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家又来我家避暑了,今年第七年,说实话我想拒绝但张不开嘴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客厅地上擦那台风扇。扇叶拆下来洗过了,晾在阳台上晒了半天,这会儿刚装回去。我把螺丝一颗一颗拧上,拧完最后那颗拿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站起来去开门。
门开了。亲家公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的,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编织袋,袋子鼓鼓囊囊的,口上用一根红绳子扎着。他身后是亲家母,戴着一顶宽边遮阳帽,帽檐压得低,看不太清脸,但能看见她手里也拎着一个袋子,透明的塑料袋,里面露出来一截丝瓜和一捆葱。
"亲家,"我往旁边让了让,"快进来,热吧这一路。"
亲家公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来的牙很白,跟他黝黑的脸形成一种奇怪的反衬。他迈步进了门,在玄关处弯下腰换鞋,动作慢悠悠的,一只手撑着鞋柜。他在我家穿的那双拖鞋还是去年那双,蓝格子塑料底的,我提前从鞋柜最里面翻了出来摆好了。亲家母跟在他后面进来,摘了遮阳帽,露出那张圆圆的、晒得黑红的脸上鼻尖上有一层薄汗,她拿袖子擦了擦冲我笑,"又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说,"每年都来,习惯了。"
说"习惯了"的时候我嘴角是翘着的,声音也是平的,不冷不热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知道"习惯了"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媳妇在旁边厨房里切西瓜的刀顿了一下,刀刃卡在瓜皮里停了一拍又继续切下去了。她背对着门口这边,我看不见她的脸,但她切西瓜的声音比刚才慢了些,一刀一刀的,嚓,嚓,嚓。
这是第七年。
亲家公亲家母在老家那座小城里,夏天热起来四十度出头,他们那老房子又是西晒,下午太阳直愣愣地照进来,屋里跟蒸笼一样。头一回来我家避暑是七年前,那年他们来市里看病,顺道住了一周,觉得城里虽然也热但有空调,比我家的老房子凉快不少。第二年是六月中旬来的,住到八月底才走,说是"城里凉快"。后来就变成每年夏天固定来两个多月,六月底来,九月上旬走,像候鸟一样准时。我从来没说过"不",我媳妇也没说过,但每年他们来之前的那个星期,我俩之间的对话会少一些,饭桌上的话也短一些。
我端了西瓜出来放在茶几上。亲家公坐在沙发那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电视。电视开着,在播一个农业频道的节目,讲怎么给果树剪枝,他看得挺入神。亲家母在跟厨房里的我媳妇说话,声音隔着墙传过来,"你瘦了""是不是上班太累""我给你带了自家种的丝瓜,不打药的"。我媳妇的声音低低的,回一句什么听不太清,就听见"嗯""好""不用带东西"几个词。
我坐在客厅另一头的椅子上,面前那盘西瓜我吃了一块,就没再动。透过窗户看阳台外面,六月底的阳光白晃晃地铺在对面楼顶上,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一排排的,像一列列小风扇在拼命吹。亲家公的行李袋搁在沙发脚边,红绳子解开了一半,露出里面一摞叠好的衣服和两罐自家腌的辣酱。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粗粗的,指甲缝里有一圈黑,干农活的人的手。他是老实人,这一点我从来不否认。他来了之后会帮我修坏了的窗户把手、给阳台那几盆快死掉的花换土、把厨房漏水的水龙头垫圈换了。他干活的时候不吭声,蹲在那里拧螺丝,拧完了洗洗手,把工具归回原位。他从来不坐等饭吃,来了就找活干,干完了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放什么他看什么。他的毛病是不说话的时候显得特别安静,安静到像一尊放在客厅里的物件,让人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安置。
亲家母跟我媳妇不一样。她在厨房里能待一整天,蒸馒头、包饺子、烙饼,我媳妇给她打下手洗菜切菜,她一边揉面一边跟媳妇说老家的闲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盖新房了,谁家那棵老槐树被风刮倒了。她说话的时候不看我媳妇的脸,低着头看手里的面团,语气平平的,像在自言自语。我媳妇也低着头切菜,偶尔应一声"嗯""啊""是吗"。我能看出来她在应那些话的时候嘴唇是抿着的,下巴的线条绷着一点,像心里攒着什么话没说出口。
头几年还挺好的。亲家母来了,家里多了个人做饭,馒头蒸得宣宣的,烙饼烙得两面焦黄,我跟媳妇下班回来能吃上现成的热饭。亲家公帮我修这修那,院子里那扇合页生锈的铁门他上了油,开关门再不嘎吱响了。我那时候觉得多两个人也挺热闹,家里有人气,不像平时我跟媳妇两个人各看各的手机,一晚上说不了十句话。变化大概是第四年开始的。第四年的时候我发现亲家母用了我媳妇那套最好的护肤品,摆在卫生间台面上,瓶子盖子没拧紧,乳液在瓶口干了白白的一圈。我媳妇看见了没说话,把瓶子盖好放回架子上。第五年的时候亲家公把我的书房当成了他的午睡室,每天中午躺在沙发上睡两个小时,打着细微的鼾声。我在客厅里转了两圈不知道该去哪,最后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看了半本杂志。第六年,也就是去年,我把这件事跟媳妇说了一嘴,我说"书房那个沙发被亲家公睡了一个夏天,皮面都压出印子了"。媳妇正在洗碗,背对着我说"你让他睡呗,他睡习惯了"。她洗碗的水声哗哗的,我没再往下接。
