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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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了一个人八年。
从十九岁,等到二十七岁。
他给她一场盛大的婚礼。
给她一张无限额的黑卡。
给她陆太太的头衔。
唯独没给过她——一颗心。
后来她走了。
干干净净。
没带走一样属于陆家的东西。
他翻遍了整座城,才发现——
她留下的每一封信里,都藏着她爱过他的证据。
而他,连一句「辛苦了」都没说出口。
直到三年后重逢。
她笑着喊他「陆先生」。
那一刻他才明白——
比失去更痛的,是她已经不痛了。
十月十七号。
沈念薇记得很清楚。
这是她嫁给陆景琛的第八个结婚纪念日。
下午三点,她就开始准备了。
去了趟菜市场。买了陆景琛爱吃的鲈鱼。
宋姨在厨房帮忙,一边洗菜一边说:「太太,今年陆总会回来吃饭吧?」
沈念薇笑了笑。
「他说会的。」
宋姨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这些年,陆景琛在家的日子,一只手数得过来。
沈念薇把鲈鱼收拾干净,又炖了一锅排骨汤。
灶台上热气蒸腾。
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了两个小时。
桌上摆了六道菜。
都是陆景琛爱吃的。
她换了件浅杏色的裙子。
化了淡妆。
把头发盘起来,露出脖颈上那条细链子——那是陆景琛结婚第一年送她的。
虽然后来再也没送过什么。
六点半。
她坐在餐桌前,等他。
七点。
菜凉了一半。
她起身去热。
七点半。
又凉了。
她又去热。
八点。
她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响了六声,才接。
「喂。」
陆景琛的声音很淡。
像隔着什么。
「景琛,今天你记得是什么日子吗?」
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日子?」
沈念薇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没什么。你什么时候回来?饭菜做好了。」
「今晚有应酬。不用等我。」
电话挂了。
沈念薇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笑了。
很轻。很淡。
像风吹过水面,不起波澜。
宋姨从厨房探出头:「太太,陆总又不回来?」
「他说有应酬。」
沈念薇站起来,把桌上的菜一盘盘收进冰箱。
动作很慢。
像是在数着什么。
宋姨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些年,这样的场景太多了。
多到已经不觉得心疼了。
只是觉得——
这个女人,太傻了。
沈念薇洗完碗,换了鞋出门。
宋姨追出来:「太太,这么晚了你去哪?」
「出去透透气。」
她开着车,在锦澜市的夜色里漫无目的地转。
不知怎么的,车停在了景行大厦楼下。
她抬头看,顶楼的灯还亮着。
那是陆景琛的办公室。
她没上去。
她只是坐在车里,看着那盏灯。
然后她看见——
一辆黑色迈巴赫从地库驶出来。
是陆景琛的车。
她下意识想追上去。
但她没有。
她只是发动车子,远远跟着。
车子没去任何饭店。
也没去任何应酬的场所。
它径直开向了——锦澜国际机场。
沈念薇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把车停在远处。
下了车。
夜风很凉,吹得她裙摆翻飞。
她看见陆景琛下了车。
西装笔挺。
手里捧着一束白色洋桔梗。
那是——
沈念薇最喜欢的花。
可这八年里,他从来没送过她。
她站在暗处,看着陆景琛走向出口。
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推着行李箱走出来。
长发。瘦削。漂亮。
陆景琛接过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把花递过去。
女人笑了。
很灿烂。
那种笑,沈念薇认识。
是一个女人收到心上人送的花时,才会有的笑。
她曾经也这样笑过。
很久很久以前。
沈念薇没有上前。
她退后一步,靠在车身上。
十月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发抖。
可她没动。
她看着陆景琛帮那个女人打开车门。
看着他弯腰为她系好安全带。
看着他绕到副驾,坐下。
那些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
车子启动,从她身边驶过。
沈念薇没有追。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低下头。
