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手机在储物柜里震动了整整六十六次。
麻醉师给我戴面罩之前,我还在想今天这个阑尾炎来得真不是时候。早上刚跟客户签完合同,中午吃了碗牛肉面,下午两点肚子就开始疼。一开始以为是吃坏了肚子,跑到卫生间蹲了半小时,结果疼得更厉害了。同事老周看我脸色不对,硬把我拽到医院。
急诊医生一摸,说是急性阑尾炎,得马上手术。
我当时还跟医生开玩笑,说能不能等我打个电话回家交代一声。医生说来不及了,再拖下去肠穿孔就麻烦了。我想也是,反正就是个小手术,切个阑尾而已,做完再告诉程瑜也一样。
护士让我把手机锁进储物柜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微信消息。程瑜今天应该在公司开会,她说下午有个重要项目要汇报。
我躺上手术台,盯着天花板上的无影灯,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想起我跟程瑜结婚三年,好像从来没好好坐下来聊过天。她是那种事业心特别强的女人,在一家公司做市场总监,每天早出晚归。我在建筑设计院上班,收入不算高但稳定,平时加班也多。两个人就像两条平行线,偶尔在家交汇一下,说不了几句话就又各自忙去了。
麻醉师开始往输液管里推药,我数着数字,数到七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病房里的灯光很刺眼,老周坐在床边玩手机,看我醒了赶紧凑过来。他说手术很成功,阑尾已经切掉了,让我好好休息。我嗓子干得要命,想喝水,老周给我倒了杯温水,扶着我慢慢喝了几口。
喝完水我才想起来问手机的事。
老周从床头柜里把我的手机拿出来,递给我的时候表情有点奇怪。他说你手机下午一直在响,我怕吵到你休息就给调成静音了。我接过手机一看,差点没拿稳。
六十六个未接来电。
全部来自同一个人——程瑜。
我老婆从来不会给我打这么多电话。我们结婚三年,她给我打电话的次数加起来可能都没有六十六次。她是个很独立的女人,什么事都能自己解决,从来不麻烦别人。有时候我主动给她打电话,她还会嫌我烦,说她在开会不方便接。
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解锁手机,点开通话记录,全是红色的未接来电。最早的一个是下午三点十二分,那时候我刚被推进手术室。最后一个显示的是晚上七点五十八分,就在我醒来的前几分钟。
中间还有几十条微信消息。
我点进去一看,程瑜的消息从下午三点开始就没断过。
“你在哪?”
“怎么不接电话?”
“看到回我,急事。”
“陆衍,你到底在哪!”
“你能不能接个电话?求你了。”
“我找了你两个小时了,你同事说你不在单位。”
“陆衍,算我求你,接电话好不好?”
消息的语气从最初的平静,到焦急,到愤怒,最后变成了哀求。我看着那些文字,能想象出程瑜打出这些字时的样子。她从来没有这样过,从来没有。
我往上翻了翻,看到她发来的一条定位信息。那是市中心医院的位置,距离我现在所在的医院大概十五公里。
紧接着她又发了一条消息:“陆衍,我知道你可能不想理我。但我现在真的没办法了,韩旭出了车祸,脾破裂,急需手术。他血型特殊,医院血库不够,需要直系亲属献血。他不是本地人,父母都在外地赶不过来。我知道我不该找你帮忙,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看着他死。求你来一趟好不好?”
韩旭。
我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韩旭是程瑜的大学同学,也是她所谓的“男闺蜜”。他们认识十年了,比认识我的时间还要长。我和程瑜谈恋爱那会儿,她就经常提起这个人。说他幽默风趣,说他们一起考研互相鼓励,说她失恋的时候是他陪着喝酒到天亮。
我当时没当回事。谁还没几个异性朋友呢?
