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女儿家5个月,趁女婿不在家,女儿私下跟我说话,让我彻底醒悟
那天下午,大军前脚刚出门去送货,后脚女儿就把我拉到她卧室里,顺手还把门带上了。我瞅着她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心里直犯嘀咕,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结果她一开口,眼圈先红了,我一颗心跟着往下沉。
“妈,您能不能别老趁大军不在的时候,偷偷给伟伟塞零花钱了?”
我愣在那儿,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伟伟是我外孙,今年刚上初一,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我心疼他,手里头攒的几个棺材本,不给他花给谁花?
“昨天伟伟跟我说,您又给了他五十块,让他买游戏卡。”女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哽咽,“大军前天晚上跟我吵了一架,说您这样惯孩子,将来管不住。”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那点火苗子“噌”一下就窜上来了。我住女儿家这都五个月了,吃的米面油,我都抢着去楼下小超市买,没白吃白喝他们一口。给自个儿外孙点零花钱,还要看女婿的脸色?这话我说不出口,但脸上肯定挂了出来,嘴角往下拉着,半天没吭声。
女儿看我这副样子,叹了口气,拉过我的手。她的手不像小时候那么软了,指节粗了,手心有茧子。“妈,我不是怪您。大军那个人您是知道的,闷葫芦一个,有啥话不直说。他就是……就是觉得您太惯着孩子,怕您累着。”
“我累什么了?”我嗓门没压住,“我住在这儿给你们添乱了是不是?嫌我管得宽了就直说,我明天就买票回老家去,省得碍你们眼!”
话说出来我就有点后悔,可倔劲儿上来了,收不回去。老家那房子空了大半年了,老头子走了之后,我就没再烧过那口灶。回去?回去对着四面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日子我过了一年半,过怕了。
女儿没接我这话茬,她站起身,走到衣柜那边,打开最上面那层我够不着的格子,从里头抱出个鞋盒子来。那盒子眼熟,是老头子以前装他那双老北京布鞋的。
她把盒子放在床上打开,我探头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沓子钱,还有一张存折。
“妈,这是大军让我保管的。”女儿抽了抽鼻子,“您来的这五个月,每个月月底,大军都从账上支两千块钱出来,让我给您存着。他说您把老家的地包出去了,那点租金不够花,怕您手里不宽裕,又不好意思跟我们要。”
我眼睛盯着那沓子钱,有新的有旧的,码得整整齐齐,像小砖块似的摞在那儿。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只马蜂钻了进去。
“上个月您说腰疼,大军不是没搭理您吗?”女儿擦了把眼睛,继续说,“他第二天早上四点就起来了,开着三轮车去镇上排队,给您挂了个县医院骨科专家的号。回来跟我说,老太太疼成那样也不吱声,肯定是怕花钱。他让我别跟您说,就说是我挂的号。”
我一下想起来了。那天大军出门时天还没亮透,我躺在床上听着大门“哐当”响了一声。等他回来,我跟他提腰疼的事,他正端着碗喝粥,就“嗯”了一声,说“知道了,抽空去看看”。我当时心里那个凉,觉得女婿到底是外人,不把我这老婆子当回事。后来还是女儿请了假带我去的医院,我一路都在想,养闺女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如人家媳妇在婆家地位高。
“还有,”女儿像是要把憋了五个月的话一次倒出来,“您每天傍晚下楼遛弯,是不是总跟楼下那个拾荒的老刘头聊天?”
我点点头。老刘头比我大两岁,老伴也没了,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我们俩就在楼下花坛边上坐着,说说今天菜价又涨了,谁家孙子考上大学了,彼此做个伴儿说说话,有什么?
“大军有回在阳台上看见了。”女儿低着头,手指头抠着鞋盒子边沿,“他晚上跟我说,妈一个人在咱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下楼只能跟捡破烂的老头唠嗑,咱是不是对妈关心太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看着他,他眼圈都红了。”
我嘴唇哆嗦起来,手指头攥着裤腿,攥得指节发白。
我想起刚来的头一个月,我处处小心,洗碗怕打碎盘子,拖地怕拖不干净,就连上厕所都算着时间,怕耽误大军早晨用卫生间。大军在县城家具厂上班,每天天不亮就走,晚上回来一身木屑味儿。他话少,回来就窝在沙发上抠手机,偶尔跟伟伟说两句作业的事。我总觉着他嫌我碍事,嫌我在家光吃不干。
有一回我做好饭等他回来,左等右等不回来,菜热了两遍,最后我跟女儿先吃了。等他进门,我讪讪地说饭在锅里热着,他“嗯”了一声,自己去盛了。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在厨房刷碗,水哗哗响,心想这人真是的,连声“妈”都不叫。现在想来,他吃完都九点多了,我自己早歇下了,人家刷碗收拾灶台,我还要在心里记他一笔。
最让我扎心的是上个月那件事。伟伟要买双运动鞋,我偷偷领着孩子去商场花了三百多买了一双。晚上大军回来看见了,把伟伟叫到屋里说了一会儿话。第二天,女儿把鞋钱塞给我,说大军嫌贵,让退了。我当时气得一宿没睡,心想我花我自己的钱给我外孙买双鞋,你当爹的还管到我头上来了?