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
八年了。
他不是不会对一个人好。
他只是,不想对她好。
(02)
沈念薇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
她洗了澡,坐在床边。
陆景琛的半边床,空荡荡的。
她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
陆景琛回来了。
换鞋的时候,沈念薇从厨房出来。
「回来了?吃早饭吗?」
语气平常。像什么都没发生。
陆景琛看了她一眼。
「吃过了。公司有会。」
他换了鞋,拿起车钥匙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昨晚……抱歉,临时有事。」
沈念薇端着粥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笑了。
「没事。忙就忙。去吧。」
陆景琛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
宋姨从厨房出来,看见沈念薇还端着那碗粥,站在原地。
「太太?」
沈念薇回过神,把粥放下。
「宋姨,以后不用做他的早饭了。他都在外面吃。」
宋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了句:「好。」
沈念薇坐下来,慢慢吃着面前的粥。
她想起第一次见陆景琛的样子。
那年她十九岁。
锦澜大学,图书馆。
她在角落的座位上看书,他在对面坐下。
她没敢抬头。
他太耀眼了。
那种耀眼,不是长相——虽然他确实好看。
是气场。
他坐在那里,整个图书馆的空气都安静了。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他在看一本很厚的书。财经类的。
她看不清书名,只看到他的手指,骨节分明,翻页的动作很慢。
她心跳得很快。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陆家的人。
锦澜市陆家。
景行集团的继承人。
而她,只是个靠奖学金读书的普通女生。
父亲早逝,母亲改嫁。
她是被舅舅接济长大的。
可她还是动了心。
她用了整个大学四年,去靠近他。
选他选的课。
去他去的图书馆。
在他常走的路上,假装偶遇。
他大概从来没注意过。
一个安静的、不起眼的女生,在他生命里出现过无数次。
毕业那年,陆家忽然来人提亲。
指名要她。
她以为,是命运眷顾。
后来她才知道——
是陆景琛的父亲,替他做的决定。
他从未主动选过她。
婚后的第一年,她满心欢喜。
每天变着花样做饭等他回来。
他偶尔回来,吃两口就上楼。
她说什么,他都「嗯」一声。
她买了新裙子穿给他看。
他抬头看了一眼,说「不错」。
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
第二年,她学着他喜欢的东西。
红酒,雪茄,高尔夫。
他看了她一眼,说:「你不用学这些。」
她以为他是心疼她。
后来才明白,他是觉得——没必要。
对一个不在意的人,没必要花心思。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她渐渐不做饭了。
不买新裙子了。
不等他回家了。
不是不想。
是累了。
但每年结婚纪念日,她还是会准备一桌菜。
等他回来。
年年等。年年失望。
今年是第八年。
宋姨收拾完碗筷,回头看见沈念薇坐在餐桌前发呆。
面前那碗粥,一口没动。
「太太,粥凉了,我给你热热?」
沈念薇摇摇头。
「不用了。」
她站起来,把粥倒进了水池。
看着粥被水冲走,她忽然想起一个词——
覆水难收。
(03)
三天后。
锦澜市,澜湾会所。
一年一度的慈善晚宴。
沈念薇穿着一件藏蓝色长裙,站在陆景琛身边。
陆景琛西装革履,一手插兜,神情淡漠。
他们站在一起,很般配。
至少别人这么说。
「陆总,陆太太,好久不见。」
觥筹交错间,不断有人来敬酒。
沈念薇笑着应对,滴水不漏。
八年了,她早就学会了做陆太太该做的所有事。
正说着,门口一阵骚动。
沈念薇转头看去。
一个穿着白色礼服的女人走了进来。
长发披肩。
五官精致。
笑容恰到好处——不浓不淡,却让人移不开眼。
整个大厅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沈念薇感觉身边陆景琛的呼吸,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但她感觉到了。
「那是……顾瑶?」旁边有人低声说。
「对,顾家的大小姐。出国八年了,听说回来了。」
「她以前不是和陆总……」
声音低了下去。
但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顾瑶端着酒杯,穿过人群,朝他们走来。
