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新作《奥德赛》上映前最大的舆情事件,也是引爆电影的一大话题,说来简单——关乎于演员的脸。其中包括黑人演员出演倾国倾城的美人海伦,几乎挑战了所有人的期待,至于黑白混血的赞达亚出演雅典娜,相比而言,已经算不得惊世骇俗。影片的IMAX摄影、如何处理荷马史诗等话题都退居其次,毕竟那些面孔首当其冲,一时成为众矢之的。
需要留意的是,古希腊文化中的“待客之道”观念在片中一再出现:必须善待敲门的陌生来客,因为他们可能就是神明的化身。诺兰似乎提前在提醒某件事,这回他带来的人物也多是有悖于既定想象的陌生人,现今的观众是否具备待客之礼呢?换言之,是会一“颜”不合就充满排斥与敌意,还是会首先保持善意,跟随诺兰的视线且行且看?诺兰当然有这个信心与耐心,才会不惜在预告片里向观众抛出这样的试金石。
如你所见,影片中的海伦,不仅肤色让人意外,脸孔更被严重损毁,不言而喻,那张脸展示的是战争在一个人身上留下的创伤与怨恨,烽火连天,无人幸免。而雅典娜的塑造,则可能是理解整部电影的密码之一。有些观众觉得赞达亚这次的表演也太轻松了,总是淡淡然,在水一方端坐。奥林匹斯诸神悉数隐身,只剩一个她,近在咫尺,颔首微笑,完成所有任务。不过故事到了后面,观众终于知道,赞达亚饰演的另一重身份:神庙中的女祭司,特洛伊陷落时她被杀害,同一时刻,雅典娜神像头颅落地,由此一而二,二而一,女祭司与雅典娜合而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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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须我们费力猜测,诺兰在与导演朴赞郁的对谈中已把谜底和盘托出,“雅典娜这个角色,本质上是奥德修斯内心意识的外化,是他心底愧疚的投射。”在他的解释中,诸神必须通过凡人的经验出现,风暴、海洋、陌生人的面孔,都可能是神的痕迹,神明可说是既不在场,却又无处不在。还有一点可以确信,过去人类会把罪孽与责任推给神明,只是随着众神退场,人类不得不直面自己犯下的过错。雅典娜、女祭司与奥德修斯的关系,用一个未必恰当的比喻,好比孙悟空取经途中大开杀戒,菩萨每每现身时,借用的却是白骨精的皮囊,你说孙悟空到底会不会抓狂。所以赞达亚饰演的女子,究竟是真正的雅典娜,还是负罪感催生出的幻象,可以由观众自行想象,由此雅典娜获得了一个极具诺兰特色的身份:既可能是神,又可能是记忆幻象,既可以是慈悲的引路人,却又是杀戮现场的铁证。如此虚虚实实,包围夹攻,才让奥德修斯对特洛伊屠城满怀忏悔,被所谓战争创伤无尽折磨。这样来看,他的归乡之旅,也更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心理炼狱。
某种意义上,电影里的雅典娜也像是《红楼梦》里的警幻仙姑,可以代表作者来提供判词、指引与抚慰,只是天机不可泄露,这一场红尘历练,还得靠人物自己来独自承担。奥德修斯回家后,雅典娜悄然消失了,那里只剩下一扇敞开的门。关于生命价值的答案也是在此,躺平与享乐固然安逸,生而为人的可贵之处,更在于咬紧牙关,承受苦难。雅典娜此时不退场,更待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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