可后来我发现,程瑜对韩旭的在乎程度远远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畴。韩旭生病她会请假去照顾,韩旭换工作她会帮着投简历改简历,韩旭心情不好她能陪他聊一整夜电话。
我问过程瑜,你和韩旭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很坦然地告诉我,他们是纯粹的友谊,比亲人还亲的那种。她说如果有一天我和韩旭同时掉进水里,她肯定会先救我,因为我是她老公。但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救韩旭,因为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淹死。
我当时觉得这话听着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婚后这三年,韩旭一直是我们之间的敏感话题。程瑜每次提到他都小心翼翼的,我也尽量不去过问。但我心里清楚,这个男人始终存在,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现在这根刺终于扎穿了。
我看着手机上那些消息,手在发抖。我不知道是因为刚做完手术身体虚弱,还是因为气的。
老周看我脸色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把手机递给他看,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打算怎么办?”老周问我。
我能怎么办?我躺在病床上,肚子上开了三个洞,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别说开车去十五公里外的医院了,下床走路都费劲。
可程瑜不知道我做了手术。她只知道我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对她的求助视而不见。
我试着给程瑜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的时候直接关机了。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老周看我着急,说要不他开车送我去那边医院看看。我说算了,我这个样子去了也帮不上忙。而且韩旭需要的是血,又不是我去了就能解决的问题。
其实我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在说: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拖着刚做完手术的身体去给你男闺蜜献血?凭什么你为了他可以给我打六十六个电话,而平时连个问候都懒得给我?凭什么我在你心里永远排在第二位?
这些话我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反复翻滚。
晚上九点多,程瑜终于回电话了。
她的声音很疲惫,带着哭腔。她说韩旭的手术做完了,暂时脱离危险。然后她问我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说我做了阑尾炎手术,下午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手机锁在柜子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程瑜的声音很冷。
“我来不及通知,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我解释。
“那你做完手术就不能给我回个电话吗?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
“我刚醒就看到你的消息了,马上就给你回了。”
“陆衍,你知道吗,韩旭差点死了。医生说再晚十分钟他就没命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躺在手术台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外面等着。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一个都不接。我以为你出事了,以为你不在了,以为你不要我了。”
程瑜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从来没听过她哭成这样。她是个要强的女人,就算跟我吵架也不会掉眼泪。可现在她为了另一个男人哭得撕心裂肺。
我突然觉得很累。
“程瑜,我现在也很需要你。”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刚刚做完手术,肚子上开了三个洞,麻药过了疼得要命。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身边只有同事陪着。我也想你给我打电话,不是因为你男闺蜜需要我帮忙,而是因为我需要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陆衍,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终于忍不住了,“你给他打了六十六个电话,给我打过几个?你关心他的死活,你关心过我吗?”
“你怎么能这么说?他是病人啊!”
“我也是病人!”我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旁边的老周吓了一跳,“我现在也躺在病床上,我也需要人照顾。可你从头到尾问过我一句吗?你只关心我为什么没接电话,你关心过我为什么会在医院吗?”
程瑜被我吼愣住了。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对不起,我明天去看你。”
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通话结束的提示,心里空落落的。
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夫妻之间吵架很正常,让我别想太多。我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可我根本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这些年和程瑜相处的画面。我们是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认识的,她是甲方代表,我是乙方设计师。那天她穿了一身黑色西装裙,头发盘起来,看起来干练又漂亮。我被她吸引了,主动要了她的联系方式。
追她用了半年时间。她总是很忙,约会要提前预约,见面时间经常被临时取消。我理解她的事业心,觉得这样的女人才有魅力。
结婚后才发现,她的世界里有太多东西比我重要。工作是第一位的,朋友是第二位的,家人是第三位的。而我,大概排在她日程表的最后一页。
韩旭的事情不是第一次了。
去年冬天,韩旭感冒发烧,程瑜半夜跑出去给他送药。那天我也感冒了,烧到三十九度,她量了体温说没事多喝热水就好。然后接了韩旭的电话,二话不说就出门了。
还有前年,韩旭失恋,程瑜陪他去酒吧喝到凌晨两点。我在家等到一点半给她打电话,她不耐烦地说让我先睡不用等她。第二天她回来的时候浑身酒气,倒头就睡,连句解释都没有。
这些事情我都忍了。因为程瑜说过,韩旭是她最重要的朋友,她不可能因为结婚就不要朋友了。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谁还没有几个知心朋友呢?
可现在我躺在病床上才想明白,这不是朋友不朋友的问题,这是她在不在乎我的问题。
如果她真的在乎我,就不会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跑去照顾别的男人。如果她真的在乎我,就不会在知道我做了手术后还质问我为什么不接电话。如果她真的在乎我,就不会把别人的生命看得比我的感受更重要。
这一夜我几乎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早,程瑜来了。
她眼睛红肿,显然也没睡好。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说是给我熬的小米粥。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好点了吗?”最后还是她先开口。
“还行。”我说。
“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出院?”
