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带女友来我店里,姑娘看中一条裙子砍价砍到660,我笑了一下午
我在县城步行街开了家女装店,不大,三十来平,挂满了从省城批来的各式裙子衬衫外套。开店十二年,我把儿子李磊从初中供到大学,去年他毕业在省城找了份工作,每个月能挣五六千,算是熬出头了。我四十八岁,守在这个店里头,从早到晚,赚的都是辛苦钱。
那天是周六,下午店里人不多。我正拿着鸡毛掸子扫模特身上的灰,门口风铃响了一下,进来两个人。我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走在前头的是我儿子李磊,后头跟着个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着白T恤牛仔裤,脚上一双帆布鞋,干干净净的,看着挺舒服。
妈,我带你儿媳妇来看你了。李磊笑嘻嘻地凑过来,跟上学时一个德行。
我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说没个正形。那姑娘脸一下子红了,规规矩矩地喊了声阿姨好,我是李磊的女朋友,叫苏小曼。声音不大,但听着甜丝丝的。
我赶紧搬凳子让坐,又去倒水,手忙脚乱的。这还是李磊头一回带姑娘来见我,我这心里又是高兴又是紧张,怕自己哪里招待不周,让人家姑娘觉得我这婆婆不好相处。苏小曼坐了一会儿,眼睛就开始在店里瞟来瞟去,到底是年轻姑娘,看见满墙的衣服裙子就挪不开眼。
李磊推了推她,说你看中哪件试试,我妈店里的,不要钱。我说你少贫,人家姑娘试衣服你出去等着去。李磊嘿嘿笑着走到门口蹲着玩手机,留下我跟苏小曼在里头。
苏小曼不好意思地站起来,一排排看过去。她的手在衣料上轻轻摸过去,碰到一件天蓝色的连衣裙时停住了。那裙子是今年新进的款式,棉麻料子,领口绣了一小圈碎花,腰间收得恰到好处,不长不短,过了膝盖一点点。我一看她眼神,就知道她喜欢。
试试吧,我把裙子取下来递给她。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进了试衣间。
过了几分钟,帘子拉开,苏小曼站在镜子前头转了一圈。那裙子像是给她量身定做的,衬得她皮肤白净,腰身细巧,整个人透着一股清爽劲儿。她自己也挺满意,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嘴角翘着。
好看,我说,这裙子适合你。
苏小曼抿嘴笑了笑,然后把裙摆撩起来看了下吊牌,上面印着零售价八百八。她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我,阿姨,这裙子能便宜点吗。
我本来想直接说送你了,都是自家人,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第一次见这姑娘,怕太热情把她吓着,再说我也想看看她的性格。开店这么多年,什么客人我都见过,砍价的、磨叽的、试十件不买一件的,我早习惯了。可眼前这姑娘,是我儿子的女朋友,头一回到我店里来,就跟我砍价,这我倒觉得挺有意思。
我说你打算出多少。
苏小曼咬着嘴唇想了想,说阿姨,我能出到六百六吗。她说完脸又红了,赶紧补了一句,我知道这裙子值八百八,可我刚工作没多久,手头紧,阿姨您看我穿得合适,六百六您要能卖我就买,不行我再看看别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表情诚恳得很,没有半点耍滑头的样子。我在服装行业干了这么多年,一眼就能看出顾客是真想要还是随便问问。她是真喜欢那条裙子,可也是真拿不出那么多钱。
六百六。我在心里咂摸了一下这个数字,从八百八砍到六百六,砍了两百二。这在店里不算狠的,有些客人开口就是对半砍。可她砍价那副模样,又小心又诚恳,好像是怕得罪我似的。我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第一次去李磊奶奶家,穿的是借来的裙子,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我心里一软,嘴上却说,六百六可不够本啊姑娘,我这进货价都不止这个数。
