着说:“都是你自己争气,跟我没什么关系。”
“有关系,”李明认真地说,“要不是你当初坚持娶了阿姨,我们这个家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和睦。爸,你眼光真好,阿姨真的是个好女人。”
小曼在旁边听到了,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假装在吃菜。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满足。儿子事业有成,家庭幸福;妻子温柔贤惠,善解人意;孙子孙女活泼可爱,健康快乐。作为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爷爷,我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饭后,李明拉着我到阳台上抽烟。我本来已经戒烟了,但今天高兴,就破例抽了一支。
“爸,”李明突然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打算把公司的一部分股份转到阿姨名下。”李明说。
我一愣:“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她值得。”李明认真地说,“这些年她对你的好,对我和张琳的好,对小宝的好,我都看在眼里。她不是一个贪财的人,但我想让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她是有地位的,是被认可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有这个心,我很欣慰。但这事你得跟你媳妇商量,别自作主张。”
“我已经跟张琳商量过了,她也同意。”李明说,“爸,你放心,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是真心实意的。”
我看着儿子,突然觉得他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冲动叛逆的少年了。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担当,懂得感恩,懂得回报。作为父亲,我感到无比骄傲。
“好,”我说,“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李明笑了,笑得很开心。
十六
小宝十岁生日那天,我们给他办了一个小小的生日派对。邀请了班上几个要好的同学,还有李明一家。小曼亲手做了一个大蛋糕,上面用奶油写着“祝小宝生日快乐”几个字,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满满的都是母爱。
小宝许愿的时候,闭着眼睛,双手合十,一脸虔诚。我问他许了什么愿望,他神秘兮兮地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那你偷偷告诉爸爸好不好?”我逗他。
“不行不行,”小宝摇头晃脑地说,“这是秘密。”
小曼在旁边笑着说:“好了好了,别逼他了,小孩子都有秘密的。”
切蛋糕的时候,小宝先把第一块递给了我:“爸爸,给你吃。”
我接过来,心里暖暖的:“谢谢儿子。”
“第二块给妈妈。”小宝又把一块递给小曼。
“小宝真乖。”小曼摸了摸他的头。
“第三块给哥哥嫂嫂。”小宝把剩下的两块递给李明和张琳。
李明接过蛋糕,笑着说:“小宝真懂事,比你爸小时候强多了。”
“去你的,”我笑骂道,“我小时候怎么了?”
“我听奶奶说,你小时候可调皮了,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没少挨揍。”李明说。
大家都笑了起来,小宝笑得最大声,一边笑一边说:“爸爸小时候也调皮吗?那他怎么还老是教育我要听话?”
“因为他自己吃过亏,所以不想让你也吃亏。”小曼笑着说。
我看着眼前这一大家子人,心里充满了幸福和满足。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简单、平淡,但却充满了爱和温暖。
生日派对结束后,小宝拉着我到他房间里,神秘兮兮地拿出一张纸递给我:“爸爸,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我打开一看,是一幅画。画上有三个人,一个高个子男人,一个矮个子女人,中间是一个小孩。三个人手牵着手,头顶上画着一个大大的太阳,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爱爸爸妈妈”几个字。
我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
“小宝,这是你画的?”我问。
“嗯,”小宝点点头,“美术课上画的。老师说父亲节快到了,让我们画一幅画送给爸爸。我觉得这幅画最好看,就送给你了。”
我把小宝抱在怀里,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儿子,这是爸爸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爸爸,你怎么哭了?”小宝伸出小手,帮我擦眼泪。
“爸爸没哭,爸爸是太高兴了。”我说。
“那爸爸喜欢我的礼物吗?”
“喜欢,特别喜欢。”
小宝开心地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可爱极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幅画裱了起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小曼看到了,笑着说:“你看你,一幅画而已,至于吗?”
“至于,”我说,“这是我儿子送的,比什么都珍贵。”
小曼走过来,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叔,谢谢你。”
“又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她说,“谢谢你让我遇到了你,让我有了小宝,让我知道什么是幸福。”
我握住她的手,说:“我也要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谢谢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窗外月光如水,窗内灯火温馨。我们依偎在一起,看着墙上那幅画,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憧憬。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可能还会有风雨,还会有坎坷。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十七
小宝十二岁那年,我迎来了六十岁生日。
按照传统,六十岁是大寿,应该好好操办一下。但我一向不喜欢铺张浪费,就跟小曼说,一家人简简单单吃顿饭就行了。小曼嘴上答应了,暗地里却偷偷准备了一个惊喜。
生日那天,我照常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时候发现家门口停了好几辆车。我心里纳闷,推门进去一看,客厅里挤满了人——李明一家、小曼的爸妈、小曼的弟弟和弟媳、还有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朋友。
“生日快乐!”大家一起喊道。
我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们……你们怎么都来了?”
