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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年,媒人介绍个大我3岁的姑娘,我嫌大没去,她第二天找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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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那年我二十二,媒人给说个大三岁的姑娘,我嫌大,没去。第二天她找上门,往堂屋一站,手里拎着个布包。我娘慌得打翻茶碗。我蹲在门槛上,头也没抬。后来我才明白,有些缘分,是你躲不掉的。

第一章 说亲

事情得从1985年春天说起。

那时候我在乡农技站做临时工,一个月工资二十七块五。家里四口人,爹娘、我,还有弟弟妹妹。爹在村东头地里刨食,娘在家喂猪种菜,弟弟长福在乡中学念高中,妹妹长红念初二。日子紧巴,但也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那是个礼拜天,我正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链子,王婶踩着碎步进了门。她是我们赵庄有名的媒人,一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死的说成活的。她一进门就拉着我娘的胳膊往堂屋走,嘴里嚷嚷:“桂香啊,我给你家长喜寻了门好亲事!”

我娘眼睛一亮,忙不迭去倒水。我爹从屋里出来,披着件洗旧的蓝布褂子,脸上带着笑。只有我没当回事,继续摆弄手里的车链子,耳朵却竖得老长。

王婶坐在堂屋正中的方凳上,先灌了半碗水,才慢悠悠开口:“周庄的周家,姑娘叫秋菊,今年二十五,在镇上裁缝铺帮工,那手艺,县里都有人专门跑来请她做衣裳。人呢,我见过,眉眼周正,身板结实,一看就是能过日子的人。”

我娘问:“多大了?”

“二十五。”

“二十五?”我娘声音抬了半分,“那比咱长喜大……”

“大三岁。”王婶接得利索,眼睛扫了我一眼,“女大三,抱金砖嘛,这有啥?人家姑娘不嫌咱家穷,我还怕你家长喜配不上呢。”

我听见“大三岁”三个字,手上劲儿一偏,车链子“啪”地弹在手指上,疼得我吸了口凉气。我娘朝我使眼色,意思是让我表态。我低头吹了吹手指,装作没看见。

我爹咳嗽一声:“王婶,这大三岁……长喜才二十二,会不会……不太般配?”

“啥般配不般配的?”王婶拍着大腿,“人家周家说了,看重长喜老实本分,有文化,农技站的工作也体面。再说了,二十五的姑娘嫁二十二的小伙,古来有之,有啥不行?你们可别端着架子,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

我娘还在犹豫,我忽然冒出一句:“王婶,谢谢您费心。我……我不太想找个比我大的。”

说完,我起身拍拍手上的油污,往灶房走去。背后静了几秒,接着是王婶不可思议的声音:“长喜,你这话说的,大点怎么了?大点会疼人。你当找媳妇是买菜,专挑嫩的?你呀,还是年轻,不知道好歹!”

我没回头,只是从灶房水缸里舀了瓢凉水灌下去。水顺着喉咙下去,心里却窝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火。凭什么我要找个大我三岁的?村里同龄的年轻人,谁家媳妇不是小两三岁?大媳妇,说出去不被人笑掉大牙才怪。

王婶又劝了半晌,见我铁了心不松口,最后叹着气走了。走之前撂下一句:“长喜,你可别后悔。那姑娘我见着都喜欢,要不是我儿子太小,我都想给我家留着。”

这话说得我娘脸色讪讪的。王婶走后,我爹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闷声道:“长喜,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不过我看王婶那样子,不像是说假话。”

我娘也凑过来:“要不……见一面?就见一面,看不上再说不迟。”

“不去。”我斩钉截铁,“娘,我才二十二,急什么?等我再干两年,说不定能转正,到时候还怕找不到媳妇?”

我娘叹口气,没再言语。可我那天晚上躺在西屋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总晃着一个模糊的影子:二十五岁,会做衣裳,比我大。我一遍遍告诉自己,没错,这亲事不能应。可心里又有一个声音说,见一面能咋地?

第二天一早,我被院里的鸡叫吵醒。太阳刚爬上东墙,露水还没干。我趿拉着鞋出门,准备去井台边洗漱。刚走到院子中央,就看见我娘站在大门口,身子僵着,手里的茶碗“啪”一声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门口站着一个姑娘。

短发齐耳,穿着件浅蓝色碎花褂子,下面是条深色裤子,脚上一双黑布鞋,鞋边沾着些泥。她手里拎着个灰布包,人站得笔直,脸膛被晨光晒得发红,一双眼睛清亮亮地往院子里看。

“这是赵长喜家吧?”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楚。

我娘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是……”

“我叫周秋菊,周庄的。”她抿了抿嘴,目光越过我娘,落在我身上,“王婶昨儿说的亲。我听说赵长喜嫌我大,没见面就回了。今儿我不请自来,就想当面问问,我周秋菊哪点显老,让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我愣在院子中央,满嘴的牙膏沫子差点咽下去。手里的搪瓷缸子“咣当”掉在地上,砸了脚趾头,疼得我龇牙咧嘴。

第二章 不速之客

周秋菊没等招呼,自己迈进了院子。她脚步很稳,踩在院子里的碎碗片上,一点都没乱。我娘这才回过神来,慌忙用扫帚把碎渣扫到一边,又去屋里搬凳子。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活了二十二年,头一回被一个大姑娘堵在家门口,还是被我拒绝的相亲对象。那种滋味,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凉水,又像偷东西被当场抓住。

周秋菊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上下打量我一眼。我那时才看清她的长相:脸不算白,但五官耐看,眉毛浓黑,鼻梁挺直,嘴角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倔劲儿。她身材中等,不胖不瘦,站在那儿就像一棵田埂上的杨树,直溜溜的。

“我就是周秋菊。”她把手里的灰布包递过来,“这双鞋,是我按王婶给的尺码做的。你要看不上,我拿回去给我弟穿。”

我这才注意到她手里的布包。鬼使神差地,我伸手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双千层底黑布鞋,针脚细密匀称,鞋帮上的黑布纳得平平整整,鞋底厚实,用麻线一针一针纳过。那手艺,比我娘做的还要精细。

“这……你做的?”我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蠢。

“裁缝不会做鞋,白吃这碗饭了。”周秋菊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你试试,合脚不合脚。”

我娘已经从屋里搬了凳子出来,一边擦汗一边招呼:“姑娘,快坐快坐,屋里喝茶。这大老远过来,累了吧?还没吃早饭吧?我这就去做。”

“婶子别忙,我吃了才出门的。”周秋菊对我娘笑了一下,那笑容忽然让她显得柔和不少,“我来得冒昧,您别见怪。就是我这人认死理,什么话得当面说清楚,不想让人在背后传闲话。”

我娘一个劲儿摇头:“不怪不怪,姑娘你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说着扭头瞪我一眼,“长喜,杵着干啥?还不快搬凳子!”

我闷头搬了把椅子放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周秋菊坐下,把布包放在膝盖上,眼睛不看我,也不看别处,就看着院子东墙角那棵正开花的枣树。几只蜜蜂在淡黄色的小花间嗡嗡地飞。

我爹从地里回来,见家里来了个陌生姑娘,先是一愣,随后我娘凑过去小声说了几句。我爹“哦”了一声,朝周秋菊点点头,又对我使了个“好好招待”的眼色,便钻进灶房帮忙烧火。

院子里只剩我和周秋菊。我坐在她对面的小马扎上,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搓膝盖。沉默了好一阵子,我实在憋不住:“你……你真二十……二十五?”

“腊月生人,虚岁二十六了。”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十六岁去镇上裁缝铺当学徒,今年整十年。这些年媒人也给说过几门亲,不是男方嫌我家里穷,就是我嫌男方不正干。王婶昨儿去你家,说你们回了,连面都不愿见。我娘在家里抹眼泪,说我又白等一年。我一听,心里憋得慌,就来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停了一下,又说:“赵长喜,我今儿来不是非逼你娶我。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周秋菊不偷不抢,凭手艺吃饭,二十五六怎么了?我一没病二没残,手脚不比谁慢。你嫌我大,我不怪你,可你连个照面都不打,是不是太不把人当回事了?”