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像踩在人心尖上。
「景琛。」
她站在陆景琛面前,微微仰头。
声音带着笑意。
「好久不见。」
陆景琛看着她。
沈念薇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看什么都淡淡的表情。
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沈念薇在八年的婚姻里,从未见过。
「好久不见。」陆景琛说。
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温柔了半度。
顾瑶的目光移到沈念薇身上。
上下打量了一圈。
然后笑了笑。
「这位是——」
沈念薇先开口了。
「你好,我是陆景琛的妻子,沈念薇。」
她伸出手。
大方。得体。
顾瑶握了一下,指尖碰了碰就松开。
「原来是陆太太。久仰。」
沈念薇笑了笑。
「顾小姐客气了。」
三个人站在一起。
气氛微妙。
周围的人都在看。
看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
顾瑶对陆景琛说:「景琛,我刚回国,很多事不熟。改天有空吗?想请你帮个忙。」
陆景琛还没回答。
沈念薇替他接了话。
「顾小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景琛最近公司不忙,应该有时间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好看。
顾瑶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暂。
但沈念薇读懂了。
那不是敌意。
是怜悯。
一个女人的怜悯。
对另一个女人的怜悯。
顾瑶笑了笑。
「那就先谢过陆太太了。」
她转身走了。
白色礼服在灯光下,像一尾游鱼,滑进了人群。
沈念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手很稳。
脸上有笑。
可她的心,在往下沉。
沉得很慢。
但很确定。
陆景琛站在旁边,没说话。
但他的目光,一直追着那个白色的背影。
沈念薇看见了。
她装作没看见。
晚宴结束,回家的路上。
车里很安静。
沈念薇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她忽然开口。
「景琛。」
「嗯。」
「顾瑶,是你以前的同学吧?」
陆景琛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大学同学。」
「哦。」
沈念薇没再问了。
车窗上映着她的脸。
平静的。
没有一丝波澜。
像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不需要再问。
可她还是问了最后一句。
「她很漂亮。」
陆景琛没有接话。
车里的沉默,比夜色还浓。
(04)
日子一天天过。
陆景琛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有时候十点。有时候十一点。有时候,不回来。
沈念薇已经习惯了。
她开始一个人吃饭。
一个人看电影。
一个人逛商场。
一个人,把两个人的生活,过成一个人的。
这天下午。
沈念薇去景行大厦送东西。
陆景琛的助理说他在开会,让她在车里等。
她等了二十分钟,有点闷,就下了车透风。
路过陆景琛的车,看见车门没关严。
她本想帮忙关上。
却看见后座上,搭着一条丝巾。
淡粉色。
爱马仕的。
上面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不是沈念薇的味道。
沈念薇不用香水。
她看了三秒。
然后把丝巾叠好,放回原处。
关上车门。
转身走了。
她没有质问。
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难过。
她只是觉得——
哦,原来如此。
就像是等了很久的判决书,终于下来了。
反而松了一口气。
晚上,陆景琛回来吃饭。
难得。
他坐在餐桌前,沈念薇给他盛了汤。
「今天怎么回来吃?」
「没什么应酬。」
两人对坐。
安静地吃饭。
筷子碰碗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沈念薇吃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
「景琛。」
「嗯?」
「顾小姐最近找你帮什么忙了?」
陆景琛嚼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一些生意上的事。她在国外待太久了,国内的人脉断了。」
「哦。」
沈念薇又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然后说:「那她的丝巾,是落在你车上了?还是你帮她买的?」