“当然是来给你庆生的啊。”小曼走过来,挽着我的胳膊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大操大办,但六十岁是大日子,怎么能随便对付呢?所以我偷偷把大家都叫来了,给你一个惊喜。”
我看着满屋子的人,心里又惊又喜,嘴上却说:“你这丫头,就会乱花钱。”
“今天不许说我不爱听的话,”小曼假装生气地说,“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你只管高兴就行了。”
李明端着一个大蛋糕走过来,蛋糕上插着六根蜡烛,摆成一个“60”的形状。他把蛋糕放在桌子上,说:“爸,许个愿吧。”
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望。
吹灭蜡烛的时候,大家齐声唱起了生日歌。小宝唱得最大声,跑调跑得厉害,但没人笑话他,因为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真诚的笑容。
切蛋糕的时候,小曼递给我一把刀:“叔,你来切第一刀。”
我接过刀,在蛋糕上切了一刀,然后说:“谢谢大家今天来给我过生日,我李建国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但能有你们这些家人和朋友,是我最大的福气。”
“爸,你太谦虚了,”李明说,“你这一辈子活得堂堂正正,踏踏实实,比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强多了。”
“就是就是,”小曼的爸爸附和道,“李大哥是个好人,我们家小曼能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我听了这些话,心里暖洋洋的,嘴上却谦虚道:“哪里哪里,都是大家的抬爱。”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聊起了各自的近况。李明说他准备再开几家分店,把生意做到周边城市去。小曼的弟弟说他承包了一片果园,今年收成不错,准备扩大规模。小曼说她最近在学烘焙,打算以后开一家小小的甜品店。
“叔,你觉得怎么样?”小曼问我。
“挺好的,”我说,“你喜欢就去做,我支持你。”
“可是开店要本钱,”小曼说,“我怕赔了。”
“怕什么?”我说,“赔了就赔了,大不了我养你。”
小曼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我说的,绝不反悔。”我拍着胸脯说。
生日宴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多才散场。送走了客人,我和小曼坐在客厅里,看着满屋子的狼藉,相视而笑。
“今天开心吗?”小曼问我。
“开心,”我说,“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那就好,”小曼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叔,我希望你以后的每一天都能这么开心。”
我搂着她,说:“只要有你在,我每天都开心。”
“油嘴滑舌。”小曼嗔怪道,但嘴角的笑意出卖了她的心情。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我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想起和小曼相识相知的点点滴滴,想起小宝从襁褓中的婴儿长成如今的小小少年,想起李明从一个叛逆的青年变成如今稳重的中年人,想起这个家从冷冷清清变成如今的热热闹闹。
这一切,都源于六年前那个看似荒唐的决定——娶了一个比自己小二十九岁的女人。
当时所有人都反对,包括我的亲生儿子。他们都觉得我疯了,觉得我老糊涂了,觉得我迟早会被骗得倾家荡产。但现在,六年过去了,事实证明,我做了一个多么正确的决定。
小曼不仅没有骗我,反而用自己的善良和勤劳,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和喜爱。她不仅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还让我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意义和价值。
我想起新婚夜那天晚上,小曼对我说的话:“叔,我虽然比你小很多,但我会用我的方式爱你、照顾你、陪伴你。”
她做到了,她用六年的时间,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而我,也用六年的时间,证明了一件事——真爱不分年龄,不分出身,不分贫富。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真心相待,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获得幸福。
十八
小宝上了初中之后,学业渐渐繁重起来。每天早上六点半就要起床,晚上写作业写到十点多。小曼心疼他,总是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补身体,还经常督促他早点睡觉。
“妈,我知道了,写完这道题就睡。”小宝头也不抬地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写到很晚。”小曼无奈地说。
“妈,你别唠叨了,我心里有数。”小宝不耐烦地说。
小曼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房间。我跟着她来到客厅,看到她坐在沙发上,神情有些落寞。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小曼勉强笑了笑,“就是觉得孩子长大了,开始嫌我烦了。”
“青春期嘛,都这样,”我安慰她,“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小曼叹了口气,“就是有点失落。以前小宝什么都跟我说,现在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跟我的话越来越少了。”
我握住她的手说:“孩子总要长大的,咱们要学会放手。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就够了。”
小曼点了点头,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叔,你说得对。可能是我太黏他了,该给他一些空间了。”
“慢慢来,”我说,“孩子会理解的。”
小宝的青春期来得猛烈而突然。他开始变得叛逆,不再像以前那样乖巧听话。他学会了顶嘴,学会了摔门,学会了跟同学出去玩到很晚才回家。小曼为此操碎了心,经常跟我抱怨,说小宝变了,变得她不认识了。
“男孩子都这样,”我说,“我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等他再大一点,自然就懂事了。”
“可是他现在成绩下降了,”小曼忧心忡忡地说,“班主任说他上课走神,作业也不认真完成。这样下去,中考怎么办?”
“你别太着急,”我说,“周末我去找他谈谈。”
周末,我敲开了小宝的房门。他正躺在床上玩手机,看到我进来,有些不耐烦地说:“爸,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我在他床边坐下,“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吧。”他敷衍地说。
“我听你妈说,你最近成绩下滑了,怎么回事?”
小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爸,我不想读书了。”
我一愣:“为什么?”
“读书有什么用?”小宝说,“我同学他爸小学都没毕业,现在照样开豪车住豪宅。读书读得再好,将来还不是给人打工?”
我听了这话,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小宝是被社会上一些不良风气影响了,觉得读书无用,觉得有钱就是一切。
“小宝,你听爸爸说,”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读书不是为了将来赚多少钱,而是为了让你有更多的选择。你同学他爸的成功只是个例,不代表所有人不读书都能成功。大多数不读书的人,将来只能干最苦最累的活,拿最低的工资。爸爸不希望你也走这条路。”
小宝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他并没有被说服。
“爸爸年轻的时候也后悔过,”我继续说,“那时候家里穷,读不起书,只能出来打工。后来开了这个小厂子,虽然饿不死,但也发不了大财。我一直遗憾自己没有多读点书,不然或许能做得更好。小宝,爸爸不希望你也留下同样的遗憾。”
小宝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了一丝动摇:“爸,你真的后悔吗?”