她这话说得不重,可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颗接一颗砸进我心里。我脸上一阵发烫,头越来越低。是啊,我凭什么连面都不见就拒绝?还不是那点可怜的自尊和面子。

“我……”我喉咙发干,“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她抬起眼,直视着我。

我被她看得发毛,脱口而出:“我就是……就是觉得女的比男的大,怕人说闲话。”

周秋菊听了,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发火,反而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失望,也带着点释然。

“行,你这人至少说实话。”她站起来,把布包重新拎在手里,“既然你怕闲话,那这双鞋我拿走。今儿算我来过了,回去也好跟我娘交代。你家的门,我也认了。”

她转身就要走。我娘端着两碗荷包蛋从灶房出来,一看人要走,急了:“姑娘,这都到饭点儿了,哪能走?快坐下,吃了晌午饭再走!”

周秋菊没停步,只回头说:“婶子,不吃了。我铺子里还有活儿,耽误不得。”

我看着她往大门口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慌。那慌跟昨晚的睡不着不一样,是实实在在的,像有只手在胸口攥了一把。我猛地从马扎上站起来,喊了一声:“周秋菊!”

她站住,没回头。

我追了两步,又停下来,憋了半天说:“鞋……鞋既然做了,就留下吧。我试试。”

周秋菊回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她没说话,把布包往我怀里一塞。

“试试就试试。”她走到枣树旁,背靠着树干,抱着胳膊看我。

我把鞋往脚上套。大小正合适,脚底板踩在千层底上,又软又稳。我走了两步,抬头看她。她也看着我,眼里慢慢浮起一点笑意,像春天河面上的冰,悄悄地化了。

第三章 留饭与条件

那双鞋最终没拿走。周秋菊被我娘拽住胳膊,半推半就地留了下来吃晌午饭。我爹把灶房里的腊肉切了一小块,又炒了盘鸡蛋,配上自家腌的萝卜条,在当年的农村算得上一桌子好菜。我娘不停地给周秋菊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姑娘家别学人家节食”。

周秋菊吃饭很利索,一口粥一口饼,不扭捏也不端着。她跟我爹聊地里的墒情,跟我娘聊裁剪的料子,话不多,但句句落到实处。我坐在她对面,碗里的饭半天扒拉不下去一口,总觉得自己像个被审问的犯人,而审问的人却大方坦荡。

“长喜,你去年为啥没考上大学?”周秋菊忽然把话题转向我。

我愣了一下:“差二十分。家里条件就那样,复读一年花钱不少,我就去农技站了。”

“在农技站干啥?”

“防治病虫害,推广种子,也管些账。”我答得老实。

周秋菊点点头:“那也不错,好歹是门技术。在乡下,有技术就饿不着。”

我爹插嘴:“是啊,俺家长喜就是性子倔,人不坏。姑娘你多担待。”

“叔,我知道。”周秋菊抿了抿嘴,“我今儿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就是……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我二十五了,在村里算老姑娘。可我没觉得自个儿低人一头。我家里姊妹四个,我是老大,爹娘身体不好,这些年我挣的钱一半都贴补了家里。那些媒人给我说亲,一听我要带着手艺过门,还要供妹妹读书,一个个就打了退堂鼓。”

她放下筷子,眼睛看着我:“赵长喜,你要是觉得我大你3岁接受不了,那咱以后就当不认识。可你要是愿意……我也不藏着掖着,我得先说好,我过门后要接着做裁缝,挣的钱得拿出一些供我小妹念完高中。你要觉得这是拖累,现在就可以回绝。”

饭桌上静了下来。我娘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我爹的烟锅子也没点着。我盯着碗里的一粒米,脑子里翻江倒海。

这姑娘可真敢说。那个年代,哪个姑娘敢在第一次见面就把条件摆到桌面上?可不知怎的,我心里反倒轻松了些。至少她没骗我,没把日子描绘得花团锦簇。

“我……”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我得想想。”

“行。”周秋菊没逼我,反而又拿起筷子,“你慢慢想,我不急。不过别拖太久,我过了二十五,每一岁都金贵。”

我娘偷偷用脚踢了我一下,意思让我赶紧表态。我没理会,低头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饭后,周秋菊要帮忙刷锅洗碗,我娘死活不让,说哪有让客人干活的。周秋菊也不坚持,只到院子里的压水井旁洗了把脸,又整了整衣裳。

她临走时,我送她到村口。阳春三月,路两边的杨树刚冒新叶,风一吹,嫩绿的叶子哗啦啦响。她推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她那个灰布包。

“赵长喜。”她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停住,一只脚踩在脚踏上,“我这人不喜欢拐弯抹角。你要愿意,三天后去镇上裁缝铺找我。你要不愿意,也托王婶给我句话,别让我干等。”

我说:“行。”

她骑上车,下坡时车铃铛“丁零零”响了一路。我站在槐树下,看着她浅蓝色的褂子渐渐变成一个小点,直到消失在土路尽头。回到家,我娘一把把我拽进堂屋。

“长喜,这姑娘行!模样周正,手脚麻利,最主要是心正,不跟你来虚的。你听娘的,赶紧应下,过了这村真没这店了!”

我爹也点头:“是啊,大3岁怕啥?你娘就比我大两岁,日子不照样过了一辈子。女大三抱金砖,王婶这话不假。”

我坐在门墩上,脱下周秋菊做的那双布鞋,翻来覆去地看。鞋垫上还用彩线绣了朵小小的梅花,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排斥了。

“娘,我后天去镇上。”

我娘喜得连声应:“好好好,去去去!把家里攒的鸡蛋给她捎上二十个,别空着手。”

我没吭声,心里却盘算着,见她该说些什么。

第四章 相处

三天后,我骑着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飞鸽,去了镇上。

裁缝铺在镇子北街,门面不大,青砖瓦房,门口挂着块木板做的招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便民裁缝铺”五个字。我推车到门口,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嗒嗒嗒”的缝纫机声。那声音均匀、密实,像春夜里的雨点。

我探了探头。周秋菊坐在靠墙的一台老式缝纫机后面,低着头,脚尖踩着踏板,手上一块蓝布慢慢往前送。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她侧脸轮廓分明。她没看见我,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

我咳嗽一声。她抬起头,看见是我,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来了?”

“嗯。”我把鸡蛋从车后座的筐里拎出来,有点局促,“我娘让拿的。”

“你娘太客气了。”她停下机器,起身接过鸡蛋,“进来坐,我给你倒水。”

铺子里堆着各种布料和半成品的衣裳,墙上挂着做好的褂子、裤子,还有几件小孩的兜兜。我找个地方坐下,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周秋菊给我倒了杯茶,又坐回缝纫机前,继续干活。她一边踩踏板一边跟我说话:“我手头有件急活,后天人家要娶媳妇,让我给做四套新衣裳。你坐会儿,我赶完这个袖口就领你上街吃碗面。”

“不急,你忙你的。”我端着茶杯,看她的手指在布料上翻飞。那手指不算细嫩,指节上有长期做活磨出的薄茧,可动作灵巧得很,像在跳舞。

我在铺子里坐了一下午。看周秋菊干活,看她接待来拿衣服的客人,看她跟一个老太太讨价还价。她说话算话,不蒙人,量尺寸、选料子、算价钱,样样清楚。有个大婶拿了块绸料来,想做件对襟棉袄,周秋菊说这料子缩水厉害,得先下水,不然做成会短。那大婶起初不信,周秋菊就当面扯了块边角料拿水泡了,果然缩了半寸。大婶服气,连声夸她实在。

傍晚,她锁了铺门,带我去街角的面馆。两碗素面,各卧着一个荷包蛋。她吃得很香,我看着她,忽然问:“你这手艺,一月能挣多少钱?”

“好的时候七八十,差的时候三四十。”她抬头,“怎么了?怕我挣得比你多,伤你面子?”