“三四天吧。”
又是一阵沉默。
程瑜打开保温桶,给我盛了一碗粥。我想坐起来,但肚子上的伤口一动就疼。她赶紧过来扶我,把枕头垫在我背后。她的手碰到我的胳膊时,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冰凉。
“你昨晚没睡?”我问她。
“在医院守了一夜。”她说,“韩旭的父母早上才到,我交接完就过来了。”
又是韩旭。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煮得很烂,应该是熬了很长时间。程瑜很少下厨,能做到这个程度确实不容易。
“粥很好喝。”我说。
“那就多喝点。”程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玩手指。
我知道她有话想说,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们之间横亘着一道无形的墙,那是昨天那六十六个电话筑起来的。
“陆衍,”她终于开口了,“昨天的事情,我想跟你道歉。”
我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我知道我不该在你做手术的时候给你打那么多电话。但我当时真的慌了,韩旭的情况太紧急了,医生说再不输血就有生命危险。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因为你的血型跟他一样。我没想到你会做手术……”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为了救他放弃自己的手术?”我打断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如果我当时接了电话,你会怎么做?让我从手术台上下来去给他献血?”
程瑜咬着嘴唇不说话。
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突然笑了,笑得伤口疼。我放下粥碗,看着程瑜的眼睛说:“程瑜,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昨天我真的接了你的电话,从手术台上下来去救他,那我可能现在已经死了。阑尾穿孔不是闹着玩的,医生说再晚一会儿肠子都要烂了。”
程瑜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我不知道这么严重……”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我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你不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每次你跟韩旭出去吃饭聊天,我都在家里一个人等。每次你为了他的事情放我鸽子,我都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关系,你们只是朋友。每次你在我面前提起他,我都装作不在意。可你知道吗?我很在意。”
程瑜的眼眶红了。
“陆衍,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会这么想。我和韩旭真的只是朋友……”
“我知道你们只是朋友。”我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对他的在乎已经超过了朋友该有的界限?他可以随时随地把电话打给你,可以随时随地把你叫走。而我呢?我想约你吃顿饭都要提前一周预约,你答应我的事情经常因为他的一个电话就取消了。到底谁才是你老公?”
程瑜哭了。
她趴在床边,哭得很伤心。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肩膀在颤抖。那一刻我心软了,想把她拉起来抱抱她。但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我知道这个问题不解决,以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事情发生。
“程瑜,我需要你做出选择。”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泪眼模糊。
“什么选择?”
“我和韩旭,你选一个。”
程瑜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看着她犹豫的表情,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我说,“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程瑜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很多复杂的情绪。但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关上门离开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说不出的滋味。结婚三年,我一直以为我们的感情虽然平淡但还算稳固。直到昨天那六十六个电话,才让我看清了现实。
在程瑜心里,我永远不是第一位。
老周中午来看我的时候,带了一份排骨汤。他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是不是又跟老婆吵架了。我把早上的事情告诉他,他听完叹了口气。
“兄弟,说实话,你老婆这事儿做得确实不地道。”老周一边给我倒汤一边说,“但你也别太钻牛角尖。男人嘛,有时候要大度一点。”
“我已经够大度的了。”我说,“大度了三年。”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离婚?”
我愣了一下。
离婚这两个字从我脑海里闪过很多次,但每次都被我压下去了。我不想离婚,因为我爱程瑜。但我也不想继续这样下去,因为太累了。
“我也不知道。”我说。
老周拍拍我的肩膀,说你自己好好想想,别冲动做决定。
下午的时候,程瑜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一些水果,还有我的换洗衣服。她把东西放在柜子里,然后坐在床边,看起来很局促。
“你怎么又来了?”我问。
“我来照顾你。”她说,“我跟公司请了假,这几天就在医院陪你。”
我有些意外。程瑜很少请假,她的考勤记录几乎完美。上次请假还是半年前她发烧到三十九度,实在撑不住了才请了一天。
“韩旭那边呢?”我问。
“他父母在照顾他,不需要我了。”程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不自然。
我点点头,没有追问。
接下来的两天,程瑜一直在医院陪我。她帮我倒水、削水果、叫护士换药,做得很认真。但我们之间的气氛很奇怪,像是两个陌生人在演戏。她努力扮演一个好妻子的角色,我努力扮演一个配合的病人。
我们谁都没有再提韩旭的事情。
第三天下午,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了。程瑜去办出院手续,我一个人收拾东西。这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陆衍吗?我是韩旭。”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有事吗?”我问。
“我想跟你聊聊,方便吗?”