“真的,”我说,“所以爸爸希望你好好读书,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你妈,是为了你自己。将来你想做什么,都有能力去做,而不是被迫谋生。”
小宝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爸,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学习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爸爸相信你。”
从那天起,小宝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开始认真学习,每天放学回家就写作业,周末也不再整天玩手机了。期中考试的时候,他的成绩进步了一大截,从班级中下游跃升到了前十名。
小曼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夸小宝懂事了。小宝被她夸得不好意思,说:“妈,你别说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小曼说,“你进步了,妈妈高兴,还不能夸夸你了?”
小宝无奈地笑了笑,但眼神里分明带着一丝得意。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孩子就是这样,有时候需要一点引导,一点耐心,他们就会朝着好的方向成长。
十九
小宝十五岁那年,我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把房子过户到小曼名下。
当我把房产证递给小曼的时候,她愣住了,好半天才说:“叔,你这是干什么?”
“这房子本来就是给你的,”我说,“这些年你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委屈。我没能给你什么像样的东西,这套房子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小曼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叔,我不要,这房子是你的,我不能要。”
“什么你的我的,”我把房产证塞到她手里,“我们是夫妻,我的就是你的。再说了,我比你大这么多,万一哪天我先走了,你和小宝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不许你说这种话!”小曼捂住我的嘴,眼泪流得更凶了,“你身体这么好,肯定能长命百岁。”
我握住她的手,笑着说:“好好好,不说不说。但这房子你必须收下,不然我不安心。”
小曼看着我,泪眼婆娑地说:“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值得。”我说。
小曼扑到我怀里,哭了好久。
后来李明知道了这件事,不但没有反对,反而说:“爸做得对,阿姨为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她值得拥有这一切。”
小曼听到李明这么说,又是一阵感动。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而温馨。小宝上了高中,成绩一直保持在年级前列,老师说考个好大学没问题。小曼的甜品店也开起来了,虽然店面不大,但因为用料实在、口味好,生意还不错。我每天帮小曼打打下手,或者去店里帮忙招呼客人,日子过得充实而快乐。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鼓起勇气娶小曼,现在的生活会是怎样?大概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老房子里,每天重复着单调乏味的生活,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未来。
幸好,我做出了那个勇敢的决定。
幸好,我遇到了小曼。
她就像是上天派来的天使,拯救了我这个孤独的老头子,让我重新感受到了生活的美好和温暖。
有一天晚上,我和小曼坐在阳台上乘凉。夏夜的微风吹过,带着桂花的香气,沁人心脾。远处的天空中有几颗星星在闪烁,像是眨着眼睛在看我们。
“叔,”小曼突然说,“你说,我们还能在一起多少年?”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能在一起多少年就多少年,只要活着一天,我就陪着你一天。”
“可是你比我大那么多,”小曼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怕你走在我前面。”
我握住她的手,说:“傻丫头,别想那么多。人生在世,生死有命,谁也说不准。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在一起,好好地过每一天。”
小曼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叔,如果有下辈子,我还要嫁给你。”
“好,”我说,“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
月光洒在我们身上,温柔而静谧。远处传来几声蛐蛐的叫声,像是在为我们伴奏。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二十
小宝如愿以偿地考上了一所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小曼激动得哭了好久。她抱着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一边看一边说:“我儿子真棒,我儿子真了不起。”
小宝被她夸得不好意思,躲到自己房间里去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小曼开心的样子,心里也充满了自豪和欣慰。这些年,我们含辛茹苦地把小宝养大,看着他一步步成长,如今终于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
开学那天,我和小曼一起送小宝去学校。那是省城的一所名牌大学,校园很大很美,到处都是年轻的面孔。小宝办完入学手续,领了宿舍钥匙,我们帮他把行李搬到宿舍。
宿舍是四人间,条件还不错。小宝的室友们也陆续来了,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优秀学生。小曼帮小宝铺好床铺,整理好衣柜,又叮嘱了一大堆注意事项。
“妈,我知道了,你放心吧。”小宝有些不耐烦地说。
“你这孩子,妈妈还不是担心你。”小曼说着,眼眶又红了。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赶紧打圆场,“小宝长大了,会照顾好自己的。咱们也该回去了,让他跟同学们熟悉熟悉。”
小曼依依不舍地跟小宝告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了校门,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叔,我心里空落落的,”她说,“小宝从小就没离开过我,现在一下子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我……”
“孩子总要长大的,”我安慰她,“咱们不能一辈子把他拴在身边。他飞得越高,走得越远,说明他越有出息。咱们应该替他高兴才对。”
小曼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应该高兴。”
回去的路上,小曼一直望着窗外,沉默不语。我知道她心里难受,也没有打扰她,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小宝上大学之后,家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小曼每天还是去甜品店上班,但回家之后总是对着小宝的房间发呆。我知道她想儿子,就提议养一只猫,也好做个伴。
小曼同意了,我们从宠物店领养了一只橘色的流浪猫,取名“橘子”。橘子很黏人,整天跟在小曼身后转悠,蹭她的腿,舔她的手,把小曼逗得咯咯笑。
“叔,你说橘子是不是成精了?”小曼抱着橘子说,“它好像能听懂人话。”
“猫都是有灵性的,”我说,“你好好对它,它自然会对你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而温馨。小宝在大学里适应得很好,成绩优异,还加入了学生会。他每周都会给我们打视频电话,讲讲学校里的新鲜事,问问家里的情况。每次看到小宝在屏幕上灿烂的笑脸,小曼的心情就会好很多。
寒假的时候,小宝回来了。他长高了不少,人也壮实了,说话办事都比以前成熟了许多。小曼看到他,高兴得合不拢嘴,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
二十一
小宝寒假回来的第三天,小曼突然跟我说想去湖南老家看看。她说自从嫁给我之后,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心里一直惦记着老家的山水和老邻居们。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第二天一早就开着车,带上小宝和橘子,一路往湖南开。
小曼的老家在湘西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四面环山,交通不太方便。这些年虽然修了水泥路,但弯弯绕绕的,开车也得花好几个小时。一路上小曼都很兴奋,指着窗外的风景给我介绍,说这座山叫什么名字,那条河她小时候去抓过鱼,那个村子有她的远房亲戚。
小宝在后座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嘟囔一句“好山好水好无聊”,然后又低下头去。橘子趴在他腿上,眯着眼睛打盹,一副惬意的样子。
到了村口,小曼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指着路边一棵大榕树说:“叔,你看,那棵树还在!我小时候经常爬到上面去玩,有一次不小心摔下来,把腿磕破了,我妈心疼得直掉眼泪。”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棵很老的榕树,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枝叶茂密,像一把巨大的伞。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乘凉聊天,看到有车来了,都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小曼摇下车窗,探出头去,用方言喊了一声:“阿婆,是我,小曼!”