陆景琛抬起头看她。
沈念薇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陆景琛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
很快压了下去。
「她之前坐我的车,落下的。忘了还。」
沈念薇点点头。
「哦,那你记得还她。」
她继续吃饭。
表情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陆景琛看了她几秒,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沈念薇上楼。
走到卫生间,关上门。
她扶着洗手台,深吸一口气。
胃里翻涌着。
不是恶心。
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说不清的酸涩。
她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发白。
嘴唇没有血色。
她忽然想起——
这个月,例假没来。
上个月,也没有。
她打开柜子,翻出一张试纸。
是上次买的,一直没用。
她关上卫生间的门。
等了五分钟。
两条杠。
沈念薇盯着那张试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
是那种——命运跟你开了一个巨大玩笑时,你除了笑,什么也做不了的笑。
她把试纸包好,塞进抽屉最深处。
下楼的时候,陆景琛在书房打电话。
门虚掩着。
她听到了一个名字。
「瑶瑶,你别急,我会处理的。」
瑶瑶。
多亲昵的称呼。
八年了,他叫她「念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沈念薇站在书房门口。
听了一秒。
然后转身,上了楼。
脚步很轻。
轻得像一个幽灵。
(05)
沈念薇想了一夜。
孩子要不要留。
如果留,怎么养。
如果走,去哪。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决定。
留。
不是为了陆景琛。
是为了自己。
这是她的孩子。
和那个男人无关。
她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陆景琛。
不是为了挽回什么。
只是觉得,他应该知道。
毕竟,这也是他的孩子。
周四。
沈念薇给陆景琛发了消息。
「今晚回来吃饭吗?我有事跟你说。」
过了半小时,回复来了。
「好。八点。」
她从下午开始准备。
做了四道菜。
不多,但精致。
还开了一瓶红酒。
虽然她不能喝。
但桌上有一瓶酒,气氛会好一些。
她换了一件居家服。
没化妆。
她想,告诉他怀孕的事,不需要太正式。
越自然越好。
八点。
他没回来。
八点半。
还没回来。
九点。
菜又凉了。
她拿起手机,想打电话。
犹豫了一下,放下了。
又等了十分钟。
手机响了。
是陆景琛。
「念薇,今晚回不来了。瑶瑶的车在高速上抛锚了,我去接她。」
沈念薇握着手机。
手指发白。
「……好。」
她挂了电话。
看着桌上的菜。
红酒开了,没喝。
蜡烛点了,快烧完了。
她吹灭蜡烛。
把菜收进冰箱。
跟以前每一次一样。
但她没有倒掉。
她给自己盛了一碗饭。
夹了一筷子菜。
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一个人吃。
吃着吃着,眼泪掉了下来。
滴在碗里。
她擦了一下。
继续吃。
又掉一滴。
又擦。
最后她放下筷子,趴在桌上。
肩膀轻轻抖动。
没有声音。
无声的哭,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宋姨在楼上听见了。
不敢下来。
她知道,太太不想被人看见哭。
过了很久,沈念薇抬起头。
擦干眼泪。
把碗洗了。
把桌子擦干净。
把红酒塞好,放进柜子。
然后她上楼,坐在书桌前。
拿出一张信纸。
开始写。
不是给陆景琛的信。
是写给她肚子里的孩子。
「宝贝:
妈妈今天知道你来了。
妈妈很开心。
也很害怕。
这个世界有时候很冷。
但妈妈会保护你。
不管发生什么。
妈妈都会在你身边。」
写完,她把信折好。
放进抽屉。
和那张试纸放在一起。
手机屏幕亮了。
是陆景琛发来的消息。
「处理好了。今晚在她那边安顿一下,明天回去。」
沈念薇看着这条消息。
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
「好的。注意安全。」
发送。
关灯。
躺下。
黑暗中,她把手放在小腹上。
那里还很平坦。
什么也感觉不到。
但她知道,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那里。
在那片荒芜的废墟上,悄悄生长。
她闭上眼。
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需要她。
不是陆景琛。