苏小曼急了,阿姨我真喜欢这条裙子,您看能不能再让一点,七百行不行。她说七百的时候,声音里都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我憋着笑,脸上装作为难的样子,说你再添点,添到七百二,我咬咬牙卖你。
苏小曼低头翻自己的帆布包,掏出一个磨得边角发白的钱包,打开来数了数,里头有五六张一百的,还有些零钱。她数完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头有点不好意思,说阿姨,我只有六百八了,您看成不成。
她数钱那会儿,我看见她钱包里还有几张超市的积分卡和一张公交卡,整整齐齐地插在夹层里。这姑娘过日子精打细算,不像是乱花钱的人。我儿子那个马大哈能找着这样的姑娘,我倒是放了心。
我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终于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说行行行,六百六就六百六,卖你了。她愣了一下,然后高兴得差点蹦起来,阿姨您太好了,谢谢阿姨。
她马上去包里把钱掏出来,一张一张捋平整递给我,六张一百,三张二十,整整齐齐六百六。我把钱接过来,塞进抽屉里,看着她欢天喜地地把裙子叠好装进袋子,心里头那股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李磊从门口探进头来,说买好啦?苏小曼冲他晃晃袋子,说阿姨人可好了,给我打了折。李磊看看我,又看看她,说你在我妈店里买东西还用花钱啊。我瞪了他一眼,说你懂什么,买东西得花钱,白拿能安心吗。
苏小曼在旁边点头,就是就是,阿姨说得对。
他们俩在店里又坐了一会儿,苏小曼跟我聊了几句她老家的事,是隔壁县的,爸妈在镇上开了个小早点铺子,她还有个弟弟在念高中。言谈间能看出来这姑娘懂礼貌,知分寸,说话不紧不慢,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心里越看越满意,恨不得把店里所有好看的衣服都给她装上。
傍晚他们走了,说是要去电影院看场新片子。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在步行街上越走越远,李磊比她高出一个头,两个人并排走着,偶尔胳膊碰一下胳膊,又分开。苏小曼提着那个装了裙子的袋子,步子轻快得像踩了弹簧。
我回到店里,坐在收银台后头,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六百六十块钱。六张一百的,三张二十的,平平整整摞在一起。我捏起一张一百的对着光看了看,上面的水印清清楚楚。我把钱收好,然后坐在那儿,想着刚才苏小曼数钱包的模样,又忍不住笑了。
那下午店里又来了几拨客人,我该招呼招呼该卖货卖货,可不管干什么,嘴角都是往上翘的。隔壁卖鞋的老刘过来串门,看见我乐呵呵的样子,说老李家的,你今天捡着金元宝了?我说比捡着金元宝还高兴。他不明白,撇撇嘴走了。
晚上收店回家,李磊他爸已经做好了饭。我把今天的事一说,他爸也笑了,说六百六就六百六,你这丈母娘当得够便宜。我说你懂什么,人家姑娘自己挣钱自己花,知道讲价过日子,这种姑娘现在不多见了。他爸说那你还笑一下午,我说我笑的不是她砍价,是她砍价那副样子,又认真又紧张,像是怕我不高兴又舍不得那条裙子,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夜里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自己当年嫁给李磊他爸,头一回上门,他奶奶给了我一双布鞋,我都不敢接,手在裤腿上擦了又擦。那时候我也像苏小曼似的,什么都小心翼翼的,怕人家说不好,怕丢了面子,怕配不上人家。后来慢慢熟了,才敢张嘴说话,才敢说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苏小曼今天进门那模样,跟当年的我多像啊。一个姑娘家,头一回见男朋友的妈,心里头指不定多打鼓呢。她还能大大方方地看裙子试裙子,还能壮着胆子跟我砍价,这就不容易了。砍价砍到六百六,一看就是自己盘算过的,这个数吉利不说,也是她钱包里能掏出来的全部了。
我不缺那两百块钱,送她一条裙子也送得起。可她非要自己花钱买,说明这姑娘要强,不想占人家便宜。这样好,这样的姑娘过日子踏实。我那傻儿子要是能把人家娶回来,是我们老李家的福气。