那几个老人愣了一下,然后其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颤巍巍地站起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惊喜地叫道:“哎呀,是小曼!小曼回来了!”
车子刚停稳,小曼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跑到那几个老人面前,跟他们热络地聊了起来。我停好车,带着小宝和橘子走过去,小曼赶紧拉着我介绍:“阿婆,这是我老公,李建国。这是我儿子,李小宝。”
几个老人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审视。那个被叫做阿婆的老太太拉着我的手,用带着浓重方言的普通话说道:“你就是小曼的丈夫啊?好,好,一看就是个老实人。小曼这孩子命苦,总算遇到好人了。”
我笑着说:“阿婆您放心,我会好好待小曼的。”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连连点头。
村里人听说小曼回来了,都跑来看热闹。不一会儿功夫,我们家门口就围了一大群人,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小曼应付自如,一会儿跟这个婶子聊家常,一会儿跟那个伯伯寒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些感慨。小曼在这个村子里长大,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认识她,都知道她的过去。她曾经在这里经历过失败的婚姻,遭受过邻里的非议,但她没有怨恨这个地方,反而对这里充满了眷恋和感恩。
傍晚时分,人群渐渐散去。小曼带着我和小宝去了她小时候住的老房子。那是一栋土坯房,墙壁斑驳,屋顶的瓦片也残缺不全了,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我爸妈搬到镇上之后,这房子就空了。”小曼站在院子里,眼神有些迷离,“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年,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承载着我的记忆。”
她走到墙角,蹲下身,扒开草丛,露出一块青石板。她用力掀开石板,下面是一个小坑,里面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小曼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些小物件:几枚硬币,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串玻璃珠子,还有一朵干枯的野花。
“这些都是我小时候的宝贝,”小曼笑着说,“这串珠子是我十岁那年,隔壁的阿姐送给我的。这朵花是我初恋的男生送给我的,后来他去了城里,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了:“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就会困在这个小山村里,像我妈妈一样,嫁一个本地的男人,生几个孩子,然后慢慢老去。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走出去,会遇到你,会过上现在这样的生活。”
我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所以说,人生充满了可能性。只要你不放弃,总会等到属于你的机会。”
小曼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叔,谢谢你,谢谢你带我走出了这里。”
“别这么说,”我说,“是你自己救了自己。如果你当初没有勇气离婚,没有勇气离开这里,我们也不可能相遇。”
小宝在旁边不耐烦地说:“爸妈,你们能不能别这么肉麻?我饿了,什么时候吃饭?”
我和小曼对视一眼,都笑了。
二十二
在老家的那几天,小曼带着我走遍了村里的每一个角落。她给我看她上过的小学,现在已经废弃了,操场长满了荒草。她给我看她打过工的小卖部,老板已经换了人,店面重新装修过。她还带我去看了她以前经常去洗衣服的小溪,溪水依然清澈,只是两岸多了不少垃圾。
“变化真大啊。”小曼感叹道。
“是啊,”我说,“物是人非。”
“叔,你会不会觉得这里太偏僻了?”小曼问我。
“不会啊,”我说,“山清水秀的,空气也好,适合养老。”
“那等我们老了,回来住好不好?”小曼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等小宝大学毕业了,我们就回来。把这老房子翻修一下,种点菜,养几只鸡,过过田园生活。”
“真的?”小曼高兴得像个孩子,“那我们说好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我说。
小宝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们两个老人家,能不能不要这么天真?这里连个外卖都没有,你们能住得惯才怪。”
“怎么住不惯?”小曼不服气地说,“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年,不是好好的?”
“那是以前,”小宝说,“现在你们已经被城市生活惯坏了,没空调没网络没热水器,你们能受得了?”