“聊什么?”
“关于程瑜的事情。”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说吧。”
“我知道前两天发生的事情让你很不舒服。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们夫妻吵架了。”韩旭的声音听起来很诚恳,“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和程瑜真的只是朋友。我们认识十年了,要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不会等到现在。”
“你跟我说这些没用。”我说,“你应该跟她老公说。”
“我现在就是在跟你说。”韩旭说,“我知道你介意我的存在,但我不可能因为你的介意就跟程瑜绝交。我们是朋友,一辈子的朋友。我希望你也能接受这一点。”
“如果我不接受呢?”
韩旭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也没办法。但我希望你明白,我对程瑜没有男女之情。我只是把她当成最好的朋友,就像她也把我当成最好的朋友一样。你们是夫妻,我们只是朋友,这两者不冲突。”
“是吗?”我冷笑了一声,“那我问你,如果你女朋友有一个像我这样的男闺蜜,你会怎么想?”
韩旭被我问住了。
“你看,你自己都接受不了。”我说,“所以你凭什么要求我接受?”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就因为你们认识得比我早?就因为她对你比对任何人都好?就因为她可以为你放下一切包括她老公?”
韩旭不说话了。
“韩旭,我不恨你,也不讨厌你。但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程瑜结婚了,她有自己的家庭。你可以是她的朋友,但不能是她的第一顺位。如果这个位置被你占了,那我算什么?备胎吗?”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程瑜办完手续回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韩旭刚才打了个电话过来。
她的表情立刻变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替你解释。”我淡淡地说,“他说你们只是朋友,让我别多想。”
程瑜低下头,没有说话。
“走吧,回家了。”我拎起包,率先走出了病房。
回家的路上,车里放着轻音乐,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想着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
我和程瑜的婚姻,从一开始就不平等。她带着韩旭这个“附加品”走进了这段关系,而我被迫接受了这个事实。我以为时间会改变一切,以为结了婚她就会把重心放在家庭上。但我错了,有些人注定无法改变。
回到家,程瑜帮我把东西放好,然后去厨房做饭。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女人真的是我老婆吗?
晚饭很简单,两菜一汤。程瑜的厨艺一般,但今天的菜做得格外用心。红烧排骨炖得很烂,清炒时蔬也很爽口。我吃了两碗饭,她看我吃得香,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好吃吗?”她问。
“嗯。”
“那我以后经常给你做。”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里有一些期待。我知道她想修复我们的关系,想用这种方式弥补之前的亏欠。但有些事情不是做几顿饭就能解决的。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程瑜拦着不让,说让我好好休息。我说没事,洗个碗又不累。她拗不过我,就站在旁边看着我洗。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泡沫在水池里堆积。我低头认真地刷着碗,余光瞥见程瑜靠在门框上,眼睛红红的。
“陆衍,”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看着她。
“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这两天对我很冷淡。以前你生气顶多跟我吵几句,吵完了就好了。但这次你一句话都不想跟我说,好像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我叹了口气,把手擦干净,走到她面前。
“程瑜,我不是不爱你了。我是累了。”
“累什么?”
“累了一直在你心里排第二。”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明明是你老公,却永远比不上你朋友重要。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必须随叫随到,但你需要他的时候我连问都不能问。这种日子我过了三年,我真的累了。”
程瑜的眼泪掉下来了。
“对不起,陆衍,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前太自私了,只考虑自己的感受,没有顾及你的想法。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你保证得了吗?”我问,“如果韩旭再出事,你真的能不管他吗?”