我脸一热:“不是。就是随便问问。”

“赵长喜,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周秋菊放下筷子,认真道,“我要是想过清闲日子,随便找个人嫁了也行。可我不想将就。你能来找我,我很高兴。但有些事我得提前说清楚:我做裁缝,不是一天两天,是一辈子。我不会为了谁把铺子关了,也不会为了谁放下剪刀。你要能接受,咱就处。不能接受,趁早说明白。”

面馆里的人来来往往,有的好奇地往我们这桌看。我点点头:“我知道了。”

就这样,我们开始相处。周秋菊每三天来我家一趟,有时给我娘带块花布,有时给我爹纳双鞋垫。她来了也不闲着,抢着烧火、喂猪、扫院子。我娘欢喜得不行,逢人就夸她勤快。弟弟长福和妹妹长红也喜欢她,尤其长福,听说周秋菊会做衣裳,把自己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拿出来,央她改个时兴样子。周秋菊花了一晚上,把那件旧衬衫改成了短袖,领子翻了新,长福穿上后在学校还被同学追着问在哪儿买的。

我也常去镇上。有时候帮她搬布匹,有时候帮她给客人送做好的衣服。时间久了,镇上的人都以为我是她对象。有些嘴碎的大娘见了我就打趣:“赵家小子,找秋菊算是捡着宝了,那姑娘手巧心善,就是比你大几岁。你可别犯浑。”

我嘴上应付着,心里却渐渐觉得,大3岁好像也没那么要紧。

可村里不这么看。

第五章 闲话风波

那年的农历三月末,村里逢集。我揣着几块钱去集上买化肥,路过牛市旁边的茶棚时,听见几个后生在那儿说笑。其中一个叫赵守业的,是我本家堂哥,声音最大。

“你们听说了没?赵长喜找了个大媳妇,周庄的裁缝,比他大三岁呢!”赵守业灌了口茶,笑得眼睛都眯成缝,“那女的我见过,长得也就那样,干巴巴的,哪配得上咱长喜?我猜是嫁不出去,倒贴。”

旁边一个接话:“女大三,抱金砖嘛。长喜这下可好,直接多了个妈,回家有人管吃管穿,连衣服都不用买。”

“哈哈哈哈——”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站在茶棚外面,血一下子往头上涌。手里的化肥袋子“啪”掉在地上,扬起来一片白灰。赵守业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是我,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厚着脸皮打招呼:“哟,长喜来了!哥几个正说你呢,你那个……”

我没等他说完,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旁边人赶紧拉架,我眼睛发红,吼道:“你再说一句试试!”

赵守业也火了:“咋了?我说错了?你那个媳妇就是比你大,全庄谁不知道?有本事别找大的啊!”

我挥拳就要砸下去,被赶集的人拉开。茶棚里乱作一团,我爹不知从哪儿跑过来,死死抱住我的腰:“长喜!你干啥!有话好好说!”

我被人拽到一边,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拉满的风箱。赵守业整了整衣领,嘴里还在嘀咕:“开个玩笑都开不起,难怪找个老姑娘。”

我再次要冲过去,被我爹一个耳光扇在脸上。

“长喜!回去!”

那一巴掌不重,却把我打醒了。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看着赵守业那帮人骂骂咧咧地走了。我爹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化肥袋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啥时候能沉住气。”

那天我回到家,把自行车往墙上一摔,钻进西屋关上门。我娘拍门叫我吃饭,我也不理。脑子里全是赵守业的话,还有茶棚里那些人的笑声。胸口像堵着一团棉花,上不来下不去。

天擦黑的时候,院门外响起自行车铃铛声。我知道是周秋菊来了。没等她进门,我在屋里喊了一声:“今儿别进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长喜,你出来一下。”

我不动。

她又说:“我在门口等你。”

我挣扎了半天,还是出去了。周秋菊站在院门口的槐树下,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看着我,眼神像一潭深水。

“你今天在集上的事,我听说了。”她开口。

我别过头,不看她。

“赵长喜,你打人,是因为觉得丢脸,还是因为觉得我让你丢脸?”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我心上。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不到一尺:“你嫌我大,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原以为你去找我,是真的想通了。现在看来,你只是暂时把闲话咽下去了。”

“我……”我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我不在乎你大我多少,可他们……”

“他们说什么,能替你过日子吗?”周秋菊打断我,“你跟我处了快一个月,我对你咋样,你心里清楚。你要是因为几句闲话就动摇,那我也不怪你。但我周秋菊不会受这个气。你今儿要是觉得我配不上你,我这就走,以后绝不再登你家的门。”

她说这话时,眼眶红了,但硬是一滴泪没掉。月光下,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要咬出血来。

我忽然慌了。那种慌比上次她来家门口还要猛,像眼看着什么东西要从指缝里流走。

“我、我没说让你走。”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的手冰凉,在夜风里微微发抖。

“那你到底想咋样?”她仰起脸,看着我,眼里的倔强碎成了委屈。

我嘴唇哆嗦着,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我松开她的胳膊,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怕……我怕别人戳脊梁骨,怕我爹娘在村里抬不起头。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周秋菊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她蹲下来,手轻轻按在我的肩上。

“长喜,你听我说。我二十五了,不是小姑娘,我知道什么是苦,什么是甜。你怕闲话,我不怕。可你要是连这点风雨都扛不住,以后咱俩遇到更大的坎,你还得跑。你要想好,到底能不能跟我一块儿过。”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月光下的周秋菊,脸上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认真。

“我能。”我听见自己说。

她笑了,眼里也有了光。那晚的春风很凉,可我心里却慢慢热起来。

第六章 分开

从那天起,我不再回避村里人的目光。谁再提“大3岁”的话,我就回一句:“我乐意,跟你有啥关系?”起初还有人起哄,后来见我不恼了,便觉得没趣,慢慢也就没人提了。

我和周秋菊的婚事,算是订了口头约定。我爹我娘高兴得合不拢嘴,开始张罗着请木匠打家具。周秋菊那边,她爹娘也没意见,说只要两个年轻人愿意,他们就不插手。

可谁也没想到,变故来得那么突然。

那是五月的一天,我去镇上给农技站送报表,顺道拐到裁缝铺找周秋菊。还没到门口,就看见铺子的门板半掩着,里面没了往常的缝纫机声。我心里一沉,推门进去,周秋菊正背对着我收拾东西。铺子里的布料被卷成一捆一捆,墙上的衣服也取了下来。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我一眼,眼眶红红的。

“咋了?”我走过去。

“我把铺子辞了。”她声音很低。

“辞了?为啥?”

她把手里的包袱扎紧,坐到缝纫机前的凳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姑从省城来信,说她那儿缺人手,让我去学服装裁剪,顺便帮管店面。我也想出去看看。”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去省城?那咱俩的事……”

“我还会回来。”她抬起头,看着我,“最迟年底。长喜,我在镇上做了十年,手艺到头了。我想学点新样子,往后开个自己的铺子。你能等我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能”,可喉咙里像被什么卡住了。省城多远啊,坐长途车得一天一夜。她一个姑娘家,去了能不能回来?会不会被外面的世界迷了眼?