我被小宝说得哑口无言,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这些年习惯了城市的便利生活,突然回到乡下,确实可能会不适应。
“算了算了,到时候再说吧。”我打了个哈哈,把这个话题岔了过去。
在老家的最后一个晚上,小曼的爸妈特意从镇上赶回来,请我们吃了一顿地道的农家菜。小曼的妈妈杀了一只土鸡,炖了一锅鸡汤,又炒了几个自家种的蔬菜,虽然简单,但味道鲜美极了。
饭桌上,小曼的爸爸喝了几杯酒,话匣子就打开了。他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李大哥,我们家小曼就拜托你了。她这孩子命苦,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让我们操心。可她越懂事,我们越觉得亏欠她。”
“爸,你说这些干什么?”小曼打断他,眼眶有些红。
“让我说完,”小曼的爸爸摆摆手,“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们多供她读几年书,她是不是就不用吃那么多苦了?如果当初我们不逼她嫁那个人,她是不是就能过得更好?我这个当爹的,对不起她啊。”
“叔叔,您别这么说,”我赶紧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现在小曼过得很好,您就放心吧。”
“我知道,我知道,”小曼的爸爸抹了抹眼睛,“所以我要谢谢你,谢谢你对她这么好。你是个好人,小曼跟着你,我放心。”
小曼的妈妈在旁边也抹起了眼泪,小曼赶紧给她们递纸巾,一边说:“好了好了,大过年的,哭什么哭。”
气氛有些伤感,我赶紧转移话题,说起小宝在学校里的趣事,总算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开了。
那天晚上,我和小曼躺在老房子的木板床上,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满天繁星。乡下的夜晚格外安静,只有远处的虫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叔,”小曼轻声说,“谢谢你陪我回来。”
“谢什么,应该的。”我说。
“我以为你不会喜欢这种地方的,”小曼说,“毕竟你从小在城市长大,跟我们这些乡下人不一样。”
“什么城市乡下人的,”我说,“大家都是中国人,有什么区别?再说了,我也是农村出来的,只不过后来进城打工,才在城里落了脚。”
“真的?”小曼有些惊讶。
“当然是真的,”我说,“我老家在河南的一个小村庄,跟你们这儿差不多。后来出来打工,一步一步才有了今天。”
小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叔,我们真有缘。”
“是啊,”我说,“有缘千里来相会。”
小曼笑了,笑声轻轻的,像夜风拂过耳畔。
二十三
从湖南回来之后,小曼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她不再整天闷闷不乐地想念小宝,而是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甜品店的经营上。她研发了几款新品,还开通了外卖服务,生意比以前好了不少。
我每天还是去店里帮忙,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打打下手、招呼客人还是可以的。小曼总说我太辛苦了,让我多休息,我说不辛苦,跟你在一起做什么都不辛苦。
小宝在大学里也混得风生水起,不仅成绩好,还谈了个女朋友。那女孩是他同班的同学,长得清清秀秀的,说话细声细气的,一看就是个好姑娘。小曼知道后高兴得不得了,天天催小宝发照片给她看,还说要给未来的儿媳妇准备见面礼。
“妈,你别急,我们才刚交往没多久,还没到见家长那一步呢。”小宝无奈地说。
“怎么不急?”小曼说,“我儿子这么优秀,万一被别人抢走了怎么办?”
“妈,你对自己儿子有点信心好不好?”小宝哭笑不得。
我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行了行了,孩子们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咱们别瞎操心。”
“我怎么是瞎操心?”小曼不服气地说,“我是为他好。”
“知道你是为他好,但也要给他空间。”我说。
小曼撇了撇嘴,没有再说话,但我知道她心里还是在惦记着这件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而温馨。小宝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工作,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工资待遇都不错。他和女朋友的感情也很稳定,已经开始谈婚论嫁了。
小曼的甜品店也越做越好,她雇了两个员工,自己当起了甩手掌柜,每天只去店里看看,其余时间都用来享受生活。她学会了瑜伽,学会了插花,还报了一个书法班,日子过得丰富多彩。
我则彻底退休了,每天种种花、遛遛狗、看看电视,偶尔跟老朋友们聚一聚,喝喝茶、下下棋,倒也自在。
有一天,小曼突然跟我说:“叔,我想去学开车。”
我一愣:“学开车?你都多大年纪了?”
“我才四十三,怎么就年纪大了?”小曼不服气地说,“你看人家七十岁的老太太都在开车,我怎么就不能学?”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说:“好好好,你想学就去学吧。”
小曼高兴地去驾校报了名,每天早出晚归地练车。她学东西很快,不到两个月就拿到了驾照。拿到驾照那天,她兴奋得像个孩子,拉着我去4S店看车。
“叔,我想买这辆。”她指着一辆红色的两厢小车说。
我看了看价格,十万出头,不算贵,就说:“行,你喜欢就买。”
小曼高兴得跳了起来,当场就交了定金。提车那天,她开着新车载着我兜风,虽然开得不快,但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叔,以后我可以开车带你出去玩了。”她说。
“好啊,”我说,“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
“那我们先去海边好不好?我还没看过大海呢。”
“好,去海边。”
“然后再去草原,我听说内蒙古的草原可美了。”
“好,去草原。”
“还有西藏,我想去看看布达拉宫。”
“好,都去。”
小曼转过头来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叔,你真好。”
“你是我老婆,我不对你好对谁好?”我说。
小曼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二十四
小宝结婚那年,我六十五岁。
婚礼在省城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办得很隆重。小宝穿着笔挺的西装,新娘子穿着洁白的婚纱,两个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般配极了。
小曼在台下看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递给她纸巾,她擦了擦,又流出来了。
“别哭了,今天是高兴的日子。”我说。
“我知道,可我就是忍不住。”小曼抽泣着说,“你看咱们儿子,多帅啊,多有出息啊。”
“是啊,”我说,“都是你教育得好。”
“不,是你教育得好,”小曼说,“要不是你当初坚持让他读书,他哪有今天?”
我笑了笑,没有反驳。其实我们都知道,小宝能有今天,是我们两个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婚礼上,小宝和新娘子给我们敬酒。小宝端着酒杯,眼眶也有些红:“爸,妈,谢谢你们这些年的养育之恩。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我。”
新娘子也跟着说:“爸,妈,以后我会跟小宝一起孝敬你们的。”
小曼又哭了,我也有些哽咽,端起酒杯说:“好,好,你们好好的,我们就放心了。”
那天晚上,宾客散去之后,我和小曼坐在酒店的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远处的高楼大厦灯火辉煌,近处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
“叔,你说,时间过得真快啊。”小曼感叹道,“一眨眼,小宝都结婚了。”
“是啊,”我说,“还记得他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皱皱的,像个小老头。现在都长成大小伙子了。”
“那时候我还担心养不活他,”小曼说,“毕竟我身体不好,奶水也不够。是你天天给他冲奶粉,半夜起来哄他睡觉,才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
“这都是应该的,”我说,“他是我儿子,我不对他好对谁好?”
