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我一直憋在心里,总觉得不吐不快。我叫赵春梅,河北保定人,今年五十三岁。我闺女小雅前年嫁到了北京,女婿叫李晨,是个土生土长的北京孩子。按说儿女亲家,该是最亲近的亲戚,可这两年多,我和李晨他爸妈,满打满算见了三面。头一回是订婚,第二回是婚礼,第三回是去年小雅生孩子。三回见面,说的话加起来超不过二十句。不是我不想联系,是人家根本不搭茬。
我和老周在保定跑了几十年运输,家里条件不差。小雅从小成绩好,考上了北京的重点大学,毕业留在那儿工作。我们做父母的,自然高兴。她和李晨是同事介绍认识的,谈了一年多,回来跟我们说,想结婚。我第一反应是,北京孩子,家里条件怎么样?小雅说,就是普通工人家庭,他爸在公交公司,他妈在街道上班,家里有套老楼房,六十多平。我心想,北京有套房,已经比我们强。可又担心,小雅远嫁,以后受委屈了怎么办。老周说,闺女大了,咱得信她。
头一回见亲家,是在北京东四环外的一家饭店。李晨订了包间,我们一家三口先到,过了约莫十来分钟,李晨领着他爸妈进来。李晨他爸叫李建国,个子不高,方脸,头发花白,进门只点了点头。他妈叫王淑芬,穿着件深灰羽绒服,脸绷着,像走进来的不是亲家见面,而是谈判桌。我笑着站起来,说,亲家,头回见面,路上堵吧?王淑芬看了我一眼,说,还行。然后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没给我们倒。我脸上一热,坐下没再吭声。
那顿饭吃得我胃疼。李晨他爸妈话少得可怜,问一句答一句,像挤牙膏。我问,亲家公身体好吧?李建国说,凑合。我问,亲家母退休了没有?王淑芬说,快了。我再问,以后小雅过了门,还得多靠你们照顾。王淑芬这才抬了抬眼皮,说,年轻人自己的日子自己过,我们老北京不兴掺和。我愣了一下,老周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我只好把话咽回去。那顿饭,我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回去的高铁上,我忍不住跟小雅说,你这婆婆,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小雅说,妈,北京人就这样,边界感强,不爱跟人热络,熟了就好了。我信了她的话。可两年下来,我明白了,这不是边界感,是压根没把我们当回事。
小雅结婚那天,我和老周在酒店哭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寻思着给王淑芬打个电话,说说孩子们以后的事。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声音冷冰冰的,说,有事吗?我压着心酸,笑着说,亲家母,孩子们刚成家,以后咱们得多走动走动。王淑芬说,走动啥?各过各的挺好。我愣住了,没等再开口,她就把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酒店窗前,心里凉得像冬天喝了口凉水。
后来,小雅怀孕了。按说这是大喜事,亲家之间总该商量着怎么照顾。可李晨他妈只跟小雅说,月子她来伺候,不用我们管。小雅转述给我的时候,我挺高兴,觉得北京婆婆虽然冷,但总归疼孙子。可没过多久,小雅就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她说,妈,我婆婆天天摔摔打打,嫌我娇气,说我怀个孩子跟怀个金疙瘩似的。我想吃个西红柿炒鸡蛋,她说我事多。我听了,火腾地就上来了,说,你让李晨跟你婆婆说,不行就回来,妈照顾你。小雅说,李晨不敢。他从小怕他妈,一开口就挨训。我在电话这头,气得胸口疼。
第二天,我坐了早班高铁去北京。到了小雅家,门一开,王淑芬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见了我,她有些意外,说,你怎么来了?我把包放下,笑着说,我来看看小雅,顺便帮几天忙。王淑芬没起身,只淡淡说,不用,有我呢。我深吸一口气,说,亲家母,小雅年轻,头一回怀孕,心里紧张。咱们当妈的,多担待点。王淑芬“嘁”了一声,说,我当年怀李晨的时候,还扛着二十斤大米上楼呢。现在这孩子就是娇气。我脸上笑着,心里却在滴血。那几天,我住在小雅家附近的旅馆,白天过去帮忙做饭洗衣服。王淑芬见了我,也不怎么说话,我做我的,她看她的。有一天,我听见她在厨房里跟李晨嘀咕,说你丈母娘来了,这是嫌我照顾不好?李晨说,没有没有。王淑芬说,外地人就是事多。我站在门外,手抖得端不住碗。