程瑜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看,你做不到。”我苦笑了一声,“所以我也不逼你做选择。我只希望你能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婚姻。如果你觉得韩旭比家庭重要,那我们不如好聚好散。”
“你要跟我离婚?”程瑜瞪大了眼睛。
“我没说离婚。”我说,“我只是让你想清楚。”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的。我睡主卧,她睡客房。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片银白。
我想起三年前的婚礼,想起程瑜穿着婚纱的样子,想起我们在亲友面前许下的誓言。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幸福下去,以为婚姻就是爱情的终点。但现在我才明白,婚姻只是起点,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开门一看,是程瑜的妈妈。岳母大人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程瑜。
“妈,您怎么来了?”我有些惊讶。
“我怎么来了?我再不来你们就要离婚了!”岳母怒气冲冲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陆衍,你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了程瑜一眼,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妈,我们没说要离婚。”我解释道。
“那为什么要分房睡?程瑜都跟我说了。”岳母说,“她说你们吵架了,因为一个叫韩什么的男的。陆衍,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程瑜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手,“妈您别误会,程瑜没做对不起我的事。就是我们之间有些矛盾,需要冷静一下。”
“什么矛盾非要分房睡?”岳母不依不饶,“夫妻之间有矛盾很正常,但不能冷战啊。你们年轻人动不动就分房睡,感情早晚要分没了。”
我无奈地看了看程瑜,她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妈,这件事说起来比较复杂。”我说,“要不您先问问程瑜,让她给您讲讲事情的经过。”
岳母转头看向程瑜:“闺女,你说。”
程瑜咬了咬嘴唇,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韩旭出车祸到她给我打六十六个电话,再到她知道我做手术后跑来医院找我。她讲得很详细,没有隐瞒什么。
岳母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程瑜面前,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客厅里回荡。
程瑜被打蒙了,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妈妈。我也愣住了,没想到岳母会动手。
“妈,您干什么!”我赶紧上前拦住。
“你别拦我,我今天非得教训教训这个不懂事的闺女!”岳母气得浑身发抖,“程瑜啊程瑜,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老公做手术躺在医院里,你去管什么男闺蜜?你脑子进水了吗?”
程瑜哭着说:“妈,我不知道他做手术……”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不会问吗?你打了六十六个电话他没接,你就不会想想他是不是出事了?你倒好,光想着你那朋友,你想过你老公的感受吗?”
程瑜哭得更凶了。
岳母转过头看着我,眼眶也红了:“陆衍,是妈对不起你。是我没教育好女儿,让你受委屈了。你放心,这件事妈给你做主。程瑜要是再敢跟那个男的联系,我就不认她这个闺女。”
“妈,您别这么说……”我心里也不是滋味。
“我说的都是真的。”岳母说,“程瑜,你今天当着妈的面说清楚,你到底是要你老公还是要你那个朋友?”
程瑜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妈。
“我要我老公。”她说。
“那你以后还跟那个人来往吗?”
程瑜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岳母急了:“你还犹豫什么?”
“妈,韩旭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因为他结婚了就不要朋友了。”程瑜说,“但我可以保持距离,不再像以前那样随叫随到。”
岳母还想说什么,我抢先开口了。
“妈,算了。”我说,“程瑜说得对,她不可能因为结婚就不要朋友了。只要她把握好分寸,我不会干涉她交朋友的自由。”
岳母看着我,叹了口气:“陆衍,你就是太好说话了,她才敢这么欺负你。”
“不是我太好说话。”我说,“是我爱她,不想让她为难。”
程瑜听到这句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岳母看我们俩这个样子,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她叮嘱了我们几句,说以后有什么事好好商量,别动不动就冷战。然后又骂了程瑜一顿,让她以后长点心。
送走岳母后,家里只剩下我和程瑜两个人。
她坐在沙发上,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她疼得吸了一口气,但没有躲开。
“疼吗?”我问。
“疼。”她说,“我妈下手真狠。”
“你妈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程瑜靠在我肩膀上,“陆衍,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前太任性了,总觉得你对我的好是理所当然的。直到昨天我妈打我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有多过分。”
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揽着她的肩膀。
“我答应你,以后我会注意分寸。”程瑜说,“韩旭那边我会跟他说清楚,让他不要再随便找我。我也会把你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我相信你。”我说。
其实我心里并不确定程瑜能不能做到。习惯是很难改变的,尤其是她已经习惯了把韩旭放在很重要的位置。但我不想再跟她吵了,因为吵架解决不了问题。
当天晚上,程瑜搬回了主卧。
她躺在我身边,呼吸均匀。我知道她没睡着,因为她的身体绷得很紧。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反手握紧了我。
“陆衍,”她在黑暗中轻声说,“你还爱我吗?”
“爱。”我说。
“那你会原谅我吗?”