小曼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叔,你说,我们这辈子,值不值得?”
“值得,”我说,“非常值得。”
“我也觉得值得,”小曼说,“虽然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但最后的结果是好的。我们有彼此,有儿子,有孙子,有一个完整的家,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没有了,”我说,“我已经很满足了。”
月光洒在我们身上,温柔而静谧。远处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声,又被夜风吹散。
我握住小曼的手,心里充满了平静和满足。
二十五
小宝结婚后,我和小曼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我们住在原来的房子里,每天过着简单而规律的生活。早上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中午吃完饭午睡一会儿,下午我去公园下棋,她去店里看看,晚上一起看电视、聊聊天,然后早早地睡觉。
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我们都觉得很满足。
小宝和新媳妇每个周末都会回来看我们,有时候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有时候空着手来蹭饭。小曼每次都做一大桌子菜,看着两个孩子吃得津津有味,她就开心得合不拢嘴。
第二年,儿媳妇怀孕了,小曼高兴得不得了,提前准备好了各种婴儿用品,还把家里的客房收拾出来,改造成了婴儿房。她每天都盼着孙子或者孙女的到来,掰着手指头算预产期。
“叔,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她问我。
“都好,”我说,“只要是咱们家的孩子,男女都一样。”
“我倒希望是个女孩,”小曼说,“女孩贴心,像小棉袄一样。”
“那就生个女孩。”我笑着说。
“你说了又不算。”小曼白了我一眼。
预产期前一周,儿媳妇住进了医院。小曼每天都去医院陪着,忙前忙后地照顾,比亲妈还尽心。我让她别太累了,她说她不累,她高兴。
生产那天,我和小曼在产房外面等着。小曼紧张得走来走去,双手不停地绞在一起。我让她坐下,她坐不住,站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继续走。
“你别紧张,没事的。”我安慰她。
“我知道,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小曼说。
产房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小曼猛地站起来,冲到产房门口。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了出来:“恭喜,是个千金,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小曼接过孩子,眼泪哗地就流了下来。她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颤抖着声音说:“好漂亮,好可爱……”
我也凑过去看,小家伙闭着眼睛,小嘴一张一合的,像在寻找什么。虽然刚出生的孩子都差不多,但在我眼里,她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婴儿。
“叔,你看,她长得多像小宝小时候。”小曼说。
“是啊,”我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儿媳妇被推出产房的时候,脸色苍白但精神很好。小曼把孩子放到她身边,说:“辛苦了,好好休息。”
儿媳妇看着身边的女儿,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小宝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一会儿看看老婆,一会儿看看女儿,嘴里不停地说着:“太好了,太好了,我当爸爸了。”
那天晚上,我和小曼从医院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夜色很好,月亮又圆又亮,星星在天空中闪烁。
“叔,”小曼突然说,“你说,我们是不是真的老了?”
“怎么了?”我问。
“你看,小宝都当爸爸了,我们都当爷爷奶奶了,”小曼说,“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我们都老了。”
我握住她的手,说:“老就老呗,谁不会老?只要我们身体健康,心情愉快,老了也一样可以过得很精彩。”
“你说得对,”小曼笑了笑,“老了也要活得精彩。”
“那当然,”我说,“我还要带你去看海,去看草原,去看布达拉宫呢。”
“你还记得啊?”小曼有些惊讶。
“当然记得,”我说,“我说过的话,每一句都记得。”
小曼停下脚步,看着我,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叔,谢谢你。”
“又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她说,“谢谢你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傻丫头,说什么傻话。我们是夫妻,当然要一辈子在一起。”
小曼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天上的月亮一样明亮。
二十六
孙女满月那天,小宝在酒店摆了几桌酒,请了亲朋好友来庆祝。小家伙被取名叫李思恬,小名甜甜,因为她实在太爱笑了,见人就笑,甜甜的,能把人的心都融化。
甜甜长得很像她妈妈,白白净净的,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特别招人喜欢。小曼抱着她就不肯撒手,整天“甜甜”“甜甜”地叫着,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
“妈,你别太宠她了,会把她惯坏的。”小宝提醒道。
“怕什么?”小曼不以为意地说,“女孩子就是要宠着养,将来才不会被人随便骗走。”
“你这理论是从哪儿来的?”小宝哭笑不得。
“从生活经验里总结出来的,”小曼说,“你看我,从小没人宠,所以才会被你爸几句话就骗走了。”
我在旁边躺着也中枪:“哎,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怎么就骗你了?”