是她还没有出生的孩子。
(06)
第二天。
陆景琛回来了。
看起来心情不错。
难得主动跟沈念薇说了句话:「昨天对不起。下次补偿你。」
沈念薇笑了笑。
「不用。小事。」
她在心里说:你已经欠了太多「下次」了。
多到还不清了。
中午。
沈念薇去了景行大厦。
她带了陆景琛爱喝的咖啡。
美式,少冰,不加糖。
八年了,她记得他所有的习惯。
他可能连她喝什么咖啡都不知道。
到了公司,前台认得她。
「陆太太,陆总在办公室。」
沈念薇笑了笑:「我直接上去,给他个惊喜。」
电梯到三十二楼。
走廊很安静。
陆景琛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里面有人说话。
她本想推门进去,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是陆景琛的声音。
他在打电话。
「念薇那边,你不用担心。她不会闹的。」
停了两秒。
「她那种人,你给她一个名分,她就能安安静静过一辈子。」
又停了几秒。
「爱?我跟她谈什么爱。」
一声轻笑。
很淡。很冷。
「她是我爸安排的。我有什么办法。娶都娶了。」
「瑶瑶,你知道的。从头到尾,我只有你。」
沈念薇站在门口。
手里的咖啡,慢慢变凉。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也在变凉。
从指尖开始。
一寸一寸。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咖啡。
美式,少冰,不加糖。
她记了八年。
他大概连她喝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咖啡轻轻放在门口的茶几上。
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金属门上。
苍白的。
没有表情的。
像一张纸。
出了大厦,阳光很好。
十月末的锦澜市,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
风一吹,叶子落下来。
有一片落在她肩上。
她拈起来看了看。
黄的。干了。脆的。
轻轻一捏,就碎了。
她忽然想笑。
这片叶子,像极了她的婚姻。
看起来还挂在树上。
其实早就枯了。
风一吹,就掉了。
她开车回家。
路上经过一家药店。
她停下车,走了进去。
买了一瓶叶酸。
店员问她:「小姐,怀孕了吗?恭喜啊。」
沈念薇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谢谢。」
出了药店,她坐在车里。
把叶酸握在手里。
她忽然觉得很讽刺。
她怀了一个男人的孩子。
那个男人正在电话里告诉别人——他从来没有爱过她。
她把叶酸放进包里。
发动车子。
回家。
到家的时候,宋姨正在擦桌子。
「太太,陆总打电话回来了,说晚上回来吃。」
沈念薇换鞋的手停了一下。
「知道了。」
她上楼。
路过书房,停了一下。
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书架上有一排相框。
都是她和陆景琛的合照。
婚礼上的。
旅行时的。
过年回家的。
每一张里,她都在笑。
笑得很好看。
笑得很用力。
而陆景琛——
每一张里,他都在看镜头。
不是看她。
是看镜头。
她忽然明白了。
这些年,她以为他们在过日子。
其实只有她一个人,在过日子。
他只是恰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封写给孩子的信。
又拿出一支笔。
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字:
「宝贝,妈妈会带你去一个温暖的地方。
只有我们两个。
够了。」
(07)
从那天起,沈念薇变了。
不是突然的。
是慢慢的。
一点一点的。
她不再等陆景琛回家吃饭。
到点就自己吃。
吃完了把厨房收拾干净。
不再多做一个人的份。
她不再问他的行踪。
他去哪,见谁,几点回来。
她一个字都不问了。
她不再穿他可能喜欢的衣服。
不再化他可能喜欢的妆。
她开始穿宽松的、舒服的家居服。
头发随意扎个马尾。
她不再主动找他说话。
他回来,她点个头。
他出门,她说一句「慢走」。
客气得像对一个室友。
宋姨最先发现了变化。
「太太,今天不做陆总的饭了吗?」
「他爱吃外面的。家里做的,不合胃口。」
宋姨听出了话里有话,没敢多问。
陆景琛一开始没注意到。
他太忙了。
忙着公司。
忙着帮顾瑶安顿。
忙着弥补八年的缺席。
等他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半个月。
那天他回来得早。
九点。
推开家门,客厅的灯开着。
沈念薇坐在沙发上看书。
不是以前那种——等他回来时假装在看书。
是真的在看。
看得很投入。
「回来了?」她抬头,淡淡说了一句。
