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买家在上海订购40吨茶叶,要求先发货后付款,老板回3字
印度买家把付款条件说出口时,上海外高桥保税区那间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桌上摊着样品袋,滇红、祁红、英德红茶,各装了小半袋。对方采购代表叫阿米特,三十多岁,穿一件浅蓝衬衫,袖口卷到手腕,中文说得不算流利,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说:“李总,我们要40吨红茶,货发到钦奈港。第一次合作,希望你们先发货,等我们看到提单副本,再付款。”
我站在老板李文海身后,手里的笔停住了。
40吨,按我们这批出口拼配茶的价格,货值两百多万。茶叶一旦上船,主动权就不在我们手里了。港口滞箱费、退运费、仓储费,哪一样都能把利润吃干净。
我忍不住插了一句:“阿米特先生,第一次合作,我们通常要求30%定金,70%见提单副本付款。”
阿米特笑了笑,摊开手:“我理解。但印度市场价格变化快,我们也承担风险。你们要证明自己值得信任。”
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很硬。
李文海没有马上回。他低头看着玻璃杯里的茶汤,杯壁上还挂着一圈红亮的水痕。过了半分钟,他抬头,只说了三个字。
“先验货。”
阿米特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我也愣住了。
他要求先发货后付款,老板不说同意,也不说拒绝,偏偏回了个“先验货”。这三个字落在桌上,像把会议室里的空气又压低了一层。
阿米特确认似的问:“李总,你的意思是,让我们验完货,再谈付款?”
李文海点头:“对。货在上海,40吨全部在仓库。你不信我们,我理解。但你不能只让我们承担风险。你先验货,验完如果满意,我们再谈条件。”
阿米特靠回椅背,手指敲了敲桌面:“我们的人不在中国,验货很麻烦。”
“你们在上海有代理。”李文海说,“让代理来。你也可以请第三方检验公司。水分、碎茶率、净含量、农残基础项,现场抽样。你觉得哪一项不行,这单我们不谈。”
阿米特看着他,眼神第一次认真起来。
他本来以为我们会在付款方式上拉扯,没想到李文海把话题拉回了货本身。
我心里还是发紧。先验货听起来稳,可万一验完之后对方仍然坚持先发货呢?到时候我们前期准备都做了,仓库也开了,人也请了,再拒绝,会不会显得没诚意?
阿米特沉默了几秒,说:“如果验货通过,你们能接受先发货后付款吗?”
李文海看着他,声音不高:“验货通过,只证明茶没问题。付款方式,还要证明人有没有问题。”
这句话一出,阿米特的手指停了。
他笑意淡了些:“李总,你是不相信我?”
李文海也笑:“你刚才也不相信我。生意没开始,互相不信很正常。真正不正常的是,一方要求另一方把全部风险吞下去。”
会议室又静了。
我站在旁边,忽然明白那三个字不是绕开条件,而是把主动权从“求订单”拉回了“谈交易”。
阿米特没有当场答应。他说要回酒店和公司商量。
送他下楼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文海:“如果我们安排验货,你们必须保证40吨现货都在。”
李文海说:“明天上午九点,仓库门口见。”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外高桥仓库门口已经停了两辆车。
阿米特亲自来了,还带了一个上海本地代理,一个第三方检验员。仓库卷帘门拉上去时,40吨茶叶整整齐齐码在托盘上,牛皮纸箱外面贴着批次标签,每一排都有清单。
阿米特走进去,伸手摸了摸箱角,又抬头看堆码高度。
检验员随机抽了十二箱,开箱、取样、称重、测水分。茶香一散出来,连仓库管理员都忍不住说:“这批货香气可以。”
阿米特没有接话,他捻了一撮茶,放在白瓷审评杯里。热水冲下去,茶汤慢慢变红,甜香往上冒。
他喝第一口时,眉毛动了一下。
我看见了,但没说话。
检验从上午九点做到下午两点,中间只吃了几口盒饭。所有抽样结果都在合同标准内,有两项还优于我们之前给的样品参数。
检验员把报告递给阿米特,他翻了两遍,终于抬头看李文海。
“茶没有问题。”
李文海点点头:“那现在谈人。”
阿米特把报告放下:“我们仍希望先发货后付款。”
我心里一沉。
都验到这份上了,他还坚持。
李文海却像早就等着这句话。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到阿米特面前。
“可以往前走一步,但不是你说的那种。”
纸上写得很清楚:10%定金锁货,余款由印度银行开具即期付款保函;货物装船后,我们提供提单副本;对方三个工作日内付清尾款,付款到账后寄正本提单。若第三方验货结果与装船批次不符,我们承担检验费和违约责任。
阿米特看完,皱起眉:“这还是要我们先出钱。”
李文海说:“是。你验过货了,质量风险已经降到最低。剩下的是付款风险,不能只放在我们身上。”
阿米特的语气硬起来:“李总,印度很多供应商都接受我们的条件。”
李文海把茶杯放下:“那你可以找他们。”
这句话很轻,却让仓库里的人都停了一下。
阿米特盯着他:“你愿意放弃40吨订单?”
