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生育率会让印度未富先老吗 | 社会科学报

半个多世纪以来，印度一直被贴着“人口爆炸”的标签。从1950年的3.6亿到如今的14.5亿，这个拥有全球18%人口的国家，曾让无数人口学家忧心忡忡。然而，当2023年印度正式成为世界人口第一大国时，印度的生育率却令人意外地跌破了世代更替线。近日，《经济学家》刊文《消失的孩童》（Missing Children），梳理了印度生育率下降的现状与原因，并探讨了这场静默革命将带来的深远影响。

原文 ：《低生育率会让印度未富先老吗》

编译 |钟丽丽

图片 |网络

印度生育率跌破更替临界值

1950年，印度人口为3.6亿，普通妇女育有5个孩子。如今，印度人口达14.5亿，占人类总人口的六分之一。2023年，它成为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并且人口一直在增长。但印度的总和生育率已降至1.9，低于维持人口长期稳定所需的2.15标准阈值。尽管印度人口在一段时间内仍将持续增长，但随着当前处于儿童阶段的一代人逐渐成为父母，除非生育率回升至2.15以上，否则未来人口萎缩不可避免。实际上，印度的生育率很可能会继续下降，加速即将来临的人口缩减进程。首都德里总和生育率仅为1.2便是典型案例。

就在2019年，印度总理莫迪还曾公开警示“人口爆炸”的风险，但其顾问桑杰夫·萨尼尔表示，政府人口政策的思路已发生转变，当下政策重心转为担忧印度人口持续减少。Axis银行首席经济学家尼尔坎特·米什曼（Neelkanth Mishra）指出，印度生育率下降的速度、幅度都远超预期。在人口约7700万的泰米尔纳德邦以及人口1亿的西孟加拉邦，总和生育率均低至1.3，与芬兰相当。印度城市地区的平均生育率仅为1.5。长期以来，人口学家认为北方贫困地区会延缓印度的人口转型进程，但现在看来，这些地区似乎正与国内更富裕、人口密度较低的区域趋同。

各界对印度人口走势的预测分歧巨大。联合国预测印度人口将持续增长到21世纪60年代，然后缓慢下降。但这基于一个巨大的假设：生育率从明天开始就稳定下来。但世界上只有少数国家的生育率在下降后又反弹。华盛顿大学健康指标与评估研究所测算，印度人口将在21年后达到峰值，然后急剧下降。到本世纪末，印度人口将略高于10亿，即减少近5亿。人口统计学家S.伊鲁达亚·拉詹（S. Irudaya Rajan）的另一个模型预测，印度人口将在21世纪50年代达到峰值，然后迅速下降。

预判偏差源于两大客观制约：一是人口数据缺失，印度最近一次完整的全国人口普查为2011年，目前学界难以精准测算生育率回落速度；二是印度在人均GDP仅为7000美元时生育率就已经跌破更替线，远低于其他国家的“门槛”。多项研究证实，女童入学率提升是影响生育率的重要因素，20世纪90年代以来女性教育的普及直接推动了生育意愿走低。

然而，印度的经验也与传统观念相悖。在西方国家，生育率下降常被归咎于婚姻衰落和女性高就业率。但在印度，超过90%的女性结婚，只有33%的女性工作，生育率却依然下降了。印度女性平均19岁结婚、21岁生育第一个孩子，可见年龄和职业并非核心变量。而各类调查显示，印度女性理想子女数量大幅缩减，许多人在生育后选择绝育，表明少生已成为普遍意愿。

多重因素共同导致生育滑坡

推动生育率急剧下降的因素是多重的，可以从三个主要方面来分析。第一，是现代印度父母期望的改变。一位来自金奈、42岁的母亲桑吉尼·拉曼给出了一个典型的解释。她说，她和丈夫决定，他们所有的资源都应集中到一个孩子身上，因为如果分给两个，平均获益就会减少。人口学家将这种现象称为“数量与质量的权衡”，这也是印度夫妻之间讨论的普遍主题。拉曼女士表示，她女儿班上的大多数同学都来自独生子女家庭，这种情况在印度南部十分普遍。从2015年到2025年，印度儿童进入民办收费学校的比例从31.7%上升到38.8%，父母陷入了一场教育军备竞赛。如果你的邻居孩子少，并在教育上投入更多，那么除非你也这样做，否则你自己的孩子就会被比下去。这一趋势不仅限于富裕的邦。比哈尔邦和北方邦等贫困区域的调查表明，许多贫困家庭也选择只生一个孩子，这样他们至少能负担得起部分私立辅导费用。