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陆景琛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
她没让座。也没倒水。
以前她会立刻放下书,去给他倒杯温水。
「今天回来早。」她说。
不是惊喜。不是高兴。
只是陈述。
陆景琛看了看她。
「嗯。公司没什么事。」
沉默。
陆景琛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新闻频道。
沈念薇没在意。
她继续看书。
过了十分钟,陆景琛说:「你不去做点吃的?」
沈念薇翻了一页书。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菜,你热一下。」
陆景琛愣了。
这是她第一次,让他自己热菜。
他看了她一眼。
她在看书。
表情平静。
没有生气。
没有赌气。
就是——不想做了。
「算了,我点外卖。」陆景琛说。
「好。」
沈念薇连头都没抬。
那天晚上,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
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陆景琛侧过身,看着她的背影。
她背对着他。
呼吸均匀。
像是睡着了。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肩膀。
手停在她背后一寸的地方。
然后收了回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黑暗中,他听见她很轻地说了一句。
「别加班太晚。早点睡。」
语气平淡。
像叮嘱一个同事。
陆景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了一句:「嗯,你也是。」
灯灭了。
黑暗里,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
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却像隔着一整个冬天。
后来有一天晚上,陆景琛在书房处理文件。
手机响了。是顾瑶。
他看了一眼门外,接了电话。
「景琛,我找到合适的办公室了,在澜湾商务区。你能帮我看看合同吗?」
「好,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他走出书房去倒水。
经过客房,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很轻的声音。
他在门口停了一秒。
是沈念薇在说话。
声音很轻。很柔。
像在跟谁说话。
他推开门缝,看了一眼。
沈念薇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张B超照片。
对着肚子,轻轻地说:
「宝宝,妈妈今天给你买了小袜子。很小很小一双。你一定很好看。」
陆景琛的脑子,嗡了一下。
B超?
宝宝?
他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框。
指节发白。
沈念薇还在说。
「等你出生了,妈妈带你去看海。锦澜市没有海,我们去别的地方。找一个暖和的、有海的地方。」
她笑了一下。
很温柔。很幸福。
那种笑,陆景琛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
八年来,从来没有。
她对着肚子笑的样子——
像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可她的幸福,跟他无关。
她在计划一个没有他的未来。
陆景琛退后一步。
轻轻关上门。
靠在墙上。
心跳得很快。
很乱。
他忽然意识到——
他可能要失去什么了。
不是陆太太的名分。
不是这段婚姻。
是——
是他说不清的什么东西。
一种他从未在意、却一直存在的东西。
就像空气。
你呼吸的时候,从来不会注意到它。
等它没了,你才会窒息。
(08)
周三下午。
沈念薇接到一个电话。
是顾瑶。
「陆太太,有空吗?想请你喝杯咖啡。」
沈念薇看着手机屏幕,想了三秒。
「好。」
她没有拒绝。
她想看看,顾瑶要说什么。
约在梧桐路上的一家咖啡馆。
沈念薇到的时候,顾瑶已经在了。
穿着一件奶白色毛衣。
头发披着。
妆容精致。
手里的咖啡杯,是焦糖玛奇朵。
「陆太太,这里。」顾瑶朝她招手。
笑得很亲切。
沈念薇走过去坐下。
要了一杯美式。
顾瑶看着她,笑着说:「陆太太比我想象中,年轻很多。」
「顾小姐也是。」
两个人坐在窗边。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
看起来像两个朋友在喝下午茶。
但空气里,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在涌动。
