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西南滇东南的边境地带,马关静静横亘在喀斯特群山之间,91公里的国境线将这片土地和域外分隔开来。很多人认识马关,仅仅把它当作一处普通的边境县域,却很少深究,这个县名本身,就是一份浓缩的边疆档案。地名从来不是凭空产生的文字符号,它是历代治理、军事博弈、民族迁徙交融层层叠加之后留下的历史印记。在我看来,解读马关,不能只停留在民间故事的猎奇层面,应当把地方志史料、文物遗存、口头传说三者分开辨析,以正史记载为骨架,以民间记忆为补充,才能看见一个更加立体真实的南疆边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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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关的历史,是中央王朝经略西南边境的缩影,是土司制度向流官治理过渡的样本,更是世居在这里的壮、苗、彝、瑶各族民众,以家园为阵地,世代守护国土的集体记忆。想要完整理解这片土地,我们可以从县名沿革、古战场遗址、民族村落记忆三个维度逐层展开,区分文献史实与民间演绎,梳理出属于马关独有的历史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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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关的地名演变,贯穿了从土司自治到改土归流,再到近代建县的完整历史过程。根据《开化府志》《马关县志》以及地方官方史料记载,马关最早的本土地名为马白,这一称呼源自当地壮族先民的语言习惯,本地壮族聚居村寨多饲养白马,壮语语序倒置,汉语记录便写作马白,马白寨成为这片区域早期的聚落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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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皇祐年间,龙海基因向导有功,受封管辖阿雅地区,自此开启龙氏土司长达六百余年的世袭统治,宋、元、明三代,这片土地都归属于阿雅土司的势力范围,属于土司自治的边疆区域,中原王朝主要通过羁縻制度实现间接管控,并没有在此设立正式的边关关隘建制。这一时期,此地虽已是滇东南通往交趾的必经通道,但“马白关”这个官方关隘名称还没有出现,边防更多依靠土司武装承担,这是很多通俗叙事容易混淆的地方,很多文章会把明代就称作马关,实际上这是后世回溯式的叫法,并不符合时间线。
清康熙六年,朝廷在滇东南推行改土归流,马关区域正式划入开化府管辖,中原流官体系开始直接介入这片边境土地,边疆治理模式发生根本性转变。雍正六年,也就是公元1728年,清廷正式设立马白关,这是官方建制意义上关隘的开端,次年又设置马白同知,专门处理边境防务、对外交涉、边界勘定等事务,马白关不再只是一个村寨名字,而是中央王朝设在滇东南的边防枢纽,驻军、汛塘、关卡逐步布设,承担起镇守南疆关口的职能。
我认为,马白关的设立,不单单是修建一座关口堡垒,它代表清王朝对西南边境管控思路的升级,此前依靠土司戍边,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设立流官同知,把边界防务、对外交涉的权力收归朝廷,是国家力量向下延伸的重要标志。嘉庆二十五年,朝廷设置安平厅,马白同知改为安平抚彝同知,厅治一开始还寄住在开化府城内,并没有迁到马白本地,直到光绪三十二年,安平厅衙署才迁移至马白,马白关由此成为区域行政中心,军政中心完成合一。
民国建立之后,1913年安平厅改制为安平县,可是全国行政区划之中,贵州已经存在安平县,重名带来行政上的诸多不便。1914年,民国政府更改县名,取用旧关隘之名马白关,删去“白”字,定名马关县,这个名字就此固定沿用至今。这里有两种流传较广的解读,一部分通俗解读认为,马关二字直接寓意“边关要塞,固若金汤”,这是后世赋予地名的精神阐释。