小雅生孩子那天,我和老周连夜赶到北京。产房外面,李晨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王淑芬坐在椅子上,嗑着瓜子。我走过去,问,小雅进去了多久?李晨说,快三个小时了。我紧张得不行,王淑芬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生个孩子,谁没经历过。我心里那股火,硬是压了下去。好在老天保佑,小雅顺产,生了个大胖小子。我抱着外孙,眼泪就下来了。王淑芬从包里拿出一个小金锁,给孩子戴上,嘴上说,我们老李家的孙子,可得好好养。我一听,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孩子是李家的孙子,也是我们周家的外孙啊。可这时候,我没心情计较,只盼着小雅和孩子平安。
月子里的矛盾更深。小雅奶水不足,王淑芬天天炖猪蹄汤,放一把花椒,小雅喝不下,她就拉下脸来,说,我伺候你吃喝,你还挑三拣四。小雅偷偷哭了好几回。我知道了,又跑了一趟北京。这次我没住在旅馆,直接住进了小雅家。王淑芬脸色更难看了,说,亲家母,你这一来,家里挤得慌。我说,亲家母,你伺候了半个多月了,该歇歇了。我伺候小雅几天,等她出了月子,我就走。王淑芬把围裙一摘,往沙发上一坐,说,行,你能干你干,我倒要看看你有多能。我卷起袖子,该干嘛干嘛。那几天,我和王淑芬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却几乎不说话。李晨夹在中间,像个受惊的鹌鹑,干着急没办法。
矛盾终于在小雅出月子的前一天爆发了。那天晚上,小雅给孩子喂奶,孩子哇哇哭,怎么都哄不住。王淑芬冲进来,一把从她怀里抱过孩子,说,你抱的姿势不对,得这样。小雅说,妈,护士教的就是这么抱。王淑芬提高嗓门,说,你知道什么?我生了两个孩子,还用你教?小雅委屈得不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走过去,说,亲家母,孩子认妈,让妈妈哄。王淑芬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说,行,都是你们的,我不管了!说完摔门出去了。李晨追出去,在楼道里被他妈劈头盖脸骂了一顿,那声音整层楼都听得见。
我抱着外孙,坐在床边,小雅终于哭出了声。她拉着我的手说,妈,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李晨就是个窝囊废,他妈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拍着她的背,说,别胡说,孩子刚出生,你身子弱,妈在呢。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再这样下去,这个家迟早要散。
那天深夜,我坐在客厅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不明白,亲家之间,怎么就成了这样。我们周家没想沾他们的光,也没想插手他们的日子。我们只想,结了亲,就是一家人,有个热乎劲。可北京的亲家,就像隔着一堵墙,墙那边的人,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我突然想起小雅第一次带李晨回家,李晨嘴甜,喊妈喊得比亲儿子还亲。我以为,这孩子懂事,两家能处好。现在我才明白,李晨的甜嘴,是在他妈的冷脸下练出来的。他从小就会看眼色,在我们面前,他是阳光女婿。在自己妈面前,他是听话儿子。这样的人,关键时刻,能护住谁呢?
我决定找王淑芬好好谈一次。第二天,我买了两瓶蜂蜜,去了李晨他爸妈家。王淑芬开门,见是我,脸色缓了些,让我进去。屋子不大,收拾得倒整齐。我坐下,把蜂蜜放在茶几上,说,亲家母,咱今天不绕弯子。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觉得我掺和你们家的事。可小雅是我闺女,她刚生完孩子,情绪不稳定,我当妈的,不能不管。王淑芬别过脸,说,我伺候她,倒伺候出仇来了。我叹了口气,说,亲家母,你伺候的是她,伤她的也是你。你那些话,什么娇气,什么外地人,小雅都记在心里。孩子还不满月,她天天哭,奶水都少了。咱们都是当妈的,将心比心,你愿意李晨的媳妇天天以泪洗面吗?