顾瑶先开了口。
「其实我请陆太太出来,是想跟你说声谢谢。」
沈念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谢我什么?」
「这八年。景琛一个人在锦澜市,有你照顾,我很放心。」
沈念薇的手顿了一下。
「放心」。
这个词,意味深长。
她放下杯子,看着顾瑶。
「顾小姐跟景琛,关系很好吧。」
顾瑶笑了笑。
没有否认。
「我们大学就认识了。那时候什么都不懂,整天泡图书馆。他看书,我也看书。有时候一整个下午,谁都不说话。」
她顿了顿,看了沈念薇一眼。
「但那种安静,不尴尬。是那种——很舒服的安静。」
沈念薇听懂了。
她在说:我和他之间,有你不了解的默契。
沈念薇笑了笑。
「大学的事,我没参与过。不太了解。」
顾瑶歪了歪头,看着她。
「陆太太,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请说。」
顾瑶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画圈。
「我回国,不是为了破坏什么。但有些东西,是别人的就是别人的。强求不来。」
沈念薇看着她。
心里很平静。
比想象中平静。
「顾小姐的意思是——景琛是你的?」
顾瑶没有直接回答。
她说:「我和他之间的事,说起来太长了。我只想说一句——」
她看着沈念薇的眼睛。
「他娶你,不是因为爱你。你知道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
但不是新伤。
是往旧伤上,又划了一道。
沈念薇没有动。
没有哭。
没有生气。
她只是端起咖啡杯,喝完了最后一口。
然后放下杯子。
「顾小姐,谢谢你的咖啡。」
她站起来。
从包里拿出一张百元钞票,压在杯底。
「下次我请你。」
她转身走了。
步伐平稳。
没有回头。
出了咖啡馆,上了车。
关上车门的那一刻——
她趴在方向盘上,哭了。
无声地。
剧烈地。
肩膀一抖一抖。
不是因为顾瑶的话。
是因为——
所有人都知道了。
所有人都看穿了。
只有她,装了八年的瞎。
(09)
周六。
陆景琛出差去了临川市。
沈念薇一个人在家。
门铃响了。
宋姨去开门,回来说:「太太,陆夫人来了。」
沈念薇的手指攥紧了茶杯。
陆母韩芝兰。
这个女人,从来没有给过她好脸色。
她下楼,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妈,您怎么来了?快坐。」
韩芝兰穿着一身香云纱,保养得体。
她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客厅。
「景琛不在?」
「出差了。明天回来。」
韩芝兰「嗯」了一声。
宋姨倒了茶,退到一边。
韩芝兰端着茶杯,看了沈念薇一眼。
「念薇,我听说顾家那个丫头回来了。」
沈念薇心里一紧。
但脸上不动声色。
「嗯,听说回来了。」
韩芝兰放下茶杯。
「她回来做什么?在国外待得好好的。」
沈念薇没接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韩芝兰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念薇,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沈念薇抬起头。
「当初让你嫁进来,是我家老爷子的意思。你父亲——当年救过景琛他爸的命。老爷子记着这份恩,非要我们陆家还。」
沈念薇愣住了。
她知道父亲早逝。
但她从来不知道——父亲和陆家还有这段渊源。
「你爸走得早。老爷子说,陆家欠你家的,得还。怎么还?让你做陆家的儿媳妇。」
韩芝兰的声音里没有愧疚。
只有陈述。
「景琛那时候有个女朋友,就是顾家那个。老爷子不同意,硬给拆了。让景琛娶你。」
沈念薇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不是说你好不好。你很好。这八年,我都看在眼里。可有些事,强扭的瓜不甜。景琛心里一直有那个顾瑶。你也知道。」
韩芝兰站起来,走到沈念薇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要是聪明,就别闹。陆太太的名分,还是你的。景琛不会跟你离婚。但你也别指望他能对你上心。」
她拍了拍沈念薇的肩膀。
「就这样过吧。日子嘛,搭伙而已。」
沈念薇坐在沙发上。
很久没有动。
宋姨端着茶走过来,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太太?太太你没事吧?」
沈念薇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干的。
没有泪。
但比哭了还让人心疼。
「宋姨,我没事。」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十月末了。