而地名学的主流观点则认为,县名来源是对旧建制马白关的简化,地名本源扎根于本土壮族古寨,军事内涵来自关隘建制,二者结合才形成马关这个名字。在我看来,两种说法并不冲突,地名的本源来自本土村寨,而“关”字自带的军事戍边寓意,是时代赋予它的文化内涵。
我们应当分清,“固若金汤”是后人对这个地名的价值概括,并不是雍正设关之时就预先定下的文字寓意,不能把后世的文化解读直接等同于古代定名的原始本意,这也是边疆地名研究当中需要注意的问题。从马白寨,到马白关,安平厅,再到马关县,每一次名称变动,背后对应的都是边疆行政制度、边防格局的调整,地名演变的背后,是一部活生生的边境治理史。
有了关隘建制,就必然伴随烽火与防御,马关群山纵横,河谷交错,山地地形天然适合构筑防御阵地,境内留存下来多处古战场遗址,这些实物遗存,比文字传说更有说服力。阿雅古城,也就是今天八寨镇老城子山上的阿雅城遗址,是马关保存最为重要的古代军事遗址,根据县志记载,明万历四十三年,阿雅土司龙上登主持修建这座城堡。
龙上登作为阿雅土司末代重要首领,曾经赴京城承袭土司职位,接触大量中原文化,返回属地之后,一方面兴办文教,传播中原儒学,另一方面为抵御域外扰边,依托老城子山险峻山势修筑城池,北面直接借用悬崖峭壁作为天然城墙,其余部分青石垒砌,划分多座营盘,设置城门、练兵场地,土司武装驻扎于此,守护滇东南这片土地。我认为,看待阿雅古城,不能简单把它理解成单纯抵御外敌的堡垒,它同时也是土司治理地方的政治中心。
明代晚期,土司制度已经走向衰落,龙上登修筑城池,一方面要应对边境外部侵扰,另一方面也有维护土司自身统治秩序的现实考量。后世很多叙事把阿雅城塑造为纯粹抗敌英雄的叙事载体,我们应当看到历史的复杂性,土司武装保境安民是史实,但土司本身也存在地方割据的属性,这是羁縻制度下的客观现实。阿雅古城最终城垣损毁,只留下残墙遗址,如今作为州级文物保护单位静静伫立在山间,残损的石墙,成为土司时代边疆治理的物质见证。
时间推移到清代中法战争之后,西南边境局势发生巨大变化,越南沦为法国殖民地,传统宗藩体系瓦解,原有的边防设施不足以应对全新的外部局势,清政府开始在马关境内大量修筑碉楼、汛卡,强化边境防御。龙半坡、石丫口碉楼就是这一时期的产物,碉楼修筑在制高点之上,墙体厚实,开设瞭望孔与射击孔,居高临下控扼河谷要道,是清代后期戍边工事的实物留存。
这些碉楼不再是土司武装修筑,是朝廷组织人力物力修建,代表流官体系之下近代边防建设,和阿雅土司城堡形成时代上的对照。再往后到民国时期,茅坪国门工事诞生,民国三十一年,为防范日军自越南进犯我国西南边境,驻军调集工匠,结合当地边民力量修建石砌国门防御工事,它既是边界标识,同时兼具军事防御功能,也是云南现存为数不多的民国时期边境石砌国门遗存。
很多人会把不同时代的战场遗迹混为一谈,实际上阿雅古城、清代碉楼、民国茅坪国门,分别对应土司时代、晚清流官戍边、抗战国防三个完全不同的历史阶段,不同工事背后,国家面对的外部环境、治理模式都发生了巨大改变。再到近现代,罗家坪大山战场遗址,又镌刻下当代戍边卫国的记忆,层层叠叠的遗址,串联起马关数百年不间断的边境防务史。
值得我们思考的一点是,古代边关的防御,从来不是只依靠官府驻军,世代生活在这里的各民族百姓,才是边境线上最稳固的基石。马关境内散落大量传统民族村落,很多村寨流传着脍炙人口的典故传说,在这里我们必须区分,哪些是地方志可以佐证的史实,哪些是代代口耳相传的民间文学,不能将传说直接当作信史使用。马洒壮族古寨,是马关知名的侬支系壮族传统村落,村寨成型于明末清初,距今四百余年,壮语当中马洒的含义为纸马,村寨之名和国家级非遗纸马舞深度绑定。
当地流传最广的故事,古时村寨青壮年奔赴前线御敌,外敌趁虚来袭,留守妇女扎制纸马,伪装成军队,吓退来犯之敌,村寨因此保全,后人便以纸马舞纪念这件往事。这里需要客观辨析,现存明清地方志当中,并没有记载这一具体的历史事件,这个故事属于民间口头传说,依附于边关战乱的大时代背景衍生而来,存在多种版本,部分版本将故事背景放在宋代,部分版本指向明清,故事人物也有不同说法。
