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儿今年四十八了。
说这个年纪的时候我总得顿一下。四十八,在我脑子里她还是小姑娘的样子,扎两个小辫子蹲在院子里挖蚯蚓,膝盖上永远贴着一块创可贴。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自己也当妈了,外孙女都上大学了。可她现在的日子过得不像个四十八岁的人。
每天中午十二点醒。雷打不动的。我早上七点起来煮粥、蒸包子,把早饭做好摆在桌上,她房间的门永远是关着的。我有时候故意弄出点声响,锅盖碰锅沿,碗摞碗,但她听不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像间空屋子。等到日头晒到窗台花盆的位置,那扇门才开一条缝。她穿着睡衣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眯着去厨房倒水喝。看见桌上的早饭也不碰,倒完水又回屋了,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外卖骑手的衣服。
那身蓝色的工装配着黄色的头盔,她往身上一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弯腰系鞋带,后腰那块的皮肤露出来一小截,白的,细瘦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凸着。我张了张嘴想喊她吃点东西再走,门已经关上了。
她跑外卖跑了两年了。起初跟她前夫离婚的时候,她跟我说想出去找点事做,别在家闷着。我当时还以为她要去哪个公司上班,哪怕超市收银也行。结果她注册了个骑手账号,骑着那辆旧电动车满城跑。第一天回来兴冲冲地跟我说挣了八十三块钱,脸上那种高兴劲儿多少年没见过了。我没好意思扫她的兴,可心里头那个疙瘩一直没解开。四十八了,风里来雨里去地给人送饭,赚那几十块钱,膝盖受不受得了?
她每天跑单的量不大,上午不起,下午出去跑三四个小时,晚上再跑两个钟头。一天也就接个十几单,刨掉平台抽成和电动车充电的钱,到手五六十,好的时候能有个七八十。我算过账,一个月满打满算两千出头。在我们这个城市这点钱也就够吃饭。可她不在乎,每天跑完回来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往沙发上一歪,拧开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灌,灌完了抹抹嘴说今天碰见个住七楼没电梯的,爬得她腿软。
她说这个的时候是笑着的。那种笑松弛,不带刺,跟以前那些年的笑不一样。
以前她笑都是绷着的。嫁了个能挣钱的男人,住进大房子,生了个闺女,别人看着光鲜。可她笑的时候嘴角虽然翘着,眼角是拧的。每次过年回来,别人问她过得好不好,她说好,那个"好"字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端端正正,没有温度。后来离了婚她搬回来住,东西没拿多少,就两个箱子。进门的时候她站在玄关那儿没动,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把脸埋进手里蹲了下去。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她,后背贴在靠背上,一动不动地等着她站起来。她蹲了大概两分钟,站起来的时候眼眶红着,但嘴角是平的。那种平是松下来的平,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皮筋终于松开之后的样子。
她现在这样过,我心里不痛快,但我没说过什么。她愿意几点起就几点起,愿意挣几十就几十。可街坊邻居嘴碎,上次楼下张大姐碰见我,寒暄了两句就问小静还跑外卖呢?我说嗯。她"哎呀"一声,说你闺女那学历当年多好,怎么干这个呢。我没接话,张大姐识趣地走了。我站在单元门口,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钥匙攥了半天才拔出来。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晚,快十点了。电动车推进楼道里充电,充电器嘀嘀响了两声开始亮红灯。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说是下午一个客户多给的,人家说橘子熟了吃不完。她搁在茶几上让我吃,我剥了一个,酸的。她自己也剥了一个,咬了一口皱眉,说这客户实诚过头了。我们俩坐在沙发上吃酸橘子,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她说爸,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样不行。
我嚼着橘子没说话。
她又说,我知道在别人眼里我挺没出息的,四十八了,天天睡到中午,出去跑几单挣点零花。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不委屈也不辩解,就是陈述。手指头在剥橘子皮,一圈一圈地往下旋,橘子皮完整地落在茶几上,像朵花。
她低着头说,可我就想这样活着。不用早起赶地铁打卡,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跟谁解释我今天为什么晚了一分钟。下午在街上跑的时候风吹着挺舒服的,想停在哪儿就停在哪儿。有时候接了个单送到挺远的地方,那边的路我没走过,骑过去就当逛了。送完了也不着急回来,在路边坐一会儿看看天。她说这些的时候手指停下来了,橘子皮已经剥完了,干干净净的一朵,窝在她掌心里。
她说爸你别担心我。我知道我能力不止这些,我也知道我过成这样你觉得可惜。可我这辈子前面那二十多年都是在给别人过,现在让我过几天自己的不行吗。
她把那朵橘子皮搁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洗手。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她回来了,拿了块抹布把茶几上溅的橘子汁擦了擦。擦完她站直了,低头看了我一眼,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拍很轻,跟以前她出去上学的时候一样,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冲我挥挥手,嘴上说着走了啊。
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那朵橘子皮还搁在那儿,弧形的,边缘微微卷着,像一枚没写完的句号。我把她剥剩下的那些橘子拢了拢扔进垃圾桶,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僵,扶着沙发靠背站了一会儿。她房间的灯已经亮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她在里头刷手机,偶尔笑一声,声音从门缝溢出来,轻轻的在客厅里打了个转。
今天早上她照例中午才起。出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阳台上给花浇水,她从客厅经过,朝我这边喊了一声爸我走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穿着那身蓝工装站在门口换鞋,后腰那截露出来的皮肤还是瘦,但弯腰的时候腰线是有力的,不像以前那种软塌塌的塌法。她系好鞋带站起来,头盔夹在胳肢窝底下,冲我扬了扬下巴。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阳台上水壶嘴还在滴水,滴在瓷砖上啪嗒啪嗒的。我坐在那儿没动,看着楼下。过了一会儿那辆蓝色电动车从单元门口拐出来,她骑在上面,后背挺得直直的,头发从头盔底下漏出来一绺在风里飘。电动车拐过花坛不见了,留下一串远远的嗡嗡声。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壶,水已经浇完了,壶嘴还在滴。我把它放回架子上,站起来走回客厅。茶几上今天早上她又留了橘子,这回是甜的,我早上尝了一个。还剩四个摆在果盘里,黄澄澄的,看着就让人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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