“你……是不是觉得我拖累你了?”我脱口而出。

周秋菊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赵长喜,你咋会这么想?我要是嫌你拖累,当初就不会去找你。我出去,是为了咱俩以后能更好。”

我没说话。心里乱成一团麻。理智上我知道她做得对,可感情上,我害怕失去她。村里出去打工的姑娘,不少都再没回来。万一她在省城遇见更好的人……

“我跟你一块儿去。”我突然说。

周秋菊摇摇头:“你农技站的工作好不容易找的,别丢。再说,我姑那儿只够安排我一个。你先在家,等我安顿好了,再给你捎信。”

我转身走出铺子,站在街边,望着来来往往的人。太阳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周秋菊跟出来,站在我身后。

“长喜,你别这样。我不是不回来了。”

“你啥时候走?”我问。

“后天一早的车。”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那天回家的路,我觉得特别长,自行车蹬得格外沉。到家后,我娘看出我不对劲,问了一句,我没理,把自己关在屋里。第二天,我去镇上给周秋菊买了两斤红糖、一包饼干,又找熟人换了二十斤粮票,送到她住处。她看着我手里的东西,眼泪一下子掉了出来。

“赵长喜,你钱攒着娶我,别乱花。”

“路上吃。”我把东西塞进她怀里,转身就走。我怕再多待一秒,自己会不争气地哭出来。

第三天一早,我请了假去车站送她。长途车是那种老解放改装的大巴,车顶绑着行李,车厢里挤满了人。周秋菊背着个蛇皮口袋,手里拎着包袱,站在车门口回头看我。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衬衣,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些,用黑发夹别在耳后。

“等我。”她说。

我用力点头。

车门关上,车缓缓启动,喷出一股黑烟。周秋菊的脸贴在车窗上,朝我摆手。我跟着车跑了几步,直到那车拐上柏油路,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我站在尘土里,嗓子眼像吞了把沙子。

周秋菊走了。

第七章 去城里

周秋菊走后,我的日子像被抽掉了一根弦。农技站的工作还是老样子,每天骑着车下村发药、查苗情,可心里空落落的。回到家,我娘做的饭不香了,院子里的枣花开了又谢,我都没正眼瞧过。

一开始,周秋菊每隔半月来一封信。信里说省城很大,楼房高,街上汽车多,她姑的裁缝铺在城西服装市场旁边,生意很好。她说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晚上十点才收工,累是累,但能学到新样子。每封信结尾都写着:“长喜,你好生照顾自己,等我回来。”

我给她回信,写来写去都是那几句:家里好,别太累,早点回来。我爹笑我信写得像发电报。

可到了七月底,信忽然断了。我按着旧地址去了两封,都石沉大海。我娘开始还安慰我“城里寄信慢”,后来也不吭声了。我天天去镇上邮局问,邮递员老刘见到我就摆手:“没你的信,回去吧。”

八月的一天,王婶来我家串门,拐弯抹角地说:“长喜,周秋菊去省城都三个月了吧?我听人说,她在省城跟她姑学裁剪,干得可红火了。你说这姑娘,心气高,怕是看不上咱这穷地方了。”

我娘沉了脸:“王婶,话不能乱说。秋菊不是那样的人。”

“我可没乱说。”王婶撇撇嘴,“这城里的日子,谁过谁知道。大姑娘家的,一去不回头,啧啧。”

我原本蹲在井台边洗菜,听到这话,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摔,站起身:“王婶,您要是没事,就请回吧。秋菊回不回来,那是我们赵家的事。”

王婶讨了个没趣,讪讪地走了。我娘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把周秋菊的信一封一封拿出来看。她最后一封信是在七月中旬,说天气热,铺子里布料多,怕起火,晚上得有人守着。信的末尾有一行字:“长喜,我有点想家了。”

我盯着那行字,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我要去找她。

第二天,我跟农技站请了长假,说家里有事。我爹知道拦不住我,从箱子底翻出五十块钱,塞进我手里:“路上小心。到了给家里拍个电报。”

我揣上钱和地址,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车。那是我头一回出远门。车出了县城,路边的庄稼地慢慢变成丘陵,又变成光秃秃的石山。我在车上晕得七荤八素,吐了三次。邻座的大嫂给我递了块薄荷糖,说:“小兄弟,头回出门吧?看你这脸,白得像纸。”

我苦笑。心里却一遍遍念着那个地址:省城城西区服装市场后街,周秋菊她姑的裁缝铺。

车到省城时,天已经黑了。我背着个黄书包,站在长途汽车站门口,举目四望,满眼都是灯。那些灯比我们县城的月亮还亮,照得我头晕。我攥着地址,问了七八个人,才找到去城西的公交车。上车后,我数了数兜里的零钱,心凉了半截。刚才在车站门口,有个男的拦住我,说能帮我找地方,我稀里糊涂给了他五块钱“带路费”,结果人一转眼就不见了。

公交车上人挤人,我被挤得贴在车门上,书包带子差点崩断。一个多小时后,我在服装市场站下了车。市场早关了门,卷帘门一排排落下,只有几盏路灯亮着,连个人影都没有。我站在空荡荡的街头,肚子饿得咕咕叫,兜里只剩十几块钱,住不起旅社。

我按地址找到后街,一条窄巷子,两旁都是两三层的小楼,有的门口挂着裁缝铺的牌子。我来回走了三趟,终于看见一家门楣上写着“丽华裁缝铺”的小店。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

我抬手敲门,没人应。又敲,手都敲疼了。隔壁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你找谁?”

“我找周秋菊,她在这儿吗?”

老太太摇头:“不知道,你明儿再来吧。”

我只好退到巷子口,靠着一根电线杆坐下。省城的夜,没有村里的虫鸣,只有远处汽车偶尔驶过的声音。我抱着书包,又累又饿,迷迷糊糊打起了盹。

天快亮的时候,我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睁开眼,模模糊糊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巷口走来。她穿着浅蓝色工作服,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提着个饭盒。晨光微亮,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

“秋菊!”我喊了一声。

她猛地站住,抬头朝我这边看来。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一种复杂的欢喜。

“赵长喜?你怎么来了?”

我站起来,腿蹲麻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周秋菊几步跑过来,扶住我的胳膊。她的手还是那么有力,掌心温热。

“我……”我喉咙发堵,看着她消瘦的脸,“你不回信,我怕你出啥事。”

周秋菊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然后她抬起头,吸了吸鼻子:“我没事。就是……太忙了。你几时到的?”

“昨晚。”

“你在这儿睡了一夜?”她声音提高,眼里全是心疼和责怪。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找着地儿,就眯了会儿。”

周秋菊没再说话,拉着我往铺子里走。她的手劲很大,像要把我攥进骨子里。那一刻,我觉得这一路的苦,值了。

第八章 城里立足

周秋菊她姑叫陈玉梅,五十来岁,是城西这一带颇有名气的裁缝。铺子分上下两层,楼下是门面,楼上住人。周秋菊把我领进门时,陈玉梅正从楼上下来,见状先是一愣,随后沉下脸:“秋菊,这是谁?”

“我对象。”周秋菊答得干脆。

陈玉梅上下打量我,眉头皱起来:“你就是那个比她小3岁的?大老远跑省城来干啥?不知道她这儿忙得很?”

我不知该怎么接话。周秋菊挡在我前面:“姑,他叫赵长喜,是来看我的。他没地方住,先在铺子里待几天,行不?”

陈玉梅脸色不大好,但也没再说什么,只哼了一声,转身去灶房做饭。周秋菊领我到楼上,找了件她姑父的旧衣裳给我换。我闻着她房间里淡淡的皂角味,几天来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吃完早饭,陈玉梅开始盘问我。家里几口人,种多少地,我干什么工作,一月挣多少钱,为啥跑省城来。我像被审的犯人,老老实实一一回答。陈玉梅听完,半晌才说:“秋菊比你大3岁,你家里愿意?你爹娘没意见?”

“没意见。”我挺直腰板,“我这次来,就是要带她回去的。”

陈玉梅冷笑一声:“带回去?带回去住你那个农村土坯房?秋菊跟着你能有啥出息?”

周秋菊“腾”地站起来:“姑,他是我自己选的,你别说那么难听。”

陈玉梅没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转身收拾布料去了。

那天下午,我跟着周秋菊在铺子里干活。她踩缝纫机,我帮她裁剪、熨烫。手生,烫坏了一块料子。陈玉梅瞧见了,脸色更难看了。我心里不服气,晚上跟周秋菊说:“我想在城里找活干,不走。”

周秋菊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省城不好混。你农技站的工作丢了,以后回去咋办?”