院子里的花都谢了。
只剩几棵光秃秃的树。
天阴了。
开始下雨。
很小的雨。
落在她脸上,凉的。
她没有打伞。
就站在雨里。
宋姨急了,冲出来给她撑伞。
「太太!下雨了!会着凉的!」
沈念薇转过头,看着宋姨。
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
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宋姨。」
「在呢,太太。」
「你说,一个人努力了八年。到头来才知道,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她该怎么办?」
宋姨愣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念薇笑了一下。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上。
「算了。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转身走进屋里。
上楼。
打开衣柜。
拿出一个行李箱。
(10)
沈念薇没有立刻走。
她忍了三天。
三天里,她做了几件事。
第一天。
她去了锦澜市公证处。
咨询了离婚相关的法律问题。
律师是个中年女人,姓林。
听完她的情况后,林律师说:「沈女士,以您的情况,财产分割上不会亏待您。」
沈念薇摇摇头。
「我不要财产。」
林律师愣了一下。
「一分钱都不要?」
「陆家的东西,我一样都不要。」
林律师看了她很久。
最后说:「我理解您。但法律上,您有权——」
「我知道。」沈念薇打断她。「但我选择不要。」
第二天。
她去了父亲的墓地。
在锦澜市郊外的青松陵园。
她蹲在墓碑前。
用手擦了擦碑上的灰。
「爸。」
风吹过来。松树沙沙响。
「原来您救过陆叔叔的命。所以他们让我嫁进了陆家。」
她笑了笑。
「您说好笑不好笑。我以为是我命好,嫁了个好人家。原来——是来报恩的。」
她把手放在墓碑上。
石头冰凉。
「爸,我不怪您。您是好人。但好人不该被这样回报。」
她沉默了一会儿。
「爸,我要走了。离开锦澜市。去过自己的日子。您别担心我。」
她站起来。
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回头。
「爸,如果有来生——别让我再遇见陆家的人了。」
第三天。
她开始收拾东西。
没有收拾太多。
几件衣服。
几本书。
父亲的遗物——一块旧手表。
还有那封写给孩子的信,和那张验孕试纸。
她把陆景琛送的所有东西都留下了。
手表、项链、包包、衣服。
一样没带走。
宋姨看见她在收拾行李,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太太,你要走?」
沈念薇回头看她。
「宋姨,别哭。」
「太太,你走了陆家怎么办?陆总怎么办?」
沈念薇笑了一下。
「他有顾瑶。他不需要我。」
「可你怀着孩子啊——」宋姨脱口而出。
沈念薇一愣。
「你知道了?」
宋姨擦着眼泪:「我天天伺候你吃喝,你吐了我能不知道吗?」
沈念薇沉默了一会儿。
「宋姨,这件事,先别告诉陆景琛。」
「太太——」
「求你了。」
宋姨看着她。
哭得说不出话。
沈念薇把行李箱放好。
走到书桌前。
拿出一张纸。
开始写信。
不是给孩子的。
是给陆景琛的。
她写了很久。
写了又撕。
撕了又写。
最后,只留下一行字:
「陆景琛,八年了。谢谢你给我的名分。但我不要了。余生各自安好。」
她把信放在他的书桌上。
压在那张结婚照下面。
然后她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
停了很久。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八年的房子。
客厅很大。很空。
沙发是她挑的。
窗帘是她选的。
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她结婚第一年买的。
每一处都有她的痕迹。
可这些痕迹,他大概从来没注意过。
就像她这个人。
在这个家里住了八年。
他也没注意过。
她深吸一口气。
把行李箱推回了卧室角落。
关上衣柜门。
不是不想走。
是还不能走。
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
她得先把这个孩子安顿好。
她得等身体稳定了再走。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
晚霞烧了半边天。
「再等等。」她对自己说。
「再等一个月。」
她不知道的是——
这一个月里,会发生一件让她再也等不下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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