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七,退休金九千零四十二块三。铁路系统退的,干了四十二年。
一个人住,老伴走了五年了。儿子在省城安了家,三室一厅,贷款买的,每月房贷七千八。我出五千,他们小两口出两千八。这事儿从买房那天就定了,五年了没变过。
我住老房子,铁路家属院,两室一厅,六十来平。一个人够住了。
我这人没什么爱好,就好抽口烟。年轻的时候抽大前门,后来改红塔山,十年前开始抽芙蓉王,二十三块钱一盒。一天一盒半,一个月下来一千来块。退休金够花,不算什么。
上个月三号,儿子接我去省城住几天。说孙女想爷爷了。我挺高兴,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揣了两条芙蓉王,就去了。
到了他家,孙女扑上来喊爷爷,我把给她买的巧克力给她,她抱着一蹦一跳跑了。儿媳在厨房做饭,喊了一声"爸来了",没出来。我坐沙发上,儿子给我倒了杯茶。
下午两点,他们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家里就剩我一个。我坐阳台上,掏出烟点上。阳台有个小茶几,我顺手把烟盒搁上面了。
抽完一根,站起来进屋倒了杯水。也就五分钟的事。
回来的时候,茶几上那只烟盒已经没了。
我四下看了看。没找着。我想着是不是掉地上了,弯腰瞅了一圈,没有。我又回屋,包里那条整的还在,拆开那半条少了一盒。我明白了。
晚上吃完饭,一家人在看电视。我说:"我上午放茶几上那盒烟呢?"
儿媳正拿遥控器换台,手停了一下。她说:"我收了。"
我说:"你给我放哪儿了?"
她说:"扔了。"
我说:"那烟我刚拆开,才抽了两根。"
她说:"爸,家里有孩子,你不能在屋里抽烟。二手烟对孩子不好。我说过多少回了。"
我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电视在播一个综艺,演到哪儿我没看进去。儿子在旁边拿手机刷东西,没抬头。
我说:"我是在阳台抽的。"
她说:"阳台也是屋里。烟味儿会飘进来。"
我说:"那你跟我说一声,我自己收起来,你扔了算怎么回事。"
她没接话,换了个台。那遥控器在她手里按得啪啪响。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多了一张纸。A4纸,打印的,黑体字。我凑近看,上头写着:"室内禁止吸烟,违者罚款五百。为了您和家人的健康,请自觉遵守。"
我没说话。去厕所了。
上午他们都出门了,我一个人在家。我走到阳台站着,手插在裤兜里,摸到了烟盒。我没掏出来。站了十分钟,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我眼眶有点干。
我回屋,把包里的烟拿出来,塞进外套口袋。穿上外套,出门了。
楼下小花园有个石凳子,我坐那儿抽了两根。太阳挺好的,但风凉。抽完我上楼,准备做午饭。厨房冰箱里有昨天剩的菜,我热了热,自己吃了。
下午一点多,儿媳回来了,说是忘拿东西。她一进门就皱眉,鼻子吸了吸。我正坐沙发上看手机,她看了我一眼,又吸了吸鼻子。
她说:"爸,你又在屋里抽烟了?"
我说:"我没在屋里。我下楼抽的。"
她说:"那你身上这味儿,全是烟味儿。你进屋之前不能抖抖吗?"
我坐在沙发上,手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女儿昨天发给我的孙女照片。我说:"抖了。进来之前在外面站了五分钟。"
她说:"那还是有味儿。"
她进了卧室,拎了个包出来,走到门口换鞋。换鞋的时候她背对着我,说了一句:"抽抽抽,一天到晚抽,都六七十的人了,抽不死你。老不死的。"
她把"老不死的"三个字说得很轻,跟说"我走了"一个语气。说完开门出去了,门带上了,砰的一声。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手还握着手机,屏幕黑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昨天的烟盒应该扔进垃圾桶了,垃圾桶被清过了,空的。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石凳子上坐着一个老头,也在抽烟。隔得太远,看不清是谁。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第三天我买了票回自己家了。走之前儿子送我去车站,路上我说:"你媳妇那话,她是不是经常这么说话。"儿子开着车,说:"她就那样,嘴不饶人,你别往心里去。"我说:"嗯。"
上了火车,我坐靠窗位置。车开了,我看着窗外。铁道两边的杨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我看了四十二年。退休之后不怎么坐火车了,坐一次,觉得铁轨的声音还是那个声。
回到家。晚上我坐在自己客厅里,点了一根烟。没人管我。我抽了一口,吐出来,烟往上飘,被天花板上的灯照着,白的。
我抽了三根。客厅里烟味浓了,我站起来去开窗。窗户推开,风进来,外面是家属院的院子,路灯亮着,没人。
我站在窗前又点了一根。手指夹着烟,在窗台上弹了一下灰。
弹完灰我想起一件事。昨天那张纸,打印的"违者罚款五百",她是什么时候打的?头天晚上我睡了之后?还是第二天早上他们出门之前?她想这事儿想了多久?