“你不回去,我就不回去。”我倔劲儿上来,谁也拉不住。

周秋菊拗不过我,第二天托人帮我在服装市场找了个搬运工的活。一天工钱四块,管中午一顿饭。我白天在市场上搬布匹、卸货,晚上回裁缝铺睡在楼下的库房里。库房堆满布料,我找了块旧门板铺上,再垫条褥子。夜里老鼠乱窜,我起初睡不着,后来累极了,倒头就睡。

那段时间,周秋菊每天都给我留饭。有时候晚上她赶工,我就坐在旁边帮她绕线、打扣子。市场里的人都认识了她,也认识了我。有几个摊主看出我和周秋菊的关系,打趣道:“小赵,你可看好你对象,她可是咱们市场一支花,想追她的人排到巷子口了。”

我表面笑,心里却发紧。城里的确比村里复杂,周秋菊学得快,人又干练,连陈玉梅都说她再学两年就能自己撑起一个店。我跟她一比,就是个扛大包的。

有天晚上收工,我累得直不起腰,坐在库房的旧门板上,望着屋顶的蜘蛛网发呆。周秋菊端着一碗面进来,坐在我旁边。

“长喜,你瘦了。”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指凉凉的。

“瘦点好,精神。”我大口吃面。

“你姑今儿又劝我,说我不该让你留下。说你还年轻,在城里待不住,早晚得回村。”周秋菊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放下碗,认真道:“秋菊,我留下不是赌气。我想过了,我不能一辈子在农技站当临时工。省城机会多,我先干着,攒点钱,以后咱们开自己的铺子。你信不信我?”

周秋菊抬起头,眼里的光在昏暗的灯下亮晶晶的。她点点头:“信。”

那天之后,我干活更卖力了。搬运工的活虽然苦,但我年轻,有的是力气。我还跟市场里的商贩学了些做生意的门道,知道哪种布好卖,哪种扣子时兴。晚上回到铺子,我也学着周秋菊的样子踩缝纫机,手笨,线走得歪歪扭扭,但我没放弃。

一个月后,我第一次拿到工资——一百二十块。我留下二十块零花,其余全交给周秋菊。

“你收着,算咱们以后的铺子本钱。”

周秋菊拿着那沓皱巴巴的票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没推辞,从里面抽出十块递给我:“去买双鞋。你那双鞋底都磨穿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脚上穿的还是临出门时那双旧解放鞋,脚趾头都快露出来了。我笑着接过钱,心里却暖得发烫。

第九章 表白与承诺

日子在汗水和针线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深秋,省城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铺天盖地地往下落。我和周秋菊的关系,在朝夕相处中越来越深。每天收工,不管多晚,我都会去裁缝铺接她。有时候铺子活儿多,我就陪她熬到半夜,她踩缝纫机,我在旁边的小炭炉上热饭。那样的夜晚,屋外北风刮得紧,屋里却暖烘烘的。

我渐渐忘了年龄的事。周秋菊大我3岁,可她干起活来比谁都拼,学起新样式比谁都快。她姑姑陈玉梅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暗地里跟隔壁铺子的马姨说:“我这个侄女,找了个愣头青,人倒是实在,就是家里穷。要是能吃苦,将来兴许能成。”

真正让我看清自己心意的,是十月底的一个晚上。

那天周秋菊接了一批急活,一个批发商定了六十件女式呢子大衣,三天后交货。陈玉梅又去外地进料子,铺子里就剩周秋菊一个人。她白天晚上连轴转,第二天夜里,我收工回来,看见她趴在缝纫机上,脸色煞白,额角全是虚汗。

“秋菊?你咋了?”我冲过去扶她。她的身体软得像没骨头,人已经半晕了过去。

我背起她就往街上跑。深秋的夜风像刀子,割得人脸生疼。我跑了三条街才拦到一辆三轮车,把她送到最近的诊所。医生说是劳累过度,加上低血糖,给挂了两瓶水。我守在她旁边,攥着她冰凉的手,一晚上没合眼。

第二天天快亮时,周秋菊醒了。她睁开眼,看见我蓬头垢面地坐在床边,嘴唇干裂,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长喜,我做梦了。梦见你嫌我老,不要我了。”

我把她的手贴在脸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瞎说。我赵长喜这辈子就认准你了。以后我守着你,再不让你这么拼了。”

她含着眼泪笑:“你守着我?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我二十二了,不是孩子。”我直起腰,认真地看着她,“秋菊,等这批活儿干完,你就别那么拼命。我多扛几个月的包,也能挣钱。我想好了,年底咱们回趟家,把亲事定了。”

周秋菊没说话,只是把脸扭过去,肩膀轻轻颤抖。我知道她在哭。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哭。从她第二天找上门,到我来省城,她一直那么要强,从没在我面前掉过泪。可那一刻,她哭了。

出院后,我不让她再熬夜。那批呢子大衣,我白天请了假,帮着她裁剪、锁边、钉扣子。手被针扎了好几个眼,但衣服按时交了货。批发商很满意,多给了二十块。周秋菊把多出的钱塞给我,让我去买双手套。

“冬天了,扛货不戴手套,手会裂的。”

我看着她因为熬夜而乌青的眼圈,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拉着她去吃了顿好的——其实也就是街边小馆子,两菜一汤。我壮着胆子,在饭桌上把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秋菊,咱结婚吧。我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就要你。你大我3岁,我小你3岁,可这不影响我疼你。等我以后有本事了,我让你天天坐在铺子里数钱,再也不让你受累。”

周秋菊的筷子停在半空,眼波流转,好半天才“扑哧”笑出来:“就你?还天天数钱,先把你自己收拾利索再说。”

我急了:“我说真的!”

“我知道。”她放下筷子,声音轻下来,“可我比你大,等我老了,你还年轻。你不怕?”

“不怕。我头发白了也追你。”我脱口而出。

周秋菊笑了,笑里带着泪花。她没说话,只是把一块肉夹到我碗里。

第十章 创业

1986年春节前,我和周秋菊一起回了赵庄。

我们没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镇上。周秋菊在她原来那个裁缝铺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拉着我的手说:“长喜,我想在省城开个自己的小铺子。不跟我姑干了,自己单干。”

我愣了一下:“本钱从哪来?”

“我攒了六百,再加上你给我的五百,有一千一了。够租个铁皮房。”

我算了算,一千一在省城租个铺面,确实只能租个最偏最小的地方。可周秋菊眼里有光,那光让我没法拒绝。

“行,咱干。”我咬牙道。

回村后,我娘见我和周秋菊一起进门,喜得眼泪都下来了。我爹忙着杀鸡,长福长红围着周秋菊叽叽喳喳问省城的事。王婶闻讯赶来,在门口探头探脑,脸上的表情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把要开铺子的事跟爹娘说了。我爹沉默半晌,从床底下摸出个布包,里面是攒了多年的五百块钱。我娘又添了三百,说是她卖猪攒的。我把钱推回去,说不能用他们的养老钱。我爹瞪眼:“拿着!这钱就是给你娶媳妇用的,早给晚给都是给。”

周秋菊站在一旁,轻声说:“叔、婶,这钱算我们借的,以后挣了一分不少还你们。”

我爹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过了正月十五,我和周秋菊又回了省城。这回多了八百块钱本钱。我们在服装市场旁边的巷子里租了间铁皮房,只有十几平方,里面堆布,外面摆摊。周秋菊负责做衣服,我负责跑腿、摆摊、送货。铺子起名“秋菊服装店”,是我找块木板自己写的字。

开张头两个月,生意冷清得让人发慌。市面上流行什么,我们没摸准,进了一堆格子布,结果卖不动。铁皮房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我每天骑辆旧三轮车,拉着衣服去市场门口摆摊,跟城管打游击。有几次被逮住,货差点被扣。周秋菊为了省钱,一天只吃两顿饭。我心疼她,偷偷去码头给人扛大包,挣点零钱买鸡蛋。她发现后,把我骂了一顿,骂完又抱着我哭。

“长喜,咱不干了,回村吧。凭我的手艺,在镇上也能过。”

我摇头:“不回去。我就不信在省城立不住。”

周秋菊看我一眼,没再劝。她开始琢磨时兴的衣裳样子。那几年港台衣服开始流行,她托人从沿海带了几本服装杂志,白天做活,晚上就着煤油灯研究。她改了几款夹克和连衣裙的样式,在领口、袖口加些绣花,拿到市场一试,居然有姑娘抢着要。

我则改变策略,不再只守摊。我骑三轮车去大学城、工厂宿舍区叫卖。那些学生和女工手头有些零钱,又爱美,一件衣裳二十来块,我一天能卖出去七八件。渐渐地,回头客多了起来。有姑娘点名要“秋菊那款红裙子”。

到了1986年秋天,我们的铺子终于有了起色。铁皮房换成了市场旁边一间正经的砖房,虽然也不大,但下雨不漏了。周秋菊收了两个学徒,一个负责裁剪,一个负责锁边。我专门跑销售,还把弟弟长福叫来帮忙,一个月给他开三十块钱工资。

那一年,我们挣了六千多块。这在1986年的农村,是个了不得的数字。年底回村,我娘数着钱手都抖了:“长喜,这真是你们挣的?没干违法的事吧?”