今年是第七年。前几天我媳妇跟我商量亲家来住的事,她说"爸妈说六月底过来,住到九月"。她说话的时候在看手机,没抬头。我说"哦",然后低头继续看报纸。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已经长得垂到地上了,我伸手把那根藤蔓绕起来搁回盆沿上,绕了两圈,藤蔓又滑下去了。我媳妇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厨房烧水。她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去跟他们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窄窄的,松松地缩在那件棉布睡衣里头,脑袋微微低着,在等我的回答。我张了张嘴,想说"方便"或者"不方便"或者"你看着办"或者"要不今年别让他们来了"——这些话在我喉咙里转了一圈又落回去了,落在胃里沉甸甸的。我看着她把烧水壶的开关按下去,壶底亮起一圈蓝光,水在里面咕嘟咕嘟响起来。我听见自己说了一句"没啥不方便的,来就来吧"。
水烧开了,她没回头。
此刻亲家公坐在沙发上,亲家母在厨房,我媳妇在帮她揉面,案板上洒了一把白面粉,两个人的手都在那团白面上翻来翻去。我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把遥控器拿起来换了个台,换到新闻频道,播音员在播什么国际新闻,声音从电视里飘出来,低沉沉的。亲家公的眼睛跟着电视转,但他的表情不变,像一个匀速转动的机器,不快不慢地接收着。
我站起来去了阳台。阳台门拉上之后外面的热浪扑过来,但我就是想站一会儿。楼下的花园里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歪歪扭扭地跑着,尾巴翘得高高的。我看着那只狗看了好一会儿,它跑了两圈被主人叫回去了,楼道口又恢复了安静。阳光从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一小片光斑落在我手背上,白晃晃的,有点烫。我把手翻了个面,光斑落在掌心上。
身后阳台门被拉开了,我媳妇端了一杯凉茶出来递给我。她递给我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指尖,凉的,是她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玻璃杯。我没说话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的味,里头放了两颗冰糖,还没完全化开,喝到第二口的时候舌尖上化开一点甜。她也站在阳台上,挨着我旁边,肩膀离我肩膀大概一拳的距离。她看着楼下那只已经走了的柯基刚才跑过的草坪,看了好一会儿,说"今年九月他们说要去深圳住一阵子,她妹妹在那边买了房子"。
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我,看着草坪,嘴唇微微抿着。"那今年可能就住到八月吧,"她又说,"不用住到九月份了。"
我说"嗯"。那个"嗯"字说出来的时候胸口里那团沉了六七年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点,像一块捂了太久的面团被掀开了一角盖子,透了一口凉气进去。我端着手里的玻璃杯又喝了一口凉茶,冰糖化得差不多了,甜味匀匀的,不腻。
屋里传出来亲家母跟我说话的声音,隔着阳台门闷闷的,"老陈你进来吃西瓜呀,外面热"。我媳妇转身拉开阳台门进去了。我站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了,杯壁上凝着的水珠滴了一滴在我脚背上,凉凉的。
我转身也进去了。客厅里亲家公还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亲家母端了一盘新切的西瓜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那边。"你尝尝这个,"她说,"你媳妇挑的,可甜了。"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确实是甜的,甜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齁嗓子的腻甜。亲家母看我吃了,笑了一下,眼角两道纹路聚拢起来,说"甜吧"。我说"甜"。她又拿起一块递给我媳妇,我媳妇接过去了,咬了一小口,腮帮子鼓着慢慢嚼。
我坐在椅子上把手里那块西瓜的瓜皮翻过来看了看,绿底上带着深绿色的条纹,边角被刀切得整整齐齐的。我把瓜皮放在茶几角上摞好,伸手又拿了一块。亲家母在看电视了,亲家公在跟她讲电视里那个剪枝的方法,她"哦哦"地应着。我媳妇坐在我旁边那把椅子上,也啃着一块西瓜,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瓜皮上的红瓤被她啃得干干净净的。
窗外的蝉叫了,夏天里那种长长的、拖着的叫声,一浪接一浪的,停不下来。风扇在客厅中间转着,风一圈一圈的,吹到谁身上就是凉的一阵。我嚼着西瓜,手心里是凉茶杯子剩下的余温,手指肚上粘着一层薄薄的西瓜汁,黏黏的。我拿纸巾擦了擦手,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才松开。沙发那头亲家公歪了一下头,靠在靠垫上,眯着眼,像是要睡着了。电视里的农业节目还在播,他看不看都无所谓,但电视开着,屋子里就有人声,有光,有夏天该有的那种闹哄哄的安安静静。
风扇转头了,风扫过来吹在我脸上,凉一下又走了。我又拿了一块西瓜,还没吃,搁在手里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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