王淑芬沉默了好一会儿,眼圈红了。她低下头,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嘴上没把门的。我儿子从小听我的,我习惯了。现在家里多个人,我心里也慌。我怕儿子有了媳妇忘了娘,怕你们家看不起我们。我愣住了,怎么也没想到,她心里藏的是这个。原来,她不是冷,是怕。她怕儿子离她远了,怕自己在北京活了一辈子,到头来连儿子都留不住。我坐过去,拉住她的手,说,亲家母,你想多了。我们老周家在保定,离北京三个小时。我们没想跟你抢儿子,也没想抢孙子。我们只想,孩子们好好的,咱们当老人的,心里踏实。王淑芬听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说,我这人,死要面子。头回见你们,我怕你们瞧不起我们,就又冷又硬。后来小雅越对我好,我越觉得假。现在想想,是我错了。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从下午一直聊到天黑。李建国回来,看我们俩坐在沙发上,有些意外。王淑芬抹着眼泪说,老李,去炒两个菜,留亲家母吃晚饭。李建国笑了,这是头一回,我见他笑。他说,这就去。那天晚饭,是我和王淑芬认识以来,吃得最舒服的一顿。李建国开了瓶二锅头,给我倒了一小杯。我说,我不喝酒。他说,就一杯,暖胃。我喝了,辣得眼泪出来,心里却热乎乎的。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王淑芬开始给我发微信,有时候是小孙子的照片,有时候是问我,小雅爱吃什么馅的饺子。我每次回北京,她都提前把房间收拾出来,床单被罩换成新的。我去了,她也不再冷脸,拉着我去菜市场,跟摊主说,这是我亲家母,保定的,来看孙子。摊主笑着说,亲家母真年轻。王淑芬就笑,说,那可不。我站在旁边,心里暖和得不像真的。
小雅和李晨的感情也慢慢好了起来。李晨见我们两个妈关系缓和了,人也放松了不少。他跟我说,妈,以前我总觉得夹在你们中间,喘不过气。现在好了,你们处得比我还亲。我笑着说,人和人之间,就怕憋着。你妈不是坏,是太要强。你媳妇也不是娇气,是刚当妈,心里没底。你们俩,都学着点。李晨点头,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学生。
去年过年,我邀请王淑芬和李建国来保定玩。王淑芬一开始还推辞,说,不麻烦了,北京呆惯了。小雅说,妈,你就去呗,我带你看看保定的直隶总督署。她这才应下。大年初二,他们一家来了。我和老周在高速口接他们。王淑芬下车,围着我给她买的那条红围巾,笑得合不拢嘴。老周和李建国握手,俩人一人点一根烟,聊起了公交和货运。那天,家里热闹得不行。我和王淑芬在厨房包饺子,小雅打下手,李晨和李建国在客厅逗孩子。窗外鞭炮声一阵接一阵,我忽然觉得,这才是过日子。亲家之间,本就不该是两家人。
今年开春,王淑芬病了,膝盖要做个小手术。我听说后,坐高铁去北京,在医院陪了三天。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春梅,以前是我不对。现在我才知道,亲家处好了,比什么都强。我说,淑芬,过去的事不说了。咱们都这个岁数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她点点头,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
如今,我和王淑芬一周至少通两次电话,不是聊孩子,就是约着去哪儿逛。小雅说,妈,你俩现在比亲姐妹还亲。我笑着骂她,死丫头,这不都是你闹的。她吐吐舌头,抱着孩子跑了。我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很静。北京那个奇怪的现象,亲家和亲家之间不怎么联系,我从前也信了。可现在我不信了。不是亲家天生就该冷,是没人先迈出那一步。总得有人把墙推倒,把话摊开,把心亮出来。我迈了,虽然碰了一鼻子灰,可最后,我赢回了一门好亲戚。
这世上的亲家,说到底,是孩子把两个陌生人硬凑到一起的。没有血缘,没有旧情,甚至没有共同的话题。可只要有一方愿意先伸手,另一方,多半也会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生活就是这样,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亲家之间,处好了,是一辈子的缘分;处不好,就成了儿女婚姻里最硬的一根刺。我很庆幸,当初没有赌气,没有放弃,而是坐下来,跟她好好说。如今,北京到保定的高铁,三个小时,两颗心的距离,连三个小时都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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