周秋菊笑:“婶,违法的事我们可不敢。就是做衣裳卖,靠手艺吃饭。”

我爹抽着烟锅子,眼圈红了:“好,好。咱家长喜出息了。”

可树大招风。周秋菊挣钱的事在村里传开后,那些闲话又起来了。

第十一章 家里催婚与阻力

腊月里,村里几个长舌妇凑在一起,说赵长喜是靠着周秋菊吃软饭,说周秋菊年纪大,肯定是拿钱拴住了小女婿。话传到周秋菊耳朵里,她没吭声,只是晚上躺在炕上,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扳过她的身子,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如刀割。

“秋菊,那些人都是眼红。咱过好自己的日子,别理他们。”

“我知道。”她吸了吸鼻子,“可我不想让村里人戳你脊梁骨,说你靠媳妇养。”

“那你把我赶走,自己干?”我故意逗她。

她破涕为笑,捶了我一拳:“你敢走试试。”

那年春节,我正式向周秋菊家提亲。周秋菊她爹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家里几个姐妹已经嫁了三个,就剩秋菊这个老大。她爹周世成,跟她姑一样,是个倔脾气,开口就要一千块彩礼。

我爹吓了一跳:“一千块?这也太多了吧。咱赵庄娶亲,最多也就五百。”

周世成沉着脸:“我闺女是裁缝,这些年给家里挣了多少?一千块算少的。再说了,赵长喜比她小3岁,我要不把彩礼要高点,以后他欺负我闺女,我上哪儿说理去?”

我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可周秋菊在桌子下面踢了我一脚,示意我别发火。她站起来,走到她爹面前:“爹,彩礼要给,但一千块太多了。我们自己出的本钱开店,手头不宽裕。要不这样,先给五百,剩下五百等明年铺子赚了再补。”

周世成看着女儿,沉默半晌,叹了口气:“女大不中留啊。行,五百就五百。可有一条,赵长喜得对我闺女好,不能因为她大几岁就嫌弃她。要是我听到半点风言风语,我饶不了他。”

我赶紧站起来:“周叔放心,我一定对秋菊好。”

就这样,婚事定了下来。正月初八,我们办了订婚酒。周秋菊家来了七八个亲戚,我家这边请了本家的叔叔大爷。王婶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时不时瞟周秋菊一眼。席上有人问:“长喜,你对象比你大3岁,你当初不是死活不愿意吗?咋又愿意了?”

我端着酒杯,看了周秋菊一眼,大声说:“那时候我混,不懂事。现在知道了,秋菊大我3岁,是老天爷派她来管我的。我赵长喜这一辈子,就认她。”

满桌人哄笑。周秋菊红着脸低下头,嘴角却翘起来。我娘在旁边擦眼泪,我爹一个劲儿抽旱烟,烟雾后面,他的眼睛也湿了。

订婚后,我们在村里过了个团圆年。正月十五一过,我和周秋菊又回了省城。这次还带上了弟弟长福。长福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正愁没事干,周秋菊说让他来铺子里学裁剪,总比在家闲逛强。我爹我娘一百个愿意,把家里的三只老母鸡都杀了给我们路上吃。

回到省城,我们重新把铺子收拾了一番。周秋菊设计了新的招牌,让长福去定做。我联系了几个县城的服装摊贩,跟他们谈好,以后由我们直接供货。这样就不用天天上街摆摊,也能多铺点货。

那段日子,忙是真忙,可心里有奔头。每天天不亮起床,晚上十一点才收工。周秋菊的手艺越来越好,连她姑陈玉梅都来铺子里看过两次,嘴上说“也就那样”,脸上却藏不住满意。我知道,她其实替侄女高兴。

可就在生意刚有起色的时候,我和周秋菊却爆发了最厉害的一次争吵。

第十二章 冲突再起

那是1987年夏天,市场上忽然流行起一种真丝印花衬衫,从南方过来,一件能卖到六七十。我看准了势头,跟周秋菊商量,想把铺子里所有周转资金拿出来,再借一千块,进一大批真丝料子,做衬衫。周秋菊不同意。

“真丝料子贵,咱们手头没那么多钱。再说,这种流行来得快去得也快,万一看走眼,就全砸手里了。”她坐在缝纫机后面,语气平静但坚定。

我急了:“就是来得快,咱才要抓住。等满市场都是真丝衬衫,咱再进就晚了。你手巧,做出来肯定比别人的好,到时候一件挣二十,一百件就是两千!”

“你光算挣,不算赔。”周秋菊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看着我,“长喜,我知道你想把生意做大。可饭要一口一口吃,咱去年才把本钱赚回来,经不起折腾。”

“你这是在怪我折腾?”我嗓门大起来,“去年要不是我跑大学城摆摊,咱能赚到钱?现在我想赌一把,你就拖后腿?”

“赵长喜!”周秋菊叫了我全名,脸色发白,“你讲不讲理?我做裁缝十年,布料行情我比你清楚。真丝衬衫流行是事实,可咱这铺子的客源主要是学生和工人,一件衬衫卖五六十,有多少人舍得买?你光看别人赚钱,没看见多少人压货压得连夜跑路!”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可心里那股气怎么也下不去。我摔门而出,跑到市场外面的小饭馆,要了一瓶啤酒。那是我头一回一个人喝闷酒。酒一下肚,委屈和愤怒全涌上来。我觉得周秋菊根本不信任我,总觉得我年轻没经验。她大我3岁,是比我有阅历,可这不能成为她事事压我的理由。

那晚我喝到半夜才回铺子。周秋菊没睡,坐在缝纫机前等我。见我满身酒气回来,她没发火,只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桌上。

“长喜,做生意不是赌气。你听我一句,真丝衫的事,咱再等等。等市场稳了,咱跟着做。”

我冷笑一声:“等?等黄花菜都凉了。周秋菊,你是不是觉得我永远长不大,永远得听你的?”