第二天李磊给我打电话,说你昨天笑什么呢,小曼回去一直念叨,说阿姨人真好,给她打折还笑呵呵的。我说你让她别多想,我喜欢她,那裙子就当是我这未来婆婆给的见面礼,可她要硬给我钱,我也不拦着。李磊在那头笑,说妈你挺上道啊。我说滚蛋,赶紧把人家姑娘给我娶回来。
挂了电话我又想起那六百六十块钱,打开钱包看了看,六张一百三张二十,还搁在老地方。我本想把钱单独放一边,想了想又算了,跟别的钱混在一起吧,反正都是要往这个家里流的,早晚是一家人。
后来我又见过苏小曼好几次。她周末有时候跟李磊一块儿回来吃饭,偶尔一个人来我店里坐坐。那条天蓝色的裙子她穿过两回,一回是中秋家庭聚餐,一回是李磊生日我们出去下馆子。她穿着那裙子,往我旁边一坐,跟我唠嗑说单位的同事怎么怎么,说李磊怎么怎么,亲近得跟亲闺女似的。
有一次她来店里,看中了一件外套,这次没砍价,直接按吊牌价付了钱。我拦着说别给了,当阿姨送你的。她把钱塞进我手里,眨眨眼说阿姨,这回我有钱了,不用砍了。我捏着那几张钞票,看着她笑盈盈的脸,心里头暖烘烘的。这姑娘记着我呢,知道头一回见面不好意思,后来熟了,就不跟我见外了。
又过了一年,李磊跟苏小曼领了证,摆了酒。婚礼上苏小曼穿着婚纱出来那会儿,我坐在底下眼泪哗哗的。她敬酒敬到我面前,喊了声妈,我拉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旁边人都笑我,说婆婆见儿媳妇哭成这样。我抹着眼泪说你们不懂,我这是高兴的。
那条天蓝色的裙子,她结婚以后还在穿,换季的时候打折买新的,旧的那条洗得有点褪色了,她就当家居服穿。我有回看见了,说再给你买条新的吧,她抱着我胳膊说不用,这条是我妈卖给我的,有感情了。
她管我叫妈,从婚礼那天起再没改过口。每次她脆生生地喊一声妈,我就想起那个周六下午,她站在试衣镜前头转圈圈的样子,想起她从磨白了边的钱包里一张一张往外掏钱的样子,想起她咬着嘴唇说要六百六时的认真劲儿。
那一下午的笑,笑的是啥呢。笑的是一个姑娘家的诚恳,笑的是她窘迫里头的要强,笑的是我一眼看穿了她会是个好儿媳,笑的是我那傻儿子运气不错。说到底,我笑的是日子有了盼头,这个家要添人了,从此不再是我跟李磊他爸两个人守着空屋子,往后有儿有媳,热热闹闹的。
那六百六十块钱,我一直没花出去,单独夹在一个红包里,搁在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跟它搁一块儿的还有苏小曼第一次来店里时试衣服前放在柜台上的那个发绳,一根普通的黑色皮筋,上面有个小小的透明珠子。她走的时候忘拿了,我收了起来。
有时候睡不着,我打开抽屉看看那红包和那根发绳,摸着它们,就像摸着那一下午的欢喜。钱不多,东西也不值钱,可里头装着一个姑娘的真心和一个婆婆的踏实。那笑声从那个下午一直延续到现在,还在我心里头响着,暖暖的,软软的,像春天午后照进店里的阳光,把整条步行街都镀成了金灿灿的。
前阵子苏小曼怀孕了,来店里挑孕妇装,又跟我砍价。这回砍得更狠,一条孕妇裙标价五百八,她非要三百块拿走。我笑着骂她,说你现在都进了我家门了还跟我砍价。她摸着肚子说,妈,我攒钱给孩子买奶粉呢。我笑得前仰后合,最后还是三百卖给她了。
她拎着裙子走出店门的时候回头冲我挤了挤眼,说妈,等我生完了再来砍。我说你砍吧,妈让你砍一辈子。
风铃叮当响了一声,门合上了。我坐回收银台后头,看着空荡荡的店门口,又笑了起来。这回的笑跟头一回不一样,多了些底气,多了些踏实。我掏出手机给李磊发了条语音,说你把小曼给我看好了,别让她摔着。李磊回了个贱兮兮的表情。
我锁上手机屏幕,抽屉里那六百六十块钱还静静地躺着。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收银台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这日子啊,就像这光里的浮尘,看着轻飘飘的,可抓在手里,每一粒都实实在在。
姑娘砍价砍到六百六,我笑了一下午。往后还有几十年呢,我慢慢笑,慢慢把日子过成她穿着那条蓝裙子时的模样,清清爽爽,从从容容,该省省该花花,该爱的爱,该留的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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