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袁第一次听儿子说“光刻胶”,是在潜江最忙的小龙虾季节。
那天凌晨四点多,他刚从熊口那边拉了一车虾回来,裤腿上全是泥,进门时老婆已经把稀饭盛好了。儿子袁浩坐在桌边吃鸡蛋,说下午要去鼎龙面试,老袁听了一会儿,问鼎龙是干什么的。
“电子材料。”
“还是化工?”
“差不多。”
“做什么?”
“光刻胶。”
老袁没听清:“光刻椒?”
袁浩抬起头:“胶水的胶。”
老袁哦了一声,又问:“粘什么的?”
袁浩懒得解释,说是做芯片用的。
这句话老袁听懂了。虽然他从来没见过芯片是怎么做出来的,但新闻里经常说,饭桌上也有人说,反正是个高级东西。他觉得儿子能进这种厂当然不错,于是端起碗喝了两口稀饭,又问了一个他认为更加实际的问题:“一个月多少钱?”
袁浩说试用期六千多。
老袁立刻觉得芯片也没有传说中那么高级。
袁浩最后还是进了鼎龙。
最初半年,他很少跟家里讲厂里的事。老袁只知道儿子上班比自己还麻烦,进去要换衣服,有些地方还不能随便进,手机更不能带。以前袁浩在一家食品厂干过几个月,回来身上总有一股调料味,现在进了电子材料厂,每天下班回来倒是什么味道都没有,只是有时候晚上十点多才进门。
干了大半年,过年吃饭的时候,老袁问:“你们那个胶做出来没有?”
“做出来了。”
“卖了吗?”
“还没有。”
老袁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做出来为什么不卖?”
“客户还在验证。”
“那要验多久?”
“不知道。”
老袁觉得这家公司做生意有点奇怪。
第二年端午节,他又问了一次。
“你们光刻胶现在卖了没有?”
袁浩说:“有一款过了几轮。”
“那就是卖了?”
“还没有。”
老袁终于有点烦:“你去年就跟我说做出来了。”
袁浩解释说,做出样品是一回事,指标做到是一回事,客户测试又是一回事,到了客户机器上还得继续看,前面都过了,后面也未必能用。
老袁听了半天,只听明白一件事。
“就是说还没卖出去。”
袁浩不说话了。
老袁跑了二十多年运输,最熟悉的是小龙虾。虾塘里起一网,个头够不够,活力好不好,往筐里一倒就知道;运到加工厂以后,采购把泡沫箱掀开,抓两只看看,价格合适就过秤。他从来没见过一样东西,做出来一年多了,买家还在那里试。
所以后来别人问他儿子干什么,他只说在化工厂。
袁浩听见过一次,纠正他:“电子材料。”
“不是化工做出来的?”
“是。”
“那不就是化工厂?”
袁浩知道说不清,索性不说了。
真正让老袁第一次意识到这东西可能有点不同,是第三年春天。
那时候他已经不怎么跑长途冷链了。原来合作多年的一家水产公司自己买了冷链车,外面的车只留了几辆长期合作,老袁的车旧,年纪也大,没有留下。他托朋友在园区找了份短途运输,收入少一点,好在晚上大多能回家。
有一天下午,调度让他去外地一家客户那里拉几桶退回来的材料。
老袁到了以后才发现是鼎龙的货。
回潜江卸货时,他正好碰见袁浩。
儿子的脸色不好。
老袁指着刚卸下来的东西问:“你们的?”
袁浩点头。
“光刻胶?”
“嗯。”
“被人退回来了?”
“嗯。”
老袁看了看那几只包装桶:“不合格?”
“不是。”
“合格为什么退?”
袁浩蹲下来检查标签,没有马上回答。
老袁追问:“是不是你们做坏了?”
“不知道。”
“那人家凭什么退?”
袁浩站起来,把手套摘掉:“客户线上出了点异常,现在要查原因。”
“查原因就退你们的东西?”
“相关材料都要排查。”
老袁听不惯这个:“要最后查出来不是你们的问题呢?”
“那就不是。”
“不是你们的问题,折腾你们干什么?”
袁浩看着父亲,似乎想解释,又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最后只问了一句:“爸,你知道人家一片晶圆多少钱吗?”
老袁当然不知道。
袁浩说:“要真是我们的东西有问题,坏掉的也不是这几桶胶。”
老袁这才没说话。
那批材料回来以后,袁浩连续十几天没有正常下班。有时凌晨才回来,早晨六点多电话一响又走,奶奶生日那天一家人等到八点,他打电话说还在厂里,让他们先吃。
老袁终于发了火。
“厂又不是你的,查个东西少你一个就查不出来了?”
袁浩正在门口换鞋,听见这句话,动作慢了一下。
“那批是我跟的。”
“你跟的又怎么样?现在不是还不知道谁的问题吗?”
袁浩把鞋穿好。
“就因为不知道,才得查。”
“要最后不是你们呢?”
