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不下去的事情就不要硬搞

标题这句话这些年经常从脑子里冒出来，让我瞬间很恼火。

远一点的就不说了。

近一点的，是电动车限速。我写了好几篇，最新一篇的标题就是《电动车限速：一场注定失败的执法运动》。

最新的，是最近全国各地推进社保基础夯实，很多企业接到税务部门的通知，要求按实际工资缴纳社保——详见财新上一期封面报道。

这些事都有一个共同点：这些政策都是执行不下去的，执行不下去是因为不符合现实，硬要执行最终损害的是最脆弱的那群人。

我们从小不停被灌输一个观念，就是要守规矩，要遵纪守法，所谓“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但是，如果一个制度存在严重缺陷，“执法必严、违法必究”是非常可怕的。

所以，不守规矩有时候不是错。

当年的超生游击队，现在的违规电动车，以及不按全额实缴的企业，都可以归于这一类。这有个说法，叫做“民间救济”。

何谓“民间救济”？就是当制度存在明显缺陷、成本过高或与现实需求冲突时，民众和市场主体通过变通、规避甚至违反规则的方式，自发弥补制度失灵。

电动车限速的不合理我写了好几篇，社保缴存比例的问题，去年”强制社保“的时候我写过一篇，想看可以扫码订阅我的知识星球。

这篇我再说一遍，因为这件事太重要了，但很多人不知道。

首先要说中国社保的缴存比例很高。以养老保险为例，加拿大雇主和员工分别5.95%，合计11.9%，加拿大隔壁的美国是分别6.2%，合计12.4%，中国是企业16%员工8%，合计24%，是两个发达国家的两倍。加上其他“四险”，以及具有中国特色的“公积金”，接近甚至超过50%，放到全世界，即便跟北欧高福利国家比，也是一个高得吓人的比例。

由此带来了一系列严重的社会后果。

1、企业重负

做一个简单的测算，假设营收一亿，利润三千万，工资成本40%，对比加拿大，如果不算社保，两国企业税负差不多，但一旦加上社保负担，中国企业的负担接近加拿大企业的两倍。

注意了，上面这个测算并不能反映中国企业的实际利润情况，现在有多少家企业的利润能达到30%？很多企业也就10%左右，如果要实缴，企业就要破产。就算不破产，也要大幅裁员。

这不是危言耸听，也不是今天才说，十年前就在说了，有个名词就是那时候冒出来的，叫做“死亡税率”，其中最大的负担就是“社保税”。

财新的报道也说了，社保缴费已经成为中国的第一大“税费”科目：2025年全国社保基金保险费收入91198亿元，超过国内增值税（68947亿元）和企业所得税（41304亿元）。

2、员工重负

很多人可能不明白，这怎么造成普通人负担了？员工不是只有8%吗？

首先，企业的16%，也是用工成本，与你的收入是负相关，社保比例越高你的收入越低，社保比例越低你的收入越高。比如这次各地要求夯实社保，很多企业的员工工资收入必然受影响（这还是运气好的，运气不好得失业）。

更重要的是，体制内的社保都是纳税人承担的，缴存比例越高，纳税人的负担越重。所以体制内根本不存在“夯实社保”的问题，相反，他们想方设法也要按高比例缴纳，比如公积金按上限缴纳，除了基本养老保险，还有额外的职业年金。道理很简单，纳税人埋单，当然缴得越多越好。

简单地说，社保的高缴存比例，对体制内是优厚的福利，对体制外是沉重的负担，别人的优厚福利就是你沉重的负担。

3、扭曲市场

为什么现在削尖脑袋都要考公考编？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福利好啊。

以前是大家抢着下海，现在是挤着上岸。这背后是制度的指挥棒在起作用，是民营企业沉重的社保负担VS体制内优厚的福利待遇，最直接的根源是过高的社保缴存比例。

这样的劳动力市场正常吗？

最后的结果就是挣钱的人少了，花钱的人多了，不管经济也好，消费也好，都是严重问题，这也是为什么今天挣钱这么难的原因。

4、代际不公

这种不公还体现在代际上面，现在很多地方的体制内的退休工资，已经超过了体制外在岗人员的工资，也就是说，上班的人还没有退休的人拿得多，这放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不正常的。

