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9月14日凌晨,江苏句容的日伪宪兵队牢房里,死寂得让人发慌。空气里除了伤口腐烂的腥臭味,还弥漫着一股绝望与坚定交织的气息。
牢房阴暗潮湿,巫恒通躺在薄草席上,双眼深陷,嘴唇干裂。他已经整整八天没有进食了。在日伪军眼中,这个新四军的高级干部不仅是个“硬骨头”,更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
巫恒通
在这八天里,敌人变换了无数种手段,包括鲜美的饭菜、高官厚禄的许诺、昔日同僚的游说,甚至将他年仅十一岁的幼子推到他面前。然而,巫恒通用沉默,用决绝,用最后仅存的一丝气力,把敌人的所有阴谋都粉碎在了这间阴暗的囚室里。
这位曾执教鞭、掌教育,后扛枪杆、打鬼子,最终将生命定格在三十八岁的硬汉,就这样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向世人宣告了中国人的气节。
若要追溯他这种近乎刻入骨髓的倔强,还得从他出生那天讲起。
1903年,巫恒通出生在江苏句容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
在那个人吃人的旧社会,底层的农民不仅要被地主盘剥,还要受官府的无理敲诈。巫恒通自幼聪慧,却因家境赤贫,只能跟着兄长巫全仁在田里摸爬滚打。
家中一次因屋基与邻里发生纠纷,父亲告到了官府,结果非但没能讨回公道,反而遭到土豪劣绅和刀笔吏的双重勒索。老父亲倾家荡产,到头来却是有理无处诉,有冤无法伸。
这件事像钉子一样,深深扎进了年幼巫恒通的心底。父母痛下决心,哪怕砸锅卖铁,也要让这个天资聪颖的孩子读书。
巫恒通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从私塾到小学,再到无锡江苏省立第三师范,他一路上天资聪颖,成绩优异,备受师长青睐。
师范求学时期,正是五四运动之后,新思潮滚滚而来。巫恒通那颗渴望改变命运、改变国家积弱局面的心,在时代的感召下开始苏醒。
1925年五卅运动爆发,反帝浪潮席卷全国,无锡城里大中学生纷纷走上街头。巫恒通没有躲在教室里死读书,他高举标语,奔赴街头巷尾,登台演讲,振臂高呼。他第一次感受到,个人的力量可以汇入民族的洪流。
![]()
五卅运动
毕业后,他怀揣“教育救国”的梦想,踏上了三尺讲台,先后在无锡、南通、句容等地任教。因为才华出众、为人正直,他很快被提拔为句容县督学、泰兴县教育局局长。那时的巫恒通,被苏南教育界公认为德才兼备的干才。
然而,枪炮声打破了宁静的校园。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日寇的铁蹄踏遍华东大地。上海、南京相继沦陷,国军溃败,就连巫恒通任职的泰兴县县长,在日寇尚未兵临城下之时,便已惊慌失措,带着家眷弃城而逃。
巫恒通站在凄惶的县城,看着昔日威风八面的国民政府官员只顾逃亡,看着街头被战火驱赶的流民,内心仿佛被掏空了一角。他扪心自问:教育,真的能救国吗?给孩子们讲再多的爱国故事,倘若无人拿起枪杆抵御外辱,那这一方土地终究会沦为异族之地。
他不再彷徨,下定了决心:弃教从戎,用枪杆子救国!
他迅速联络了县警察局长张恨愚,集中了二百多人枪,准备奔赴洪泽湖打游击。但在转移途中,他遭遇了国民党顽固派泰兴县长单成义的陷害和逮捕。蒙冤入狱,让巫恒通彻底看透了国民党当局的腐败和颟顸。获释后,他毫不停歇,直奔丹阳,投奔老同学管文蔚。
管文蔚的部队,当时已由新四军收编,称为“江南抗日义勇军挺进纵队”。正是这次奔赴,让他见到了改变他一生命运的那个人:新四军第一支队司令员陈毅。
那是1938年底,岁末寒冬。
在一个荒村的寒夜里,一灯如豆,陈毅与管文蔚、巫恒通促膝长谈。屋外是凛冽的北风,屋内却是热烈的抗战话题。陈毅胸襟开阔,谈吐不凡,给巫恒通详细分析了全国的抗战形势,指明了共产党领导下的敌后抗战路线。
![]()
陈毅
那一夜,巫恒通彻底折服。他看到了胜利的希望,找到了报国的正途。陈毅语重心长地对他说:
“你们句容出人才,你回去就把抗日武装拉起来,有困难新四军全力支持。”
巫恒通重返句容家乡,犹如一把火种落到了干柴上。
他立刻召集胞兄巫全仁,联络亲友,在1939年3月,正式拉起了一支拥有二十多人枪的队伍:“句容县民众抗敌自卫团”。陈毅说到做到,不仅派了得力干部曾绍墟来当参谋长,还亲率部队替他撑腰。
凭借巫恒通在苏南教育界的人脉和威望,以及他那种“宁折不弯”的干练作风,他很快就收编了周围几支杂牌武装。队伍迅速壮大,扩编到五个大队。
1939年夏天,对于巫恒通来说是人生中最具里程碑意义的日子。他在战火的洗礼中,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面对着党旗,这位曾立志“教育救国”的旧知识分子,终于完成了灵魂的升华。他感慨地说:
“书生从军,要努力学会带兵打仗。我早年梦想教育救国,逐步改良,但国民党腐败无能,倒行逆施,使我完全失望。我混了半辈子,一事无成。如今我找到了共产党,要重新开始生活,弥补过去虚度之年华。”
这番话,没有半点矫饰,全是肺腑之言。
当年11月,这支队伍被正式编入新四军战斗序列,成为新三团,巫恒通任团长。从此,茅山抗日根据地多了一支能征善战的劲旅。
![]()
新四军
巫恒通是个读书人出身,但他打仗不仅不怕死,还极有策略。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把读书人的细腻用在了带兵爱民上。
新三团里,都流传着“团长让马”的故事。
他配备了一匹战马,但自己几乎从不骑,行军途中只要发现有战士生病掉队,他便不容分说地把战马牵过去,让病号骑上。
有一次,部队行军抄近路,无意中踩坏了几株老百姓的庄稼,巫恒通发现后,当场下达命令:
“部队停止前进。”
他站在田埂上,对全团进行了严肃的纪律教育,反复强调“爱国必先爱民”的道理。
还有一回,部队驻扎在句容何庄,他无意间走进一户贫苦老大娘家,看到老人家无儿无女,冬天盖着一条破烂不堪的旧棉被,巫恒通鼻子一酸,二话不说,就把自己行军床上的黄色军毯送给了老人御寒。
新三团能在茅山扎根,靠的就是这种军民鱼水情。
然而,斗争是残酷的。1941年1月,皖南事变爆发,国民党顽固派背信弃义,配合日寇疯狂围剿新四军。茅山根据地遭遇前所未有的磨难。日伪军反复“扫荡”,新三团孤军奋战,战事极为险恶。
巫恒通出生入死,身先士卒,但这期间,噩耗接踵而至。他的弟弟巫恒达在战斗中壮烈牺牲;他的兄嫂也惨死在敌人的屠刀之下。那一年,他的家庭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可这远没有结束。狠毒的敌人知道巫恒通爱子情深,竟将他年仅十一岁的幼子巫健柏抓进了句容城里作人质。消息传来,新三团的将士们都替团长攥着一把汗。
谁知巫恒通听完这个消息,沉默良久,却昂然挺胸,对着众人慷慨陈词:
“坚持抗敌,有敌无我,有我无敌!有敌人在,房屋被毁,人被杀,这是必然遭遇。只有把敌人驱逐出国境,才能保全生命财产。现在什么是我所有的呢?我只有抗战到底的决心。这是我应有的,而且是我应尽的天职。”
这番话字字千钧,震撼了在场所有人。
这年春天,江南新四军改编,巫恒通被调到地方,担任第五行政区督察专员兼句容县长。他明知茅山地区的环境已极其恶劣,敌伪日夜包抄,随时可能丢命,但他依然无所畏惧地潜回茅山,一边恢复根据地,一边开展民主政权活动。他像一把尖刀,插在敌人的心脏。
![]()
今日江苏句容
但厄运终究还是降临了。
1941年9月6日,巫恒通带着县机关的少数随行人员,在句容二区中心乡大坝上驻扎。因为一名通信员被敌人抓获后叛变,供出了他的行踪。日伪军如狼似虎般包围了驻地。巫恒通在指挥突围时,不幸被日军开枪击中,受伤被俘。
抓到新四军的高级干部,日寇宪兵队如获至宝。他们知道巫恒通曾在国民党政府任职过,只要把他劝降,对新四军来说就是毁灭性的打击。起初,敌人在牢房里摆下丰盛的宴席,企图用美食和美色软化他。巫恒通看也不看,扭头去面向墙角。敌人开始威胁他,要让他担任汪伪政府的“清乡”专员。
巫恒通猛然回头,厉声斥骂:
“你们这些无人性的野兽,是我不共戴天的仇敌!我今天到此只有一死以赴之,我生得光荣,死得光荣,想让我卖国求荣那是妄想!”
敌人黔驴技穷,派出了伪句容县长陈希周。陈希周刚踏进牢房,巫恒通躺在地上,一听见脚步声,凭着声音认出是谁,立刻将身体转过去面朝墙壁。
陈希周还在自报家门:
“我是陈希周呀!”
巫恒通猛然怒目而视,用尽全身力气回怼:
“不,你不是陈希周!陈希周是中国人,你是汉奸走狗卖国贼,我不认得你这个民族败类,你赶快滚开!”
陈希周被骂得面红耳赤,灰溜溜地滚出了牢房。
大汉奸周佛海在南京听说后,也派人来劝说。周佛海抗战前曾任江苏省教育厅长,算是巫恒通名义上的“老上司”。他以为凭这层关系,巫恒通会就范。结果巫恒通依旧是嗤之以鼻,连送来的东西都一并摔在地上。
![]()
周佛海
敌人彻底绝望了,他们决定用最后一张牌:被关押在城里的幼子巫健柏。
当儿子被带到牢房,看到遍体鳞伤、面容清瘦的父亲时,年仅十一岁的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抱着铁栅栏喊爸爸。
巫恒通看到儿子的那一刻,眼神终于有了波澜。他强撑着扎挣坐起,凭窗举目,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可能是此生最后一次见到儿子了。他收起悲痛,手抚幼子,平静而严肃地嘱咐道:
“你要记住伯父、伯母和叔父是怎样死的,记住你爸爸是怎样宁死不屈的。如今你哥哥在苏北抗日,是死是活还不知道。你要继承遗志,长大后献身革命。”
看到这一幕,敌人绝望了。
1941年9月14日凌晨,巫恒通在绝食八天以后,壮烈殉国,年仅39岁。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