周秋菊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我要是觉得你长不大,当初就不会跟你来省城。赵长喜,我大你3岁,不是拿来压你的,是多吃了三年饭,想让你少走些弯路。你不领情可以,别把话说得那么伤人。”

说完,她转身走进里间,轻轻关上门。我站在外屋,酒劲慢慢过去,悔意一点点爬上心头。

可第二天,我还是没听她的。我偷偷去找了市场里一个批发真丝料子的老板,赊了一批货,又跟朋友借了八百块钱。我瞒着周秋菊,白天在铺子外面支了个小摊,专卖真丝衬衫。头几天,确实有人来问,也卖出了几件。我更加得意,觉得周秋菊太保守。

可好景不长。半个月后,市场里的真丝衬衫多了起来,价格一路往下跌。更糟的是,我进的那批真丝料子有问题,洗过之后掉色起球,客人找上门退货。我赔了不少,还砸了自家招牌。

债主开始上门要钱。我拆东墙补西墙,焦头烂额。周秋菊看在眼里,没骂我。她只是默默地把铺子里的现金拿出来,又把自己积攒的一点私房钱全填进去,帮我还债。她还托她姑陈玉梅帮忙处理那批滞销的真丝衬衫,能卖一件是一件。

那天晚上,我坐在铺子门口的石阶上,望着黑漆漆的街,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周秋菊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喝吧,去去火。”

我接过碗,没喝,声音沙哑:“秋菊,对不起。我错了。”

周秋菊看着前方,良久才说:“长喜,你错在不该瞒我。做生意有赚有赔,我从来不怪你赔钱。我气的是你不跟我商量。这铺子是咱俩的,不是一个人的。你今天能瞒着我进货,明天就能瞒着我做更大的决定。夫妻过日子,最怕心不往一处想。”

我低着头,眼泪滴进绿豆汤里,泛起小小的涟漪。

“我以后……啥都跟你商量。”

周秋菊侧过头,轻轻叹了口气:“行。那这次的事,咱一起扛。”

那一夜,我们坐在石阶上,从月亮升起到月亮落下。她没有再说一句责备的话,只是靠着我的肩,睡着了。我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能让她受这样的委屈。

第十三章 时代变迁与选择

1988年春天,我们终于还清了所有外债。铺子的生意慢慢恢复,但因为真丝衬衫的事,元气伤了不轻。周秋菊没有一句怨言,她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设计上。她发现,市面上的衣服款式开始多变起来,姑娘不再满足于千篇一律的灰蓝黑,渐渐喜欢鲜艳的颜色和修身的剪裁。

“长喜,我有个想法。”一天晚上,周秋菊把几件她自己改过的衣服铺在桌上,“现在城里人开始讲究穿了。我想把铺子改成前店后厂,多接些批发的单子,卖给周边县城的服装摊。光靠零售,挣得有限。”

我仔细看着那几件衣服。的确漂亮,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袖口和领子做了别致的处理,比市场上卖的成衣精致得多。

“行,听你的。”我点头。

“你咋不反对了?”她笑。

“上次赔了钱,我现在知道谁说了算了。”我故意苦着脸。

周秋菊白我一眼:“别装。你有你的长处,跑市场、打交道,你比我在行。以后咱分工:我管做,你管卖。大事一起商量,小事各自做主。”

我笑着应下。

说干就干。我们把铺子隔壁的那间房子也租了下来,重新打通,前面摆样,后面做活。长福学了两年裁剪,手艺长进不少,成了秋菊的得力助手。我又招了两个帮工,一个专门锁边,一个专门钉扣。

周秋菊设计了几款春装,我带着样品跑了七八个县城的服装摊。头回打交道,那些摊主都用怀疑的眼光看我,嫌我年轻,怕货不稳。我不恼,把样品铺在他们面前,说:“先放你这里试卖,卖掉了再给钱,卖不掉我收回来,不让你亏一分。”

这招打动了几个胆大的摊主。他们把样品挂出去,没想到反响不错。第二周,就有人主动找上门来要货。周秋菊带着长福他们日夜赶工,我负责送货。那几个月,我们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可身体上的累,总比心里空着强。日子虽然忙,但我和周秋菊的感情却越来越瓷实。我们不再为年龄的事争吵,也不再为生意上的分歧红脸。每天晚上收工,不管多晚,我都会去巷子口买两碗馄饨,跟她面对面吃完。她总把碗里的虾皮挑给我,说我不爱吃。其实我知道,是她自己舍不得吃。

秋天的时候,周秋菊怀孕了。

我娘得了信,专门从老家坐长途车来省城,带了一篮子鸡蛋和几尺她自己织的粗布。周秋菊要起身招呼,我娘忙按住她:“别动别动,头三个月最金贵。你想吃啥,跟娘说,娘给你做。”

周秋菊眼眶红了。她从小没过过多少被人疼的日子,娘走得早,爹又粗心,她一直把自己当家里的顶梁柱。我娘这一“娘”,叫得她眼泪直掉。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欣喜、紧张、害怕,全搅在一起。我就要当爹了,我能当好一个爹吗?

第十四章 生产与家庭考验

周秋菊怀了孕,还是闲不住。头三个月反应大,吐得昏天黑地,可她照常去铺子里。我劝她休息,她总说“才多大点事,我们村的女人哪个不是挺着肚子下地干活”。我拗不过她,只能每天变着法给她买水果、排骨。

到了怀孕七个月,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可她仍要踩着缝纫机赶一批秋装。我实在看不下去,把她的缝纫机锁了,钥匙藏起来。

“赵长喜,你干啥?”周秋菊又好气又好笑,“这批货人家等着要呢,你耽误一天,咱就得赔违约金。”

“我替你干。”我坐到缝纫机前,拿起一块布,“不就踩踏板吗?我踩过。”

周秋菊没再坚持,只站在旁边看我。我的手又大又笨,针脚走得歪歪斜斜,一件衣服做出来像狗啃的。周秋菊笑得肚子疼,最后还是她手把手重新教我。那段时间,我白天跑市场,晚上回来学做衣服,手上被针扎得全是眼。周秋菊心疼,夜里给我用热毛巾敷手。

“你要是早几年这么学,现在都能出师了。”她笑。

“现在学也不晚。”我认真道,“等你生了,我还能帮你搭把手。”

她“嗯”了一声,把头靠在我肩上。那一刻,我觉得再苦再累都值。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腊月里的一天,周秋菊在铺子里弯腰捡掉在地上的线轴,起来时没站稳,滑了一跤。她当时没喊疼,只说腰有点酸。我坚持送她去医院,一检查,医生说动了胎气,得卧床保胎,不然有早产的风险。

我吓傻了。周秋菊也吓得不轻。从医院出来,我什么活都不让她干了,让她卧床休息。铺子那边,长福和两个帮工扛起了大梁。可长福毕竟年轻,没经过大事,进货的时候被人骗了三百块,一批料子也没挑好。我两头跑,白天在铺子盯着,晚上回家照顾周秋菊,整个人瘦了十几斤。

那段时间,我脾气变得很坏,动不动就跟长福发火。长福委屈,说要回老家。周秋菊躺在床上,听见我们争吵,费力地坐起来:“长喜,你进来一下。”

我走进房间,她伸手拉住我,手指冰凉:“别怪长福。他还小,出错正常。你以前不也出过错吗?钱没了咱再挣,你要是把身子熬垮了,我和孩子指望谁去?”

我跪在床前,把脸埋进她的掌心,喉咙堵得说不出话。周秋菊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长喜,人这一辈子,没有过不去的坎。我比你大3岁,什么苦都吃过。只要咱一家人平平安安,比啥都强。”

从那以后,我不再乱发脾气。铺子的事,我大事小事都跟长福商量,教他怎么看料子、怎么算账。长福学得很快,慢慢也能独当一面了。

腊月二十四,周秋菊在医院生下了一个女儿,六斤八两。护士抱出来的时候,我腿一软,差点跪在产房门口。我娘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好,好,母女平安。”

我走进病房,周秋菊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可眼里全是温柔。她朝我招招手,让我看襁褓里的孩子。小小的脸,皱巴巴的,眼睛半睁不睁。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软得像棉花。

“像你。”周秋菊说。

“像你才好看。”我笑了,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第十五章 多年后回村

时光走得比针脚还快。

1995年春天,我三十三岁,周秋菊三十六岁。我们的女儿赵念秋上小学了,小名念念。我们在省城开了两家服装店,雇了七八个工人,生意不算大,但稳稳当当。弟弟长福成了家,在省城也开了自己的小裁缝铺。妹妹长红考上了省里的师范学校,后来回县里当了老师。

那些年,我们很少回赵庄。一来生意忙,二来周秋菊总说,等做出点样子再回去。其实我知道,她是怕村里那些闲话还没散。

可闲话这东西,像地里的稗草,你越在意,它长得越疯;你不管它,反倒慢慢枯了。

那年清明,我爹来信说,村里要修路,我家老房子墙根裂了,得回去看看。我带着周秋菊和女儿坐长途车回了赵庄。车子在村口新修的马路上停下,柏油路黑亮亮的,路两边还种了冬青。这跟我记忆里的黄土路完全不一样了。

村里人见我们一家三口下车,都围上来。赵守业也在人群里,他已经成了两个孩子的爹,头发稀疏了不少。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挤出一脸笑:“长喜回来了!这是你媳妇和闺女吧?哎呦,闺女真俊!”