我把烟按灭在窗台上那个旧搪瓷缸子里。缸子底有一层黑黑的烟灰,我从来没倒过。
第二天我去银行办了一件事。
我每个月十号给儿子转房贷,五千整,五年没断过。那天是八号。我在柜台填了个单子,把转账停了。柜员问我确定吗,我说确定。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办了。
出来之后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抽了根烟。太阳晒着后背,暖和。我抽完了,站起来拍拍裤子,走回家了。
停了转账之后我没给儿子打电话。谁也没说。我想看看他们什么时候会发现。
过了两天,儿子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按掉了。过了一会儿又打,我又按掉了。我没想好说什么。晚上他发了条微信:"爸,你电话咋不接?"我回:"睡了,没听见。"他说:"哦,那没事了。"
又过了三天。儿媳打的。我看着屏幕上她的名字,等它响了六声,接了。
她说:"爸。"就这一个字,声音跟平时不一样。
我说:"嗯。"
她说:"爸,那个……转账的事……"她说到这儿停住了。电话里能听见她吸气,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
我说:"嗯,我停了。"
她说:"爸,我们这边房贷扣款没成功,银行今天打电话来了。"她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那个"了"字,有点抖。
我说:"知道了。"
她说:"爸,那个……"又停住了。这次停了有七八秒。我听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然后她突然说:"爸我错了。我不该说那话。"
我说:"你说什么了?"
她说:"我说……"又停了一下,然后声音就变了,带哭腔了,"爸,我说那话不是真心的。我那天就是着急,孩子要交培训班费,我看你抽烟就想起来了说了你两句。我说完就后悔了。爸,你回来住吧,我给你买烟。"
我举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窗台上那搪瓷缸还在,烟灰满了。我看着那些灰,黑乎乎的,堆成一座小山。
我说:"我不用你买烟。"
她开始在电话那头哭。不是那种嗷嗷的,是压着的,鼻子不通气的那种。她一边哭一边说:"爸,房贷这个月已经扣了违约金了,下个月要是再扣不上,银行要收房子了。爸你先把转账开了行不,以后我不说你了,你爱在哪儿抽在哪儿抽。"
我没说话。风从阳台窗户灌进来,有点凉,我侧了侧身。
我说:"我停转账不是因为抽烟。"
她哭声小了一点,抽了一下鼻子。她说:"那是为啥?"
我说:"你那天说'老不死的'。我听着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好久,长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她说话了,声音很轻,带着鼻音。她说:"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这一回。以后你就在客厅抽,孩子我让她去里屋写作业。"
我站在阳台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我说:"孩子不能闻烟味儿。"
她说:"那你去阳台,我给你买个风扇,对着外面吹,烟不往屋里跑。"
我叼着烟没说话。火柴在另一只手里攥着,攥了一会儿,没划。
她说:"爸,你回来住吧。强子也想你了。"
强子是我儿子。我还没跟儿子说过话。他大概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对着窗户玻璃看了一眼自己。玻璃反光,模模糊糊一个人影,头发白了大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
我说:"房贷我明天去开。"
她说:"谢谢爸。谢谢爸。爸你回来吧,我买排骨。"
我说:"再说吧。挂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没动。手里那根烟被我捏弯了,烟丝从裂口漏出来,掉在脚面上。我低头看了看,弯腰用指头把烟丝捻起来,扔进搪瓷缸。
天快黑了,对面楼的灯亮了几盏。有一户人在阳台晾衣服,一个女人,一件一件往架子上搭。搭完她站在那儿看了会儿手机,然后进去了,灯灭了。
我一直站在阳台。天黑透了,我没开灯。
我想起她最后那句"我买排骨",她好像不知道我不爱吃排骨。我爱吃鱼,草鱼,炖豆腐。老伴在的时候总给我做,老伴走了我再没吃过。
我进屋了。开了灯,走到茶几前面。茶几上那个旧台历还翻在三月,四月没翻。我翻了,四月的。
上面有一个圈,圈着十号,以前每月转账的日子。我拿笔把那个圈涂了,涂成一个黑疙瘩。
然后我去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空空的,就几根葱、一瓶老干妈。我关上门。
走到卧室,床头柜上放着手机。我拿起来,点开儿子的微信,打了一行字:"这个月房贷我明天开。"
发过去了。
他秒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过了大概三十秒,又来了一条:"爸,烟我给你买。"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屏幕朝下扣着。
然后我坐下来,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房间安静,只有客厅空调外机嗡嗡响,响一阵停一阵。
我坐了很久。
后来我躺下了,灯没关。天花板白花花的,看着看着眼睛有点酸。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那边是老伴的遗像,挂在床头。我看不见她,但知道她在。
我说:"老太婆,他们要我回去住。"
墙没说话。
我说:"你说我去不去。"
墙还是没说话。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张A4纸,"违者罚款五百",黑体字,清清楚楚的。然后又是那句"老不死的",轻轻的,跟说"我走了"一个语气。
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坐起来,摸到烟盒,抽出一根。没去阳台,就在卧室点了。抽了一口,对着天花板吐。
烟往上走,散在天花板下面,白蒙蒙一团。
我抽完一根,把烟屁股摁在搪瓷缸里。缸子满了,烟屁股堆到了缸口,歪七扭八。
明天要去银行。我躺回去,这回把灯关了。
黑暗中我看见窗外的光,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细线,打在地板上。
那条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了墙上,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
我盯着那条光,看着它一寸一寸走,像铁轨一样,走不完。
后来我睡着了。梦见我还在火车上,车窗外面是杨树,绿的,一棵一棵往后退。退着退着树没了,变成了一片白。
我醒了。天亮了。
窗外有人扫地的声音,刷刷的,一下一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