第二，几代同堂的传统家庭观念逐步减弱。早在2001年，印度约有一半家庭仍几代共居。然而，根据政府数据，由于城市化和劳动力市场的变化，现在大约70%的家庭已转变为核心小家庭。这也使得育儿负担加重，并促使人们更倾向于控制家庭规模。此外，过去强烈的重男轻女偏好有助于保持较高的生育率，因为夫妻会一直生孩子直到生出一个男孩。但“重男轻女”观念如今已大幅弱化。数据显示，现在许多印度父母都满足于生一个女孩。传统的印度婚礼祝福语“愿你成为一百个儿子的母亲”正在被现代观念所取代。

第三，媒介文化强化了大众生育认知。拥有较少子女已成为一种理想追求，而这种趋势愈发受到技术进步和信息获取方式变化的影响。一项研究发现，2000年代有线电视向村庄普及后，怀孕人数下降了。作者将这一现象归因于对肥皂剧里描绘的都市中产阶级女性及其小家庭生活的憧憬。如今，甚至在贫困村庄也已随处可见的智能手机可能正在产生类似叠加效应。目前尚无充分证据表明其普及加速了生育率下降，但智能手机很可能加快了文化传播。在北方邦的纳格普尔村，当地妇女表示，她们经常看到许多描绘小家庭的视频，并听到关于年轻人找工作困难的讨论。

这一切都使印度家庭规模变小了，这一点毋庸置疑，唯一的问题是生育率究竟会下降到何种程度。一些人口学家认为，强烈的婚姻和生育观念将起到“下限”作用，从而避免印度出现像韩国那样严重的婴儿荒问题。其他人则持相反观点，认为尽管存在固有社会规范，生育率降至如此低水平，仍令人惊讶。他们推测，在未来几十年里，越来越多的印度女性将选择完全不婚不育。

人口变化带来深远社会影响

即使印度没有复刻韩国那样严重的人口萎缩，其人口结构转型的速度也将产生深远影响。最明显的是，它将未富先老。在喀拉拉邦，近五分之一的人口超过60岁，政府刚成立了一个老龄事务部门。该邦拥有印度最全面的社保体系，但即便如此，也只有19.4%的劳动力参加了养老金计划。印度全国参保比例仅为12%，要照顾日益增长的印度老年人口似乎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

大家庭的瓦解削弱了“子女会在父母年老时照顾他们”的传统假设。在南印度，富人式养老院正迅速涌现；在农村地区，围绕瑜伽和闲聊等更基础形式的老年照护服务也逐渐出现。大量家庭无力负担专业照护，尤其是失智老人护理资源稀缺，老年人独居遭遗弃事件逐年增多。国内跨区域人口流动进一步激化家庭矛盾。南方服务业、制造业、养老行业长期依赖北方、东部外来务工人员。持续外流劳动力催生大量农村留守老人，不少父母在社交平台控诉子女常年缺位。

人口结构的快速转变意味着，印度劳动年龄人口的比例可能在2030年触顶。当下印度适龄劳动力普遍就业不足，短期劳动力供给仍有空间；而长期经济发展必须充分释放女性劳动潜力。今年2月，部分社会组织呼吁民众生育三孩以稳定人口，但南北各邦诉求截然相反：南方低生育率地区担忧中央依据人口削减议会席位；南北劳动力流动也会滋生地域对立。南方政客普遍认可外来劳工拉动了经济，但也有群体抱怨外来人口挤占资源、语言不通，南北社会分歧或将持续加剧。

当前全球发达、中等收入国家均深陷低生育率、劳动力短缺困境，各国生育激励政策收效甚微。若全球同步进入低生育阶段，依靠外来移民填补用工缺口的路径将难以为继。而印度在人均收入偏低阶段提前进入老龄化，无疑大幅抬高了政策制定难度，政府需提前调拨财政资源用于养老和社保，扩大正规就业覆盖面、提升女性劳动参与率将是其未来核心改革方向。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2012期第7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狄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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