这一点很多人体验已经很深了，不需要我展开说，而根源之一就是社保的高缴存比例。

5、群体悬殊

目前体制内、企业职工和城乡居民（农民）的退休收入大致是：30:15:1（体制内6000+、企业职工3000+、农民200+），农民与体制内差距高达30倍。

为什么会造成这个现象？高缴存比例也难辞其咎。正是因为过高的缴存比例，导致中国养老三根支柱中的“基础养老保险”一只独大，只此一项，就让体制内退休人员的养老金替代率普遍达到了80%以上，甚至超过100%（高于北欧高福利国家水平）。

这一点前面也谈过了，体制内希望缴存比例越高越好，因为这是纳税人承担。但财政给体制内的多了，给农民的自然就少了。

根据财政部“2024年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支出决算表”，财政对约2300万体制内退休人员补贴超过9000亿元，对1.2亿企业职工补贴8066.70亿元，对1.8亿城乡居民（其中绝大多数是农民）补贴4249.51亿元，人均补贴比为17:3:1，而这都是纳税人的钱。

好了，关于社保高缴存比例的问题暂且说到这里（其实不止这五点）。

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要夯实社保，而是要降低缴费比例的。在缴费比例没有降低的情况，要夯实社保就是无视经济无视就业，是执行不下去的，硬要执行会出大问题的。

这跟电动车管理是一模一样的，现在要做的不是严格执行新国标限速25公里/小时的规定，而是取消禁摩限电，然后搞分级管理。

有人可能会问，之所以要夯实社保，是因为社保基金紧张，钱不够了，你有什么解决方案？

我的方案很简单：

1、把现在的养老财政补贴拿来均分，人人有份，每人一样多，这样每人每月能拿到560元左右（根据“2024年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支出决算表”，财政养老补贴2.16万亿，然后除以3.2亿领取养老金的老人）。这部分完全由财政负担。

2、职工养老保险动态平衡，能拿到多少拿多少，财政一毛钱都不补贴。很多人不是说“多缴多得、少缴少得、不缴不得”吗？就按这样办，但你别想着占纳税人的便宜。

这个事情复杂吗？不复杂，我研究了一两年了，写了几十篇文章，我不认为这件事在制度设计上有多困难。

如此一来，不管你是农民也好，还是外卖员也好，你哪怕一分钱养老保险都没交过，老了一个月也有五六百元。而且财政补贴固定下来，不会像现在这样，成为一个越补越多的无底洞——这才是对子孙后代负责任的态度。

对企业来说，既然每个人已经有了五六百元的养老金，职工养老保险的比例就没必要那么高，完全可以从现在公司和员工合计24%降低一半到12%（与美国加拿大相当），负担降低之后才敢招人，经济就有活力。

最大的受损群体是体制内和垄断国企，但要知道，现在的搞法是不可持续的，哪有一个群体退休工资居然超过在岗人员的工资，替代率动辄超过80-100%的？现在生育率这么低，未来老龄化这么严重，怎么可能养得起？

所以，这个方案最大的阻力不是技术难题，而是受损群体同时也是决策群体——这本身就是中国社保改革最难的结。

现在夯实社保的本质是：不管体制外真正挣钱的企业和劳动者的生存问题，也要保障体制内退休人员的高福利待遇。

这当然是行不通的，不长久的。降低缴存比例、建立普惠养老金机制，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总结一下：极端管制搞不下去了要解禁，计生搞不下去了要放开，禁摩限电搞不下去了要取消，社保搞不下去了要降低比例……搞不下去的事情就不要硬搞。

苦口婆心说了这么多，为什么非要不撞南墙不回头？为什么已经撞得头破血流了还要继续撞呢？