“妈,那鞋大军没让退。”女儿抽了张纸巾擤鼻子,“他嫌的不是贵,他嫌的是您把钱都花在孩子身上,自己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不舍得买。他让我把钱给您,说下回伟伟要啥,他来买,让您把钱留着给自己买点吃的。您来咱家五个月,瘦了快十斤了,您自个儿不觉得,我和大军天天看着呢。”
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件碎花褂子,还是前年在地摊上花二十五块钱买的,洗得都发白了,领子那儿磨出了毛边。我这辈子省惯了,老头子瘫在床上的那两年,花钱如流水,我给自个儿花一分钱都心疼。到了闺女家,我更是把自己摆在客人的位置上,生怕多花了他们的,让人背后戳脊梁骨说“这老太太没眼色”。
可我没想过,我那闷葫芦女婿,居然在背后做着这些事。
“那他为啥不自己跟我说?”我声音哑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女儿苦笑了下,“大军那个人您还不知道?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他心里头有,嘴上说不出来。有回晚上他喝了点酒,跟我说,他说‘咱妈住这儿,老觉着自己是外人,我寻思着,只要我对她好点,日子长了她就踏实了。可我怎么对她好呢?我跟她说话吧,说两句就没了;给她买东西吧,她又嫌贵不要。我只有闷头干活,把家里的事儿都干了,让她少操点心。’”
我把脸别过去,眼泪顺着腮帮子往下淌,淌到嘴角,咸的。我想起每天早上起来,灶台上永远有一壶烧好的开水;我想起我随口说句走廊灯不亮了,第二天灯泡就换好了;我想起有回我咳嗽了两声,晚上枕头边上就多了盒甘草片……我一直以为那是女儿心细,从没往大军身上想过。
“妈,”女儿把鞋盒子盖好,重新放回衣柜上头,“大军让我存这钱,说等您想回老家了,或者想买啥大件了,就拿出来给您。他说您手里不能没点压箱底的钱,不然心里不踏实。”
我忽然想起老头子走之前的那段日子。大军从县城请假回来,帮忙料理后事。那几天他一句话没多说,跑前跑后,买菜买纸扎,跟来吊孝的亲戚们点头哈腰。等人都散了,他塞给我一个信封,说“妈,这点钱您拿着用”。我死活不要,他硬塞进我枕头底下就开车走了。后来我打开数了数,五千块,正好是我给老头子办后事欠下的窟窿数。
那时候我只当他是在替女儿尽孝,没往深处想。现在才明白,这个男人,他是拿我当亲妈待的。
“小丽啊,”我抓着女儿的手,“妈……妈是不是错怪大军了?”
女儿哭哭笑笑的,抹了把脸,“妈,大军从来没怪过您。他就是那号人,做了十分,连一分都不肯说。您想想,咱家这几个月,您给伟伟辅导作业,给家里做饭洗衣裳,大军嘴上不说,心里头感激着呢。上回厂里发了两箱苹果,他挑大的给您送屋里,小的搁客厅——这事儿您不知道吧?”
我还真不知道。我只看见客厅桌上那盘苹果个头匀称,以为是买的。
“他怕您心疼钱,从来不让我跟您说这些东西是特意给您留的。就连伟伟,他都嘱咐了,说姥姥年纪大了,别让她爬高上低,有啥重活儿喊爸爸。”
我想起前两天下雨,我在阳台收衣裳,大军正好进门,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把我手里的晾衣杆接过去,三两下收完了。我当时还有点不自在,觉着女婿管得宽,连我收个衣裳都要插手。现在我懂了,他是怕我雨天滑倒,怕我胳膊够不着抻着了。
这人哪,话都闷在心里头,活儿都干在手上头。
我跟女儿在屋里坐了一下午,她把大军这五个月来做的那些事儿,一件一件说给我听。我越听越惭愧,一张老脸臊得没地方搁。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来帮衬闺女过日子的,结果到头来,是人家小两口在处处照应我。
天快黑的时候,大门响了。大军回来了,脚上那双解放鞋沾着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妈,给您买了点山药,晚上炖排骨。”他站在客厅里,冲我们这屋喊了一声,声音不大,闷闷的。
我打开门走出去,正对上他那张黑红的脸,额头上一道汗印子,头发让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看见我眼睛红着,愣了下,扭头看他媳妇。女儿从后头出来,冲他摇摇头。
“大军。”我叫了他一声。
他站住了,塑料袋在手里换了个手,“嗯?”