李文海没有躲他的目光:“我愿意放弃不对等的订单。茶叶可以少卖一次,规矩不能少一次。”
阿米特当场愣住了。
他手里还捏着那张检验报告,纸边被他按出一道弯。他像是没听明白,又像是不相信一个中国供应商会在40吨订单面前这么干脆。他嘴唇动了动,原本准备好的话卡住了,半天只问出一句:“你不怕我们走?”
李文海说:“怕。但我更怕货走了,钱没回来,工厂几十个师傅白忙一季。”
阿米特低头看报告,又看那一排排茶箱,脸上的强势慢慢收住了。
他没有马上签字,只说:“我需要打电话。”
电话打了二十多分钟。我们站在仓库门口,风从保税区的路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海味。我的手心全是汗。
李文海倒很平静。他问仓管借了个搪瓷杯,喝了半杯温水。
我小声问:“李总,要是他们真走了呢?”
他说:“那就说明这单本来就不该做。”
我没再说话。
阿米特回来时,脸色比刚才缓和了些。他把手机放进裤袋,说:“公司可以接受10%定金,但银行保函需要三天。”
李文海摇头:“两天。茶价每天在变,仓库也不能无限期占着。”
阿米特皱眉:“两天太紧。”
“那就先签意向,定金今天到账,保函两天内到。不到,锁货解除。”李文海说,“你要我们的诚意,我们给你看了40吨现货,也接受验货。现在轮到你们给诚意。”
阿米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早上那种礼貌的笑,是带着点服气的笑。
他说:“李总,你回的那三个字,我现在懂了。先验货,是给我台阶,也是给你底线。”
李文海伸出手:“生意就是这样。台阶要有,底线也要有。”
当天晚上八点十七分,10%定金到账。
我看到银行通知时,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李文海只看了一眼,就让我把合同草案发过去,同时通知仓库开始做装箱计划。
两天后,阿米特公司的银行保函传了过来。第三方检验公司重新封样,封条号写进合同附件。装柜那天,阿米特的视频电话从印度打过来,他隔着屏幕看工人封箱、打托、铅封集装箱。
他问:“李总,你为什么不直接拒绝我?你完全可以说不接受先发货后付款。”
李文海站在仓库门口,身后是正在装车的集装箱。
他说:“直接拒绝,你会觉得我们没诚意。直接答应,我对不起自己人。先验货,是让你亲眼看见,我们不是怕验货,我们只是怕不公平。”
阿米特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我们那边,很多买家先压条件,是为了看供应商有没有底气。”
李文海说:“在我们这边,很多供应商守条件,是为了看买家有没有信用。”
这次,阿米特没有反驳。
货从上海出运后,第六天,尾款到了账。
财务把到账截图发到工作群时,办公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不是因为这单赚了多少钱,而是大家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半个月后,阿米特发来钦奈港的收货照片。木托盘干干净净,箱体没有破损。他还特意发了一段视频,印度仓库里的工人拆开纸箱,抓起茶叶闻香。
视频最后,他对着镜头说:“下一单,我们按你们的付款方式谈,但验货还要继续。”
李文海回了他一句:“欢迎验货。”
我坐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那天晚上下班,我和李文海一起走出公司。上海的路灯亮起来,远处港区的吊机像一排安静的影子。
我说:“李总,我以前以为做外贸,最厉害的是会谈价格。现在才知道,会拒绝也很重要。”
他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说:“不是会拒绝,是会把话说到点上。对方要先发货后付款,真正要的不是便宜,是安全感。我们回‘先验货’,给他安全感,但不把自己的安全交出去。”
我想起阿米特在仓库里当场愣住的样子。
他愣住,不是因为三个字多漂亮,而是因为他发现,李文海既敢打开仓库让他验,也敢在40吨订单面前说不。
那一刻,买卖双方的位置才真正平了。
后来那批茶在印度卖得很好。阿米特又下了两次单,每次还是安排验货,每次也都按合同付款。我们没有因为第一次合作就成了朋友,但至少成了彼此愿意继续坐下来谈的人。
李文海把那张最初的验货报告夹进了客户档案。报告首页上,他用黑笔写了三个字:先验货。
他说,以后新业务员都要看。
因为上海那间会议室里的40吨茶叶,教会我们的不是怎样拿下一笔大单,而是怎样在别人要求先发货后付款时,既不卑微讨好,也不急着翻脸。
信任不是嘴上喊出来的。
信任要经得起打开仓库,也经得起守住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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