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hropic想扫尽全世界的书，扫完化浆，换回一张15亿美元的判决书

2026年6月，荷兰哈勒姆一家古籍店里，60岁的书商皮特·德弗里斯收到一封邮件，附了一张约3000本书的清单，发件人署名"娜塔莉"，来自一家叫2077AI的公司，说要"下一笔不小的订单"。

德弗里斯的店卖的是16、17世纪的地图与印品，藏着一本1558年出版的罗马史、几本初版，还有一套由当时的查尔斯亲王亲笔签名的《海格罗夫花卉图鉴》。这里平均一天只卖一本书。他没敢打开附件，以为是诈骗。

在古籍行当里，一个人一次买超过一本书都少见。德弗里斯说，有人走进来说"我要你这儿几百本书"，那本身就透着古怪。他很快发现，自己只是全球几百个被同一只手够到的古旧书商之一。

"古籍行当里，难得有人一次买超过一本书。要是有人说'我要你这儿几百本'，那就很奇怪了。" ——皮特·德弗里斯，哈勒姆古籍书商

爱尔兰戈尔韦的肯尼书店收到的是另一种版本的怪。邮件在半夜进来，点名要五千多本冷门书，主题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一位专做外文书的卖家说，4月起订单突然变了脸，量大、跨主题，而且完全无视正常的定价规律——只像在凑数。

"它让我赚到钱、也清掉了卖不动的库存。但我不喜欢这个终端用途，不喜欢那些不常见的书被化浆。" ——匿名外文书书商

订单的买方大多隐在暗处。Alibris二手书平台的论坛上，有人从去年年底就嘀咕"自动采购订单怎么突然多了"。平台客服负责人迈克·费尔德曼回了一句：来了几个新的大买家，在囤货。

没有哪家AI公司公开认领这些订单。但书商们心里清楚，这种花法只有一种解释。

数据墙，与最后一座干净金矿
一台图书数字化扫描台，书页被平铺入镜后转为机器可读文本。

巴塞罗那近郊巴达洛纳的二手书商马萨尔·丰特·埃斯皮，同时是巴塞罗那大学的文学教师。他给这件事起了个名字：AI撞上了"数据墙"。

公开互联网已经被前一代模型吃干榨净，剩下的越来越多是AI自己生成的泥淖。一个用AI生成内容喂出来的模型会退化、失真，业内叫模型崩溃。开发商急需没被污染过的人写语料。

"他们仍然需要人写的东西，才能往前走。" ——马萨尔·丰特·埃斯皮，二手书商兼巴塞罗那大学文学教师

答案摆在书架上。2022年以前出版的书，结构上保证干净——那时生成式AI还没大规模染指文字。一家叫ISBNdb的图书数据公司把这话讲得更直白。

"世界上最好的AI训练数据，就放在书架上。书是经过策展、同行评议、分领域的人写知识，结构是任何网络爬虫都复制不出来的。" ——ISBNdb官网推介文案

ISBNdb还说，最有价值的几百万本书从未被数字化，只在物理形态里活着，散在图书馆、旧书店和绝版目录里。要拿到它们，只能一本本买回来。

代号巴拿马
高速扫描设备：书脊被切下后，散页送入机器逐页数字化。

把全世界的旧书买下来、扫进机器、再毁掉——这条链路最先被法庭文件照出原形。2024年2月，Anthropic挖走了谷歌图书项目的合作负责人汤姆·特维，给他的任务只有一句：拿到"全世界所有的书"。这些细节来自4000多页未密封法庭文件，由媒体逐一梳理。

上任后，特维先给出版商发了几封简短的邮件，想谈授权。他很快放弃了这条路，转头去找书商和分销商，直接大宗买进纸本——绕开作家和版税，比一单一单谈授权快得多。

一份内部备忘录把这件事写得更狠。

"Project Panama 是我们破坏性扫描全世界所有书的计划……我们不想让人知道我们在做这件事。" ——Anthropic内部备忘录，法庭文件披露

供应商的方案书写着，六个月里要把50万到200万本书送进流水线。Anthropic为此花了数千万美元。液压切割机切下书脊，高速扫描仪把每一页数字化，纸张随后回收，不留实体副本。

