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姐把对比照往公司大群一甩,办公室沸腾了。
前后四十天,一百三十二到一百一十四,十八斤。照片里她穿着同一件黑裙子,之前的腰腹像塞了游泳圈,现在收进去一圈,整个人薄了两号。配文简洁:"玉米鸡蛋减肥法,早晚各一根玉米两个蛋,中午正常吃。掉秤最顺的方法。"
行政部小张第一个跟。她工位离茶水间最近,每天早晨路过都能闻到玉米蒸熟的甜香和煮鸡蛋淡淡的硫磺味。第一个星期她就掉了五斤,兴冲冲在走廊拦住赵姐要拥抱,赵姐笑着推开她:"别急,坚持满四十天再说。"
我也跟了。玉米选甜糯的,鸡蛋要全熟,早餐晚餐雷打不动。前三天饿得眼冒金星,但体重每天往下掉个小台阶,上秤成了唯一的盼头。到了第五天,饥饿感突然消失了,胃里始终有种奇怪的饱涨,像塞了团棉花。
第十天,我发现指甲变硬了。不是普通的硬,是指甲剪"嘎嘣"一声崩断刃口那种硬。更奇怪的是指甲颜色——原本的粉白透亮变成浑黄的米白色,表面粗糙起棱,像老玉米粒上的表皮。
张姐注意到了。她坐在我对面吃饭时突然盯着我手看:"你指甲怎么了?"
我缩回手。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前额的发际线处冒出一层细密的淡黄色绒毛,不仔细看像胎毛,但在茶水间的灯下一晃,那些绒毛硬挺挺地立着,跟玉米须一模一样。
群里陆续有人反馈。掉秤还在继续,所有人平均掉了十来斤,但问题也开始冒头:指甲变脆变黄的占了大半,有人嘴里总觉得有淀粉味,有人半夜小腿胀痛,皮肤上撑出玉米粒大小的黄色小包。
赵姐的回复永远统一:"排毒,坚持。"她甚至在群里发了张科普截图,标题写着"玉米素促进代谢废物排出",底下落款是个模糊得看不清的机构名。
第十八天早上,我在煮玉米的时候发现不对劲。那根玉米从锅里捞出来时,表面的玉米粒排列得过于整齐了——每一颗都是完美的等边菱形,颗颗饱满,在晨光里泛着油腻的珠光。我鬼使神差地掰下一粒放进嘴里,咬开的瞬间有东西爆出来,不是淀粉的软糯,而是某种有弹性的、带韧劲的质感。
吐出来一看,玉米粒外壳里裹着一颗浑圆的白色小球,比米粒大一圈,表面光滑坚硬,像颗微型牙齿。
那天下班后我顺路去了赵姐家送文件。敲门没人应,但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客厅茶几上摊着十几根啃剩的玉米棒子,每一根都啃得干干净净,玉米芯上留着整齐的弧形牙印。
赵姐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煮好的玉米。她瘦了很多,脸颊往里凹,颧骨撑起薄薄一层皮,但嘴唇异常饱满,亮晶晶的,透着种不自然的红润。她冲我笑,张嘴要说话时我看见了——她的牙齿,每一颗都在变,门牙变宽变平,犬齿缩成小圆粒,整排牙正在变成玉米粒那种规整的菱形,表面泛着相同的珠光。
"你看,"她把那根热玉米递过来,"新长的,多整齐。"
她的手指甲也是浑黄的米白色了,坚硬如骨片,在剥玉米时"咔"地一声轻轻劈开了玉米芯。
我跑出她家。电梯里遇到小张,她站在我前面,后脑勺对着我。她的头发比上周稀疏了,但头顶那片玉米须样的绒毛长得又长又密,黄澄澄地竖着,在电梯顶灯的照射下闪着细碎的光。听到我的脚步声她转过头,嘴角沾着黄色的碎屑,咧嘴笑时,上排门牙已经变成了一整块平整的、米白色的硬板,像啃秃了的玉米棒横截面。
"明天第二十天,"她说,声音含混,像嘴里塞满了东西,"赵姐说满二十天要升级食谱,换成老玉米,那才够劲儿。"
电梯门开,她走出去,脚步有点奇怪——一步一顿,脚底摩擦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什么东西在扎根。
我回家把冰箱里剩下的五根玉米全扔了。但指甲还在变,表面的棱越来越粗,指甲盖从边缘开始分裂成一条一条的硬丝,黄褐色,卷曲着。我试了试把手指放进嘴里咬,指甲的断面在舌头上刮过,粗糙、干燥,带着一股煮玉米放凉后特有的生淀粉味。
昨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玉米地里,四周的玉米秆比我高两倍,每一根秆子上都挂着沉甸甸的穗,穗上不是玉米粒,是一张张人脸——公司同事、群里姐妹、还有我自己。那些人脸嘴巴翕动,一起说着赵姐发在群里的那句话:"掉秤最顺的方法。"
醒来时嘴里含着东西。吐出来看,是一粒浑圆的白色小球,光滑、坚硬,躺在我掌心里微微发热。
翻身照镜子,后槽牙的位置,有什么东西正从牙龈里往外顶,硬硬的,一粒接一粒,排成整整齐齐的两列菱形。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