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宿松古十景之一的“秀河烟柳”,是秀河(又称秀水河)的旧日风貌。古代秀河经人工改道,使水系串联起文庙、文昌阁与奎星阁,实现了自然山水与人文建筑的和谐交融。明末古文家章世纯作《秀河记》,以亲身见闻,记录秀河烟柳如画风光,留存了古代县域山水与人文环境共建的治理经验。
章世纯,字大力,江西临川人,是明末江南一带颇具声望的学者,与艾南英、罗万藻、陈际泰并称为“临川四大才子”。章世纯与宿松深度结缘,始于其父章伯玉的讲学活动。万历初年,章伯玉赴宿松开设学馆,年少的章世纯随父亲侨居宿松,在此扎根二十余年。居留期间,他得到宿松乡贤的礼遇,诸多学子纷纷拜入其门下求学。章世纯“日则谈经,夜则观象”,一边著书立说,一边开馆授徒。章世纯父子长期的讲学经历,深刻改变了宿松本土文风,当地士子的制艺文章不再拘泥于辞藻雕琢,转而侧重义理阐释,形成重理解、重思辨的风气。也正是这段扎根宿松的经历,让章世纯见证了秀河几次疏浚前后县域学风的起落,真切体察到水系环境对文教风气的滋养,为他提炼出“河资学宫,胚胎文秀”的论断打下了基础。
通读《秀河记》,文章由景入理,层层递进,始终将自然山水与县域文脉融汇在一起。
宿松西南大河源自陈汉大山深处,蜿蜒百余里汇入龙湖,两岸桃柳成行,舟筏往来络绎,风光卓绝。可在章世纯看来,真正配得上“秀河”之名的,并非这条水势宽阔的自然大河,而是一条窄小的人工河道:“引东黎协桥之水,穿坂南折,绕玉皇、文昌诸阁,转入郭东,内注奎星阁,横过泮前者也。”这条人工河环绕县城文庙学宫,穿行于一众文教建筑之间,实现了自然与人文的交汇。
章世纯记述:“西南之水东注,而此独西流。东注漂而外去,西流引而内来,荡涤邪秽,濯耀文澜,故曰秀也。”在古代传统风水观念里,东流之水会裹挟文气向外消散,唯有向西回流方能聚拢灵气、滋养文脉。抛开此中的玄学说辞,不难发现,河道与学宫相依的空间布局,才是这条古河“文秀”特质的真正来源。章世纯登高远眺,写下“登阁遐瞩,水光树色,映澈天际,飘飘有凌云想”,滨河清幽的风光足以让人摒除杂念,生出潜心治学的高远志向。
在如画景致间,章世纯与友人留下了临水雅集的踪迹。“余与田子孙若、黄子瑞白、金子参两挽舟扳筱,溯回河浒,搴芳杜,濯皓手,沉朱樱,涤翠釜,放山阴之夕耀,拟南皮之游叟。”一行人效仿山阴兰亭雅集、南皮宴游的文人旧事,泛舟河上,采摘香草,临水宴饮。待到夕阳西沉,皓月升空之后,众人摇船向南停靠,经过荒台返回河道西侧,泊舟于桥下。登桥凭栏远望,耳闻山寺钟声悠远,眼见楼台灯火明灭,楼阁疏影横斜在浅滩之上,沙塘陂在荷塘边若隐若现,满城的秀色与清辉仿佛尽数汇聚在这条小河之中。这段夜游纪事,表明了山水对士人精神世界的滋养。对古代读书人而言,秀河不仅是一处风景,更是安放情志、切磋学问的文化家园。章世纯还郑重记录了秀河的营建史实。秀河最初由正统年间知县谢骥主持开凿,弘治年间知县施溥主持疏浚,万历初年知县万汝观再度修治。几番疏浚治理之后,宿松“人文蔚起,于学最有益”。当地百姓感念几位官吏的功绩,如同世人见河洛之水而追念大禹治水的恩德。
站在今天的视角回看,《秀河记》里的“兴水兴文”理念,客观揭示了环境育人、文化与生态共生的深层逻辑,其朴素的治理智慧在当代仍有文化和生态价值。
水利工程可延伸为普惠性的公共文化空间。秀河从兼具灌溉功能的沟渠,升级为环绕学宫的滨水景观带,本质是基础设施功能的拓展与延伸。古代文庙周边缺少公共游赏场地,经河道改造后,沿河堤岸、亭阁、沙洲连缀成连片的开放空间,士子可漫步河畔、登临高阁,在山水间交流学问、吟咏诗文。这种户外文化场所,让文教场景从封闭的学堂延伸到了开阔的自然天地。优良生态能够潜移默化地涵养学风。“荡涤邪秽,濯耀文澜”的表述,道出了环境对人心的净化作用。
明代几位宿松知县从未将治水与兴学割裂对待。谢骥改河道以亲近学宫,施溥疏浚河道之余广植垂柳,万汝观复浚河道以稳固文教根基。他们打破了基建归水利、文教归学署的壁垒,将民生工程与文化建设统筹推进,实现了治水与兴文的双向协同。
三百余载光阴流转,山河几经变迁,秀河烟柳始终是宿松难以磨灭的文化印记。《秀河记》也超越了一篇普通山水游记,成为古代县域治理智慧的生动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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