“难道不是吗?”小曼斜眼看着我,“当初你追我的时候,可是花言巧语说了一大堆,把我哄得团团转。”
“我那不是花言巧语,是真心话。”我辩解道。
“谁知道你是不是真心的?”小曼故意说。
“天地良心,我李建国对天发誓,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我举起右手,一本正经地说。
小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了好了,逗你玩的,看你急的。”
甜甜在襁褓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附和她奶奶的话。小曼低头看着甜甜,眼里满是慈爱:“甜甜,你以后可要睁大眼睛看清楚,别像奶奶一样,被你爷爷几句好话就骗走了。”
“你还说!”我假装生气。
小曼笑得更大声了,整个房间都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而温馨。甜甜一天天长大,从会翻身到会爬,从会站到会走,每一个进步都让我们欣喜若狂。小曼把甜甜的每一个瞬间都用手机记录下来,说要等她长大了给她看。
“奶奶,这是什么?”甜甜指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问。
“这是你小时候的照片,”小曼说,“你看,你那时候多可爱啊。”
“我现在不可爱吗?”甜甜歪着脑袋问。
“可爱,现在也可爱,”小曼亲了她一口,“甜甜什么时候都可爱。”
甜甜满意地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可爱极了。
二十七
我七十岁那年,身体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小毛病。血压高了,血糖也高了,膝盖时不时地疼,走几步路就要歇一歇。小曼担心得不得了,天天逼着我吃药,还给我制定了严格的饮食计划,不准吃这个不准吃那个。
“叔,你得注意身体,”她念叨着,“你都七十岁了,不是年轻人了。”
“我知道,”我说,“可是你这也太严格了,连块红烧肉都不让我吃。”
“红烧肉油脂太高,对你的血压不好,”小曼义正言辞地说,“你想吃的话,我可以用瘦肉给你做,味道差不多。”
“那能一样吗?”我嘟囔道。
“怎么不一样?”小曼说,“我做的比饭店里的好吃多了。”
我无话可说,只好乖乖听话。
小曼的身体倒是一直很好,虽然也四十多岁了,但保养得当,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她每天坚持锻炼,饮食也很健康,整个人容光焕发的,走在街上还有人叫她“小姐姐”。
“你看你,越活越年轻了,”我有时候会跟她开玩笑,“我跟你走在一起,别人还以为我是你爸呢。”
“胡说什么呢?”小曼嗔怪道,“你也不老,你只是成熟稳重。”
“你就别安慰我了,”我说,“我自己什么样,我心里清楚。”
“我说的是真的,”小曼认真地看着我,“叔,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最好的。不管你是七十岁还是八十岁,你都是我最爱的人。”
我听了这话,心里暖洋洋的,嘴上却说:“你这张嘴啊,越来越会说了。”
“还不是跟你学的。”小曼笑着说。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发现小曼不在身边。我起身去找她,发现她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相册,正在翻看以前的照片。
“怎么不睡觉?”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睡不着,”小曼说,“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我凑过去看,相册里是我们这些年拍的照片。有结婚时的合影,有小宝满月时的照片,有我们一家三口去云南旅游时的留念,有甜甜出生时的照片……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我们共同走过的岁月。
“时间过得真快啊,”小曼感叹道,“一眨眼,我们都老了。”
“是啊,”我说,“不过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
小曼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叔,你说,如果当初我没有遇到你,我现在会在哪里?”
“可能在老家吧,”我说,“可能嫁给了另一个男人,过着平淡的日子。”
“也可能还在超市当收银员,”小曼说,“每天站八个小时,一个月挣两千多块钱,被主管呼来喝去。”
“也有可能遇到了更好的人,”我说,“过着比现在更好的生活。”
“不会的,”小曼摇摇头,“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叔,”小曼突然说,“我爱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也爱你。”
这是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表达感情。以前我们总是用行动来表达爱意,很少说出口。但那一刻,我觉得说出来也挺好的。
小曼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叔,这辈子能遇到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我也是,”我说,“这辈子能遇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我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二十八
甜甜五岁那年,我七十三岁。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高血压、糖尿病、关节炎,各种老年病都找上门来。小曼陪着我跑遍了各大医院,看了无数专家,吃了各种各样的药,但效果都不太理想。
“叔,你别灰心,”小曼总是安慰我,“现在的医学这么发达,一定能治好的。”
“我知道,”我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能多活一天就是赚一天。”
“不许你这么说,”小曼的眼眶红了,“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好好好,长命百岁。”我顺着她说。
其实我心里清楚,人到了一定年纪,身体机能衰退是不可逆转的。我能做的就是尽量保持良好的心态,积极配合治疗,能多陪小曼一天是一天。
有一天,小曼突然跟我说:“叔,我们回老家住一段时间吧。”
“回老家?回哪个老家?”我问。
“回湖南,”小曼说,“我想带你去看看那里的山水,呼吸一下那里的新鲜空气。说不定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我想了想,觉得也行。反正现在也没什么牵挂,小宝一家过得很好,厂子也交给了李明,我们两个老家伙去哪儿都行。
于是我们收拾了行李,开着那辆红色的小车,一路往湖南驶去。
小曼的老家变化很大。村里修了柏油路,装了路灯,还建了一个小广场,每天傍晚都有大妈在那里跳广场舞。小曼爸妈的老房子已经翻修过了,虽然不是多豪华,但住着很舒适。
我们在那里住了半个月。每天清晨,小曼会陪我去山上散步,呼吸新鲜空气,听听鸟叫。中午吃完饭,我们会在院子里晒太阳,小曼织毛衣,我看书。傍晚的时候,我们会去广场上看大妈们跳舞,有时候也会加入其中,跟着音乐扭几下。
日子过得很慢,很悠闲,很惬意。
“叔,你觉得怎么样?”有一天,小曼问我。
“挺好的,”我说,“这里空气好,环境好,人也淳朴,很适合养老。”
“那我们就在这里定居好不好?”小曼说,“不回城里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小曼说,“我喜欢这里,这里有我的童年记忆,有我的根。而且这里的山水养人,对你的身体也有好处。”
“可是小宝他们都在城里,”我说,“你不想他们吗?”