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山药,说:“晚上我来炖。你累一天了,洗把脸歇着去。”
他明显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句:“那您慢点,别烫着。”说完就低着头进卫生间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把山药一根根洗了,刮皮,切段。排骨焯水的时候,热气扑了我一脸,眼泪又下来了。这五个月,我一直在心里给自己筑了道墙,觉着这不是自己家,觉着女婿是外人,觉着自己寄人篱下低人一头。可我那道墙,被一个闷葫芦女婿用一壶壶开水、一个个灯泡、一盒盒甘草片给悄悄拆了,拆得我一点脾气都没有。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给大军盛了碗汤,多放了两块排骨。他接过去,看了我一眼,还是什么话都没说,低头喝汤。伟伟在旁边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女儿给他夹菜,让他少说话多吃饭。
我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老头子走后这一年多,我在老家那空房子里,吃饭都不香,晚上开着电视才能睡着。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凑合过下去了,等哪天闭了眼,就去那边找老头子。可现在看来,日子好像还有点奔头。
吃完饭我要去刷碗,大军抢过去了,说“您歇着”。我没跟他争,坐在沙发上跟伟伟看电视。女儿端了盘切好的苹果过来,我拿了块大的递给伟伟,伟伟看看我,又看看他爸在厨房里的背影,小声说:“姥姥,我爸说了,大的给姥姥吃。”
我鼻子一酸,把苹果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甜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外头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黄。我想起老头子刚走那阵子,邻居张婶劝我,说“闺女家再好也不如自己家,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可这五个月住下来,我觉着女儿家这间朝北的小屋,比我老家那三间大瓦房都暖和。
我又想起下午女儿说的话。她说大军早就打算好了,等明年开春,把客厅那间堆杂物的屋子收拾出来,装上空调,给我当卧室。那屋朝南,冬天太阳能照一整天。他说老太太怕冷,住南边屋里暖和。
这事女儿从来没跟我提过,大军更没说过。他们小两口在背后盘算着给我养老的事,我在前头还天天琢磨着怎么跟他们划清界限。
人老了,有时候糊涂起来自己都不知道。总觉着儿女嫌自己,总觉着自己是个累赘,其实人家压根没这么想。是自己把自己摆在那个位置上,低眉顺眼地过日子,还觉得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早饭。大军正在院子里发动他那辆三轮车,准备去厂里。我端了碗热粥出去递给他,他接过去,站在车边呼呼喝完,把碗还给我。
“妈,”他抹了把嘴,忽然说,“今天下班早,我回来把咱家那台旧电视换了,买个屏幕大点的,您看着不费眼。”
我愣了一下,说:“那得多少钱?别乱花,旧的还能看。”
他上了车,发动起来,突突突的声音里传来一句:“不贵。您喜欢看戏曲频道,大屏清楚。”
三轮车拐出巷子口,消失在大街上的车流里。我端着空碗站在门口,晨风凉丝丝的,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哗哗响。邻居王大姐出来倒垃圾,看见我,笑着打招呼:“老太太,又给女婿做早饭呢?”
“嗯,”我笑着应了一声,“他上班辛苦,吃饱了暖和。”
王大姐凑过来小声说:“你这女婿可真不赖,上回你家漏水,我瞧见大军一个人爬到房顶上修了半下午,那会儿可热啊,三伏天。你家小丽叫他下来喝口水他都不下,说修好了省得老太太担心。”
我点点头,心里头像是有温水淌过。这个家,我住了五个月,到今天才真正觉得是自己的家了。晚上大军下班回来,我要跟他好好说说话——他话少没关系,我说,他听着就行。我要告诉他,这五个月辛苦他了,当妈的心里头都明白。我还要告诉他,那间朝南的屋子不用等开春,我自个儿收拾,住了一辈子北屋的老太太,能晒着太阳过冬,那是多大的福气。
老头子,你在那边放心吧。你闺女给找的女婿,你没看走眼。我在这儿,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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