“我已经原谅你了。”
她翻身抱住我,把头埋在我胸口。我感觉到了温热的液体滴在我的皮肤上。
“谢谢你。”她说。
我没有回答,只是抱紧了她。
那一夜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但我知道我们都失眠了。有些事情发生了就不可能当作没发生过,有些伤疤留下了就不可能完全消失。我们可以假装一切都没变,但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日子,程瑜确实变了很多。
她不再频繁地接韩旭的电话,也不再动不动就跑出去见他。有一次韩旭打电话来说心情不好想找她聊聊,她犹豫了一下,说现在不方便,让他在电话里说。韩旭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程瑜只聊了十几分钟就挂了。
她还学会了主动关心我。每天早上出门前会给我准备好午饭便当,晚上下班回来会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周末她会推掉所有的应酬,专门在家陪我。
这些变化让我感到欣慰,但也让我有些不安。因为我知道,程瑜在做这些改变的时候,内心一定很挣扎。她不是那种愿意被束缚的人,她喜欢自由,喜欢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而现在她为了我,把自己困在一个她不习惯的模式里。
我不知道这种改变能持续多久。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和程瑜正在家里看电影,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谁啊?”我问。
“韩旭。”她说。
“接吧。”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我能隐约听到韩旭在说什么。他说他要离开这座城市了,想去南方发展,临走前想跟程瑜吃顿饭告别。
程瑜看着我,用眼神征求我的意见。
“去吧。”我说,“毕竟是告别的饭,应该去吃。”
“你跟我一起去。”程瑜说。
我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晚上,我们在一家餐厅见到了韩旭。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本人,之前只在照片上看过。他个子不高,长相普通,但笑起来很有亲和力。他看到程瑜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看到我之后又迅速恢复了正常。
“你好,陆衍。”他主动伸出手。
“你好。”我握住了他的手。
三个人坐下后,气氛有些尴尬。服务员拿来菜单,程瑜点了几道菜,都是我爱吃的。韩旭看在眼里,笑了笑说:“看来你们感情挺好的。”
“当然好了,我们是夫妻嘛。”程瑜挽住我的胳膊说。
韩旭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吃饭的过程中,韩旭讲了他要去南方的打算。他说那边有一家公司挖他去做技术总监,薪水是现在的两倍。他觉得这是个机会,想去闯一闯。
“那挺好的。”程瑜说,“祝你前程似锦。”
“谢谢。”韩旭举起酒杯,“也祝你们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我们碰了一杯。
吃完饭,韩旭结了账。走出餐厅的时候,他突然叫住了我。
“陆衍,我能单独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看了程瑜一眼,她有些紧张。我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没事。
韩旭带我走到一旁的花坛边,点了根烟。他不抽烟,但今天破例了。
“我把程瑜交给你了。”他看着远方说,“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能给她幸福。以前是我不懂事,总觉得自己是她最重要的人。但其实我错了,她最重要的人一直都是你。”
我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我承认,我曾经喜欢过程瑜。”韩旭吐出一口烟,“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她现在选择了你,我会祝福你们的。我这次走,也是想彻底断了念想,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你没必要走。”我说。
“有必要。”韩旭掐灭烟头,“只有这样,我才能真正放下。”
他转过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对她,别让我失望。”
说完,他大步走向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消失在夜色中。
程瑜走过来,看着远去的出租车,眼眶有些湿润。
“他走了。”她说。
“嗯,走了。”
“陆衍,你会不会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来见他。”
我摇了摇头:“不会。他是你的朋友,来告个别很正常。况且,你不是也带我来了吗?”