在我看来,虽然纸马退敌属于民间演绎,不能直接当作真实发生过的历史事件,但这个传说依然具备极高的历史研究价值。传说不会凭空编造,它根植于这片土地长期戍边的集体记忆,当地世居民众常年身处边境,随时面临战乱侵扰,男子出征、家园留守的处境是一代又一代人真实的生存体验。故事把妇女的智慧和勇气作为叙事核心,映射出边疆村寨当中,女性在守护家园之中承担的重要角色。
纸马舞最早是壮族传统祭祀舞蹈,之后融合这个民间故事,演变为节庆展演的非遗项目,传说与民俗互相滋养,这正是边疆民间文化常见的生成路径。我们不应当因为它不是正史记载就否定它的意义,同时也不能把传说当成确凿史实,这是看待边疆民间典故应当持有的态度。传说反映时代情绪,史料记录真实事件,二者互为补充,共同构成完整的地方记忆。
腊科彝族古村,坐落在大山深处,是第六批列入名录的中国传统村落,村寨拥有三百余年历史,喀斯特群山环抱,地势封闭险要,留存大量清末民国“一颗印”样式古民居建筑。关于腊科的地名,民间流传土司巡边赐名的典故,但是现存的官方方志当中,并没有龙上登为腊科定名的直接文献记录,这同样属于地方口述记忆。从史实层面来看,明清交替时代,滇东南社会动荡,大量各族百姓为躲避战乱,迁入这处易守难攻的山间谷地,彝族先民定居于此,之后汉族、壮族居民陆续迁入,多民族杂居的格局就此形成。
山地耕地有限,村民因地制宜发展山地农耕,火腿加工等特色生计,群山既是庇护他们免于兵祸的屏障,也限制了对外交通。我认为腊科村最值得关注的,不是真伪难以考证的定名典故,而是它直观展现出边疆多民族村寨的生存模式。在远离县治的深山,不同民族打破族群隔阂,共居一村,互通生产技艺,共享生存空间,这种日常层面的民族交融,比宏大的战争叙事,更能代表马关边疆社会的底色。边关不只有刀兵烽火,更多的是各族百姓开荒拓土,建设家园的平凡岁月。
茅坪边境村寨紧邻国境线,和茅坪国门工事相依相伴,汉、壮、苗、瑶多民族世代混居于此。村寨的史料线索相对清晰,民国修建国门工事之时,本地村民就参与到工事修筑,出钱出力,传递边境情报,配合驻军开展边防事务,历史上每逢边境有事,边民都是戍边力量的重要补充。边境村寨的民众,生活家园和国界紧紧贴在一起,耕地、山林距离边界咫尺之遥,守边和守护自己的家园,对他们而言是同一件事。
历史上,朝廷驻军兵力有限,漫长边境线不可能处处屯驻重兵,边民自发巡防,报告敌情,构筑起官方军事体系之外的民间防线。放在整个西南边疆史当中来看,这是非常普遍的现象,家国认同,不是书本上的概念,而是一代又一边民扎根故土,守好家门口土地的现实选择。直到今天,茅坪依旧延续着边民守边的传统,把护边固边写进村规民约,古老的边民精神延续到当代,这正是马关边境村落精神内核所在。
当我们把县名沿革、古战场遗存、民族村落记忆放在一起审视,就可以看见马关完整的历史图景。我始终认为,研究边疆县域历史,最忌讳两种倾向,一种是一味追求猎奇,把民间传说不加甄别当作正史,渲染戏剧化的故事;另一种是只盯着官方文献,完全无视民间口述记忆,否定口头文化承载的集体情感。
马关的历史,是两套叙事并行的,一套来自官府档案、地方志、文物遗址,记录行政建制、战争事件、边界勘定,是国家视角下的边疆;另一套来自村寨口耳相传的典故、民俗歌舞,是普通边民视角下的家园记忆。二者并不矛盾,而是互为表里。
从土司羁縻统治,到改土归流设立马白关,再到民国定名马关县,地名的每一次改动,见证中央王朝对西南边疆治理不断深化。阿雅古城、清代碉楼、民国国门,不同时代的防御遗存,证明这片土地千百年来承担的边防职能。
而一座座民族古村落,又提醒我们,边关从来不是只有关口、堡垒、军队,真正撑起这片边关的,是世代在这里耕耘生息的各族百姓。战争与和平,王朝制度与民间生活,外来治理力量和本土原生族群,多重要素交织,造就马关独特的历史气质。
很多人提起西南边境,目光往往聚焦重大战争事件,却忽略像马关这样普通县域的历史重量。一个县,九十余公里国境线,数百年多民族共生,它告诉我们,祖国的边疆,不只是宏大的历史叙事,它沉淀在一个地名的文字变迁里,残留在古城的断壁残垣之上,活在古村寨代代相传的民俗与故事之中。读懂马关,其实就是读懂西南边疆最真实的模样,雄关不止是山石关隘,更是一代代边民心中守护故土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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