袁浩已经拉开门,又停下来。
“万一是呢?”
门关上了。
生日桌上的鱼已经凉了,老袁老婆端去厨房重新热。他坐在那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把袁浩没吃的那碗饭盖起来,放进冰箱。
半个月以后,事情终于查清了。
老袁问儿子是不是光刻胶的问题,袁浩说不能这么讲,客户那边还有其他因素,他们的材料没有被证明是异常来源。
“那不就完了?”
“没完。”
“怎么又没完?”
袁浩说排查的时候,他们发现其中一个参数虽然还在标准范围里,不同批次之间却有一点波动,大家讨论以后决定继续改工艺。
老袁更加不能理解。
“又不是你们的问题,你们改什么?”
“这次不是,下次呢?”
老袁看着儿子。
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自己好像在哪里遇见过。
晚上家里吃小龙虾,老婆从市场买了六斤,老袁坐在厨房门口帮忙挑。他干这个太熟了,一盆虾倒出来,哪只没精神,哪只已经死了,手一拨就分到旁边。
袁浩下班回来,蹲下来帮他。
老袁捏起一只死虾扔进垃圾桶,忽然问:“你们那个光刻胶,是不是跟这个差不多?”
袁浩没明白:“什么?”
“死一只不能往里混。混进去,人家一锅都不要了。”
袁浩笑了一下:“差不多。”
老袁来了精神:“那有什么难的?挑出来不就行了。”
袁浩拿起一只虾,看了看。
“你能看见它死了。”
“废话。”
“我们的有时候看不见。”
老袁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袁浩把虾扔回盆里,又告诉他,有些问题不是东西彻底坏了才叫问题,光刻胶真正用到芯片生产线上以后,很小的变化也可能影响最后做出来的图形,所以客户不只看这一桶行不行,还要看下一桶、下下桶是不是一样。实验室里成功一次没什么用,真正难的是连续做,换批原料要稳,换批生产也要稳,送到客户那里还要稳。
老袁听懂了一半。
“就是说每桶都得一个样?”
“差不多。”
“那你们照着上一桶做不就行了?”
袁浩笑起来:“要真这么简单,我早下班了。”
老袁也笑了。
那以后,他再跟别人说起儿子的工作,终于不说化工厂了。
他说:“做光刻胶的。”
有人问光刻胶是什么,他就说做芯片的。再问怎么做,他也说不清楚,只会补充一句:“那东西麻烦得很。”
几个月以后,调度给老袁安排了一趟特殊的短途运输。
提货地址又是鼎龙。
老袁到厂区以后才知道,车上装的就是一批准备送往客户的光刻胶。货不算多,手续却比他拉十几吨小龙虾麻烦得多,批号、封签、运输条件一样一样核对。
袁浩也在现场。
老袁坐在驾驶室里等了半天,看儿子绕着货检查了两遍,忍不住探出头:“你到底检查几遍?”
“马上。”
“不是昨天都检查过了吗?”
“再看一遍。”
老袁下车抽烟,等袁浩终于签完字,才问:“这批又是给人家试的?”
“不是。”
“那是什么?”
“正常供货。”
老袁一下听懂了。
“就是说人家已经用了?”
“嗯。”
“以后一直买?”
“做得好就一直买。”
老袁笑起来:“折腾这么几年,总算成了。”
袁浩却没笑。
他重新摸了一下封签,确认没有松动。
老袁问:“都成了,你还怕什么?”
袁浩把运输单递给父亲。
“以前做不好,最多进不去。现在已经进去了,掉出来更麻烦。”
老袁把烟掐了。
这句话他听懂了。
他把运输单折好放进驾驶室,临上车的时候,袁浩又交代:“路上慢点。”
“我开车的时候你还在上小学。”
“知道。”
“那你还教我?”
袁浩笑了一下:“这批真的慢点。”
老袁发动了车。
出潜江的时候,公路旁边立着一块很大的广告牌,上面是一盆红得发亮的小龙虾,旁边写着“中国小龙虾之乡”。老袁从这条路上跑过不知道多少次,以前车后面装活虾,后来装冻虾尾和调味虾,这一次,后面装的是儿子他们折腾了几年的光刻胶。
到了客户工厂,老袁又等了很久。
对方核对运输记录,检查包装和封签,最后才在签收单上签字。
老袁接过单子,习惯性问:“没问题吧?”
负责收货的年轻人笑了笑。
“现在没问题。”
老袁已经准备走,听见这句话又回过头。
“什么叫现在没问题?”
年轻人把最后一桶材料推进去。
“用了才知道。”
老袁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回到驾驶室,他给儿子发了一条消息。
“收了。”
袁浩很快回复:“好。”
过了一会儿,第二条消息又来了。
“后面还要看线上。”
老袁看着那几个字,这一次没有再问,都收货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他把手机放到一旁,发动汽车,慢慢开出了厂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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