程瑜靠在我怀里,轻声说:“谢谢你,陆衍。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我搂着她,看着城市的霓虹灯闪烁,心里五味杂陈。
韩旭走了,但这不代表问题彻底解决了。程瑜的改变是真的,但谁知道她会不会因为韩旭的离开而产生新的遗憾?人心是最难琢磨的东西,有时候连自己都看不透自己。
回家的路上,程瑜一直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暖,不像上次在医院时那么冰凉。我侧头看了看她,路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在想什么?”我问。
“在想我们以后的生活。”她说,“我想生个孩子,你觉得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
结婚三年,我们一直没有要孩子。一是因为工作忙,二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直有些微妙。程瑜之前对生孩子这件事很抗拒,说会影响她的事业。现在她主动提出来,说明她是真的想跟我好好过日子了。
“好啊。”我说,“不过你得先把身体养好。”
“我会的。”她笑着说。
那天晚上回到家,程瑜破天荒地主动收拾了房间,还把很久没用的婴儿床从储藏室搬了出来。她擦着上面的灰尘,脸上带着憧憬的笑容。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也许这就是婚姻吧。会有争吵,会有矛盾,会有无数次想放弃的念头。但只要两个人还愿意为对方改变,还愿意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那就还有希望。
三个月后,程瑜怀孕了。
拿到检查报告的那天,她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我又蹦又跳。我赶紧让她小心点,别伤着肚子里的宝宝。她这才安静下来,但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怀孕后的程瑜变了很多。她不再那么强势,不再那么拼命工作,而是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家庭上。她开始研究育儿知识,买了很多关于孕期护理的书。她还报了孕妇瑜伽班,每周去上两次课。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我:“陆衍,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都一样。”我说,“只要是我们的孩子,我都喜欢。”
“我想要个女儿。”她说,“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教她弹钢琴,带她去跳舞。”
“那如果是儿子呢?”
“儿子也行。”她想了想说,“不过儿子肯定像你,老实巴交的,长大了容易吃亏。”
“像我不好吗?”我假装不高兴。
“好,当然好。”她凑过来亲了我一口,“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但温馨。程瑜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脾气也跟着见长。有时候她会莫名其妙地发脾气,摔东西,然后抱着我哭。我知道这是孕期激素变化导致的,所以每次都耐心哄她。
预产期前一个月,程瑜休了产假。她在家闲着无聊,就开始整理家里的旧东西。有一天她翻出了一个旧相册,里面是她大学时期的照片。
她一张张翻给我看,指着照片里的人介绍他们的名字和趣事。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合影,照片里她和韩旭并肩站着,笑得很开心。
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照片上停留了一下,眼神有些复杂。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合上相册,“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把相册放回了箱子底,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那一刻我明白了,有些人有些事,即使过去了也不可能完全忘记。它们就像埋在心底的种子,平时看不见,但一到特定的时刻就会发芽。
但我不再害怕了。因为我知道,程瑜现在选择的是我,选择的是我们这个家。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未来。
程瑜生产那天,我守在产房外面,心急如焚。里面传来她的喊叫声,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手心全是汗。
等了四个小时,护士终于出来了。
“恭喜,是个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程瑜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满头大汗。但她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陆衍,我们有儿子了。”
我握着她的手,眼眶红了。
“辛苦了。”我说。
她笑着摇了摇头:“不辛苦,值得。”
那一刻我看着她疲惫但幸福的脸,突然觉得之前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值了。原来真正的幸福就是这么简单,就是有一个爱你的人,有一个完整的家。
儿子出生后,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加忙碌。程瑜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孩子身上,连公司给她打电话她都懒得接。她说她要休满一年的产假,好好陪儿子长大。
我看着她抱着儿子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感激。感谢命运让我们相遇,感谢她最终选择了我,感谢她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
有一天晚上,儿子睡着了,我和程瑜坐在阳台上喝茶。夏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味。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星星在天空中闪烁。
“陆衍,”程瑜突然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你没有做手术,如果你真的去救了韩旭,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我说。
“我知道。”她看着远方说,“如果我们真的走到了那一步,我们的婚姻就完了。不是因为韩旭,而是因为我自己。是我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没有把你放在第一位。”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我说。
“有意义。”她转过头看着我,“我想告诉你,谢谢你给了我一机会,让我重新做一个好妻子。”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瓜,说什么谢不谢的。我们是夫妻,本来就该互相包容。”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有再说话。
夜深了,城市的喧嚣渐渐平息。楼下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一切都那么平常,却又那么珍贵。
我想起了一句话:婚姻不是两个人的结合,而是两个世界的碰撞。有的人撞碎了,有的人撞出了火花。而我们,大概是后者吧。
虽然有过伤痛,有过怀疑,有过想放弃的时刻。但最终我们还是找到了彼此,找到了属于我们的平衡点。
这大概就是爱情最好的模样吧。
不是轰轰烈烈的山盟海誓,不是甜甜蜜蜜的你侬我侬。而是在经历了风雨之后,依然愿意牵着对方的手,一起走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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