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才腾出手来写字。
墨研好了,笔舔顺了,落纸第一笔——不对。手是生的。那个横画起笔抖了一下,像陌生人敲门,犹犹豫豫的。
搁了笔,叹口气。也就十来天没写,怎么跟废了似的。
翻字帖,翻到王铎一幅。三十九岁写的,庚午年,秋日居拟山园。题跋里有一段话,我看了好几遍。
"庚午岁家事杂沓,废墨韵者动十余日。"
王铎说,那年家事太乱,停笔十多天没写字。
三十九岁,正当壮年,十多天没动笔,搁在那时候也算久了。后面写的,清明时节下了小雨,一位叫"玄开"的和尚来求字。王铎随手拿了支羊毫笔——注意,羊毫——说要仿颜鲁公《祭侄帖》的笔意。
羊毫笔写颜真卿。这事儿有点意思。
我那晚第一笔写坏了,手生。王铎停了十多天,手也是生的。可他比我会找补——他干脆换笔。平时用什么笔写什么字是一回事,隔了阵子手生了,索性换一支笔,让笔带着手走。
我把字帖往后翻,找到这幅《为玄开书七律诗轴》。盯着看了半天,找哪里"像"颜真卿,又哪里"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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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山玩日日煎茶"——"日"字写得厚,中锋铺开,笔画圆鼓鼓的。这有点颜真卿的意思。颜字就是这个味道,饱满,敦实,像面团的劲道。
可你再往下看,"药炼成时几岁华"——那个"华"字的末笔竖画,拉得长,收笔处忽然提起来,细得像根游丝。这个不是颜真卿。颜真卿的竖画从头到尾都压着,沉到底。王铎这一笔飘起来了,那是他自己的东西。
羊毫笔软。我用过,不好控制,一按下去笔锋就散,一抬起来又收不拢。写惯了硬毫的人拿羊毫写行草,简直像换了只手。可王铎用羊毫写出了"厚"和"飘"两种东西——厚的像颜字,飘的是他自己。
再看"樗漂随处任浮家"这一行。那个"樗"字——左边木字旁写得很重,右边"雩"却写得虚虚的,整个字像一个人左肩扛着重担,右肩是空的。
这幅字整体墨色偏淡。题跋里说那天"雨微霂",小雨蒙蒙,空气潮湿。纸吸了潮气,笔也是羊毫,墨下得慢,干得也慢。王铎写着写着,笔里的墨大概越来越淡,到后来几乎是在纸上拖出干涩的痕迹。
"乌栖夜动高楼月"——"动"字右半边的"力",那一撇拖出去,笔锋已经没什么墨了,擦过纸面,留下一道白丝。
三十九岁的王铎,家事烦乱,停了十多天没写,下雨天来了个和尚求字,随手拿支软笔,说仿颜鲁公,写着写着忘了仿不仿,一路写下去。写完大概自己也觉得不伦不类,可在题跋里如实记了——"笔乃羊毫,便仿颜鲁公《祭侄帖》意。"
"便仿"两个字有意思。不是"拟",不是"摹",是"便仿"。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拿起笔就写了。这个年纪的人,还没到后来那种"一日临帖一日创作"的死磕劲头,更多是随性。
我前几天停笔,是因为工作忙。十多天没摸笔,今晚头几个字写得磕磕绊绊。可写了半小时以后,手渐渐回来了。再看王铎这幅字,也是越往后写得越顺。"孤兴入秋深闭户"那一行,比开头"图山玩日"流畅得多,像是写着写着把滞涩感写没了。
停笔不可怕。停了再拿起来,手是生的,心是醒的。
我后来又用羊毫试过一回王铎这幅。那支笔平时不大用,放在笔架上落了一层灰。拿水泡开了,蘸墨落纸——果然不听使唤。可写了十几行以后,反而觉得那个"不听使唤"挺有意思的。笔有笔的脾气,顺着它走,能走到自己没想过的地方去。
王铎三十九岁那场春雨里,大概也是这个感觉。
好了,今晚写的字虽然开头不顺,好歹写了半张。收笔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
若您也有过停笔几天手生的经历,不妨留个关注。咱们聊聊那些"拿起来"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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