周秋菊大大方方叫了声“守业哥”。赵守业搓着手,有些局促:“当年我嘴欠,说了不中听的话,长喜你没记恨我吧?”

我笑了:“都多少年了,早忘了。”

赵守业如释重负,扭头对旁边的人说:“看吧,长喜现在混得多好!我说啥来着,女大三抱金砖,还真抱着了!”

众人一阵哄笑。周秋菊也笑,笑得云淡风轻。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些年的委屈和挣扎,都被这笑声冲淡了。

我娘站在老屋门口,朝我们招手。她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精神头还好。周秋菊上前搀住她,说:“娘,我们回来了。”

我娘拉着周秋菊的手,左看右看,嘴里不住地夸:“还是那么俊,比前几年还年轻。长喜没欺负你吧?他要是敢,你跟娘说,娘给你撑腰。”

周秋菊看了我一眼,故意告状:“他啊,有时候还犯倔,不过现在听劝了。”

我娘瞪我:“听见没?多听媳妇的话,少犯浑。”

我笑着应:“是是是,我这一辈子,就听她的。”

晚上,我们一家人围坐在老屋的院子里吃饭。我爹杀了鸡,我娘炒了一桌子菜。念念在院子里追萤火虫,欢笑声惊得枣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我爹抽着旱烟,忽然说:“长喜,当年王婶来说亲,你嫌人家大3岁,死活不见。结果人家第二天找上门。你说,这是不是命?”

我抬头看了看周秋菊。她正给念念擦汗,月光照在她脸上,比我二十二岁那年初见时,多了些岁月的痕迹,可那份倔强和温柔,一点没变。

“是命。”我端起酒杯,“也是我的福分。”

第十六章 再谈当年

那天夜里,念念睡在奶奶床上,我和周秋菊坐在老屋院子的枣树下。树已经很高了,枣花开得正香。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银一样撒了一地。

周秋菊靠在我肩上,忽然开口:“长喜,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来你家那天?”

“咋不记得?你把我娘的茶碗都吓掉了。”我笑。

“那你还记得我当时咋想的吗?”

我摇头。

周秋菊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当时想,要是这后生连见都不敢见我,我就把鞋砸他脸上,转身就走,这辈子不见。”

“那后来为啥没砸?”

她笑了:“因为我看见你站在院子里,满嘴牙膏沫,鞋都没穿好,一副傻样。我当时就想,这人其实不坏,就是嘴硬。我要是不给你个台阶,你能把自己憋死。”

我握住她的手,认真道:“秋菊,我一直想问你,你当年咋有那么大勇气找上门?换了我,真拉不下那个脸。”

周秋菊望着远处黑黢黢的田野,声音轻得像风:

“我那时候二十五了,在村里算老姑娘。王婶去你家说亲,你们回了,我娘躲在屋里哭,说我又白等一年。我躺在自己屋里,一晚上没睡。天没亮我就起来了,包了双鞋出门。其实我也怕,怕路上人看见,怕你不给好脸。可我想,见一面又不少块肉,总比不明不白被人嫌强。再说,我打听到你人老实,就是嘴硬。我想,要是你见了我不敢吭声,那就算了;要是你敢跟我说话,说明还有救。”

“结果呢?”我问。

“结果你问‘这鞋你做的’,我当时就乐了。这人怎么这么傻。”她笑出声来,“不过傻点好,傻点实在。”

我也笑了,笑完之后又觉得心里发酸。如果那天她没来,如果我没有追出去,我们这一生是不是就错过了?

“秋菊,谢谢你来找我。”我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发,“不然我赵长喜这辈子,不知道要错过多少。”

周秋菊没说话,只是反手抱住我的腰。枣花落在她发间,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那一刻,我觉得时间好像倒回了1985年的春天。她还是那个敢爱敢恨的姑娘,我还是那个嘴硬心软的傻小子。只不过,我们都学会了珍惜。

后来,我爹娘年纪大了。我劝他们去省城住,我爹住不惯,去了半个月就嚷嚷着要回村。我和周秋菊商量,不能丢下老人不管。最后决定,每年回村住两个月,其余时间接他们去城里。念念跟奶奶亲,每次回村都玩得不想走。周秋菊说,这样挺好,让孩子知道根在哪儿。

长福的铺子越开越大,还盘下了旁边一间门面。长红教书教出了名堂,调到镇上中学当了教导主任。村里人说,赵家祖坟冒青烟了,三个儿女都有了出息。只有我知道,这一切的背后,站着一个比谁都坚韧的女人。

第十七章 传承与思考

2003年秋天,我四十岁,周秋菊四十三岁。念念上了初中,个子快赶上她妈了。我们在省城买了套三居室的房子,把爹娘接来住。可爹还是住不惯,说城里憋得慌,每天就爱去楼下跟几个老头下棋。我娘倒是适应得快,每天去公园跳广场舞,还认识了一帮老姐妹。

周秋菊的两家服装店,已经交给长福的儿子和我们的一个老店员打理。她不再天天去铺子里,只在家做做针线,给念念改衣服,给我和爹娘做睡衣。她手艺还在,做出来的东西合身又舒服。念念的同学见了,还以为是在商场买的。

有一天,念念翻出一双旧布鞋,鞋底磨得薄薄的,鞋帮还是手工纳的千层底。她好奇地问:“妈,这鞋哪来的?好老啊。”

周秋菊看了一眼,笑了:“这双鞋,是我当年送给你爸的。他穿了五年,底子都快磨穿了也不肯扔。”

念念不信:“爸,你以前不是嫌我妈比你大吗?咋还这么稀罕她做的鞋?”

我老脸一红,挠了挠头:“那都是你爸年轻时犯的糊涂。你妈这双鞋,救了咱这个家。”

周秋菊瞪我一眼:“别教坏孩子。念念,你别听你爸瞎说。人这一辈子,会遇见很多坎。你爸当年那点别扭,其实不是嫌我大,是怕别人说闲话。后来他想明白了,才知道什么最要紧。”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趁机说:“闺女,你以后找对象,别光看外表年龄,得看心。心对了,什么都不是问题。”

念念撇撇嘴:“爸,我才多大,你就说这个。”

我和周秋菊都笑了。

那天晚上,周秋菊坐在阳台上,就着灯光给念念改一件校服。我端了杯热茶放在她旁边,坐在她身后看她。她的头发里已经混了几根白的,背影也不像当年那么挺拔,但手指还是那么灵巧,针线上下翻飞。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镇上裁缝铺第一次看见她踩缝纫机的情景。那时阳光斜照,她侧脸明净,我站在门口,挪不动步。

“秋菊。”

“嗯?”

“你说,如果当年王婶不说你大3岁,我是不是就没那么多别扭?”

她没回头,只是停下手里的针:“可能吧。但也有可能,我比你大3岁,恰恰是老天爷给咱俩的考验。你迈过去了,我也迈过去了,才有了后面这许多年。”

我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人这辈子,有些门槛,你迈过去之前,觉得它高得吓人。真迈过去了,回头看,也就是一道矮坎。”

周秋菊转过头,看着我笑了。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欣慰。

“长喜,你终于长大了。”

“都四十了,还能不大?”我故意逗她。

“可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那个站在院子里,满嘴牙膏沫的傻小子。”

我鼻子一酸,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的手停在我手背上,温暖的,带着布料和阳光的味道。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来。远处的服装市场早已拆了,变成了一排排高楼。可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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