“想啊,”小曼说,“但他们可以来看我们,我们也可以去看他们。现在交通这么方便,开车几个小时就到了。”
我看着小曼认真的表情,知道她是真的想留下来。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那就留下来。”
“真的?”小曼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我说,“只要你想,我就陪你。”
小曼高兴地抱住了我,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二十九
我们在湖南老家定居了下来。
小曼把老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装了空调、热水器、无线网,虽然是农村,但生活设施一应俱全。她还把院子整理了出来,种上了花花草草,搭了一个葡萄架,摆了一张石桌和几把藤椅,看起来颇有几分田园诗意。
我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起来,跟小曼一起去菜园里摘菜,然后一起吃早饭。上午我会在院子里看看书、写写字,或者跟邻居老大爷下下棋。中午吃完饭午睡一会儿,下午去山上走走,或者去河边钓鱼。晚上吃完饭,跟小曼一起在院子里乘凉,看星星,聊天。
日子过得很慢,但很充实。
小宝和甜甜每个节假日都会来看我们。甜甜很喜欢乡下,每次来都兴奋得不得了,追着鸡鸭鹅满院子跑,弄得一身泥巴也不在乎。
“爷爷,你看我抓到一只蝴蝶!”甜甜举着双手跑过来,手心里有一只白色的蝴蝶。
“真厉害,”我夸奖道,“不过蝴蝶也是有生命的,你把它放了,让它去找它的爸爸妈妈好不好?”
甜甜想了想,点了点头,张开双手,蝴蝶飞走了。她看着蝴蝶飞远,脸上露出纯真的笑容。
“爷爷,蝴蝶会回来找我吗?”她问。
“会的,”我说,“只要你心里想着它,它就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甜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跑去追蜻蜓了。
小曼坐在葡萄架下,看着甜甜奔跑的身影,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叔,你说,我们这辈子,是不是很圆满?”她问我。
“是的,”我说,“很圆满。”
“我有时候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小曼说,“我怕有一天梦醒了,一切都消失了。”
我握住她的手,说:“不是梦,是真的。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真实的。”
小曼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叔,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了我这一切,”她说,“谢谢你让我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近处的稻田随风起伏,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芬芳。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简单、平淡,却充满了幸福。
尾声
我七十五岁那年冬天,身体彻底垮了。
那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起床,想去院子里走走,却发现自己的双腿不听使唤了。我试图站起来,但腿一软,整个人摔倒在地。
小曼听到动静跑过来,看到我躺在地上,吓得脸都白了。她赶紧扶我起来,给我倒了杯水,然后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在医院里,医生做了一系列检查,然后把我叫到办公室,表情很严肃:“李先生,您的身体状况不太乐观。多项器官功能都在衰退,尤其是心脏,已经出现了严重的衰竭迹象。”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医生,我还有多长时间?”
医生犹豫了一下,说:“如果积极配合治疗,可能还有半年到一年的时间。”
半年到一年。
我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时候,小曼迎了上来,急切地问:“叔,医生怎么说?”
我看着她焦急的脸,不忍心告诉她实情,就笑了笑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年纪大了,身体机能退化,需要好好休养。”
小曼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叔,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酸楚。我知道,我瞒不了多久,她迟早会知道的。
住院的那段时间,小曼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她给我擦身子、喂饭、讲故事,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我。有时候我会想,如果角色互换,我能不能做到她这样?
答案是,我做不到。她比我坚强,比我勇敢,比我更有爱心。
有一天晚上,小曼趴在我床边睡着了。我看着她熟睡的脸,发现她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角也有了皱纹。这些年,她为了照顾我,操劳过度,老了很多。
我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她醒了,抬起头看着我:“叔,你醒了?要喝水吗?”
“不渴,”我说,“小曼,你辛苦了。”
“不辛苦,”她笑了笑,“照顾你,我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我握住她的手,说:“小曼,如果我走了,你要好好活下去。”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叔,你说什么呢?你不会走的,你会好起来的。”
“小曼,你听我说,”我坚持道,“我知道自己的情况,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我不怕死,我只是放心不下你。”
“你别说了,”小曼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不准你说这种话。”
“你让我说完,”我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你。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儿子,给了我幸福。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你不欠我什么,”小曼哭着说,“你给了我很多,比我给你的多得多。”
“如果有下辈子,”我说,“我还要娶你。”
小曼扑到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三个月后,我离开了人世。
走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病床上。小曼握着我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手背上。
“叔,你放心走吧,”她哽咽着说,“我会好好的,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小宝和甜甜。你不用担心我。”
我想对她说些什么,但已经没有力气了。我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了握她的手,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这一生,我没有遗憾了。
我娶了一个好妻子,有了一个好儿子,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家。虽然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只有短短十几年,但这十几年,比我之前几十年的生命都要精彩。
如果有来生,我还要找到她,还要娶她,还要跟她一起走过人生的每一个春夏秋冬。
【走心感悟】
人生在世,最难得的不是金钱财富,不是功名利禄,而是一个真心待你的人。
小曼嫁给我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她图我的钱,图我的房子,图我的厂子。可事实证明,她图的只是一颗真心,一份真情。她用十几年的时间,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也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而我,虽然比小曼大了将近三十岁,但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因为我知道,爱情不分年龄,不分出身,不分贫富。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真心相待,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获得幸福。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爱,叫做“我比你大很多,但我愿意用余生来守护你”。也有一种爱,叫做“你比我小很多,但我愿意用青春来陪伴你”。
这两种爱,都是真挚的,都是值得被祝福的。
所以,不要用世俗的眼光去评判别人的感情。每一段感情,都有它存在的理由。每一对夫妻,都有他们相爱的道理。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愿每一段感情都能被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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