根子其实扎在盗版里。法庭查明，2021年联合创始人本·曼亲自从LibGen和Books3这两个盗版库下载了数百万本书。法官威廉·阿尔苏普在2025年6月的裁定里算出，Anthropic总共盗版超过700万本。公司CEO达里奥·阿莫代把走合法授权称作"法律、实务、业务上的苦差事"。

扫尽全世界的书，先得承认全世界的书不够。盗版吃到头了，公司才回头去扫纸。

买、扫、毁：一条流水线

工业化的买扫毁早已成型。ISBNdb对外承接AI客户的采购，一单一百万本起，靠保密协议把买方身份藏起来。它甚至提醒客户注意舆论。

"'AI公司销毁两百万本书'，这种标题换不来同情。讲回收故事，别讲销毁故事。" ——ISBNdb已被撤下的营销文案

切书脊比整本扫描快得多也便宜得多，这是流水线选破坏性的硬理由。案件中提到的供应商Datamation，同时提供破坏性与非破坏性两种扫描，但前者才是规模化的答案。

并非没有更温柔的办法。互联网档案馆长期用不破坏性扫描仪，把书平摊入镜、不伤装帧，错字率也更低。但那种一台一台慢慢翻的速度，喂不饱急着上线的模型。规模化走到尽头，只能切书脊。

压力之下，ISBNdb后来撤掉了那个页面，改口说"从未买过、扫过、毁过哪怕一本书"，那只是"探测市场需求"。话说到这一步，链路本身没有被否认。

成批旧书等待处理，一旦扫描销毁，不再有副本留存。

接受采访的书商要匿名，理由是商业敏感。但他们说得直接：被买走处理的书里，有存世极少的孤本和绝版书。一旦扫毁，世上再没有第二本能补回来。

法官画的那条线
切碎的纸张送往回收——破坏性扫描的终点。

2025年6月，旧金山联邦法官阿尔苏普给这条链路发了一张通行证。他裁定，把合法购入的书数字化属合理使用，"极具转换性"。理由很窄：Anthropic只是把买来放进中央图书馆的纸质本，换成了更省空间、可检索的数字本。

Anthropic在法庭上把这批书称作"研究图书馆"——这正是合理使用论证的支点：既然是为内部研究而建的研究馆藏，格式从纸转数字，就不算侵权。

法官的原话几乎替销毁背了书。

"Anthropic做的，只是把买来放进中央图书馆的纸质本，换成更省空间、可搜索的数字本，没有新增副本、没有创作新作品、没有对外分发。" ——美国联邦法官威廉·阿尔苏普，Bartz诉Anthropic案裁定

关键在于一个替换字。实体本被销毁，反而强化了法律理由——数字本"替代"了纸质本，没有多余副本流出。买扫毁由此拿到了法律外衣。

但这张通行证很窄。它只管Anthropic买来并数字化的那批书。700万本盗版是另一笔账，单独立案，定在2025年12月审理。2025年8月，Anthropic以15亿美元和解盗版部分，不承认任何不当行为。

隔壁Meta的案子，法官文斯·查布里亚大体认同训练够"转换性"、可适用合理使用，却当面点了律师：你们没拿出衡量"对写作市场冲击"的具体框架。赢了官司，但法官留了一道后门。

谁来守住那本孤本

判决给了产业底气，也把伦理炸到了台面。ISBNdb原本的页面明说，能买到"几乎没有存世副本"的珍稀书。书商匿名告诉媒体，被送进流水线的确有孤本和绝版书。

"熬过战争、火灾和几百年流转的书，被送进碎纸机，好让一个AI学会写一封更漂亮的营销邮件。" ——社交媒体上被广泛转引的一句话

马斯克跳出来表了个态：已让SpaceX的AI团队把罕见书存进图书馆、"用笨办法扫描"，不切书脊。可他既没定义什么算"罕见"，也没承诺其余的书不被毁。

Anthropic发言人的回应被截在半句——公司有内部采购与销毁准则，"我们的数据获取项目不会购买和销毁'珍稀'或……"。话没说完，留下一段真空。

爱尔兰专栏作家利兹·卡罗兰写的一句话，被反复转引。

"把文学化浆不等于烧书，但两者近得让人不舒服。这么做，是因为比付钱给作家便宜。" ——利兹·卡罗兰

Project Panama的扫描中心在哪、到底扫了多少本，多数仍是法庭披露里漏出的碎片。一张15亿美元的判决书，买下了一整条流水线的合规外壳。下一个等数据的人，可能就站在你常去的那家二手书店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